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格朗泰尔!”若李在他走进时大喊,“快看谁来了!” 他从古费拉克家沙发的深处把头扬起,像十九世纪拍卖商一样挥舞着手杖打招呼。有人在把手处扎了朵花和一个波尔卡式斑点蝴蝶结,也就是说,即便是若李的手杖也比格朗泰尔精心打扮。
越过此起彼伏的问候声,格朗泰尔脱口问道:“米西什塔,你知道怎么打领带对吗?”
“ 总算见到你了。”艾潘妮在米西什塔旁边说。博须埃和巴阿雷坐在沙发扶手上,正喋喋不休称赞着什么,而米西什塔递来一个奇怪的眼神。格朗泰尔意识到按照传统他应该先和自己的舞伴打招呼。
他四处寻找安灼拉,发现对方和热安以及公白飞挤在一张更小的沙发上。从他们团团围坐的姿势判断,这几人可能在他到达前正讨论着什么国际大事。
格朗泰尔挥手道:“嗨。”
“嗨。”安灼拉说。
格朗泰尔知道这算不上真正的对话,于是他穿过房间加入他们。热安的礼服普通得令人沮丧——一切都很得体,平平无奇,仿佛不是他本人挑的。而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穿上了那双出自格朗泰尔手笔的帆布鞋,“将你的偏见弃置于此”如鲜花般绽放,配上磨出褶皱的格子袜,多酷的孩子。
“所以,呃。” 安灼拉开口。
“对不起,我迟到了。” 格朗泰尔气喘吁吁地说。
“巴阿雷的女友比你还晚。” 热安耸肩,“那个‘她不在我们学校’。”他补充,引用原话使他的语气变得乏善可陈。
“跟你们说了我女朋友是真实存在的好吗?”巴阿雷从房间另一边大喊,他笑道,“如果艾什莉不存在,那我一直以来都在跟谁约会——”
暗号像离弦的箭一样来回往复,格朗泰尔来不及捕捉其中的意义。他知道,因为巴阿雷会在所有适当时机提起自己的女友,这里半数人都见过她了。这种调侃似乎在格朗泰尔加入前已经成为了他们内部的梗,他应付不来这个。
“呃。”他说。
“你很好看。” 安灼拉艰难地说道,就像念台词一样。
外面风很大,面包车到古费拉克家门口的这段距离足以把格朗泰尔的头发吹得更乱。他的领带依然松松垮垮地耷在脖子上,像一条垂死的羽毛般的蛇。但安灼拉是正确的,这是你要对舞伴说的第一句话,像被塞进一个剧本里,或者一台报时的钟——语序和动作都是既定的,只需要遵循流程。
他应该给安灼拉带花吗?可这间房里已经有超出常规数量的花了,而且没人要在去舞会的中途回家,一整晚都捧着一束花活动显然没有意义。
“谢谢——你也是。”格朗泰尔背诵道,扭动脖子试图寻找米西什塔。
“我可以帮你把那个弄好,如果你愿意的话。” 安灼拉说,“我是指,领带。”
格朗泰尔转过来:“当然可以。” 他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公平的刻薄语气。
于是他点头,安灼拉起身,他穿着正装时似乎比平时更高。但看起来也异常不服帖, 他不停扯着袖口,蜷缩着肩膀,像只裹着洋娃娃衣服的猫来回走动。原来格朗泰尔不是唯一一个没能整理好礼服的人,这点令他安心了不少。同时这也使眼神接触容易多了,因为安灼拉没有像个男模一样闲庭信步。
安灼拉皱眉,心不在焉地揪着外套下摆:“到台灯那边,好吗?这样我能看到。”
“有道理。“ 格朗泰尔走进光线里,站得笔直以便安灼拉操作他,或者他的衣服,而他紧张得分不出二者的区别。他们没有肢体接触,却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的手温柔地拉扯自己的衣领。
他们近得难以忽视。明明他们以前贴得更近过,但那和在充沛的日光灯下截然不同。有一瞬间他抬起头,看见安灼拉双手牵着自己领带的边缘,双唇因为专注微微分开。格朗泰尔想:“如果我们真的在约会,这便是我会亲吻你的时刻”, 然后安灼拉与他目光相接,他只能匆忙看向别处。
他强迫自己去摸清地板的木质纹路,聚精会神地描摹每一根线条和每一道漩涡。房间里人声嘈杂,无法分散他的注意力。他的朋友们闹作一团,交杂的笑语模糊了周围的色彩。
“你能, 呃,把头抬一点吗?”安灼拉说,“我看不见我的动——”
“好。” 格朗泰尔向后仰去,把注意力转向天花板,可惜效果差多了。
安灼拉看上去并非有很大进展,格朗泰尔发现他在试着系某种特殊的结或者什么,但他每次都在中途停下,然后从头再来。
“我总是会在这部分卡住。”他解释道。
“没事。” 格朗泰尔说,目光追随头顶延展到墙壁末端的装饰,他可以假装自己开始不耐烦了。然而事实是,静静伫立在此比混进派对里还竭力装出人生一帆风顺的样子容易多了。
他的一部分希望安灼拉还需要再花十分钟才能将领结系好,时间长到足以多做几个深呼吸,长到足以回忆起别人曾对他说过的所有美好话语,并将它们像外套般包裹在自己身上。
“我昨天才学的这个。”安灼拉抱歉地说。
格朗泰尔尝试回想进行此类对话的下一个步骤,他如何才能回答得既冷静又自然:“你爸爸教你的?”
“我看油管学的。”安灼拉说,“视频里动作的方向不是很明确,我时不时就得按暂停,但后来我还是学会了。”
安灼拉独自在房间里不知疲倦地为今晚练习系温莎结,和对照视频确保自己做对了的幻想场景令格朗泰尔会心一笑。
他希望他从来没有和自己的妈妈提起安灼拉,如果要向她出柜,他有更好的方式表示自己是双性恋,他没有必要让那些破事玷污这段虚假关系。
安灼拉叹气:“你可以往下看了,这不管用。”
格朗泰尔第三次研究起墙壁上的环形图案,他的眼睛开始因为长时间盯着视野外的物体变得干涩了,但这依旧是最佳方案。“我很好。”他嘶哑道。
“别担心,马上就好了。” 安灼拉说。
“慢慢来。”
“如果——” 格朗泰尔的喉结附近有类似包裹和拉扯的动作。然后安灼拉得意洋洋道:“好!”出于本能,格朗泰尔看向他胜利的笑容,但它稍纵即逝。“你还好吗?”安灼拉说。
“为什么这么问?”
“嗯,你眼睛有点红。”
“你是在问我嗑嗨了吗?” 格朗泰尔汗毛竖立。
“我有这个意思吗?”
格朗泰尔后退一步,揉了揉眼睛。“没有。”他喃喃道,“就是,呃——我某种程度上跟我妈出柜了,然后它并不——”听到这,安灼拉放下了领带,这使他目前取得的进度毁于一旦。“它没有非常糟糕,但也没有很好,所以——”
“为什么?她做什么了?” 安灼拉小声问,把手放在格朗泰尔的肩膀上,“你需要住的地方吗?”
“不用。” 格朗泰尔也尝试用相同的音量说,“我没有被轰出家门,她没有尖叫也没干什么。我是说,真的,什么都没有改变,但就像——”没有人看向这里,他们躲在房间另一侧,但他收紧声音的时候意识到他们仍旧在公共场合。他吸气,战栗道:“她没有,她没有发表任何恐同的言论,她只是,你知道的,也没有说什么好话。”
安灼拉的嘴抿出不好看的弧度:“她说了什么吗?”
“她问这是不是我成绩下降的原因。”他说。
“操他的。”安灼拉说。格朗泰尔短暂地考虑过开个玩笑,倒不是说他确定该说什么——毕竟欢笑这会儿没那么容易涌现。但他也无法直视安灼拉的双眼,让气氛更轻松。因为安灼拉看上去像迎面挨了一拳,他姿势僵硬,不自觉夹紧双臂。
“如果有任何我能做的事。” 安灼拉开口,表情舒缓些许,“当然,不是说我有能力让事情变得更好,但问题是,我不知道——”
“啊,伙计。” 格朗泰尔挠了挠后颈,“我不清楚。” 或许他觉得这样请求很奇怪,但安灼拉不经意的肩膀讯息已经暗示了,答案呼之欲出,“一个拥抱?”
安灼拉学的很快,格朗泰尔想,看着他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周四的时候他还是那样小心谨慎,像抱着一个害羞的幽灵。一个温暖的拥抱需要全身心投入,或许这并不令人惊讶,安灼拉短时间内就领悟了拥抱的精髓。如何判断恰到好处的压力,彼此紧贴着,即使被正装的布料糊了一脸,也无法彻底破坏这份亲密。
“你知道吗,不是所有人都像你父母一样。”格朗泰尔悄声说。
“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父母一样。” 安灼拉说,或多或少贴近格朗泰尔的头发,就像第二次拥抱。
“统计学上,你是对的。”格朗泰尔含糊地说。
“我知道你说过我不是你的心理医生——”安灼拉看起来在很仔细地斟字酌句,“但你也许真的应该考虑见一下专业的咨询师?因为——那不是——不是一个合理的回应。”
格朗泰尔放声大笑,大到迫使珂赛特从她与古费拉克和马吕斯的聊天中抬头看过来。这不是他发出过最精神错乱的笑声,但也绝不属于正常范畴。
控制音量,当然。“先你一步。” 他保持应有的镇静对安灼拉说,“嗯,至于我昨天为什么迟到,我有些焦虑——就和米里哀先生预约了一次谈话。”
“太好了。”安灼拉后退,投给他一个几乎令人难以招架的热切目光,“这真是个好主意,所有我听说过关于你家里的——”
“不是关于家里。” 格朗泰尔下意识说,随即察觉到他给自己挖了个坑,“那个,呃,是其他问题。”
安灼拉点头:“那么,关于你的自尊?”
“我的什么?”
