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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青接到家里电话的时候,他和王也正在成都一家小面馆里吃早饭。
那场大战结束后,几乎牵及全异人圈的甲申之乱终于画上句号。诸葛青和王也都没有继续给公司当牛马的意愿,一个回兰溪继续做他的大少爷,一个变成背包客践行看看世间的目标。
王也走过大半个中国,晃到浙江将在家啃老的诸葛青一捉,两人一拍即合到四川看武侯祠去。今天之前,他们已经顺路去了齐云山,又上龙虎山看望了老天师。
成都喜辣,王也在湖北锻炼了几年好歹还能吃点,现在正吭哧吭哧对着一碗红油小面奋斗;诸葛青一个江浙人就很惨了,担担面是他唯一的选择。
阳光从店面遮阳棚下打进来,人声喧嚷里王也听着诸葛青在对面轻轻“嗯嗯”几声,云淡风轻地挂了电话,抬头对王也说:“老王,武侯祠我估计陪你去不了了。楹叔昨晚去世了,我得回去一趟。”
王也一愣,“楹叔?诸葛楹?前两天跟我们聊半宿的那个叔?”
诸葛楹是诸葛青的远房叔伯,专精内景卜算,在族内问道解惑上很有地位。王也当时来找诸葛青,在村口碰到他,抓着王也讲了大半夜的六爻八卦,临走前还让王也多来玩。老人家看起来不过五六十,精神尚佳眉目平和,怎么看都不是油尽灯枯之相。
“嗯,说是大限已至,估计是平常测算多了损耗了心力。”诸葛青拌了拌面,“总之,我得先走了。楹叔没有后人,我们长房的要帮忙操持一下。”
王也想了想,“咱俩一块回吧。武侯祠什么时候都能去,好歹是刚见过的长辈,一起送送。”
回程路上诸葛青才讲了细节。
异人普遍比人类有更长的寿命,但术士问道本就是消耗元寿的事情,诸葛楹醉心于此早亡是必然,因此也不算意外。据说他应该已经感受到了生命的流逝,前一天晚上在村子里走了一圈,笑眯眯和所有人都打了招呼,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他静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维持着打坐入定的姿势走了。
“十术九疯,术士能有善终就不错了。楹叔既然选择做卜师,早已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这一天。”诸葛青说。
此时他们刚忙完诸葛楹后事,诸葛村内部还是遵循旧时土葬方法,很是操劳了几天。这种事在武侯派不算少见,仪式上没有什么哭天抢地的,众人都低眉不语,静静地看檀香的青烟在灵堂内环绕。只有平常跟诸葛楹较为亲近的诸葛白,夜深抱着他哥偷偷哭了一场。
王也没说话,走在诸葛青身旁帮他拎着饭盒。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村外山上几幢比较隐秘的屋舍。诸葛青介绍,那里面住着族中被困在内景里、迷失心智的人。
“日常是我老爸安排人轮流送饭,不过今天大家刚忙完丧事,干脆我代劳了。”诸葛青舟车辗转又熬了几个大夜,眼下泛起青黑,略显疲惫。
“按理来说一般不会带外人过来,但是术士门派有这样的设置也算是公开的秘密了,哪个术士没有走火入魔的可能?武当后山也有对吧,你说过。”
诸葛青指挥着王也把饭盒交给守在院外的年轻人,对方点了点头,转身拿进屋子里。
王也四处打量,三个院落五六间房屋,竹林摇曳下屋舍安静得有点死气沉沉,不知道里面究竟待了多少个被困在虚实之间的人。
“这样看术士的命也蛮危险的,燃命、疯癫、痴傻……”诸葛青说,拍了拍王也的肩,“老王,你这两天好沉默啊,不会被吓到了吧?你可是术士啊,风后奇门传人——”
“去去,又来了哈,”王也无奈,“我就是……”
他停住了,莫名想起大战时候张楚岚又坑了他一把,把他和诸葛青两人丢在最后断后。
