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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无定,花有时。会相逢

Summary:

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Notes:

警目如炬AU
状万圣节联文

Work Text:

何以为人定罪?是以德与义还是法与律,是众人的首肯还是一拍即定一纸判决。一个人的罪可以有多种因果种下而结实诞生,方唐镜的罪是在一双巨大的手上被宣告判下。

事情的起因方唐镜自称因受惊太多记不太清了,零零碎碎仅够记起:当时有一只大手突然伸向他,抓住他,接着他就被托到那个巨人面前。这天色暗的犹如砚中之墨,竟晕花了脸,使得方唐镜看不清巨人的面孔,只能瞥见翠绿的长袖和眼含戏谑与怒意的双目,还有那似乎在压抑大笑,饶有兴致的声音:

“别来无恙啊,方唐镜。”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巨人说道,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

“你是谁?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方唐镜上上下下反复摸着自己的身子,在确认自己没事后惊魂未定地问道。

“哈方唐镜你真的不记得我是谁了吗?”声音瞬间不悦,但又一转回那般笃定的气势,“没关系,你需要知道,你被捕了。”

“什么!为什么?你们一定是误会了什么!方某虽平日偶尔接几个官司,但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啊!”

“方唐镜你有什么罪你自己不心知肚明吗!”巨人发出狞笑,一只手拎起方唐镜随即另一只手的虎口卡住他的脖颈侧边,指腹稍微使上一些力便令方唐镜开始喘不过气来。他开始挣扎,出人意料的是,巨人松开了他,他无力地跌坐在他的掌中。

“方唐镜,你还不能这么早死。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在憎恨的注视下,方唐镜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话说还在困惑自己何罪之有的方唐镜一觉醒来便发现自己身处一个诡异的镇子里,但所幸,他是在一间屋子里醒来,不是在街头瑟缩冻醒。这镇子的人皆是些身形高大,金发碧眼的“鬼佬”——方唐镜只在路过十三行去采购些西洋番物才会见到他们。他能听懂他们所说,却不懂他们纸上,墙上和“牌匾”上那些像牙牙学语的孩童刚提笔写字的字符。更令他诧异的是,他花了一上午时间观察过他们的行为,他们竟好似那洋人送给太后的机械钟表上的鸟雀一样只会按照固定的路线行走,无论方唐镜对他们做什么他们都无动于衷。见到此情此景,方唐镜不由嘟囔几句,握着扇子悄悄仰起头瞅了一眼——巨人依然曲腿坐在那里斜睨。

这回方唐镜终于可以好好端详他了:他是这里罕见的黑头发黑眼睛,戴着一顶墨色六合帽,身穿品绿长袍,外披苍灰色坎肩。他的手骨节分明,一双十分有力的手,方唐镜看到那双煞白宛如一直在水中浸泡的,微微搭在膝盖的手,不禁咽了口口水,但咽喉却像是吞下刀片般传来一阵刺痛,他的声音还有点嘶哑。哪怕巨人弓起腰,纤长的手臂遮住大部分脸,他的眼睛目光如炬,从未离开过方唐镜一秒。 瞪大的双眼令方唐镜想起那些常常能看到的败诉的穷人的模样,他们也是死死瞪住他,仿佛这样就能讨回公道。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内心告诉他,虽然这是他在这里的第一天,但绝不是认识他的第一天。

方唐镜被他盯得发麻,做咩要望住我呀,他在心里嘀咕道。于是慌忙之中他无意拐到某条小巷,兜兜转转居然来到一个大门前。两侧的红砖已然被风雨磨蚀,展露岁月的痕迹。黑色的铁门已经生锈,角落处碧绿的野草无声攀上去,白色的野花在铁门栏杆的缝隙中错落开放,惹得蝴蝶想吮吸花蜜却屡屡撞上栏杆。门后是一块空地,在往前一点似乎是个楼梯但被架空层的影子遮住看不清全貌。

方唐镜手靠在铁门上,想凑得更近些好看清那是什么,结果稍微一用力门居然开了,身子失去重心直接倒在地上,手中的扇子也飞出去几里地。方唐镜一瘸一拐地站起来,绝望地盯着落在地上脆弱不堪的门锁然后又无奈地捡起扇子。正准备摇扇长叹时,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方唐镜顿时警惕,猛地抬头往天上看,但那个巨人没有在看他,而是痴痴望着方唐镜前方的房屋。