“好吧。” 安灼拉说,“那就是别的。”
“我没有自尊受挫。”格朗泰尔坚持,“我在护士办公室里读过一整本手册——”
“格朗泰尔,那本手册是里根政///府*写的。” 安灼拉说,格朗泰尔不是没有注意到那本手册的艺术指导太过时了,但他不确定人类本性究竟改变了多少。“那时候人们没有观念。”安灼拉补充,十分笃定,“他们票选出了里根。”
【注:罗兰德·里根,第40届美国总统,共和党,于1981-1989年任职,美国保守运动的重要人物】
格朗泰尔将自己投回那个怀抱中,因为藏在安灼拉的胸口意味着他可以肆无忌惮放任那个即将形成的,不知道有多滑稽、愚蠢的笑容。
“你俩在那干什么呢?”古费拉克喊道。
“练习我们的慢舞。”格朗泰尔说。他站起身,根据能想到的第一段旋律,轻哼出声并带着安灼拉跟节奏摇摆,大概是某种地毯叮当声。可惜太晚了,他自找的,格朗泰尔没怎么听过人们跳慢舞时放的音乐。
“行吧,请你们离开彼此,一会儿,因为那位虚构女友来了。”米西什塔从窗户边说。
***
巴阿雷的女友长相圆润,脸上有雀斑,她的头发染成了紫色,只因他没能兑现某个赌约或挑战*,这让她乐不可支。
【注:赌约或挑战(bet or dare),类似真心话大冒险(truth or dare)的游戏】
“你欠我一大笔人情。”艾什莉自走进古费拉克家门厅就一直说,外面显然因为风太大没办法拍照,“太多人情,未公开的人情。”
格朗泰尔觉得这听起来不妙,巴阿雷只是对她咧开嘴笑了:“哦,未公开。”
“这可不是委婉用语。”她说,然后没有丝毫预警,他们已经抵着墙壁拥吻起来,把古费拉克全家穿着同款圣诞毛衣的相框震得嘎吱响。没有人知道该看向何处,只能以麻木的平静姿态走过。艾什莉是个可爱的女孩,但格朗泰尔突然庆幸她没和大家上同一所学校。
他们在客厅里闲聊的时候古费拉克的妈妈正在寻找相机,米西什塔仅用一次就娴熟地打好格朗泰尔的领带——整个过程和博须埃聊着动漫,似乎在真挚地炫耀。
“嘿。”米西什塔说,系好领带后格朗泰尔不安地揪着衣领,现在他感觉太紧了,无论她怎么坚持或者一直叫他小宝宝。“R,你的襟花(boutonniere)呢?”
格朗泰尔停下手中的动作:“我的什么?”
“你给别人的花状胸针。” 若李说,朝他手杖上的花点头示意。
“像装饰花(corsage)那种?”格朗泰尔说,“那不是给女舞伴用的吗?”
“男的戴襟花(boutonniere),女的戴胸花(corsage)。” 古费拉克解释。
【注:襟花和胸花,用于正式场合佩戴的小型花卉装饰,通常由鲜花或人造花制成】
“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了突出性别角色?”米西什塔说。
环顾全体成员,格朗泰尔发现所有人都把装饰花问题妥善解决了——甚至包括艾潘妮,那种绝对会找借口不在此等琐事上浪费时间的人。她给博须埃的襟花是用胶带做的,和当时在安灼拉房间里叠的是同款,不得不说酷毙了,就像机械花。珂赛特给马吕斯戴了一种浅蓝色的软花,热安和古费拉克的是一对,大概是在某次恼人的可爱约会里一起买的,艾什莉殷情地递给巴阿雷一朵涉及切碎的夏威夷花环和大量闪粉胶的东西。
(“这是宣誓。” 艾什莉在巴阿雷弯腰的时候说,“关于人造——”
巴阿雷笑了:“意思是有人该把你的亮片机收走了。”
“绝不。” 艾什莉笑道,然后他们又倚着门亲吻起来,格朗泰尔立刻把视线移向别处。)
“呃,我没有给你准备那个漂亮的花。”格朗泰尔语气有些退缩,“对不起。”
安灼拉耸肩,双手插兜:“没事,因为我也没有准备。”
米西什塔窃笑:“哇哦,你们两个,被彼此的浑然不觉所拯救,简直难以置信——”
“看吧,这就是为什么你们注定会在一起。”热安说,“整天无所事事,然后忘记了你们自己的周年纪念日——”
“弗以伊呢?”格朗泰尔突兀地打断,只为能够转移话题。
“和寄宿家庭的父母去周末野营了。”艾潘妮说,“加弗洛什也去,他们顺便邀请了我,但——”她用手对比着两个不可见的选项,“参加舞会和去树林里上厕所,所以——”
“经典道德问题。”他附和,“不过这附近就有树,根本用不着二选一,弗以伊太惨了。”
“弗以伊陷入了困境。”她说,“万恶的童子军*。”
【注:童子军(Boy Scout),一种面向青少年的教育性组织,旨在通过户外活动、技能培训和团队合作来培养他们的品格、公民意识和个人能力】
“所以弗以伊在最后一刻抛下我们就是为了在树林里上厕所?”格朗泰尔摇了摇头,珂赛特嘟囔着。
“其实也有,你知道,其他的露营活动。”
“才不,这事计划好久了。”博须埃说,像终于能够透气了一样,他的脸上涂满了唇彩。
“你知道这件事。”安灼拉说。
“不,我不知道。”格朗泰尔坚称。
安灼拉不可置信地扬起了眉毛:“他舞会的时候需要出远门?”他说,于是格朗泰尔瞬间记忆回笼。弗以伊这个周末缺席是安灼拉没有选他假扮男友的唯一原因,他们谈论过这个的。
假如弗以伊的养父母选择在别的周末去野营,格朗泰尔甚至都不会在这;假如马吕斯没有那么轻易说漏嘴,他就不会是能和安灼拉交换襟花的人。假如若李没有已经答应做米西什塔的舞伴,假如巴阿雷还没有遇见艾什莉,假如公白飞没有计划约某个他喜欢的女孩,假如克雷德列表没有那么可疑……
世界在旋转,整个过去的两个半月都建立在如此随意而脆弱的根基之上。就像他被选中出演一部戏,只是因为导演决定对着电话簿乱扔飞镖。
当古费拉克的妈妈拿出照相机,笑着出现在房间另一侧时他感激不尽。“合影时间,孩子们,赶紧行动起来。”
格朗泰尔不知道以前是否有人为ABC全员拍过合照,与此最接近的可能是他昨天画的那副图,除艾潘妮外还没有人看过。在古费拉克妈妈试图把大家纳入镜头时,他只能想到ABC的超级英雄们在对抗恶徒方面会比站成一排更出色。
他们人太多了,需要挤作一团才能都被拍进去。这既难受又无聊,而且实在是,太耗时间了,因为总有人闭眼,或是讲话,或是打喷嚏,但格朗泰尔并不觉得讨厌。和这些孩子肩并肩站在一起,尽量不被若李愚蠢的科学双关语逗笑,在巴阿雷偷偷挠痒时强装镇定,或者警告古费拉克不要揉乱自己的头发。
但是拍双人合照时,格朗泰尔感到超乎意料的痛苦。
“安灼拉,你能把手放到他的腰上吗?”古费拉克的妈妈说,“互相靠近一点,来吧,你们吓不到我的,你们见过我儿子了。”
格朗泰尔穿着他发亮又没用的皮鞋后退半步,但安灼拉停在原地。所以当他向前伸手时,他们看起来不像舞会情侣,却像全世界最悲伤的双人康加舞队。安灼拉的手都没在他的腰上,而是轻飘飘地悬在空中,连西装外套都没碰到。格朗泰尔演出经验丰富,一眼就能看出这场戏没演到位——他们表现得一塌糊涂。
他甚至在奚落声响起前就明白这一点。“不是儿。” 巴阿雷和蔼说,“别再玩讽刺了,来点真的吧。”
格朗泰尔不是有意延缓这个过程,他当然不想拖拖拉拉。可是站在他所有朋友面前,让这段苦涩的虚假关系永远在胶片上定格——
“如果你们觉得不舒服——”古费拉克的妈妈开口。
“十分钟前,你甚至还不能把他俩分开。”米西什塔说,“来吧伙计们,你们刚才比这腻歪多了,所以——”
格朗泰尔不知该如何告诉她拥抱不会让这容易多少,如今若要重新回到他们两个半月前为自己设定的角色反而更难了——在众人注视下迈出靠近的步伐,僵硬地摆出姿势,让安灼拉的手臂尴尬地环住自己,做到完全自然,毫不在意。安灼拉袖子的布料在格朗泰尔的西装布料上沙沙作响,光滑而陌生。他被鞋挤得难受,被领带勒得生疼,头顶的灯光直刺他们,照得他精神恍惚。
“你们可以试着笑一笑吗?”古费拉克的妈妈说,她过于充满希望和耐心,格朗泰尔对此深表同情。
不幸的是,这份同情没能化作他对笑容的更好把控。第二次拍摄时,他得以分开嘴唇露出牙齿,但不照镜子都知道它落入了狰狞的领域。
艾潘妮翻了个白眼。“天哪,这到底还要多久,我都饿了,你俩能不能就——”
“让他们休息会儿吧。”热安说,“也许我们应该别再盯着他们看——”
“我们能谈谈吗?”格朗泰尔说,古费拉克的妈妈顺从地放下相机。“嘿。” 格朗泰尔转身对安灼拉耳语,“我只是在想,我们真的需要这张照片吗?谁会想要拷贝?”
安灼拉思考了片刻。“我父母。”他小声说。
“确实。”格朗泰尔小声回答,“就是——他们在今晚过后就不会了,对吗?所以这有什么关系?”
安灼拉嘴角下垂:“如果你能想到办法和所有人解释——”然而格朗泰尔想不到。安灼拉叹气,“你的领带歪了。”他嘀咕道。
“不可能,米西什塔才帮我弄好。”格朗泰尔说,但他一直抠弄着它。他没有克制这种冲动的自制力,或许他需要戴个类似狗狗术后用的圆锥套。他伸手去调整,把结对准锁骨上的凹槽——毕竟这样肯定能确保它在正中间。
“对不起,没能帮到你。”安灼拉说,“我真的试过了。” 他竟为了没能在装饰性织物上正确打结而自责,他明明才学会了二十四小时不到;就像他厌恶自己没能通过心灵感应探查到艾潘妮家的闹剧,这反更令人理解一些。
“别担心,反正我也不行。”格朗泰尔指出,“你至少把自己的搞定了。”
安灼拉耸肩:“谢谢你的苹果汁。”他说,“昨天的那杯。”
“哦,谢谢你总算让我付了一次钱。”格朗泰尔说。安灼拉发出不可置否的轻哼,这只能代表一件事。“天哪,那杯苹果汁的钱藏在我车里什么地方了?”
“我如何能做到这个?”安灼拉说,“我当时几乎都没醒。”
“我深知你的力量不容小觑。” 在敷衍地准备将货车伪装成豪华轿车时,格朗泰尔在换衣服前仔细地清理了车里的杂物。他尚未发现任何账单,且藏匿处所剩无几。“它被粘在安全带搭扣内部了吗?在地垫下面吗?楔在发动机里了吗?”
