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杠琴子已经逐渐习惯了单人牢房的昏暗与安静。
自从对她的判决下达后她一直待在这里,针对不赦免者的拘束措施让她无法离开这个逼仄而狭小的空间。其他的囚犯很少过来,似乎对这间囚室讳莫如深;偶尔樫木优乃或椋原一威会匆匆地进来给她送点生活必需品又匆匆地离开,他们很少向她提起外面发生的事,能做的通常只有阅读他们的神态,或者根据外界的声音和其他人的三言两语来猜想——这座监狱里的状况并没有因为她的缺席而发生好转,这令她产生了一丝阴暗的快感。
她没有那么讨厌现在的处境,监禁的时光给了她充足的时间来思考,肢体被束缚的不快感也并非难以忍受。在今天囚室的门被推开之前她沉浸在冥想中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看到来人是谁时却只觉得意外。所幸对方也不是什么沉得住气的人,不等她发问就迫不及待般地开了口:“是那个人叫我来的。”
那个人……谁?梶山风汰转过身来了,这下杠琴子看清了他用来代替先前的纱布的眼罩,教徽上两朵卡通风格的云笑得彷佛是在嘲弄。好了好了这下不需要再问他口中的那个人是谁了——她短暂地感到错愕,随后不禁哑然失笑。没想到他真的这样意志薄弱、这样愚蠢,不得不逃往他不久前还嗤之以鼻的宗教里来寻求最后的拯救。伴随着鼻子里漏出的嗤笑一丝无法掩饰的失望感从她心底升起,看呀,她曾经以为这个可悲的人跟她自己最为相似。
梶山风汰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嘴上却不认输:“怎么了,你总该支持信仰自由吧。”
这真的能被称作信仰吗?杠琴子对此持怀疑态度。但不得不说对方的状态显得好了很多,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荣光焕发,看来皈依宗教多少给他带来了点正面影响。她的晚饭和蛋白粉饮料被梶山风汰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对方动作中并没有先前的恐惧和畏缩了,大概是教主的功劳……抑或只是因为给他带来伤痛和恐惧的人正被严严实实地捆着。
她斟酌了一下还是说出了桃濑遍的名字:“她为什么叫你来……不对,你什么时候对她这样言听计从了?”
“切,”梶山风汰不置可否,“你根本不懂她教会了我什么……她倾听了我的所作所为,理解我、叱责我、陪着我反省我从前犯的错事直到我醒悟!我现在才不是之前那个我了——我就是要证明这一点才来见你的,我已经不再害怕你了。”
哇塞,哦……这种冠冕堂皇的话的确像是梶山风汰嘴里说得出来的,但杠琴子依然感到强烈的违和感,好像有什么东西侵占了他的皮囊,正借着他的嘴向她说话,将已经灌输到他脑子里的东西向她重复地灌输一遍——真的会有人被那些规训小学生般的教义唬住?她试探着发出挑衅:“我倒觉得我的做法能让你醒悟得更快。”
梶山风汰看起来想翻个白眼又忍住了——她观察得很仔细,没有错过这个表情。这可不是桃濑遍那样的好好信徒会做的事,杠琴子皱起眉头,一个猜想逐渐在她脑中成型。
她将她的猜测附诸语言:
“其实你根本不相信这个所谓的宗教吧?”
看到对方的神情时她立刻知道自己说中了——但那是什么表情?好像在乞求她不要说这种话又好像庆幸于她终于说出了这种话的,混合着惊恐与不屑一顾与如释重负的奇怪表情;他的面部肌肉奇怪地扭曲在一起,如果不是处于现在的境况,和那个简笔画般的教徽搭配在一起甚至还让人有些想笑。
梶山风汰张了张嘴好像想假装满不在乎地说点什么,最后迫于她审视的目光还是放弃了,转而自暴自弃般地“嗐”了一声:“我当然不信,除了她……除了那个人怎么会有别人信这个?!但是如果没有她的话,如果没有信仰的话——”
“我该怎么说服自己已经得到了原谅?!”
“你真可悲。”杠琴子好整以暇地换了个让自己坐得更舒服的姿势观察着他的表情。果然是这样,眼前这个人仍然像从前一样卑劣、一样虚伪,只不过把用来掩饰的遮羞布从正义审判换成了新兴宗教,真可笑;连信仰的大旗都可以扯来当成自欺欺人的幌子,说什么“才不是之前那个我”呢,这不是跟最开始一模一样吗?
事实是他永远也不可能得到死者的原谅,永远也无法逃离死亡的阴影;即使是全知全能的教主也没有资格代替被害者原谅一个杀人犯。这些展现信徒的驯顺或服从的表演只有一个意义:让罪人的思绪暂时性地远离他承担不起的杀人后果、满足他想要推卸责任的阴暗欲望,以麻痹的方式给予他短暂的内心平静。
梶山风汰似乎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在短暂的失态和混乱之后他终于想起了自己来这里好像还有别的目的,于是生硬且颇不情愿地转移了话题:“嘁……随你怎么说吧,我今天过来本来是要找你道谢的。”
……哈?
趁着她被震惊到失语的时间里对方继续组织语言:“呃,如果不是你打了我,我可能还是之前那个自以为是的样子,虽然很痛就是——”
杠琴子粗暴地打断了他:“闭嘴。”
她看着对方的样子第一次感到吃了苍蝇般的恶心,觉得自己被当成了一幕蹩脚的独幕剧里用来给主人公施加苦难以展现他的成长的舞台装置;她的意志被曲解,她想要惩戒的人摆出趾高气扬的嘴脸强行让她接受他的谢意……再说了,眼前这个人不是和人前一样自私伪善逃避责任吗?她才懒得陪这些人演这种蹩脚的戏码,不对,她根本不是为了这种事而登上舞台的……
从始至终她的目的只有惩戒啊。
看着对方摆出这一副大彻大悟般的样子她便一股无名火起,只能出言奚落:“你那位教主是不是还告诉你们不要与恶人作对,有人打你的右脸你便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
梶山风汰即使听不太懂也隐约从说话的语气里感觉到了对方的怒意。但是他才不管这些,倒不如说能恶心到她更能满足他小小的复仇快感;直到这个时候他终于从对方的愤怒中感受到她也是和他一样的人,而不是先前挨打时令他恐惧的那个不可理喻的怪物——哈哈,这也要感谢宗教吗?
不论如何完成了道谢的任务还是使他颇有些成就感,梶山风汰怀着窃喜的心情欣赏对方在防咬器下因愤怒与不快而微微扭曲的神色。只有人类才可以互相折磨,而他有足够的信心将这场折磨持续下去,用冠冕堂皇地恶心她的方式为先前所受的痛苦开展报复……
毕竟他们和彼此最为相似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