“谁!谁在那里?”方唐镜拿着扇子颤抖地指向前方,故作镇定地问道。

“哈哈哈,我还没见过有人连有没有锁门都没看就往上靠。”一个姑娘从一扇门后走出来说道。她穿着普蓝色的衣服,戴着一顶方唐镜没有见过的帽子,黑色的帽檐竟然向前凸起一块;左手握着一个本子,右耳别着一支笔,似乎刚刚还在记东西;栗色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她是方唐镜在这他乡之镇里遇到的第二个黑发人。

“是方某一时疏忽,没有注意到。没想到居然让姑娘看到这番丑态,真是不好意思,”方唐镜作揖道歉,“对了,鄙人名叫方唐镜,不知要怎么称呼姑娘?”

“你好,我叫杨秀秀,是这个火车站的检票员,叫我秀秀就好了。看你面生……你是从外面来的吗?”杨秀秀歪头问道。

这里就有三个人是从大清来的,你当然会觉得我面生,方唐镜笑着点了点头。

“没错,我恰好路过此地。但可不幸被困在这里不知道要怎么离开,秀秀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从这里出去的唯一方法就是坐火车,”秀秀转身指了指身后那条青色长条铁皮玩意,“我以为你来这就是为了坐车呢。”

“秀秀……火车是什么?”方唐镜讪讪地笑了几声。

“什么?方唐镜你不知道火车是什么吗?就是,就是比马还快的交通工具,可以载很多很多人去到很远的地方。大门那里明明写了啊,你没看到吗?”见方唐镜支支吾吾的样子,秀秀挑眉,取下笔朝本子上快速写了什么。

“方唐镜……你不会不识字吧?”

“咩哇!我方唐镜可是堂堂秀才,怎么可能不识字!”

秀秀把纸撕下来举在方唐镜面前,方唐镜眯眼仔细看了一会,面色凝重。

“但这洋文又是另一回事啦——”

“这是火车。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怎么这不知道,那不知道的。”秀秀眨了眨眼睛,打趣道。

“这,这……字怎么小怎么看得清”方唐镜小声辩解。他又眯起眼睛,下意识朝鼻梁推了一下,似乎每当他看不清时他都这样做。好像……他的眼镜不见了。

说到认字,方唐镜一拍手中的折扇,既然现在唯一的出路是那个所谓的火车,那不妨先暂时留在这里,一边去打探怎么才能坐上这火车一边让秀秀教他识字,更好了解这里的情况。这般想着,他开口:“秀秀,我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你可否教我识字?貌似我还得在这里待上一阵子,所以我就想学一学这里的语言啦,更好……更好了解这里嘛!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想必这镇子肯定比我家乡大有不同。”方唐镜放低姿态,向秀秀问道。

“没问题。”秀秀利落地点了点头,方唐镜喜出望外,正想握住秀秀的手道谢时秀秀打断他,一只手戳着方唐镜的胸口继续说到:“但是方唐镜我有个条件,你必须告诉我外面的事情。妈妈生前跟我说过很多关于外面的事,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什么新变化。”

秀秀十分专注地看着他,仿佛要学读书写字的是她不是方唐镜,她像只小鸟一样仰起头等待方唐镜的答案:“一言为定?”

方唐镜笑了笑,“一言为定。”

 

书接上回,方唐镜提笔收场第一天,他越发觉得待在这里好像并没有他一开始想的那么枯燥乏味。时间是一盏茶,不知不觉整杯温水化为茶汤,掰掰手指方唐镜在这快一个星期了。

每日下午,方唐镜都会去火车站(他现在知道那个地方叫火车站)去找杨秀秀学识字,秀秀会拿一只跟毛笔相似的笔教他写字,她还会带他出去,方唐镜若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秀秀都会一字一句告诉他。当太阳转入地下,月亮抬至天穹,方唐镜开始诉说外面的事情。他讲起广州的夏天与冬天,广府学宫后墙有个阿婆卖用籼米做的伦教糕,还有那一桩桩案件。秀秀每次都会为被迫害的穷人们打抱不平,直言向方唐镜吐露对那个替富人打官司的臭讼棍的厌恶(方唐镜只能哈哈几句作罢)。最后那些阿公/阿姐赢了吗,秀秀每次都会这样问。每回听到方唐镜都会愣住,犹豫片刻,最后当然都是好人胜诉坏人败诉啦,他听见自己不打腹稿地撒谎。秀秀听到后总是十分开心,唯有方唐镜自己顿悟那声声愤懑的指责。