“所以,确切地说,你在暗示,当车以每小时至少三十英里行驶的时候,我爬出紧闭的窗户,掀开车罩,并花了点时间把三美元裹在为汽车提供动力的装置零件上——”
“看吧。”格朗泰尔说,“不打自招,我听到的只有缺乏明确否认。”
安灼拉摇头:“我不是忍者,格朗泰尔,请你收起鱼线——”
他嘴角那抹几乎玩闹的弧度绝非巧合,这一定是个双关语。
“收起鱼线*。”格朗泰尔重复,片刻后,一切都明晰了。“天哪。”他说,尽管他自得其乐,“你这奇怪的家伙,你把钱藏磁带机里了!”
【注:收起鱼线,比喻和双关,收磁带塑料膜和收钓鱼线的动作是一样的】
“如果我告诉你就不是藏了。”安灼拉道貌岸然地说。微笑出卖了他,仿佛格朗泰尔的笑容迫使他暂停游戏,“不过那确实是个好点子——”
“今晚将会有多少磁带双关笑话?”格朗泰尔问,“我现在就要知道,好吧,我得准备——”
“行,你们的拍好了。”珂赛特说。
格朗泰尔张嘴,俯身看向她:“什么?”
有那么一会儿格朗泰尔忘了这个房间里还存在其他人,古费拉克的妈妈找准时机拿起相机,举到空中。
“但是我们没有——”
“别担心。”古费拉克的妈妈说,“我拍到我想要的了,接下来换谁?”
***
能够从驾驶座视角观察十二个人是如何把自己硬塞进六人座的面包车里,过去两个半月的所有凌乱,迷茫和荒诞不经似乎都值得了。格朗泰尔对嘉年华小丑车致以了新的敬意,他之前从没考虑过这一点。
实际上,每个人盛装出席的场面为此增添了独特的氛围。看着他们穿着燕尾服、蓬蓬裙和笨重高跟鞋手忙脚乱的模样,更显得刻意为之。这已不再是青少年闹腾的把戏,更像是某种精心设计的重大骗局的第一步,亦或是一场彻底失控的婚礼。
每个人爬进面包车的时候都踩到了艾潘妮的裙摆;马吕斯消失在一堆蠕动的肢体中,又神秘地出现,头发上还闪着亮片;米西什塔丢了耳环,然后在博须埃的鞋里找到了;巴阿雷无数次主动请缨坐到车顶,以至于不像是个玩笑,而是他可能真的没意识到自己不是蜘蛛侠。
出于无人知晓的原因,毕业舞会选在了立陶宛文化遗产中心举行。
“我们确定吗?”格朗泰尔说,他既想问“真的是这个地方吗?”也疑惑“立陶宛真的是个国家吗?”因为他无论如何动脑,也想不起任何确凿的相关细节。弗以伊能够解答这一切,格朗泰尔惋惜地想,真遗憾他没来。
“公告里说过很多次了。”公白飞在后座温和地指出,他和安灼拉共用一个安全带。
格朗泰尔没来得及开口安灼拉就粉碎了他的颜面:“他从来不听晨间公告。”
“见鬼,是这样的。”格朗泰尔说,“无知者无畏,这才是最棒的。”
“格朗泰尔,你要是能猜出我们舞会的主题,我就给你四十美元。”古费拉克说。
这很诱人,格朗泰尔要欠越来越多人一份冰沙了。“呃,立陶宛?”他尝试。
“在这里左转。”米西什塔从后排说。
“还有两次机会。”若李坐在她的大腿上说。
“哦,伙计。” 格朗泰尔打了方向盘,“我觉得,‘高中’?等一下,‘爱情’?‘糟糕的决定’?”
“那不是主题,是总结。”热安的声音从地面升起,他回避了一切共用安全带,选择就地趴下,用一只胳膊环住古费拉克的脚踝以保持平衡。
“拜托。”格朗泰尔说,“真的所有人都知道吗?”
“我知道,我甚至不去那里上学。”艾什莉说,嘴唇再次短暂地离开了巴阿雷的。
“谁来给点提示吧。”格朗泰尔说。
“孩子们喜欢什么?”珂赛特鼓励道,格朗泰尔跃跃欲试。
“糖果?忍者神龟?用手伪造放屁的声音?”
艾潘妮只是叹气:“你会非常失望的。”
***
至少,建筑是真的,而且比学校体育馆好上太多。大厅里有一盏水晶吊灯,并且没有散发着半个世纪的陈年汗臭味。有人支起一块布满施工用纸字母的牌子,上面写着: “哥伦布高中——浪漫童话故事之夜”。下方画了一个城堡,长着卡通眼睛,龇牙咧嘴。格朗泰尔的噩梦将会冗杂且漫长。
“大家快来。”珂赛特说,从小巧的腕包里拿出数码相机,“我们进去前再拍一张吧。”
如果格朗泰尔没有在古费拉克家经倍受重蹈覆辙的煎熬,向上天发誓,他会很乐意的。“我们刚刚才拍过。”他低声抱怨,“为什么还要拍呢?我们的样子从晚饭到现在又没有变过。”
“让那个女人拍吧。”艾潘妮厉声道。格朗泰尔朝她眨眼,于是,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认真打量艾潘妮。
“该死,伙计,你的裙子。”他说。格朗泰尔见证了它被制作出来的每一步,其中包括艾潘妮将二手店礼服裁剪成片,边把它们缝到一起边骂脏话。他却从来没有停下来欣赏过,真的,直到最后它变为能被她穿上身的成品,像真正的华服那样。他不知道这破玩意儿到底算什么,但艾潘妮的裙子别出心裁。“你看起来像青少年小说里的邪恶女王。”
“这正是我的目的。”艾潘妮嘟囔,“差不多。嘿,我们究竟是要拍这该死的照片还是怎么?”
在大家如火如荼的行动和赶猫似的混乱中,格朗泰尔想到今晚过后这张有他出镜的照片将会有多尴尬。群像中他的脸将有损一切纪念意义,并无时不提醒他这段即将到期的虚假关系。
“我来拍吧。”格朗泰尔说,“珂赛特,站到镜头里。”
“应该让我拍。”公白飞说,“因为我是队伍里唯一,呃,没有配对的。”他说起来像没事人一样,而且多半是对着地上某种被遗弃的程序说,而非对在场众人。格朗泰尔不是唯一在内耗的,这本该令人欣慰,事实却并非如此。他们都是落魄单身汉俱乐部的成员,但格朗泰尔此刻被困在便衣部门,于是他让公白飞拿了相机。至少这是张团体合照,他可以集中最大注意力给博须埃的脑袋比兔耳朵,而不是关心安灼拉在他身侧施加的重量。
格朗泰尔拖着脚步走向舞池——他拒绝称其为舞厅,这又不是奥斯汀*的小说。出于某种原因,他跟在队伍末尾,也许那些会议让他对每个人的后脑勺都产生了好感。
【注:简·奥斯汀,十九世纪英国作家,代表作《傲慢与偏见》】
“嘿。”艾潘妮在他耳边说。
“你的打扮完全切题。”他说。
“哦,那当然。”
“你觉得策划这玩意儿的人到底有没有读过童话故事?”
“我哪知道。”她说,“你见过狼人吗?”
“见过女巫,巨怪,还有矮人。”他赞同,“都是这种好玩的东西,从没见过真爱,魔法鞋,专门唱歌的马屁精蓝色小鸟——”
艾潘妮轻哼:“可不是吗,灰姑娘。”
今晚都将有倒计时,这是格朗泰尔与灰姑娘最大的共同点。“老鼠仆从。”他说,“顶多再算上这个。”
“你们在聊什么呢?”安灼拉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
“祝你俩玩得开心。”艾潘妮说,她就这么像个叛徒一样溜走了。
***
舞会太无聊了。为什么格朗泰尔无法停下这个念头?过去的两个半月为抵达此地经历了各种疯狂的挣扎,但归根结底, 这只是一个装满了和他一起上学的人的巨大房间,边上摆着一些蹩脚的零食。至少得有一个充气城堡吧,他想。他为此了获得了一只乌青的眼睛,这点要求应该不算过分。
在他旁边,安灼拉看起来既无精打采又不自在。“你——要点果汁之类的吗?”
“不用。”
格朗泰尔逡巡着其他可以搭话的人——热安,若李,或者巴阿雷——可是因为他犹豫太久,他们已经迷失在人群中。也许场地某处还有其他落单的人,但格朗泰尔只能看见延绵不绝的情侣。空气里掺杂着浓烈古龙水和香水气息,就像是放大了日常生活中所有让人恼火的部分,还穿着更蠢的衣服。
安灼拉一定也发现了其他人都是出双入对的这件事,因为他伸手勾住了格朗泰尔的肘弯,好像这样他们就能融入其中了,而不是更引人注目。
尽管DJ设备已经半死不活,它依旧尽情咆哮着五年前排行榜前四十的金曲。家长监护团绕着舞池巡逻,试图在场面过于野蛮时出手干预,但他们对抗的是汹涌澎湃的荷尔蒙风暴,这无异于用厨房海绵阻挡潮水。
格朗泰尔只能想到这些挺起和甩动臀//部的动作对安灼拉来说有多不堪入目——像充满廉价香气的放荡深渊。可当他用余光扫瞥过,安灼拉正忙于钻研四周的装饰物,而那只是些褶皱纸。格朗泰尔觉得自己被剥夺了目睹好笑审判表情的机会,他本该有这种特权的。这无疑是成为安灼拉舞伴的首要好处,他告诉自己。
“你想跳舞吗?”格朗泰尔说。
安灼拉错愕了一下,显然因为墙纸好看得引人入胜。“什么?”
“你想——”格朗泰尔朝那些互相摩擦、碰撞的同龄人们侧首。安灼拉随他的动作望去,然后肉眼可见地哽咽了下,睁大眼睛。他抓着格朗泰尔胳膊的力度变了,不自觉收紧。“没什么。”格朗泰尔说,声音随即淹没在会场的喧哗声、窃笑声和过时的低音节拍里。
“什么?”
