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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父子|死神扎】如何称量一磅黄金

Summary:

矿工,估价师,黄金和大地

Notes:

cp前后无左右意味,参考演员形象为三毛扎与马飞雷爹,死神形象为98E(马飞雷版)

Work Text:

“爸爸,一磅黄金有多重呀?”结束维也纳之行后,小沃尔夫冈躺在床上向他亲爱的父亲问道。

事情的起因自然是因为维也纳,这座用艺术家才华砌起的黄金之城。几个小时前,这里还在为一位神童而庆祝。

沃尔夫冈,你有没有见过壳子都是金子做的座钟,在大人们的晚宴上,7岁的玛丽·安托瓦内特悄悄对6岁的小沃尔夫冈说道。 黄金小沃尔夫冈当然见过,金灿灿的就像他和爸爸的头发一样。但爸爸说过黄金非常重要,怎么可能会用在表外面呢,于是他眨了眨眼然后坚定地摇头否定。然而,玛丽只是笑了笑然后突然拉走他。沿着漫漫长廊,穿过墙上挂着的凝重的肖像画,他们来到美泉宫右翼的一个小房间里。玛丽先上前推开房门,小沃尔夫冈怯怯地靠在门框上,只能看见玛丽大步迈向某张桌子的背影。她小心翼翼端起桌上的什么东西然后招呼沃尔夫冈过去,他也照着玛丽的样子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一瞧——透明的罩子下是一个个小巧精致的金色齿轮,外壳也布满了金色的、繁复的花纹,认真听还能听见指针的滴答声。沃尔夫冈惊讶地捂住嘴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那座机械钟。

“我的天哪,这得要多少金子才能做出来啊!”小沃尔夫冈赞叹道。

“我觉得起码也要一磅以上的黄金吧。”玛丽挺直腰,自信地回答道。她比沃尔夫冈大一岁,这让她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是一个大孩子了,虽然没有她的姐姐们大,但足矣让她知道很多沃尔夫冈不知道的东西。

“一磅?一磅黄金有多重啊?比、比一个小提琴重吗?”沃尔夫冈瞪大双眼,玛丽手中这座钟在他眼中变成堆成小山的金子。他努力回想爸爸的小提琴有多重,当他第一次向爸爸开口索要那把小提琴、接过它的时候,它在他的肩上很沉,但他一拉动弓弦,小提琴好像又变得很轻,轻到沃尔夫冈幼小的手可以稳稳握住琴颈。难道金子也可以从很重变得很轻吗,沃尔夫冈边端详座钟边想。

“应该,有吧……我不知道,沃菲。”玛丽有些沮丧,她回答不上这个问题,只好垂下头,默默把钟表放回桌上,提着裙摆带沃尔夫冈回到宴席。等到了宴会厅玛丽就消失在人群里了,可能是去找她的姊妹。沃尔夫冈察觉到她有些不开心,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他本能地觉得这个时候不适合再去问她。所以现在他想找娜娜,或者是爸爸解答这个问题,可惜爸爸和娜娜一直在跟那些举着香槟的人聊天,他们都太忙了。爸爸看起来有点局促,像他第一次上台表演一样;娜娜则是站在爸爸旁边,时不时迎合那些公主或者是贵妇人的发言。他还记得娜娜在出发前跟他讲过自己有点担心,那件朴素的蓝色羊毛长裙无法和她们用丝绸做的华托裙相比较。但沃尔夫冈搂住她说,我们是自己的王国里的公主和王子,不要感到卑微,而且爸爸说过莫扎特都是上帝的宠儿。

小沃尔夫冈挤不进大人的圈子里,正当他气馁的时候,他想起爸爸妈妈曾经告诫过他要有耐心,“能等待的人,会有所得”。他抬头看了眼笑容可掬的爸爸,他是个好孩子所以他会听他们的话。于是小沃尔夫冈选择咽回好奇的言语,将问题埋在厚布、琴键下面,让音符都镀上璀璨的波光。但此时此刻,他最爱的爸爸就在他的身旁,他终于能在新的一天到来前得到解答。

“沃尔夫冈,你要知道黄金可来之不易。它们都是矿工们在无数条矿道里一点一点凿出来的……”列奥波德摸了摸小沃尔夫冈的头,语重心长地说道。他开始讲述——伸手不见五指的矿洞里,矿工举着提灯,与岩石和沙土作伴;燃烧的蜡烛不断索取提灯内部有限的空气,矿洞内部也同样空气稀薄,而且十分闷热,但他们为了生计不得不继续向前开凿,将希望全押在某处铁镐落下时,会有金子绽露。