渐渐地方唐镜已经能看懂镇子上大部分的路标、店铺名和海报,于是乎秀秀便搬出她的小说供方唐镜阅读。约莫是第五天的酉时,方唐镜正在读一本西洋小说,书的结构跟他之前读过的章回小说还挺像的,秀秀正在叠她的制服(原来当时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秀秀穿的那套原来是这里的官服,方唐镜有些不解,这只有秀秀一人为什么她还要坚持一直穿着它)。

“秀秀,话说你是怎么当上售票员的?”方唐镜有点看不进这小说了,老看惩恶扬善主题总让他心里某个角落隐隐作痛。

“因为我妈妈之前就是这里的售票员,但后来妈妈的身体越来越差。我记得差不多是前年的大雪,我一早起来去看妈妈,发现她已经走了。”秀秀的声音微微打颤,她深呼吸一口气,试图保持平静,但揉成一团的衣服反映出主人的心烦意乱。“所以我就顺理成章继续当售票员了。”

“其实,其实如果妈妈没有走了的话,我本来想跟妈妈说我想出去看看。但是妈妈一直希望我能继承她的工作,虽然当售票员很无聊,但也是一份稳定的收入嘛,而且我也有时间做我想做的事,比如读书写书什么的。”秀秀勉强露出微笑,然后垂下眼继续叠衣服。方唐镜见状转移话题:

“那秀秀如果你能出去,你想去哪里?”

“如果我能出去的话……那我想去太多地方了。”秀秀闭上眼睛,认真思考一番。过了一段时间,秀秀睁开双眼说到:“我想看雪,还有去看外面的山川河流,你说过广州靠着珠江,我还没见过‘江’,江水会像丝带一样蜿蜒长流还是扭结在一起呢。”

她细细抚平衣服上的褶皱,衣服上的褶子像起伏连绵的山脉,一道接一道。她的指尖滑过短促的群山,轻轻扫过平原,或许她的心绪已经穿越山川江河的阻拦,飞向更远的地方。

“我还想见到更多的人,听到更多的故事。我想帮助穷人们记下他们的事情,写下他们的故事,就像我之前读过的那些小说一样。”秀秀感慨。方唐镜点了点头,然后用折扇敲了敲秀秀的头。

“得啦得啦,不要再愁眉苦脸了。杨秀秀,你不知道你皱着脸的时候很难看吗。”听到这话,秀秀瞬间拉下脸来,起身想找方唐镜讨个说法,方唐镜趁机吐舌,把书扔到桌上就溜走了。他知道一出门秀秀也不会跑出来抓他,所以不紧不慢地走回去。谁知方唐镜只是想抬头望天色,正巧与面色阴沉的巨人对视。

“……”巨人没有说话,而是又恶狠狠瞪着他。方唐镜依然摸不着头脑,只能加快脚步跑回家。巨人一直盯着方唐镜,直到他回家后又默默将视线看向那间亮着昏黄灯光的小屋。

 

第二日上午,方唐镜一如既往早早起来,继续探索这座小镇。虽然镇子里大部分人都同傀儡无异,但还是有三四个人能够交流。他还发现这里很多房子无人居住,可以肆意闯进去探索,只需要一块砖头与一颗不知廉耻的心,恰好方唐镜他两个都有。这次他打算跑去镇子东边的空宅找找有没有什么其他出去的线索。他已经从秀秀那里打探到乘火车出去必须要有一张金车票,但是现在售票处早就关门,方唐镜要不就是从他人那要到金车票要不就是另寻他法。这是最后一块还没有探索的地区,方唐镜碎碎念。