“开玩笑的。”格朗泰尔迫切希望自己的话被听见,于是他盖过其他噪音,几乎在呐喊。
“好吧。”安灼拉说,宁静却清晰,充满礼貌,他移开的目光又一次、更多地转向褶皱纸。
格朗泰尔不禁抽搐。人们究竟都在舞会上做什么?“往果汁里掺点料”是他能想到的第一件事,可是他今晚要开车。跳舞不在考虑范围内,包括当下和永远。这里太吵了,无法进行真正的交谈。更何况,还有什么可说的?格朗泰尔缄口无言。舞会的齿轮将他们碾压在一起,随后将他们遗弃在原地,没有半点指引。第一百万次,他希望今天数至少穿了双舒服点的鞋子。
安灼拉也没有说话。他们并肩站在拥挤的会场中央,没有人在看他们。他们的假关系还剩大约四个小时结束,而这里没有演戏的需要,没有目标,没有观众,没有任何意义。
格朗泰尔将他的手肘抽了出来,安灼拉扭头看向他。房间里尽是穿着五颜六色裙子的女孩和黑西装的男孩,这一切强行挤占着格朗泰尔的视野,像一个带有糟糕伴奏的万花筒。
“我想——”格朗泰尔说,他双手背后,“我五分钟后就回来,我需要,呃,去趟洗手间什么的——”
“什么。”安灼拉再次开口,宛若一个老人。
“待会儿见。”格朗泰尔喊道,已经进入虚假关系的尾声了,他想不通这还有什么重要的。
安灼拉点了点头,格朗泰尔没看见,已经奔向了他的自由之路。
***
会场主入口旁有一条侧廊,那里除了关于立陶宛介绍的展示柜什么都没有。这一刻,它成了格朗泰尔全世界最喜欢的地方。它确实有很多亮点:清爽而干净,没有人会盯着他的眼睛看,或是接受不了他的笑话,或是对他用脑门贴着光滑冰凉的玻璃的行为评头论足。
立陶宛是北欧的一个小国家,与拉脱维亚、白俄罗斯、波兰和俄罗斯相邻。有接近三百万人口,格朗泰尔迄今为止从不了解这些,这导致一阵尴尬的刺痛感袭来。他不应该活了十七年却错过某些,有关整个国家的知识。他突然觉得反胃,意识到自己终其一生所能体验的世界何其渺小,不过是透过纸薄一层的缝隙:那些他永远无法相遇的数十亿人,那些他永远不能前往的无数地方。
他打了个寒颤,自己出来多久了?他没想着先查看手机,因此无从得知,也无法揣测自己还能在这待多久才不会引发麻烦。他本想装作得了急性肠胃炎,可偏偏他是送所有人回家的专车司机。
他放下自己交叉的双臂,移动到下一个展示柜。
“你在干什么?”有人在他身后发出嘘声,格朗泰尔吓了一跳,然后发现那只是热安。
“你知道立陶宛是第一个宣布独立的前苏联国家吗?”格朗泰尔说。
“人人都知道。”热安轻蔑地说,“我说,刚才那里面发生什么了?”
格朗泰尔闭上眼睛,叹气道:“什么都没发生。”同时热安从口袋掏出手机,开始打字。“你在做什么?”
热安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告诉所有人我找到你了,因为上次你不打招呼就消失足以让我们铭记终生。”他花了很长时间打字,看来是个回消息慢的人。许久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朝格朗泰尔皱眉:“你还好吗?”
“我很好。”格朗泰尔说。
“你和安灼拉吵架了吗?”
“没有。”
“因为我看到你冲他说了什么然后离开了,他就那样站在那儿——”
“我没有。”格朗泰尔辩解道,尽管现在看来把安灼拉独自一个人丢在人群张开的血盆大口里确实是个混蛋行为,“就是,我知道他看起来但他并没有——安灼拉很好。”他能尝到自己笑容里的苦涩,“安灼拉非常好。”
“你怎么知道?”热安说,他提高音量,“你都不在那,你没有看到你走开时他的样子——”
“管他呢,他可能只是在跟什么置气,这又不稀奇。”格朗泰尔说,“也许他正在谋划推翻舞会国王,然后选举个舞会总统什么的——”
“别犯浑了。”热安说,“你真的一点也不擅长这个。”格朗泰尔不知道他露出了怎样的表情,因为热安停顿下来,语气柔和了些许。“你看,我知道他可能比较黏人而且保护欲过度,无论你说了什么,我不认为它们毫无缘由,不过这很令人担心,你们能不能试着——”
格朗泰尔把手指插进发间,他深呼吸。如果热安沮丧了,说明古费拉克也无法享受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在一切努力过后,在经历了所有格朗泰尔没有搞砸的时刻后,他依旧会毁掉他们的舞会。“我不能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他说,“但我发誓你无需担心,好吗?没有任何问题,他很好,我也很好。回去吧,我只是想——”
“什么?”热安说,“在舞会剩余的时间里躲着你的男友吗?”
这毫无意义。这一切都毫无意义。格朗泰尔终究疲惫到了无法说服任何人自己很快乐,也无力编造出令人信服的他为什么悲伤的理由。
“他不是。”他听见自己说,用双手刮擦着脸,“热安,他不是我的男友。”
“天哪。”热安惊呼道,“我马上就要试着给予支持了,但首先,你也需要。你就非得和他在舞会中途分手吗?”
“不。”格朗泰尔说,他顺着墙滑下去,把身体重重地砸在地面,“我们从来就没在一起过,好吗?我们从来没有约会过。”将这些话大声说出来后,一切如故。但这如同砍倒一棵树,或者将某种植物连根拔起。
热安不解地低头看了他半晌,然后贴着他在瓷砖地上坐下来。“呃,安灼拉知道你们从来没有约会过吗?”他迟疑地问。
“这不是比喻。”格朗泰尔再次叹气,“是的,他知道,这是他的主意。”
“永远不要约会?(To never date?)”
这个也是,格朗泰尔阴郁地想。“假装我们在约会。”
“好吧,格朗泰尔。”热安说,他皱起眉头,“我需要了解更多的细节——”
于是格朗泰尔深吸一口气,把全部都告诉了他。
或者,并不是全部,因为那实在是个漫长的故事而热安的后半生也许还有别的计划,比如偷小猫和种番茄。格朗泰尔简略和他讲了前因后果,像读书摘要*那样。
【注:读书摘要(Cliff Notes),一种学习指南,帮助学生略读指定书目的同时快速提炼重点】
“所以。”格朗泰尔说,“现在就是这样。”
热安张大了嘴巴,又闭上嘴巴,他的表情不可言喻。他再次张开嘴。
格朗泰尔哆嗦了一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真的吗?”热安尖声道,“真的吗,格朗泰尔?”
“呃。”估计不是。
“为什么这看起来会是个好主意?”热安说。
“哦。”格朗泰尔说,“不,它不是。但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除了假装和安灼拉约会以外。”
这件事被特意强调出来是多么愚蠢。“是啊。”
“约会了三个月。”
“两个月半。”格朗泰尔自动更正道。
热安摇了摇头:“天哪,你的初心是好的,但是我不能——你的脑子呢?他的脑子呢?如果你们想对我古费的关系表示支持,你们可以告诉我,比如,说你支持我们——”
“你们那会儿都还没有在一起。”格朗泰尔说,“而且他认为如果,已经有一对同性情侣要参加舞会,古费拉克更有可能邀请你——”
“是啊。”热安说,“结果反而是我邀请了他,就在几个星期前。”
“我们——”格朗泰尔也不清楚为何自己从未停下来思考过这件事:热安和古费拉克开始交往后,他们其实没有充分的理由继续演戏。“我们想确保你们能撑到舞会。”
热安又用那种眼神看他了。“为什么?”
“我不知道。” 格朗泰尔瞄了一眼地板,“因为这看上去——很重要?我们希望你们在舞会上过得开心,这只是——”
说着他偏过头,热安正用手捏着鼻梁。“谢谢你们。”他说,“真的。你们试图帮助我们,我发誓这对我而言意义非凡。我也不知道我还会和古费会在一起多久,但——”
“什么?”
“我不知道。”热安叹气。“我是说,我喜欢他,但我也只有十六岁,你知道吗?我不——”他停顿了片刻,“你们的计划是无期限扮演假情侣吗?直到古费毕业或者我们分手?”
“不。”格朗泰尔沉重地说,“不,这是最后一晚。”
“这样吗。”热安说。“行吧。”他拍了拍格朗泰尔的后背,“但你们还是会一直见到对方,首先是会议——”
格朗泰尔把脸埋进膝盖。“我不会再参加任何会议了。”
“为什么?”
“因为这将是个惨烈的分手。”他坦白,“因为这样更简单,相比——”
“好吧。”热安轻轻揉着格朗泰尔的肩胛骨,“嘘,嘘,没事的,我能理解。”
“你可以说出来。”格朗泰尔抽了抽鼻子,“你可以直接说我他妈的有多蠢——”
热安仍在轻抚着他,这让他想起芳汀,尽管格朗泰尔说不上为什么。“我是不会用那种词汇的,无论如何都不会。”热安补充,揶揄道,“如果非要说点安慰的话,他简直就和你一样蠢。”
“至少安灼拉不会假装和自己本就喜欢的人约会。”格朗泰尔对着自己那条可笑的西裤布料说道。
热安手上的动作顿住了。“你还有没有告诉他任何你的感情,对吗?”
格朗泰尔摇头。
“你知道你需要,对吗?”热安说。
“不,我不这么认为。”格朗泰尔说,抬起头看他。“天哪,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如果有人喜欢你,你难道不想知道吗?”
热安说得是那样冷静,那样合乎常理,让格朗泰尔想放声尖叫。相反地,他只是用鼻子缓慢地呼吸,擦了擦眼睛。
“如果我现在告诉他,在这一切过后,这看起来得有多龌龊,就像我有意诱导他——”
“所以你不肯告诉他的理由是你没能早点说?”热安说,“你看出这个论点的结症所在了吗?”
“他会恨我的,热安。”他轻声说道,“他会——事情才刚刚往好的方向发展,和他交谈,一起出去玩,还有别的什么,如果他知道了,他就不会——”
“好吧。”热安说。“我该从何说起,天哪,好吧,我们来清点一下。”他伸出手指,“第一,你不知道会怎么样。第二。”他接着说,“安灼拉不是很懂感情这回事,但你要是觉得他会因为你喜欢他从而讨厌你,那,呃,那取决于你。第三,反正你都不打算再跟他说话了,你又在失去什么?”