“当然为了防止矿洞出现毒气,导致矿工们晕倒出不去。他们会带上一只金丝雀,只要金丝雀停止鸣叫,就代表矿洞里有毒气需要赶快出去。”小沃尔夫冈努力想象:黑漆漆的洞穴里,灰扑扑的人们举着镐子,金黄的小鸟在歌唱。

“这只小鸟的作用不止如此,沃菲,”列奥波德帮沃尔夫冈挽上被子,他的声音没有刚刚那么严肃低沉,开始变得轻柔,就像一首曲调平和轻缓的摇篮曲,“它们清脆的歌声也是矿工漫长无聊压抑的唯一慰藉,因为音乐可以震动灵魂。”

他看向小沃尔夫冈: “而阿玛迪,你的音乐正是上帝给我们的天籁之音,我们的奇迹。”他的眼神充满希冀。小沃尔夫冈不由摸了摸时刻在他身旁那个黑色镶铁的盒子,他把盒子推给他的父亲,让他和他一起感受这个小盒子内部所迸发出的自由的旋律。

他想打开盒子,然而爸爸的手虽然很温暖,却一直盖在他的手上。不知不觉,小沃尔夫冈开始愣神,眼皮像挂钟一样上下摇摆,孩子的精力终究有限,是时候要睡觉了。列奥波德把他的刘海撩起来,轻轻在额头上留下一个晚安吻。突然,沃尔夫冈想起女王送给他的那件红色小礼服,上面的金色纹路也是用黄金做的吗?

“爸爸,女王送给我的红外套,上面的图案也是用金子做的吗?”在意识彻底陷入温暖的床褥与梦境前,他连忙抛出最后一个问题。

“不,上面绣着的只是金丝,分文不值。”

 

当人们挖掘或淘洗出黄金时,该如何称量?通常来说,经验老道的矿工上手就能掂量出它们的重量,但只有黄金鉴定估价师才知道黄金的真正价值。

“我要把你引荐给维也纳的上流社会。”估价师笑着说道。她知道眼前的金子不应该被埋藏在霜雪下,哪怕成长需要代价,他的音乐值得那些微不足道的牺牲。

“你不想和一流的艺术家切磋一番?”男爵夫人看向沃尔夫冈,沃尔夫冈下意识微微点头然后激动地跑过去。然而,她的微笑很快冷了下来。年老的矿工伸出手拦下蠢蠢欲动的沃尔夫冈,开口说到:

“无意冒犯男爵夫人,但我是他的父亲。所以我知道什么是对他最好的。”面对列奥波德的冷言相拒,她并未露出吝色,而是娓娓道出一个故事——魔法花园的城堡中,一位王子与一位国王,而远处的天边,星星上有金子落下。她没有过多坚持, 因为谙练的估价师笃信王子终究会离开国王的羽翼离家远行,她会让这已经开采的鎏金在如流水般湍急的维也纳打磨出最好的光泽。

更何况,她瞥了一眼坐在暗处的南奈尔,他已经埋没一个,也该明白了。

沃尔夫冈露出松缓的笑容,他似乎已经听到星星上金子的欢笑声,以及他的歌剧在维也纳被演奏,被追捧。白色的身影迫不及待地起身去追,但下一秒父亲的阻拦又令他不得不停下。他竭力反驳,但“巴黎”一词又令他哑口无言。

“结果却搭上了你母亲的性命,我的积蓄,还有我们家的好名声。”列奥波德把“好名声”念得特别重,他挥手表达自己的不满,然后略微低头双手交叉握住,仿佛这样就能把沃尔夫冈紧紧拢进手心。

“我恨萨尔茨堡! ”沃尔夫冈没有理会姐姐的哀求,“如果我一定要去呢?”他踉跄几步,不甘地指着他的父亲,将之前的遏抑和愤怒化作一声质问,王子控诉自己的自由何在,才华静静注视着他。