王也的风后奇门让他尚能化成飞鸟飞虫从生死局里面跑出去,但加上一个诸葛青就不行了。眼看着曲彤手下几十个人从山上山下包抄过来,他大叫着让诸葛青先跑,自己拖延时间,就差烧命退化版本,开一个风后奇门一阶段把人给送出去了。
诸葛青没理他,迎着猎猎狂风挺立在他身前,抬手点起一把三昧真火。
昏暗的天光下,幽蓝的火焰瞬间绵延整座山脉,火舌如炼狱般舔上天际,照亮王也大汗淋漓的脸。
上次在碧游村诸葛青赤炼的红焰也是这般照耀过王也,但这一次,诸葛青瘦削又挺拔的背影与他站在火焰的同一边。
那场大火烧了足足二十分钟,保证每个曲彤的手下都接受过三昧真火的洗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得烧了多少精气下去,简直是玩命啊。王也突然有些不明的躁动感。
他挠了挠头,说:“‘十术九疯’,虽然早知道吧,但我们武当正经练奇门八卦的也没几个,之前只算是有个概念,真到眼前的时候……又感觉不太一样。”
“不太符合惯常对练炁士坚毅长寿的认知是吧?”诸葛青敲了敲下巴,“窥探天机的人总要付出点代价,这也是我们都认可的。不过老王你这种奇技的,可能跟我们又不一样。”
“总之,人生苦短,活在当下吧。”他弯起眼轻轻笑了笑。
人生苦短……这倒是跟一般修道之人说得不一样。王也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思绪飞散。他已经坐上动车准备前往下一站,丧事结束还有许多族内事要收尾,诸葛青便留在八卦村,跟王也约好之后再去四川。
道不言寿,修士通常都淡化肉身不挂怀年龄。他们不是没有在内景里耗过命,也不是没有人在王也面前死过,但那些都是少数,尚可以用理论一概而过。当大量短寿案例摆在王也面前,普遍的现象构成一个真理,让他不得不去直面思考生命易逝这一事实。
生死无常……尚不能做到完全坦然面对啊……
还是修行不够。王也慢悠悠地想着。
不过没多久,他就被杜哥电话打断了。对面乱哄哄吵成一团,说他二哥王亦昏迷住院了。
王也急匆匆赶到医院,病房内悄无声息,走廊上却乌泱泱人头攒动,王卫国和刚从国外飞回来的王又身边挤了一圈拎公文包的人,一刻不停地打电话,二嫂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倒不是什么大事,王亦正在项目关键期通宵了几次,好容易忙完站起来眼冒金星,迷迷糊糊没站稳摔了一跤,头磕在桌角直接晕了过去。
CT检查无明显损伤,医生说只是因为过劳身体要修复,估计得昏几天。巧的是王亦的公司正在融资关键期,这两天正要开董事会拿方案,结果现在大老板晕在医院,会议开不了,公司内外投融资、资金流都卡在这一环。
牵一发而动全身,资金链一停滞,王家控股的其他公司都受到不同程度影响,连带在外逍遥的王又都赶回来了。病房内王亦安安静静养病,病房外急成热锅上蚂蚁,法务、会计、秘书齐上阵,纯粹是在头疼商业上的事。
王也绕着他们溜达了一圈,他跟大哥一样,在国内公司只有股份没有实权,被叫回来只是需要他参与部分签字。转了一圈见自己帮不上什么忙,挠挠头在一旁长椅上坐下了。
接下来一两天王也成了他们家最闲的人。他妈在家主持大局,他爸和大哥负责公司上紧急事项处理,二嫂本身不管业务,忙着照顾淘淘。
王也毫无商业经验,被赶到病房看护他二哥,只一次被王又叫出去签字。
医院里护工都把活干完了,他哥躺那从早睡到晚,王也在一旁主要起到装饰上作用,瘫在沙发上看走廊上人来人往。
“感觉有点太闲了,但我想帮忙他们也不让啊。”王也打电话给诸葛青抱怨。
“得了吧小少爷,最受宠的老幺才有的待遇,你还嫌上了。”诸葛青说。
从罗天大醮认识以来,他跟诸葛青的联系几乎没断过。一开始是真有事,后来从碧游村出来,王也忙着查甲申之乱和应付陈金魁,诸葛青又被扣在公司,怎么都打不通电话,因此断联了一段时间。