“但他可以只是,只是忘掉我,当作无事发生。”格朗泰尔说,“不然他就会记着这个龌龊的,这个龌龊的家伙,还有——”
“格朗泰尔,看着我。”热安说,“请看着我。你为了好玩把人们画成鸭子,你笑起来会发出噗嗤声,你只有一只㹴犬那么大,你不会因为心中所想就变得龌龊。”
回想那些热安穿过的从不合身的衣裳,他的身材体型确实难以判断。而此刻他们都穿着别无二致的制服,不可否认的是,热安确实比他高出一些。
格朗泰尔挺直后背,但即便坐着热安的肩膀也比他高了至少一英寸。“太乱了。”格朗泰尔坚持,“这简直太乱了。当你发现这个你压根不喜欢的莫名其妙的家伙,竟对你怀揣如此肮脏的心思,你难道不会毛骨悚然吗——”
“不会。”热安坚定地说,“停下。对不起,格朗泰尔,我如兄弟般爱着你,但是你有听见自己在说什么吗?有吗?”
“你什么意思——”
“‘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哦,街上随便一个莫名其妙的家伙,他跟这个人假装交往了很久——”
“他没有选择我。” 格朗泰尔说,“热安,我是他最后的选项,好吗?我是最后的选项,我知道因为他告诉我他没别的选,所有人这周末都没空,他甚至还先考虑了克雷德列表才——”
“是啊。”热安说,“是啊,你知道,这并不让人意外,那时候他不了解你,而你似乎相当不愿意帮他解决任何问题——”
格朗泰尔把两只手绞在一起:“你说的给予支持就是这个吗。”他说,“不是说你做得不好,你没搞懂,但——”
热安翻了个白眼,用一只胳膊圈住格朗泰尔的肩膀。“闭嘴,你这奇怪的小小鸟,你觉得有那么一种可能性吗?我的意思是,你们花了那么多时间经营这段虚假关系,骗过了所有你最好的朋友以及他最好的朋友,在这其中有没有哪怕一瞬间,你们都很放松,确切意识到你们也能相处得很愉快。就比如,顺便一说,我从一开始就说了,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听我的?”
格朗泰尔思考了一下,热安的推理过程听起来似曾相识。“我是不是,好像?”他说,“说过关于拥抱和友谊手链的刻薄话?”
“我不记得了。”热安说,“但这并不会,你知道的,令我震惊?”
格朗泰尔咬着嘴唇,试图今天再开一遍那个玩笑。然而他做不到,即便是在脑海中;安灼拉喜欢友谊手链也喜欢拥抱,所以那些荒谬的话不会再——
“这是不是说明我想对了?”热安说,格朗泰尔耸肩。“你自己说和他交谈开始变得容易了。”热安猜测道,“所以会不会有很大可能性——”
他们又回到了最初的论题,但格朗泰尔找到了更坚实的立足点。“如果他也享受这个过程,我绝对不能告诉他而毁了一切——”
“所以你现在要让他认为你变得很奇怪,因为你不想再和他做朋友了?”
“我没有——”格朗泰尔眉头紧锁。
“你没有看到你离开后,古费拉克是怎么安慰他的。”热安说,“那太令人心碎了。”
格朗泰尔挣扎着站起身。“他难过了?”
“你可曾听过任何人——”热安叹了口气,也站起来。“是的,格朗泰尔。”他说,“他很难过,还记得我以为你丢下他了吗?”
“所以我的选择只有无动于衷然后搞砸一切,或者坦白我愚蠢的——”
“要么你无动于衷搞砸一切,要么你冒险一试,说不定一切都会好起来。”热安说,“决定权在你。勇敢点,小小鸟,飞吧。”
格朗泰尔试图平复呼吸。他想象着安灼拉,蜷缩在副驾驶座上,神情沮丧。如果格朗泰尔知道怎样能让安灼拉快乐,他会倾尽一切那么做。他信口开河许下所有承诺,只因他从未想过生活会揭穿他的虚张声势。他有任何办法弥补吗?即使“任何”代表看着安灼拉的眼睛然后说——
“可我要是只小小鸡怎么办?”格朗泰尔说。
热安茫然地叹息着。“你曾当着整个餐厅的人把他约了出去。”他说,“你也能做到这个。会没事的。我想象不出安灼拉为此生气的样子,说真的——”
“什么?”
“和他谈谈吧。”热安说,“这并非有你想的那样糟糕,我不能保证他的反应是什么,但我仍旧 ,你知道,某种程度上——将我脆弱的现实重新拼凑起来,如果安灼拉对此嗤之以鼻我会很惊讶的。另外,我们明天应该聚一下,这样你就能告诉我你们两个是如何解决这件事的,因为良药苦口。”
格朗泰尔感觉他几乎能笑起来了。“谢谢你。”他说,“那可真是,呃。”他改口,“实际上,我明天没空,我告诉了艾潘妮——”
“真是受欢迎。”热安说,格朗泰尔否认地摇头。“那就周一吧,你送我回家,然后我们可以一起看我找到的那部德古拉*电影,它简直叹为观止——”
【注:德古拉,经典哥特吸血鬼小说】
“你现在弄清自己家的住址了吗?”格朗泰尔说,回忆起那晚从若李家离开后,他们沿着街区永无止境地打转。也许热安也想起了同一件事,因为他眯起眼睛,然后他的嘴巴倏地一下张开了。“怎么了?”
“在若李家的地下室,你们去亲热的时候——”
“假装去亲热。”格朗泰尔纠正。
“那个吻痕,那是舞台道具吗,还是——”
“不。”格朗泰尔拼尽全力不用手把脸挡住,“那个,呃,吻痕是真的。”
热安一言不发。他用力抿着嘴唇。
此刻格朗泰尔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听起来像什么。“我没有,绝对没有,想要占便宜。其实,那是他的主意——”
热安的唇色忽然变得惨白,他闭上眼睛。“格朗泰尔。”他说,“格朗泰尔,去和他谈谈吧。快去,和他谈谈,求你了。”
“什么——”
“和他谈谈。”热安说,“来吧,我们现在回到里面去,这样我能找到我的男友,你也能找到安灼拉,以世间一切美好事物的名义——”
“和他谈谈?”格朗泰尔推断,胃里翻江倒海。他的手在发抖,手心浸满了汗,他只想蜷缩成一团躲在某个角落。但热安是正确的,他只有两条路可走,并且只有一条行得通。
热安用肩膀碰了一下他的。“聪明的小伙。”
***
会场内仍旧人满为患,他们没法立刻定位到安灼拉。在格朗泰尔阅览学习立陶宛重要知识的时候,这里至少又多了一倍的人。该死的美国青少年和他们总爱迟到的习惯,格朗泰尔疯狂地咒骂着。如果他需要和安灼拉谈谈,必须速战速决。他感到自己头重脚轻,内心时不时波涛汹涌,如同充气后却未系紧的气球。再拖下去,热安为他鼓足的勇气就要一股脑消散了。
“古费!”热安大喊道,随后古费拉克朝他们疾步走来,格朗泰尔扭开脑袋以便让他们圆满团聚什么的。古费拉克把手放在热安的后背上,热安对着古费拉克低声耳语,希望不是“嘿,你知道格朗泰尔和安灼拉的关系完全就是个骗局吗?”。还好他们的对话不够长,似乎不足以容纳这些。格朗泰尔想,脚尖蹭着地面,他们也许根本就没提到过他。据传闻,在格朗泰尔可笑的人生之外,还存在着一个完整的世界。
古费拉克转向格朗泰尔。“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他说,“他去买喝的了,然后就一直没有回来——”
格朗泰尔点头,内脏在他的体内乱窜。“做个了结吧。”他在心底说,“勇敢五秒钟,一了百了。”
“谢谢。”他说,随后朝茶点方向挤去,这意味着从舞池间横穿而过。但已经没时间纠结这些了,格朗泰尔在和自己的怯懦赛跑,他的决心随时都会动摇。
他踮起脚,努力从攒动的人头上面看清前方。灯辉昏暗,头顶的迪斯科球在昏昏沉沉的光晕中抛洒着亮斑,却帮不上任何忙。DJ正播放着一首慢节奏流行曲,女声轻吟着关于永恒的旋律。格朗泰尔从笨拙的偷窥者旁侧身闪行,绕过正在拥吻的学生,躲避第一次共舞的情侣。这简直慢得要命,仿佛他正挣扎着穿过一片由亮片和体味构成的森林。
他挣脱出人群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茶点桌一望无际,白色的桌布上铺满了廉价零食,盛在花里胡哨的碗碟里。可他依旧没看见安灼拉。
“该死。”他说,“认真的吗?”
“你在找谁吗?”忽然有人讥笑道。格朗泰尔转过身去,是埃迪。
格朗泰尔捏紧身侧的拳头。“他在哪?”
“你难道不知道——”埃迪开口,但格朗泰尔已经受够了,他彻底受够了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
“我男友他妈的在哪?”他说,“在你回答之前,记住我从没保证过不会起诉你。”
“上帝啊,冷静点。”埃迪说,但也做了让步,“他出去了。”他指向一边的出口。
“为什么?”
“我不知道,找地方去哭?”
格朗泰尔感到自己的嘴角正在下坠,但现在没时间留下来维护安灼拉的名誉了。“去你的。”他回头喊道,又扑进人群里,在十几个私人时刻中艰难开辟前行的路,那首黏腻的抒情曲仍像股恶臭般萦绕在他周围。
他的肺在灼烧,他的眼眶湿润,他的心隐隐作痛。他踉踉跄跄地穿行、碰撞、闪避,然后跌跌撞撞地退到另一侧,直到此时才恍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个陷阱。“舞池左边的侧门。”他给热安发信息,“如果我十分钟内没回来,过来找我。”然后他深呼吸,挺直肩膀,猛地拉开了门。
这是间停车场,在经历成堆人潮形成的丛林热浪之后,他感到寒冷刺骨。安灼拉站在一盏钠光灯下,被苍白的光线映衬着,不知怎么比平时更加面若冰霜。看到他的瞬间,格朗泰尔如释负重。他终于能够再次将他纳入自己的眼帘,以至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这里不仅只有他们。
“安灼拉,我需要——”他欲言又止。
五英尺之外,迈克转过身来。“你他妈来干什么,怪胎?”