“那无疑将我置于死地。”沃尔夫冈愣住,缓缓收回手,满腔激愤变作茫然,他没有料到他的父亲竟会如此断定。

“没有人,没有人如我这般爱你。”列奥波德双手合十,深深请求。“我担心你,你需要我。”他张开双手,眉头不再紧锁,似乎在向沃尔夫冈施展一个拥抱。沃尔夫冈有些厌烦地把头撇向一旁,背对着他的父亲。当列奥波德的手搭在他的肩上时他闭上双眼,试图不去理会父亲关于知足的说教,突然南奈尔的手悄无声息地落在他另外一个肩膀上,他扭头看向正在帮父亲说话的南奈尔,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哪怕他的姐姐挽着他的胳膊,努力让这个家里的矛盾平息,金黄的王子不再欲言又止。面对父亲和姐姐的凝视,他眉头紧锁却一直目视前方:“等待时机成熟我会离开这里。必须离开,不然我会窒息而死。”他看起来真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话音刚落,列奥波德停止揉搓沃尔夫冈的头发,他的手在颤抖,随后又同时抱住沃尔夫冈和南奈尔,猝不及防的拥抱让两人都被吓到,父亲的手牢牢抓住他们的肩膀,他还是那副惆怅的表情,沃尔夫冈见过很多次,每当他说出鲁莽或突发奇想的点子时,他都会这样看着他。

“我决不允许我们的家庭……”决心顿时被犹豫侵蚀,愧疚又暗然生根,“破裂。”

沃尔夫冈无言望着父亲拉着南奈尔离去,他默默摇头。或许等到了维也纳,父亲就会认同我所做的,沃尔夫冈心想。

他果真属于维也纳,在这里他可以随性创作,他的曲子甚至获得了皇帝的赏识!夺目耀眼的黄金并不属于矿工一人,他应当被所有人观赏,享有。一开始他也有试着为了让父亲放心,乖乖待在主教的别墅里。但塞西莉亚的一句“你已经长大了”又把他勾向反抗的路上,他再次将父亲的教诲抛之脑后,重新把自由攥在自己的手中。

可是,站在舞台之上,握住乐团成员的手一起鞠躬谢幕那一刻,他又如此期望能够抬头望见他的父亲在朝他鼓掌。曾经他坐在父亲的膝上,从新学的协奏曲到新作的交响曲,小沃尔夫冈的曲子的第一个听众必然是列奥波德。当最后一个音结束时,他抬头看向他的父亲,列奥波德的眼中总是充满骄傲与惊叹。他会慢慢抚摸他柔软的头发,然后俯身指出他音乐的瑕疵。而小沃尔夫冈最喜欢的还是父亲领着他重新弹一遍修改好的乐曲,音乐在父子俩的指尖流淌,在小沃尔夫网的眼里,父亲笔直、按下琴键的手指就像那终止符一样,干脆利落地结束演奏,他永远知道何时将迎来尾奏。

但他不想在他和列奥波德之间写下终止符,他只是……想让他看看他真实的模样。或许黄金并非黄金,只是一块伪装的愚人金,或是一块压实的泥土。他不在乎自己本质的高低贵贱,他唯一的请求仅仅是让把他捧在手心的人接纳真正的他。

始料所及的估价师向那位年迈的矿工展示黄金被维也纳人视作王侯,满地鲜红的玫瑰何尝不是他的反驳——他的父亲对他过于严厉,不肯给他一句赞赏,不愿相信他已经长大。

看啊,这里的人们有多么崇拜我,我的音乐被这么多人赞颂,自由的艺术家骄傲地说,他的语气还带着一丝得意,那是一种挣脱出责任与家庭寻觅到自我的空间的欢喜。

“现在你定能理解,我的离去是如此正确! ”沃尔夫冈笑着说道。

“我看到的只有,”并不满意的父亲踏上指挥台,无情地踩过人们的赞扬,“你已经遗忘你的成功与荣誉都归功于谁。”

沃尔夫冈翻了个白眼,愤然冲下台。列奥波德对他只存在不满与失望,自萨尔茨堡便开始的争吵从未停息,横在他们中间的裂隙恐怕连大地也无法愈合。父子矛盾永远是叫座的好戏。

“父亲,我永远就是您的儿子! ”沃尔夫冈惶然解释。父亲骤然而至的愤怒令他慌张,他连忙奔向列奥波德身边,甚至因为过于着急而踉跄倒地。列奥波德起身想走,沃尔夫冈急匆匆跪下恳求,此刻静坐在他一旁的阿玛迪都比他看起来要更加成熟,他一把夺过阿玛迪的盒子,正想把它打开时,列奥波德突然伸手关上。他抬头与沃尔夫冈对视,垂下、疲惫的眼眸却显得那么铁石心肠,声音哽咽地感叹到:

“没有人比我更爱你,我无法就这么看着你走向毁灭,但我再也保护不了你了。”他冷冰冰地立下判决,随即猛地用力把盒子塞给沃尔夫冈,一边叹气一边离开落幕的剧场。

没人知道他是否驻足聆听过神才的痛苦,面对真实面孔的诘问,他总是无言望向远方,几乎不回头看他。沃尔夫冈颓然瘫坐在地上,他已经知道一—他的父亲没有原谅他,他离开了他。

或许父亲只是暂时气在头上,所以才离开了,沃尔夫冈碎碎念道。他不愿接受昔日的花园因他们的争吵消失殆尽,他的父亲会原谅他的。阿玛迪靠在他身上,伸手环住他的脖子,看似也同意这个观点。

 

五月底的维也纳天气算不上舒适宜人,盆地里淤积着冬日并未彻底消散的冷气。但幸好,列奥波德下葬那段时间并非阴云密布,即便如此,沃尔夫冈仍然错过了他的葬礼,在被贫困与创作禁锢的时候,他几乎闭耳塞听。

娜娜不再是那个才华横溢的公主,身穿黑色丧服的她成为沃尔夫冈乐谱上的横线,永痕的怨恨。沃尔夫冈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或许某天康斯坦斯也会离他而去,是什么值得这样的代价,究竟是自由,还是音乐?

沃尔夫冈来到斯蒂芬教堂,此时已过礼拜,教堂稍显冷清,恰好给他一个独处的空间。在主的见证与垂怜下,他可以立马剖开自己的胸腔,掏出那颗炽热的心脏,仅为跟他父亲说上最后一句话。然而,一切哀求都是天方夜谭,他的父亲早已给出自己的答案。

“父亲,我曾希望向你证明……”他浑身打颤,努力遏制自己的哭意喃喃道。王子不再开心,他的声音不再高昂,他的眼神是多么迷惘与悲恸。午后的阳光穿过花窗,却使人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唯有寒意缠身,他尝试学着他父亲板起脸变得冷酷无情,随即又因痛苦击垮。沃尔夫冈抬起头,他又像一个在等待父亲的回应的孩童。

“神的奇迹也需偿还。”话音刚落,一句“莫扎特”把他拉回现实,他立刻端坐起来,恍惚应了一声。

“我受一个高贵之人的委托而来,希望您给他作一首安魂曲。”沃尔夫冈眨了眨眼睛,鲜少有人找他写安魂曲。

“安……魂曲?”

“委托人希望这首曲子能署上他的名字,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是您所创作的,为此您将获得一笔丰厚的报酬。”沃尔夫冈难以置信地转过身,但那人并未变成一柱白色黄金,灰色的身影矗立在那里。因为那顶高耸的帽子,那人的大部分脸被遮住,但沃尔夫冈不敢说出自己的揣测。

“先给您五十杜卡特作为定金,”他掏出一个看起来就颇有份量的皮袋,毫无疑问倘若沃尔夫冈接过一定能给他们家喘息的时间,沃尔夫冈不由向他走去,比起金钱,他更想知道……出于异样的直觉,沃尔夫冈在接住袋子前先那人一步摘下他的帽子。

沃尔夫冈瞪大双眼:即使背光,那打卷、及肩的金发仍辉映着若赤铜燃烧的青色火焰般的光泽。他的肤色同阿玛迪一样苍白的令人毛骨悚然,他的声音无比耳熟却像一阵风从沃尔夫冈耳边略过。

“交稿之后定会再给您——”神不知鬼不觉,他出现在沃尔夫冈身旁,将袋子塞给他。他的动作十分温柔,但从他指尖传来的体温与死人无异。 沃尔夫冈甚至怀疑自己感受不到跳动的脉搏。

一磅黄金。”他声音拉的很长,然后在“黄金”一词那重重咬下。一磅黄金,那可是值160多枚杜卡特!短暂的窃喜占据心头,如今他早已忘记当年的问题,黄金铸就的钱币比黄金的重量更值得衡量。

“我四周后来取。”说完,灰衣人拿走那顶帽子,转身准备离开。沃尔夫冈从沉思中猝然惊醒,仓皇跟了上去,他扑过去死死抓住他的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可是……”他有些语无伦次,既是因为那首安魂曲,也是因为面前的人,但……祂真的可以称得上是一个人类吗?沃尔夫冈咽了口口水,他刚想说什么,却被祂打住。这下沃尔夫冈彻底楞在原地,那个姿势,手指微微捏住一顿的姿势,这分明只有——

教堂的钟声恰巧响起,丧钟为死亡而鸣。

“为我创作安魂曲,沃尔夫冈。”“他的父亲”命令道。

 