方唐镜轻车熟路地拿砖头把右窗砸碎然后钻进去进入房间,一开始他还对随意私闯感到些许愧疚,但几次过后好像无事发生,他不需要承担什么责任,法律在这里施展不到每个人头上,只靠人们内心的道德指引正确与否。然而,方唐镜并不知道的是,此前的行为并未被巨人发现,而这次他看见了。

“方唐镜!”方唐镜被这声大喊吓了一大跳,一转身就看到——巨人的眼睛钉在窗户正中央,天色骤然变暗,像是有人刺穿夕阳,被贯穿的红日将天空染成暗红色。

“不好!”方唐镜意识到不对,赶紧跑向后门。可惜晚了一步,巨人的手比他拧开后门要快一步,他的手抓住方唐镜,方唐镜慌忙往桌子上一抓塞进自己的袖中。接着巨大的压力使他头昏耳鸣半天,再次睁开双眼他发现自己双脚似乎腾空,这才反应过来他一整个人还在被巨人握在手里,天空仍是一片血色。

“方唐镜你居然还敢私闯民宅,你这个贱人,我当初就不该救你!”他激动地说道。

“救我?你救过我吗?我不记得了,我真不记得了啊大哥。”

“……凭什么你能轻易忘记它,留我一个人孤零零沉在那里。”巨人的语气和表情有些失控。方唐镜愣住,有些慌张地开始摆手解释。“如果你跟我讲一些细节什么的,没准我就想起来了,你看这样可以吗?”

巨人突然沉默,随后又突然紧紧握住方唐镜,让他难以呼吸,“方唐镜你讲大话,从小到大你都是这样打圆场躲避,方唐镜你是不是根本不在意故意忘记的。”

“我当初就不该下水救你,你活该在水牛岭里被淹死。方唐镜你骗得了所有人,但是你骗不了我。方唐镜我永远不会原谅你当年就这样逃走了。”

“什么淹死,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也许当时是一场误会呢?是吧,呃……”方唐镜哽住,他恍然意识到,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眼前这个巨人的名字,在他对他做出这些事情之后,他居然忘了他。

“哈哈哈哈哈,你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方唐镜你还有什么想狡辩的,我看不如现在就杀了你。”话音刚落,原本框住胸口的大拇指突然松开只留右手的其余手指扣在方唐镜腰侧使他不掉下去,方唐镜也连忙抓住巨人的手指生怕他一松开自己就掉下去。他低头瞥了一眼,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建筑的房顶。但下一秒巨人忽然举起他,与他眼睛平视,瞪大的眼眸满溢怨恨。他右手的虎口卡在方唐镜另一旁,然后大拇指指尖抵在他颈动脉中间,冰冷的手指感受到方唐镜颈下生命的跳动,巨人眼神一暗,开始用微微留白的指甲嵌进方唐镜的脖子。

尖锐的指甲划伤他的脖颈,他想咳嗽但是肺部的空气卡在他酸痛的喉道让他想呕吐,压迫呼吸道的剧痛使方唐镜开始剧烈挣扎,但又惧怕自己晃动过于激烈不小心掉下去。巨人冷笑几声更加用力,方唐镜眼冒金星,视线开始模糊,大脑自动走回马灯,回顾他荒唐的一生。

他看见他第一次被人恭维,第一次当讼师打官司,第一次离开儿时的故乡来到广州,第一次和阿细一起玩空竹。

等等,阿细是谁?方唐镜有点迷茫,慢着,阿细,他想起来了。阿细,他记忆中那个家在他隔壁,宋大妈的孩子,喜欢怯生生跟他身后到处玩耍的孩子,他小时候最亲密的玩伴。

每次方唐镜开玩笑撒谎逗他的时候,他总会涨红脸,眼角带着泪花大喊:

“方唐镜你讲大话!”