格朗泰尔的神经中枢还在短路,还被落在舞池里奔跑着。“安灼拉。”他口无遮拦道,“请别告诉我你出轨了迈克——”
这从各方面来说都是个极烂的笑话,不仅愚蠢还充满危险,格朗泰尔很快意识到了这点。迈克丢给他一记尽是杀意的眼刀,然后安灼拉断然道。
“回到里面去。”
“听你同性恋男友的。”迈克嘶吼着。只有几种情况能够解释这个场面,清单不断缩短,最终凝结成一种可能性。安灼拉攥紧双拳,不带任何感情紧盯着迈克,怒火彻底吞没了他的身影。
“你们在吵架吗?”格朗泰尔说。安灼拉连余光都没分给他一点,只是斩钉截铁。
“格朗泰尔,现在,立刻回去。”
他的心跳如擂鼓般剧烈,耳膜都随之震颤,站立都成了煎熬,只为勉强抵御这突如其来的的重力。迈克是霸凌者,迈克很危险,但迈克也是个懦夫。他思考着,迈克欺负热安,因为他知道热安不擅长救助;他只在认为周围没人的时候才敢威胁格朗泰尔,意识到胜算不在自己这边后便会收手。
“不。”格朗泰尔说。
“这不关你的事,快走。”安灼拉说,声音冷冽。而格朗泰尔只是双手抱臂, 仿佛这样他便能忽视自己的胆战心惊。
“这还没到午夜呢。”他说。
“只剩两小时了。”安灼拉说,依旧没有看向他,“有区别吗?”
“你他妈干什么——快滚回去找你那群娘娘腔的小伙伴吧。”迈克嘲讽。
安灼拉向前踏出一步,格朗泰尔察觉到这不是在自救——安灼拉想攻击对方。
“安灼拉。”格朗泰尔说,“你不能这么做!”
“是吗?”安灼拉说,“你确信?”
“求你了,这不值得——”
安灼拉紧咬牙关。“你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
“对,而且我不在乎。”格朗泰尔说,“没有什么值得——”
“格朗泰尔,拜托你。”安灼拉说,声音有些破碎,这给了格朗泰尔继续规劝的力量。
“听我说。”他说,“求求你,听我说,如果你这么做了,你必将难辞其咎——”
格朗泰尔不敢相信他几乎要忘记当时的情景了,这在他的意识里沉淀了太久:高一那年他第一次动手。在最初那个他还被当作天才儿童在意的时候,他曾为法语课的额外学分作业用棉花糖做了一个立体模型。结果迈克的哥哥约翰在公交车上把它撕得粉碎,一把把地往窗外扔的同时放声大笑。格朗泰尔为此反击了,控诉着“你不能这么做”或者“我要告诉”。然而约翰只是残忍地狞笑,满脸狂妄,如同告诉小孩子世界上不存在圣诞老人,还说——
“他父母是校董会的人。”格朗泰尔告诉他,“他爸爸和学督去同一个乡间俱乐部,他们每周六都会一起打高尔夫。如果你打了他,这会让一切——你所做的一切——都前功尽弃。安灼拉,这会让一切都很难堪的。”
“闭嘴。”迈克怒吼。
安灼拉摇了摇头,眼睛睁得更大了。“那又怎么样?”他说,“反正我从来没见过学督,我不是那个为你辩护的小团体的一员。而且过了今晚,我们什么都不是——”
所以这从一开始就是他的目的,格朗泰尔意识到,这才是安灼拉周五没有参加那个会面的真正原因。这与试图抑制愤怒无关,他要的是为那份愤怒留一扇宣泄的后门。
如果只有格朗泰尔一个人受伤,他便会沉溺于那份痛楚直至无法言语。谢天谢地,他成长了的那部分使他得以为此打抱不平。
“安灼拉。”他说,“这肯定会影响我们的。如果你这么做了,他们会试图把整件事搞成他妈西部片那种双方都有责任的狗屁,而不是——”
“闭上你他妈的嘴,基佬。”迈克说。
“不准那样说他!”安灼拉厉声道。格朗泰尔将双手伸进头发里,像个疯子那样笑出声。现在还有什么能让安灼拉坚持维护他的尊严呢?
“如果你想毁掉我们伸张正义的机会。”格朗泰说,“放马过来,然后——”
“你觉得学督有做过任何帮助我们的事情吗?”安灼拉打断他。“你知道——公白飞说他连正眼都没瞧上他们一眼。如果——”他朝迈克冷笑,“如果连校董会都这样了,我们还指望毁掉谁?至少现在,有人得到他们应得的了——”
“说得好像你真能做到什么似的。”迈克讥讽道。安灼拉的姿势僵硬了,肩膀在西装外套下绷紧。
“安灼拉。”格朗泰尔大叫,“他想让你打他!”
迈克瞪向他:“从这里他妈的滚出去。”
“这其中绝对有什么他妈的不对劲。”格朗泰尔说。他想起那晚在他家,安灼拉出现前迈克堵在门口的方式。这肯定和人多势众没关系,格朗泰尔想。迈克从来不会挑衅像安灼拉这样的人,那种可能真正具备抗衡实力的人。“他以前有找过你麻烦吗?为什么偏要现在这么做?”
“闭嘴!”迈克又喊道,目光狠毒。
安灼拉怔住了。“每周六都打高尔夫。”他说,格朗泰尔看见迈克毫无缘由地开始面色泛白。“在我的朋友终于和学督谈上话的后一天,他高尔夫球伴的儿子跑来约架。”
“是吗?”格朗泰尔一头雾水,但迈克的神情明显带着被追捕的惊惶。
“迈克是如何知道那件事的?因为学督今天早上警告他父母了,然后他的父母转告给他,或者他自己偷听到。”安灼拉说,“所以他来试图诋毁我们,即便这意味自己挨揍——”
迈克一言不发。
“如果我们注定灭亡,他们为什么还要对此喋喋不休?”安灼拉说,“如果我们没有胜利的希望,那为什么每个人都在畏惧?他们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吗?校董会上还有其他什么人?”
他们一同转向迈克,凝视着他,后者咬牙切齿。
“滚出去。”安灼拉对他说。
“我哪里也不会去。”迈克说。
格朗泰尔翻了个白眼。“那我就告诉整个学校你胁迫我们跟你三人行。”
迈克肉眼可见地被恶心到了。“没人会相信你的鬼话。”他说,汗珠在他额头上滚动,浸透了衬衫领口的边缘。
“大多数人不会,没错。”格朗泰尔说,“但总有人会的。学校很大,人群冗杂。流言蜚语向来吸引人,你知道吗?”
“恶心的变态。”迈克说,“去你的白日做梦——”
“你看,我在和那个人交往。”格朗泰尔说,他指了指安灼拉,“我喜欢聪明、风趣且体香怡人的伴侣。你很显然不是我的类型。”
“我的父母会确保你们那套撒泼打滚得不到任何关注——”迈克啐道。
“你确定吗?”安灼拉说。
“怪胎。”迈克说。
“再见。”格朗泰尔说。
安灼拉准备再度向前,但迈克夺门而去,路上还嘟囔着自言自语。这里不算安静;如果格朗泰尔想,他还能对此情景再打趣几句,不过他没那个精力了。门被哐当一声关上。
夜空中,月亮几乎被一分为二。
“我必须告诉公白飞这件事。”安灼拉说,比起对格朗泰尔更像是自说自话,“还有热安和——”
眼看他随时都会再次回到屋内,格朗泰尔感到自己的心扉正在闭合,他的胃里一阵痉挛。“等一下。”他说出口了。
于是安灼拉转向他。“谢谢。”他有些生硬地说,与格朗泰尔交汇的目光显得极为勉强,好像光是看着格朗泰尔就耗费了他所有的意志力。只有安灼拉的眼神会让他如坐针毡,格朗泰尔想,而他只能默默接受这个事实。“如果——如果你没有出现,一切真的会不可挽回,而那将是我的错。”安灼拉抿着嘴,“谢谢,总之,呃。”
“他说什么了?”格朗泰尔问,“是什么让你生气成那样?”
“他——”安灼拉将双手插进口袋,他的视线扫过地面又小心翼翼地望向格朗泰尔,“这不重要,忘了吧。”
如果连安灼拉都想动手打人,那绝对是非常严重的事,格朗泰尔想。他能感到对方正在回避什么,但他无权过问。总之,现在也不缺少需要讨论的话题。
格朗泰尔缓缓闭上眼睛。“在你进去之前,我们需要谈谈。”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已经说出了那句话。
安灼拉眨了眨眼。“行吧。”他说,语气略显期待。同时格朗泰尔意识到,若想揭开这团混乱,他不仅要追求干净利落,还要把一切告白化作言语,当着安灼拉的面逐词逐句说出来。一瞬间,所有的紧张不安向他席卷来,如同被沙袋击中,遍体鳞伤。
“但首先,我得坐下。”格朗泰尔说。
安灼拉犹豫地环视停车场,柏油路上散落着垃圾。
“你可以站着,随便吧。”格朗泰尔说。他重重砸在地上,脊背靠着立陶宛文化遗产中心粗糙的砖面,然后深呼吸。组织语言,这简直糟透了。他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又重新吸气。他双手抱住膝盖,这种时候就没必要顾及尊严了吧,安灼拉又不是没见过他哭的样子。“你看——”
“热安跟你说什么了吗?”
格朗泰尔抬头看他:“对啊,怎么了?”
安灼拉耸肩,双手依旧插在兜里。格朗泰尔无法判断他是在平息之前斗殴残留的肾上腺素,焦躁地着手谋划下一步行动,还只是想赶紧结束这场对话。
所有格朗泰尔想说的都如鲠在喉。“我想和你做朋友。”他喃喃道,听起来模糊不清,几乎成了疑问句。
安灼拉的脸扭曲了一下。“别让热安这样欺负你。”他最终说道,“这不是——我去和他说。”他开始朝门那边走去。
“别——能不能先让我一口气说完再——”格朗泰尔叹气,“别走。”他的声音比预想中小很多。
回答他的除了未曾响起的脚步声,再无其他。格朗泰尔用指关节揉着他那只没受伤的眼睛,他也不想对着安灼拉的鞋子发言,但没有比这更轻松的方式了。
“我是认真的。”他说。
“哦?这么突然?”
格朗泰尔坐直身子,对自己声音里的酸涩感到震惊。“不,很长时间了。”他说,而安灼拉发出了几乎嘲弄的笑声。“拜托,伙计,你难道觉得我分不清自己想和谁做朋友吗?”