金色的歌谣在维也纳街头传唱,喜爱之人赞扬这是来自上帝的音乐,正是这如梦如幻的音乐让维也纳——黄金之城更加璀璨。黄金分成细沙供世人保留,人们争先恐后想要抓住他的音乐,但无人看见他的行将就木,这位音乐家已经奄奄一息,连自己的曲谱都快抓不住了。

“看来我很快就能见到您了。”祂淡然宣布。在沃尔夫冈尽力从床上起来写稿之前,祂就已经来到他的身边。沃尔夫冈已经知晓灰衣之人的身份,祂是死亡的化身,没有人不畏惧这位悄然将至的访客。沃尔夫冈十分厌恶祂的拜访,他不能接受死神的邀请,还有太多旋律未被书写;最重要的一点是,祂怎敢用他父亲的面庞。

“我还没打算这么早就跟您打招呼。”沃尔夫冈嘲弄道。他接过阿玛迪的谱子,仔细阅读。突然,额头上冰凉的触感令他猛地一缩,他抬头发现是死神拿着一块白绸手帕在替他擦去额头上细密的汗水。沃尔夫冈又愣住了,自从死神成为他房中的常客,他经常陷入恍惚。他想责骂死神的无耻,祂简直就是占着他父亲皮囊的傀儡!但是,祂的一些举动多么像列奥波德会做的。

“……您不必做这些举动来讨好我。”沃尔夫冈终于开始着手修改谱子,死神笑了笑,识相地缩回手。不过沃尔夫冈必须承认,他的身体在日益衰弱,但阿玛迪却还能废寝忘食地创作,大抵是因为他的血全都拿去给阿玛迪写谱去了。

“这可不是什么讨好,沃尔夫冈。我在关心你。”死神装作受伤失落的模样谴责道。沃尔夫冈翻了个白眼,没有搭理祂,继续沉浸在修改当中。见沃尔夫冈没有反应,死神转而一语不发地望着他,不苟言笑的样子倒是更像他父亲了,但死神要更加不近人情,更加铁石心肠。

“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要以这副皮囊来见我。”沃尔夫冈最终还是开口发问了。这房间过于安静,而且弥漫着一股棺木的味道,令他难以按捺内心的烦躁。

“我不明白你的问题。”

“您到底在装傻充愣什么?为什么要用我父亲的面容! ”沃尔夫冈放下手中的羽毛笔,瞪着死神。用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抓住死神的衣领,去质问凡人不可触碰的神灵。他当然不害怕死神,他的愤怒一望而知。

“啊——你一直都好奇吗?”死神“惊讶”地感叹。祂机械地歪了歪头,然后闭上眼思量。沃尔夫冈大喘粗气地放开了祂,为数不多的力气被一下子迸发出来,身体像是被压缩般感觉天旋地转。他还觉着自己全身发冷,他的房间不算暖和,哪怕康斯坦斯尽量把他们家大部分的煤拿给沃尔夫冈烧,但现在也都差不多烧完了。

“看看你,你的身体快和我一样冰凉了,”死神轻声说道。在沃尔夫冈反抗无果下,祂抱起他,把他带到壁炉旁的躺椅上,阿玛迪抬头看了他俩一眼,然后又低下头不停休地写稿。

沃尔夫冈痛苦地闭上双眼蜷缩起来,寒气好像已经沿着脊椎渗入他的全身,本来就冰冷的死神让那寒意愈加刺骨。但忽然,微小的火苗绽放成为艳丽的花朵,温暖渐渐逼退房间的寒意。他睁开双眼,火光的映照竟然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血气。祂拿了什么当燃料,难道是那些废弃的稿子吗,沃尔夫冈一边想到一边狐疑地看向死神。

“我没烧你的稿子,沃尔夫冈。”死神好像读了沃尔夫冈的心般回答道。烈火仿佛把那层非人的壳子烧去,在旁人眼里他就是列奥波德。沃尔夫冈撇过头,无视那熟悉的脸在注视着他。

“如果你想问我是把什么当柴火烧,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憎恨作为燃料,它们一般烧得很旺。你们人类也颇为有趣,说不恨却一直燃烧,说恨却早就熄灭。”

“这些哲理对我来说有何意义?我并非哲学家,也不是诗人,用不着思考这些爱恨情仇。”

“但你不想知道你的父亲恨不恨你吗?”