方唐镜瞪大双眼,他认出来了,他知道他是谁了。是阿细,他长大了,幼童时脸上的羞涩笑容随着什么一同流去,只驻河底泥沙样的愁与恨横在脸上。

方唐镜最终还是无力继续挣扎,他的腿软塌塌悬在空中,身体还是在努力榨取任何一丝空气。阿细看起来也玩够了,准备彻底杀死方唐镜的时候,他们听见有人在下面喊他:“方唐镜,你在哪啊?” 方唐镜看到阿细下意识去寻找那个蓝色的影子,是秀秀在喊他,一定是到他们约定的时间了。

“阿……阿细,放开我……”方唐镜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阿细瞳孔猛地一缩,真的没有继续用力,他把方唐镜放到另只手掌心,轻声说到:

“方唐镜,这次看在秀秀的份上暂时放过你。你记住,我是因为秀秀,不要误解为我对你心软。”

方唐镜因大脑供血不足眼睛一闭又晕了过去,但是冥冥之中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呼唤他,接着有什么东西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方唐镜缓缓睁开双眼,昏黄的灯光下有人抓住他的手,一只很温暖的手,很像当年那只坚定的小手。

“嗯方唐镜?你醒了呀!太好了。”秀秀欣喜地说道。方唐镜刚想说话,开始剧烈咳嗽,秀秀见状赶紧给方唐镜喂水,方唐镜喝了几口水感觉气又顺了。

“谢谢你秀秀。”方唐镜沙哑地说道。

“没事,你还好吗方唐镜?”秀秀关切地凑过去问道。

方唐镜又咳了几下,终于能不磕磕绊绊说话:“我,我还好。秀秀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啊,是那个巨人把你送下来的,他直接把你放到我家门前后就走了。”秀秀解释道,方唐镜听完想起身,刚撑起身子手臂发酸又倒在枕头上。

“方唐镜你先好好休息,别想着起来了。”秀秀从椅子上起来,给他拿了一碗白粥。方唐镜接过,白粥入胃,方唐镜也恢复点气力。

“秀秀,我今天真的要好好谢谢你啊。没有你我差点就要死在那里了。”方唐镜惊魂未定地说道。

秀秀笑了笑,“你是做了什么阴骘事吗, 为什么他会这么想杀了你。”

“是他先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要勒我,我差点就要被阿细他给搞死了!”方唐镜埋怨道。

“阿细,原来他叫阿细啊。”方唐镜呆住,他没有想到秀秀会察觉到,“我之前有几次自言自语嘀咕想要什么,结果第二天一开门就发现我想要的东西就在门外。一开始我以为是菩萨帮我,后来有一次被我撞上他偷偷把一朵花放到我门前,当时他脸一下子红的像苹果一样,飞快缩回手然后双手捂住他的脸哈哈哈。”

秀秀拭去眼角笑出的泪水,手情不自禁抚摸上一本有些发黄的书。方唐镜似乎猜到了什么,也跟着笑了笑。

“方唐镜,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肯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秀秀话锋一转,严肃地看着他。

“我,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我对他做了什么,但是,他说的对,我一定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方唐镜低头。

“方唐镜,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故事,那个坏状师是不是你?”方唐镜差点被白粥噎住,他放下碗,心虚地看向一旁。

“是……”方唐镜最终还是败在秀秀坚持的目光下,回答道。

“我就知道,最后还是穷人落败是吧。”秀秀淡然说道。方唐镜点了点头,秀秀没有说什么,她拿走方唐镜的碗放回厨房,接着搬了张椅子坐到床边。

“其实在你说的时候,我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但是如果你是那个讼棍的话,一切都可以解释了,毕竟方唐镜你这张臭嘴谁都说不过你。”秀秀点了点方唐镜。

“那杨秀秀你说,我要怎么做才好。我都做了这么多阴骘事,我还有什么可能补救偿还我这个衰人的罪呢。”方唐镜摇了摇头,无奈地苦笑。

“很简单啊,你从现在开始就做一个好人。”

“方唐镜,不是你有没有可能补救,而是你什么时候开始重新做一个好人。你想弥补你曾经对阿细犯下的错,那你需要找到原因,为什么他会这么恨你。”秀秀顿了顿,继续说到,“一开始,我以为你会是个好人,只是不小心来到这里,可你的那些故事又让我怀疑这点。但是我相信你,你可以重新做一个好人,方唐镜。”

秀秀像变戏法一样掏出方唐镜他那把扇子递给他,方唐镜握紧手中的扇子,抬头与秀秀对视。“秀秀,我答应你。”秀秀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但是阿细他也不能突然就这样啊,他一个人老盯着我看,盯得我鸡皮疙瘩起一地了。”方唐镜继续发牢骚。

“或许那是因为他很孤独呢?”