“是啊。”安灼拉意有所指,“天哪,你是个聪明人,我能看出来。但有时我真的希望你也能回馈我相同的礼节。”
“我没觉得你是笨蛋。”格朗泰尔说,“我什么时候隐喻过——”
他止住了话头,因为安灼拉没在听,只是心不在焉地在柏油路上踱步。“你觉得你需要说多少次?”他说,“我知道我很迟钝,我知道有些事情我可能要用很久才会真正理解。但总有那么一刻,连我都会明白。格朗泰尔,你如此,如此努力地让这件事变得显而易见。”
安灼拉吞咽了一下,用力眨着眼睛。看到他这样如同被人踢了一脚,冲击力令人窒息,然后留下瘀伤。但格朗泰尔依旧静静看着他。
“我太累了。”安灼拉说,他疲惫地摇了摇头,然后凝视着夜空中某一点,“我真的,真的太累了。欺骗我的朋友,欺骗我的父母,但在此之上,我厌倦了不断告诉自己,我对此还能有所作为。”
“你在说什么——”
“我懂的。”安灼拉又说道,“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告诉了你那么多事,那些我只告诉自己最好的朋友的事,那些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事。你听了,还回答了恰当的话,然后我就想:‘好,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总得有意义了吧。’”他的嘴唇颤抖着,并在尽力克制。“结果呢,每一次,你转头就说‘嘿好消息,我们很快就不用再见到彼此了!’或者‘哦,我肯定不会再来参加会议了。’” 他的喉结滚动着。即便在刺眼的白光下,他的脸依然斑驳陆离。“嘿,你不觉得我们还能做朋友这种事情简直太疯狂了吗?天哪,安灼拉,这完全难以置信!”
“我不是那个意思。”格朗泰尔坚持。
“不是?”安灼拉说,“那你什么意思?”
格朗泰尔瑟缩了。“我觉得你不会在乎?”
“我又不是机器人。”安灼拉没好气道,他双手抱臂。
“更像是,轮船不会在乎藤壶怎么想。”格朗泰尔说,“或者狗不会为蜱虫的看法而焦虑——”安灼拉板着脸,于是格朗泰尔叹气,重申对话的重点。“我发誓我是真心想和你做朋友,真的。”
“那直到此刻你从没有这样表现的原因是——”
“我表现了。”格朗泰尔打断,“该死,我明明一直都有。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我拥抱你的次数比我这些年拥抱过的任何人都多——”
“三次?”
“是啊。”格朗泰尔说。
安灼拉看起来有些泄气了。“那是,因为你当时压力太大了。”
“你拥抱过自己没好感的人吗?”格朗泰尔说,“那感觉并不好,而且起不到任何作用。”
“那,你为什么要煞费苦心假装自己不想和我说话呢?”他的语气是那样犹豫,那样举棋不定,这只让格朗泰尔想尝试第四次拥抱他。
所以这根本逃避不了,他意识到。格朗泰尔该想到他没法把这事糊弄过去的,他本就不该指望带着一丝残存的体面全身而退。他垂下了头。
“是这样。”格朗泰尔无力地说,“接下来,我会告诉你一个秘密,如果那之后你还愿意和我来往,如果你觉得没有问题,我们当然可以做朋友。并且我——嗯,我很希望这样。”他使劲呼出一口气,“如果你不愿意,也没有关系,我会理解的。”
安灼拉点头。
格朗泰尔紧闭双眼。
无论发生什么,明天他会和艾潘妮一起玩《使命召唤》,周一他会去热安家看电影;他会继续画《宇航猫》,他也会画自己想画的东西;他会给加弗洛什吃不完的糖,也许还会在暑假把艾潘妮拽到市中心的美术博物馆。
长远来看,他的人生没有终结,只是当下的处境苦不堪言。时间是一座烂透了的慢速桥梁,但它终有一天会将他载向别的地方。
“所以。”他开口,“就,三月份我请你去约会的时候?或者假装请你去约会。我那么做是因为我想帮热安和古费拉克,也因为我,实在受够了这所学校的破事,包括我自己的那堆破事。但问题是——”他咬着嘴唇,但拖延已为时过晚了,“我也,其实,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你了,基本是从第一次留堂就开始的。”
在他上方,安灼拉沉默着。格朗泰尔继续说:“那个,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恶心,但这不是我那么做的理由。实际上,这更是我不会去做的理由,因为我那时候不想和你待在一块儿,并且。”他赶紧补充,“这不是你的错。我只是不喜欢那会儿在你身边的自己,我通常不是个那样的混蛋——”
“我知道。”安灼拉的声音仿佛无比遥远。
“现在看来,我真应该早点就告诉你,起码应该在若李家地下室那次之前。那对你很不公平,我绝对没有想从,从整件事里牟取什么。如果说有什么影响的话,那也只是让一切变得更痛苦——”他没再说了。安灼拉眉毛紧锁,看来格朗泰尔未能很好地阐述他们之间的友谊。“我是说,我很高兴。”他承认,“就比方,和你一起开玩笑,在各种事上征求你的意见,在我的车里消磨时间,这些破事。或者,如果这么说有用的话,我也感觉很不自在。”
“但是你喜欢过我。”安灼拉缓缓地说,仿佛正在努力理解这件事,“那个时候——”
“是啊。”格朗泰尔说,“就像我说的,如果这让很多事情都变得奇怪了,那确实。或者,这样,还有一个月就放暑假了,也许我可以跳过今年剩余的会议,花点时间处理这个问题——”
安灼拉摇摇头。“下周你仍会在柜门之外。如果你能坚持参加会议,你需要来。你不该在迈克这样的人面前显得软弱。”
“那太尴尬了。”格朗泰尔说。
“我会解决的。”安灼拉抿紧抿下颌,做出下定决心的表情。“就是,我想问——”他的前额浮现褶皱,“嗯,我能问你什么时候停止了吗(can I ask when you stopped)?”
“什么?”
“你说你喜欢过我。”安灼拉再次皱眉,就像在等待格朗泰尔反驳他。“我只是好奇什么时候(I just wonder when)——” 他烦恼着,“算了,这其实根本不关我的事,别在意。”
格朗泰尔思索了片刻才发现他暗藏的语法玄机。通过使用过去时态,他不费吹灰之力就给自己开了一条退路,这既是他澄清误会的机会,又能逃避大部分后果。这很利落。在某次程度上,这样做很明智。
但其实,他也可以不用对安灼拉说谎。
格朗泰尔抱紧双膝。“问题就出在这。”他说,“我从来都没有停止过。”世界没有终结,他接着说下去:“见鬼,我现在好像更喜欢你了。在知道你有多古怪以后,在知道你多有趣,多酷——呃,我反而,只是沦陷得更深了。”他凝视着柏油路,盯着沥青包裹的细石与砂砾,试图消化喉咙里的沉重感。
没有回应。
“抱歉。”格朗泰尔说,“我没想把这搞成多大回事儿的,但——”
“格朗泰尔。”安灼拉说,动作出奇得僵硬。“请问你能站起来吗?”
“我不是很清楚。”格朗泰尔回答。
“好吧。”安灼拉说,“好吧,那就——”于是他直接就着精致的舞会礼服双膝落地,直到和格朗泰尔处于同一水平线。安灼拉在微笑,这说不通但感觉很好,因为这代表他没有为此义愤填膺。然后安灼拉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捧住格朗泰尔的侧脸,大拇指轻柔地擦过颧骨,这更说不通了但依旧感觉很好。当格朗泰尔忍不住回给他一个无助而困惑的笑容时,安灼拉发出了世上最动听的声音,仿佛格朗泰尔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格朗泰尔。”他说,“你愿意和我约会吗?”
“什么。”格朗泰尔说。
“我以为你知道我喜欢你。”安灼拉毫无缘由地说,“我一直以为你知道,而我们只是,只是礼貌地忽视了这件事——”
“什么。”长久地,格朗泰尔怀疑他或许这辈子不会再说别的词了。
“你怎么会看不出来?”安灼拉说,他的声音带着某种近乎嗔怒的腔调攀升,但指尖的动作依旧柔和,描摹着格朗泰尔的脸颊。“我都表现得那么明显了——”
格朗泰尔的思绪纷飞。“对不起,我可能,还在——”他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下,但安灼拉可能没看见,因为他们的脸离彼此太近了,“还在运转?”
“没关系。”安灼拉仅在咫尺。“那么,你可以一边吻我一边运转吗?”他满怀期待地问。他的身体绝对往前挪了一点,尽管格朗泰尔觉得自己也这么做了,因为他再也感觉不到背后的墙。当然,他也感觉不到地面和室外的空气,只能感到安灼拉已经栖息在他下唇瓣的拇指。
“我觉得我们应该试试。”格朗泰尔说。
这是他们第一个无关任何其他的吻,也便是他们的初吻。在他们仅剩的那点距离消失时,格朗泰尔迷迷糊糊地想着。他们不用担心这看起来怎么样,也不用试图去干扰谁。他只需要闭上眼睛感受安灼拉微凉的鼻尖和更加炙热的嘴唇,感受他们双唇交合的律动,起初有些笨拙,然后略减笨拙。安灼拉的手环住他的脑袋,手指滑进鬈发里,格朗泰尔感到一阵电流经过。一半源于接吻,一半源于安灼拉缠绕在他发间的手指,这感觉实在,实在是——
“你还好吗?”安灼拉喘息着问。
解释显得过于浪费口舌,所以格朗泰尔只是俯身再次吻向他,竭尽所能。安灼拉一定领悟了他的意思,他愉悦地轻哼出声,把他按地更紧,然后大门在他们身后打开了。
“嘿,男孩们。”热安说,“一切都好吗?”
格朗泰尔立刻直起身,为给了这个可怜的家伙一记心灵重创而抱歉。当他转过头,热安并没有目瞪口呆或者惊骇不已。热安目睹了一切——格朗泰尔坐着,安灼拉跪着,双膝交叠——格朗泰尔首次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变扭。他们俩都努力转动身体,好让这个角度可行,但不知怎么这件事直到现在才被他察觉。
“你和他谈过了吗?”热安问,语气平和。
“是的,热安。”
“我说的对吗?”
“再见,热安。”安灼拉愉快地说。
“再见,孩子们。”热安顺手将门带上,“享受在地上接吻吧。”他边说边消失在了室内。
“他似乎没有很惊讶。”格朗泰尔观察到。
“他以为我们在交往。”安灼拉说。
“我告诉他我们没有。”格朗泰尔说,“这就是为什么他让我找你谈谈。”
安灼拉凝思了片刻。“他大概能猜到我的感情,毕竟我从意识到自己喜欢你的那一刻起,就表现得极为明显。”
格朗泰尔摇头。“对不起,这乍现的惊雷发出现什么时候?”
“那天你当着所有人的面约我出去。”安灼拉说。看着格朗泰尔不理解的表情,他补充道,“我不知道,那很——勇敢,有原则。而且很辣?”
“呃。”格朗泰尔说,“我以为你当时吓坏了?”