“这与您无关。我们都心知肚明,您不是我的父亲,您只是一个窃取他皮囊的恶魔。”

“哈哈哈哈哈哈。”死神发出大笑,像站在墓碑上大叫的乌鸦发出的声音。

“看着我,沃尔夫冈。”死神低声说道。这呼唤仿佛就是列奥波德亲口说的,它们过于相似,甚至可以称得上一模一样。沃尔夫冈失神看着祂,橄榄绿的眼睛与湛蓝的眼睛对视。死神慢慢捧起沃尔夫冈的脸,眉头略皱,看似有些不满。沃尔夫冈眨巴眼睛,炉火熏得他有些迷糊了,他不知道他亲爱的父亲在想什么。

“沃尔夫冈,你做的很好。”死神鼓励道。紧接着俯身贴近他,死神的吐息打在脸上像雪花轻轻落在脸上。很快,祂就要赐予那一吻,蓬勃的生命马上就会迎来终曲。

“唰——”纸张翻腾的声音打断这促狭的一刻,阿玛迪把死神推开,横在他们中间。沃尔夫冈抓住阿玛迪的衣襟,惊魂未定。刚才那一刻,若不是阿玛迪的阻拦,他差点就要迈入死亡的门扉。

死神并未露出恼怒,他往后退了一步,留沃尔夫冈和阿玛迪二人在躺椅上。阿玛迪把自己手上的乐谱拿出一部分递给死神,接着剩下的部分都让沃尔夫冈拿去,上面写着的正是安魂曲。

沃尔夫冈简单扫了眼,垂怜经和震怒之日都差不多写完了,不出意外接下来就是写号角响起。他偷偷抬头瞥了一眼死神,祂全神贯注地看着阿玛迪的稿子,时不时挥手打节拍。祂露出的满意的表情正是沃尔夫冈所怀念的。

死神抬头看着阿玛迪,阿玛迪则还是面无表情地平视前方。但死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样嘛,你的血液还未干涸,我还不能带走你。”

“那继续创作安魂曲吧,沃尔夫冈。”死神把乐谱放在桌面,“我很期待你的Lacrimosa。”

“别走,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你。不管你是不是我的父亲,我只想知道,你会不会在看完我的音乐后为我落泪。”在沃尔夫冈眼中,父亲的形象与死神逐渐重合,于是他挣扎着,掷出最后一个问题。

“当然沃菲,我会为你落泪。”

 

莫扎特死亡的那一晚死神去看了那晚演出的《魔笛》。

演员和乐团们的表现都非常出色,唯一不足的一点恐怕是指挥家的指挥并未没有音乐家本人的把控那么出色,但祂还是同台下的观众一起为音乐鼓掌。当祂来到那里的时候,祂错过了沃尔夫冈最后的控诉,笔尖扎进心脏,终曲已落幕,唯剩挑剔的剧作家还在奋笔疾书。

死神随意拾起谱架上放着的乐谱,跟随曲子的节奏轻吟。阿玛迪甩了甩手中的羽毛笔,在确认羽管彻底没墨后只好噘嘴将未写完的曲子交给死神。死神抱起阿玛迪,让他坐在祂的腿上,自己举着那叠乐谱观看。

阿玛迪了然仰起头观察死神,他的眼眶发红,眼角溢出些许泪水,垂下的眼睛饱含欣慰。啪嗒一声,死神的泪水不小心落在阿玛迪的手心上,泪水闻着有一股泥土的味道。

但一眨眼他又变回死神,回到诡谲,深不可测的形态。阿玛迪并不在意,他跳下去,从羽键琴上拿下那个盒子,庄重举起向死神展示。装满才华的小盒子,再次为他的“父亲”而献上。

死神接过盒子打开它,充满魔力的小盒子散发出金色的光芒,星星上的黄金不会因为大气的摩擦失去辉光,大地的怀抱会让它在未来乃至永恒的时光中保留最动人的姿态,为后人用以打磨、雕琢。无论度量衡如何随时间迁移轮转,黄金始终被视如拱璧,任凭世人来称量。

死神笑了笑,关上盒子然后小心安放好。祂揉了揉小阿玛迪的头,随即牵着阿玛迪的手来到沃尔夫冈面前,年轻的神子被他的天赋烫伤,千疮百孔。死神伸出手,轻柔的抚摸就像勒忒河的河水,忘却他的痛苦,他的凋零。

死神把他的刘海撩起来,轻轻在额头上留下一个死亡之吻。

大地合上他的孔洞,完美无瑕的金子重返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