方唐镜没有做声。

 

接下来的几天,方唐镜乖乖回家修养,他没有刻意躲阿细,但阿细却一直没有看向他。那日血红空际疑似从未发生,天空碧空如洗。

这几日他梦见了很多昔日旧事,那些童年在树荫下嬉闹的回忆在心头浮起,镜仔和阿细在水田间赤脚奔跑,在河边打水漂,镜仔每次只能点两三次,阿细运气好的话,可以点五次。他们约好谁打水漂输了谁就要请对方吃钵仔糕,不知道为什么向来顺风顺水的镜仔总会在打水漂上栽跟头。

这次梦停在他们一起吃下钵仔糕那一刻,方唐镜睁开双眼凝视天上的月亮。今天是十五嘛月亮好圆啊,方唐镜一边感叹一边下床。既然睡意全无,为何不出门赏月。

出门前他瞥了一眼放在桌上,当时匆忙放进袖中的匣子便推门离开。月光浸水水浸天,一派空明互回荡,方唐镜悠哉摇扇吟诗道。

不对,这是砖瓦路,哪来的水?

就当方唐镜还在纳闷的时候,不知不觉水已经涨到他的腰间。究竟是哪来的洪水,方唐镜沉思。现在没有下雨,附近也没有河流和湖泊,那就只有一个原因。方唐镜昂首,果然是阿细正在哭泣。他整个人蜷缩在一起,肩膀不起眼地起伏抽泣,泪水汇成一个小泊,一条小河,一场洪水。

尽管方唐镜一直厌水怕水,他话也没说立刻奔向阿细的方向。水从涨到他的胸口到脖子月牙形淤痕处,他张手一扑,彻底落入水中。在水中的感受真的很难受,就像当时阿细勒住他一样方唐镜难以呼吸,但冰冷的泪水包裹他,吞噬他的体温,这个感受,似曾相识。

“镜仔,救我!”

方唐镜睁开双眼,试图奋力往上游。他抓住房檐,向上一蹬脱出水面然后瘫在屋顶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方唐镜你来这里做什么?”他听见阿细在问他。

“我,我来这里做什么?阿细我看你哭了所以就跑过来安慰你啊,我差点要被淹死了。”

“没人要求你来,你差点淹死是你活该。”

“阿细,我知道你现在是怎么想的。今天是十五,每次中秋宋大妈都会让我们吃柚子,我还记得她说过——”

“雷州柚最好食啦。”

他们异口同声说道。

“你知又如何呢?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娘亲了……”

“我也很久没有见过宋大妈了,自从我成名之后我就没有再回去了……”

“系啊,大名鼎鼎的宋状师太忙啦,忙着做那些阴骘事去了。”

“阿细,我不想再打那些官司了。当我跟秀秀讲那些事情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在那里面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有个阿婆因为败诉在她花甲寿前夕投井自杀了,他们家实在交不出那三十斤粮食,但倘若我站在他们那边的话,也许事情跟不会变成那样。”

“……可罪孽滔天你又如何偿还。”

“我会偿还的,我想做一个好人阿细。我知道你想要我这条命,但能不能让我先尽我所能做一些好事来弥补我的过错。秀秀说过,不是我有没有可能补救,而是我什么时候开始重新做一个好人。”

“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算彻底还清,但是我发誓我这条命归你了,阿细。”

“那你也只有离开这里才有可能重新做个好人。”

“谁知道呢,如果只能留在这里,我也会想办法,阿细你可以亲眼见证。如果不行,你随时可以亲手杀死我。”

阿细揉了揉眼睛,他看向那轮圆月,又低头盯着方唐镜,他的眼睛还是红红的。阿细擤了下鼻涕,默不作声地把方唐镜放回他家门口。

“回去吧,方唐镜。你就当今晚无事发生。”说罢他就转过去背对方唐镜。

方唐镜叹了口气,抬脚准备回去时,他瞥见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他走到街上,捡起那个被污泥包裹,只露一角被月光照耀反射的物品,细细擦去上面的淤泥,是一个眼镜。

