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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城区的雨早已不遵循气象学的规律,在这座城市,云层是某种患了慢性肾衰竭的工业器官,没完没了地朝下方排泄着带有金属辛辣味的酸液。
麦克斯·维斯塔潘坐在在城安局顶层的落地窗前,看着霓虹灯火在积水中破碎成千万块斑斓的电子垃圾。
局里今天给他发来邮件,终端机叮的一声,弹出一条充满官僚主义温情的邮件:
“祝贺你,维斯塔潘执行官,这是你坚守岗位的第四个年头。为了人类的延续,感谢你的奉献。”
“去他妈的…”麦克斯嘟囔着,点燃了一根即便在2086年也是畅销货的卷烟。
尼古丁那粗粝的质感滑过肺部,四年了,麦克斯其实不是什么爱多愁善感的文艺青年,但这烟味总让他想起四年前新纽约的那个夜晚——他因为半瓶劣质波本酒和一股没来由的邪火,一拳狠狠砸在了顶头上司那张充满傲慢与玻尿酸的脸上。
那次价值不菲的冲动,让他直接从大都会的权力中心被流放,一脚踢到了这个终年不见天日、充斥着废旧线路和底层渣滓的新大陆废土。
虽然上面顾及面子没有直接革职,反而让他接手了城安局“最高执行官”的头衔。
在外人看来这算是平调,但真把屁股挪到了这把椅子上,麦克斯才深刻体会到,2086年的城安局根本不是什么公务员的香饽饽,充其量不过是让他在这里充当一个高级清道夫。
人类文明的建设重心早已不在这个星球,宇宙的星辰大海是个时髦的梦,广告里天天播放着其他星球的虚拟风光,说那里有干净的空气,有不用过滤的水,有“人类文明的新曙光”。可曙光从来只照向有船票的人。
被留下的人类与大量仿生机器为伴,目的是用仅剩的生态资源维持人类生机,同样的,他们也需要大力鼓励人类繁衍,并顺势推出了严苛的《仿生伦理学法案》。法案严禁给仿生人设计任何“人性化”的特征,严防死守人类对仿生人产生感情,那种如临大敌的架势,仿佛人类繁衍最大的宿敌不是环境恶化,而是一台懂得抛媚眼的硅胶电路机器。
四年前,当麦克斯刚上任并第一次听到这种学说时,只觉得这逻辑荒诞且幽默——听起来简直就像政府在严厉警告市民:“严禁在吃早餐时爱上你的烤面包机!”
然而,就在他来到新城区没多久,他的第一份工作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这份“伦理”的枪口上。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份工作彻底改变了他原本只剩下酒精和硝烟味的生活。
新官上任不到一周,一份沉重的档案就摆在了他的办公桌上——那是一块关于“违背伦理”的烫手山芋。
麦克斯的任务,是彻底清理掉一批代号为“0P6-3”系列的仿生人。
关于这批仿生人的传闻,早在麦克斯还在新纽约处理跨国义体走私案时就有所耳闻。那是澳洲警方奋力追踪的一个未解之谜:一个年仅二十岁的大学生,在学校那间连通风系统都时常罢工的普通实验室里,通过某种近乎神启的方式,绕过了所有仿生人安全协议,造出了第一个“0P”系列的雏形,并将那个型号标注为6-3。
传闻中,0P6-3拥有近乎完美的外貌,一些爱渲染的小报记者将那张脸比喻成古希腊雕塑在赛博时代重塑后的神性,其内嵌的智慧模型不是冷冰冰的代码堆砌,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空前绝后的类人意识。
他可以共情,会因为一段悲伤的旋律而产生微小的电流波动;他拥有真实的心跳模拟和恒定的体温,在恐惧时会瞳孔放大,在紧张时会掌心冒汗。
甚至,最令伦理道德委员会感到不安的是,他拥有情感欲望的本能。
但很快,这些传闻小报都被城安局勒令删除,避免引起伦理舆论。
麦克斯翻阅着案件调查报告。最初,这款仿生人只是被设计用于大学生的某个无聊的科技竞赛,并没有引起多大的轰动。
直到那个天才学生做了一件极其疯狂的事——他带着那台未经政府检测、没有经历过伦理道德委员会评估的原型机,离开了学校,从此消失在南半球湿热的季风里。
在如今这个数字化世界,连买杯咖啡都会被记录进云端大数据的年代,那位名叫奥斯卡·皮亚斯特里的天才大学生,黑进了学校最底层的数据库。他不仅把所有实验数据删得一干二净,还顺手抹去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任何视觉证明。
麦克斯翻遍了城安局的档案,竟然连一张皮亚斯特里的高清照片都找不到。
唯一的线索,来自他曾经的室友——一个沉溺于虚拟幻觉的药剂瘾君子。对方在记忆的迷雾和口水里嘟囔着几个零碎的词:“黑框眼镜……很爱睡觉……白皮肤……呃……大概是个技术宅男?”