“哦,我是的。”安灼拉抬起眉毛,格朗泰尔看上去仍然无法理解。“好嘛。”安灼拉说,“我上周差点就跟你表白了。”
某些记忆正开始复苏,那种曾彻底消散的悸动感,曾让他彻底停止思索,如同断臂般切割了所有思绪。
“我们在车里一起唱歌的时候?”格朗泰尔迟疑地问。
“而我没那么做的原因的是——”
“因为我失踪然后嗑嗨了。”格朗泰尔帮他把话说完,感到反胃。
“那个。”安灼拉说,“因为你叫了我‘亲爱的(Dear)’。”
格朗泰尔的大脑乱做一团,用了很久才明白这为什么是一个严重的问题。那是他们代表“停下”的安全词,代表“你做得太过了”。
格朗泰尔不清楚是什么促使他说出了这个词,甚至不明白他究竟想表达什么。当时安灼拉站在那里,怒不可遏,坚不可摧,格朗泰尔想反抗他但隐约又知道自己做不到。如同对着天空大叫。
“我没有。”格朗泰尔说,“我是说,当时你都没碰到我,这怎么能——”
“我以为你知道我的心思了,你让我收敛点。”安灼拉说。
“不是的。”格朗泰尔说,“不,不。”他们都坐在地上,抱住安灼拉意味或多或少地让他爬上自己大腿。不过安灼拉没有抵抗,于是他伸手把他抱过来。
“我知道。”安灼拉对着他的肩膀含糊不清道,“没事的。”
“嗯——嗯。”格朗泰尔说。
“我可以直接就在车里告诉你的。”安灼拉说。他们又回到了最初的论题,安灼拉不会做出未经计划的举动。“而且,你抓到我两天前偷看你了。”
“什么?”
“在我房间里,你换衣服的时候?”
“我以为你在表示,比如,非礼勿视。”格朗泰尔说。
安灼拉笑了。“不是,我,呃,当然可视。”他说。格朗泰尔突然涌起一股莫名冲动,他想再次脱下他的上衣,即使外面很冷而且他们还在舞会上。“你能也坦白些什么吗?”安灼拉说,“这感觉糟透了。”
“我买了《愤怒的葡萄》。”格朗泰尔告诉他,“那天立刻就出门买了,并用一整晚读完了它。”
“那你喜欢吗?”安灼拉听上去几乎害羞了。
“伙计,我已经读了七遍了。”格朗泰尔说,“平心而论,我或许现在就能背上几段——”
安灼拉发出毫无意义的呢喃,然后他们又吻在了一起,比之前更加深情。格朗泰尔几乎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虽然他的双手已经探进安灼拉的西装外套,攀上他的背,感受单薄衬衫下肌肉的运动。安灼拉学会了湿吻,手指再次缠上格朗泰尔的发丝。等下次格朗泰尔意识到周围时,他已经躺在了人行道上,安灼拉压在他的身上,而他感觉很好。
安灼拉退开了一些,他的嘴唇红肿。“我没有斯坦贝克*情结。”他说。
【注:约翰•斯坦贝克,《愤怒的葡萄》作者】
格朗泰尔的皮肤发麻,他的西装毫无疑问沾满了灰尘,他的鞋里有几粒石子。快回来,他想着。“好吧。”
“我只是。”安灼拉说,“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我也喜欢你。“格朗泰尔笑着回答。这样说出来的感觉真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停下。
安灼拉再次前倾,大腿在格朗泰尔双腿间磨蹭着,他的动作和笑容一起让格朗泰尔立刻闭上嘴,而他的胯部不受控制地向上挺去。这无疑是他生命中最羞耻的时刻,然后安灼拉向下回应了他。 格朗泰尔再次感到一阵电流经过。安灼拉亲吻着他,如果忽略他们正在冰冷、污秽的柏油路上这样做,格朗泰尔可能会认为这不过是一场旖旎的幻梦。
然而,这正是现实。
极不情愿地,格朗泰尔解放了他的嘴。”嘿。”他喘息道,“嘿,这感觉,呃,非常非常好,但如果我们继续这样下去,我想,嗯。”他艰难地调整呼吸,在他们之间塞进几英寸距离,因为显然这不是他身体想要的。”也许。”他尝试说,“也许你不想在外面失去你的贞洁,在停车场,立陶宛文化遗产中心的后面?”
“贞洁是一种社会建构。”安灼拉说,嘴唇已经移动到格朗泰尔的喉结上。格朗泰尔哆嗦了一下。
“好吧。”格朗泰尔说,他深呼吸。“但也许我不想就这样失去我的贞洁,在立陶一”
安灼拉起身,睁大眼睛,“哦不。”他说,“哦不,抱歉。“
“你棒极了。”格朗泰尔在地上说。
“你,是希望。”安灼拉犹豫着说,听起来紧张到了极点,“希望它,呃,更浪漫吗?还是?”
格朗泰尔用胳膊遮住脸。“不不不。”他赶紧说,“不,天哪。我没有在说花瓣和舒缓的爵士乐,但也许。你知道,一个有墙和地板的房间,有扇门。最好还能有天花板,但我猜那好像并不重要?”
“那可真是。”安灼拉认真地说,“一个极易实现的目标。”格朗泰尔抬眼看他。“你愿意和我约会吗?”他重复道。格朗泰尔笑着坐起身,试图掸掉衣服上的灰尘。
“天哪,当然。”格朗泰尔说,随后他脸色一沉,“可是我直到周二都没有时间。”这等待的时间实在漫长得离谱。
安灼拉一定也感同身受,因为他若有所思地抿着嘴。“那你今晚有空吗?”他说,“就是,在你把所有人都开车送回去以后?其实我的父母没指望我能在明早之前回家。”
格朗泰尔的脸烧起来了,于是安灼拉连忙补充:“不是说我们就非得做那种事,我们可以只是——待在你的房间里,聊聊《愤怒的葡萄》,刚好我也想问关于《黄金罗盘》的——”
“好啊。”格朗泰尔说,“好啊,天哪,这简直是完美的约会,真的。”他又笑起来,用手梳了一下自己现在无疑乱到令人发指的头发。“天哪,你可怜的父母,觉得你没准儿上哪里去放纵了,结果你只是,嗯,参加了一场文学讨论。”
安灼拉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其实,也可以稍微放纵一点的,如果——”
格朗泰尔使劲点头,以至于他的上肢都振动起来。
“我们可能是时候回到里面去了。”安灼拉说,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出口的门。
“是啊。”格朗泰尔说,“先让我——让我冷静一下。”
“要我帮你整理头发吗?”
“这没有用。”格朗泰尔说,“我是指,这并不会帮我冷静下来。”
“是吗?”安灼拉再次看向他。
这确实提醒了格朗泰尔自己有多容易破坏气氛。“抱歉。”他说,“我不是,我对这玩意儿完全一窍不通——我是说,浪漫——”
“没关系。”安灼拉说,“真的,我能理解。我——”
“什么?”
“我其实想和你跳慢舞来着。”安灼拉一口气说完。他自嘲道:“我知道这听上去很俗,又充满繁文缛节,但我想这么做很久了——”
格朗泰尔站起来,他脱掉一只鞋,抖出里面的石子,又把鞋穿回去。“安灼拉。”他说,“这可真是个极易实现的目标。”
***
室内,一切昏暗而温暖,同时嘈杂到他们要对着彼此的耳朵喊话才能听到对方。安灼拉的手指拧在一起,他看上去跃跃欲试,却也紧张地微微颤栗。见状格朗泰尔握住他的手。
“这太酷了。”他说。
“现在怎么办?”安灼拉说。
“我们可以先在舞池边上待着,等DJ放到属于我们的歌。”格朗泰尔说。
迪斯科球旋转着,安灼拉若有所思地盯着它。“这首有什么问题吗?”
音乐吵得根本听不清歌词。但格朗泰尔依然隐约能从音轨听出正播放的是五十角的《糖果屋》。
“这不是首好歌。”格朗泰尔告诉他,“不能用来跳慢舞。”他朝舞池示意,孩子们正疯狂地扭动身体,甩着屁股,完全扑作一团。
安灼拉似乎并未发觉。“我为这一刻已经等了两个半月了。”他说,“我才不会一整晚都傻站在这,等DJ做它该死的工作。”灯光映在他的眼眸,远比迪斯科球更加动人。
“如果我们无视所有节拍。”格朗泰尔说,“也许我们可以——”
“好啊。”安灼拉说,“就这么做。”
他们一同走进舞池。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大家都忙着摆动身体、互相摩擦,偶尔翻个白眼,嘲讽家长监护团徒劳地试图让今晚保持分级为PG*的场面。
【注:PG (parental guidance),字面意义的未成年人请在家长陪同下观看 】
格朗泰尔环住安灼拉的腰,安灼拉遵循着舞会礼仪,把格朗泰尔的脑袋扣在自己的下颌处。这基本和他们在古费拉克家拍照的姿势一致,格朗泰尔想。他不禁怀疑,他们的朋友们能分辨出他们的假关系与真正的关系吗?他总觉得两者之间的界限远比想象中模糊。
安灼拉的手温柔地扶着他的背,他们就着不存在的节拍缓慢起舞。安灼拉跟着旋律哼唱,依然走调。格朗泰尔感到对方胸腔里的回响,他深吸一口,嗅到了柑橘。
“嘿。”他说,“你知道吗,如果和校董会的谈话不起作用——”
“它会的。”安灼拉说。
格朗泰尔点头。“万一不会呢?之前珂赛特的计划是——向媒体透露事件经过,要炒得沸沸扬扬。我们不是非得这么做,但只要你愿意,我也是。”
“真的?”
“特此记录。”
“特此记录。”安灼拉重复道,“是的,显而易见(obviously)。对不起,你怎么会看不出来我喜欢你?”
“他妈的也是。”格朗泰尔说,他逃避地低下头,忍不住笑出声。“对不起,这歌太下流了,还性别歧视,糟糕透了——”
安灼拉不在乎地耸肩。“反正我听不见歌词。”
缎面衣料在西装面料上沙沙作响,低音在耳畔轰鸣。整间舞厅除安灼拉外都索然无味。格朗泰尔的另一只鞋里好像也进了石子,但此刻他依偎安灼拉的臂弯间,这点小事微不足道。
扬声器里,五十角还在谈论着他的生殖器。
“舞会魔法。”格朗泰尔说,“安灼拉,你同意今夜是我们人生中最魔幻的一晚吗?”
“去他的。”安灼拉说,再度把他拉向自己。格朗泰尔不用后退也知道安灼拉在偷笑,这美妙得使他永远不想离开对方。“去他的,一切都会变得更好。”他相由心生道。于是格朗泰尔微笑,闭上双眼,并相信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