方唐镜戴上眼镜眨了眨眼,世界又变得清明。

 

秀秀站在火车站面前,无聊地等待方唐镜。这次她把身上的制服好好熨了一遍,因为方唐镜告诉她他有很重要的事要跟她说,还特意嘱咐让她偿还上最好的衣服。

“秀秀!”秀秀抬起头,挥手招呼方唐镜快些过来。方唐镜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秀秀皱眉,突然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秀秀,你看这是什么?”方唐镜笑着从袖中掏出什么,秀秀定睛一看,是金色的车票。

“太好了方唐镜!你找到车票了!我现在给你检票——”秀秀笑颜眉开,拿出打孔器正想检票时方唐镜打断她。

“慢着,秀秀。”方唐镜对上秀秀困惑的眼神,他笑着拿过打孔器把车票放到秀秀手中,“秀秀,这张车票是给你的。”

“什么!可,可是方唐镜你不是一直想离开这里吗,你不属于这里。”秀秀慌慌张张想把票还给方唐镜,但方唐镜一直握住她的手。

“秀秀,你不是说过你想要出去看外面的世界嘛?离开这里吧,杨秀秀。就当我还给你的人情,秀秀,我很感激这段时间你可以帮我,让我明了我还有机会重新做一个好人。”说着说着秀秀忍不住猛地抱住方唐镜,泪水沾湿他的衣襟,方唐镜笑了笑也抱住秀秀。

“好啦好啦,是这样打孔检票对吗?嗯就这样,哇火车正好到了,快进去吧秀秀。”方唐镜摸了摸秀秀的头,不舍地牵着她的手,看着她上车。叮铃,他亲手拉下车铃,车轮滚滚向前,慢驶往远方。

“方唐镜,阿细,我一定会写下你们的故事!”秀秀探出头,大声喊道。

方唐镜闭上眼,点了点头。随即转身问到:“阿细你听到了吗?”

阿细现身,他仅说了一句:“你找到眼镜了,方唐镜。”

“没错,我还找回其他东西了。我想起来当年水牛岭发生了什么,阿细。”

“为什么你要把车票让给秀秀。”

“你我皆知,秀秀不应该被困在这里。她比我这个贱人更值得离开这里。”

“我本以为,你会抛弃我们……”

“不,我不会再这样做了阿细。还有,”阿细看着方唐镜掏出一盏灯,“我会让你解脱的。”

明灯中的烛光随风飘荡,那个匣子表面上看起来极像他们小时候玩过装西洋积木的盒子,他打开发现里面是那张金灿灿的车票和一盏纸灯。他将纸灯拿出,第二天神奇地发现纸灯竟变成一柄长灯。

“阿细,这是你的长命灯对不对?有了它你去黄泉路上也不会迷路了。”方唐镜向前几步,直面跪坐在那的阿细,轻轻递给他。

“就当是我用最后一件坏事替我赎罪吧,宋世杰。”阿细抬头,眼眶发红。

“或者是你想先要我这条命再走也行,你来吧。这一世我做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坏人,希望下辈子我能多做点好事。”方唐镜张开双臂,静静等待那只手触碰他的脖子。他听见阿细衣服摩擦的声音,方唐镜松了口气,坦然挺胸。

阿细把他拎起来,接着……方唐镜听到汽笛的轰鸣。

他蓦然睁开,自己已然站在火车连接处。他慌忙趴在栏杆上寻找阿细的踪影,阿细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盏灯,平静地望着方唐镜。

“方唐镜,这下我们两清。你也不亏欠我什么了。”

“你好好跟秀秀一起。但是你要是辜负秀秀的话,方唐镜我跟你讲,我会让你生不如死的。”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放下这些仇与怨,或许再来追究也没有什么用了。对了,如果你回去见到我娘亲,你给跟她说声,‘孩儿一直很挂住她。’阿细,要走了。”

“希望下一世,我们还能再见面吧。”

火车穿入白雾,待雾气消散时,沉溺在过去的鬼魂消失了。人生长在别离中。

可是,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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