之后王也从陈金魁的岛上生生游上岸,手机钱包统统报废,联系上杜哥换了新手机,一趟飞机去找张楚岚。
起飞前,空姐喊着请把手机关机或调至静音模式,王也坐在座位上面对空空如也的通讯录,莫名其妙想起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眯眯眼,鬼使神差按下诸葛青手机号前三位。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记得准诸葛青的电话,摸索着打出一串数字,按下拨出键时还觉得自己真是被鬼迷了心窍,号码不准不说,诸葛青也不一定接。
但就是命运般地,那通王也在起飞前临时拨出的号码一字不差,诸葛青也正好在放风时间,甚至没有挂断这个来路不明的电话。
诸葛青的一声“喂”从电话那边几乎是突兀地传过来时,王也从未想到过自己运气这么好。
从此就有事没事卡着诸葛青休息时间打过去。
王也很乐意跟诸葛青交往,虽然这小子一开始见面就藏着掖着点什么,但王也知道他本性不坏,甚至可以说是性情高尚,自有傲骨,跟王也还有异常的合拍感。在诸葛青面前,王也几乎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如同关不住的水龙头,一切异人普通人术士的感悟启示苦恼都倾倒出来。
从小到大王也不是没有朋友,也有一起长大的发小,但对他而言,大多是单方面应付,可交往难交心。
诸葛青其人,从第一次见面就看穿了王也,毫不留情点破他的心思后又撤退一步保持友好距离,就站在界限外笑眯眯看着他,叫王也根本无计可施。
人与人相处多数看磁场,即使都是朋友,有些人适合一起做所有事,但有些只适合共享一部分生活。比如王也和张楚岚,只适合在互相有麻烦的时候叫对方拉一把,此时两方都拉得无怨无悔;日常王也恨不得离这不摇莲远远的,沾上准无好事。而他跟诸葛青就属于什么都能交底的,一句话即可明白全部难处,如同和自己相处一样舒适。
冯宝宝的事牵连甚广,王也不能讲,诸葛青在公司接受的培训也是绝密。因此只是日常分享一下行程,今日在考核明天去秦岭,昨天贾正亮又当众求婚了后天老爸又要来送什么补贴。每次通话时间不长,但在暗流涌动的甲申谜团下如同短暂的心安之处。直到诸葛青去纳森岛出任务断了外界通讯,回来就被告知,王也逼疯了术字门门长。
总之,隔三岔五的一个电话是他和诸葛青的相处惯例。诸葛青在村子里溜溜达达,听动静估计正在招猫逗狗。背景里一片咪咪喵喵,王也想起上次去遇到的狸花猫,见到诸葛青就躺倒翻肚皮,诸葛青一蹲下就用脑袋顶他掌心。
估计这时候正使劲挠猫呢,王也把自己想乐了,就听诸葛青在对面说:“说起来,你说你大哥叫你去签的什么协议?你不会没看吧?”
“啊,也不算没看吧……就是什么担保啥的,银行借贷用的,我们全家除了淘淘都签了。”
“公司资金链问题要你们全家担保借款,中海这种体量的果然不一样……”自称很有社会经验的诸葛青跟他分析,“虽说按你家的情况,不会有什么实际的勾心斗角,或者什么‘为了家产坑害无心夺权的小少爷’的豪门狗血剧,但特殊情况还是要你这个闲人来参与,我看老王你想脱离家庭置身事外,也不太可能啊。有种你的清静日子要到头了的预感。”
“呸呸呸,别咒我啊。……不过这次影响这么大,我老爹确实说得把紧急预案重新做一下。我至少得在家待一段时间。”
“那正好,山人之后可能有个活要来北京一趟。老王,我可等着你给我接风洗尘呢。”
“大少爷,哪次我没把您招待得舒舒服服的。”王也笑骂了几句,又东拉西扯了会儿才收线。
没想到诸葛青人还没到,又给他算准了一次。几天后王亦醒了,又是上下一片兵荒马乱。好容易收拾妥帖,王也正舒了口气,他大哥却找上门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