其实麦克斯并不理解为什么上头要如此大动干戈地追踪一个学生。奥斯卡没有制造炸弹,没有宣扬乱七八糟的宣言,他只是造了个“太像人”的机器。
但后来,或许是在那种无孔不入的伦理学洗脑下,麦克斯渐渐明白了:在这个人类自己都已经快要认不出自己是什么物种的畸形年代,一个完美的、拥有纯粹情感的造物,其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个腐朽世界最恶毒、最致命的挑衅。
于是,当情报处的监听网在“老金斯林区”捕捉到一段异常的底层代码信号后,这个案子立刻变成了 S 级重任。
这也是麦克斯上任后处理的第一个大案。可如今回忆起来,那实在算不上一个多么惊心动魄的抓捕。
坐标位于一个荒凉的、被时代彻底抛弃的旧农场边缘。当麦克斯带着全副武装的执行小队、踹开那座摇摇欲坠的谷仓大门时,他甚至预想过会面对一支冷酷、高效、拥有超凡反应力的终结者军团。他的手指甚至已经扣在了腰间那颗军用电磁脉冲雷的拉环上。
然而,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一幕怪诞、凄凉到让人觉得荒谬的“献祭”。
在昏黄、闪烁不定的廉价电灯泡下,一排仿生人安静地坐在那里。他们已经主动进入了深层休眠,没有反抗,没有暴乱,甚至没有抬起那极其逼真的眼睛看一眼那些指着他们的黑洞洞枪口。
他们把自己装进粗糙的麻袋里,像是一堆待售的、毫无生气的土豆。
在那间堆满废旧活塞、生锈齿轮和散发着浓重机油味的地下实验室里,麦克斯找到了那个被标记了无数次危险符号的序列号。
0P6-3。
那是最初的原型机,是舆论和媒体口中所有罪恶与奇迹的源头。
麦克斯拔出战术匕首,挑开了最中心那个麻袋的束缚带。粗糙的麻布滑落的瞬间,实验室里那盏忽明忽暗的破灯,正好投射下一道惨淡的光束。
即便是在这潮湿、肮脏的阴影中,这具被麻袋包裹的躯体,依然完美得令人窒息。他的睫毛上沾着地下室的灰尘,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乳白色。在那层比人类肌肤还要细腻的聚合物之下,仿生血管散发着微弱的蓝光,正在静静地跳动着。
身后的技术组队员在看到如此活灵活现的“美人”后,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们在扫描仪上反复确认了他的内部结构确实是金属与机械、而非血肉之躯后,才小心翼翼地将他与其余四台副机一同运回了城安局。
在信息中心实验室那冰冷、残酷的操作台上,五具躯体并排躺着。
很明显,除了原型机0P6-3,其余四台副机身材略显矮小,容貌虽有相似之处,却远没有原型机那般精雕细琢。瞎子都能看出来,0P6-3是那位天才唯一被灌注了全部心血和爱意的作品。
麦克斯站在单向观察窗后,看着冰冷的机械臂将传感器贴在0P6-3的太阳穴上。探针划过他紧致的身体,试图挖掘那些隐藏在核心处理器深处的秘密。
数小时之后。
“报告长官,数据提取彻底失败。”技术员摇着头走出来,语气中透着极度的挫败,“他内部启动了极其彻底的深度自毁协议。所有的底层数据记忆、交互记录,全部被硬格式化了。”
“是皮亚斯特里干的?”麦克斯问,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低沉。
“不……根据自毁触发的代码判断,是他自己。”技术员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乱码,“在他被您抓获的前一小时,他亲手烧毁了自己的…呃,‘灵魂’。现在,他只是一台装着高端硬件的死物。”
既然失去了调查价值,上级的销毁指令很快就冰冷地下达至麦克斯的邮箱。
但这张处决令在麦克斯的终端里停留了整整三个昼夜,却迟迟没有被盖上审核通过的电子印章。
信息科高层那些老家伙们还在犹豫。毕竟这是目前世界上最接近人类的生态网络结构,城安局的技术部一直像狗看着肉骨头一样盯着这批机器,他们太想研发一款更有“人情味”的辅警,来处理那些令人头疼的犯罪心理案件了。
可是,不出意外,“伦理”这条高压线,显然是一道谁也不敢轻易跨过去的坎。
最终,销毁程序还是无情地启动了。
麦克斯负责亲自监督。他连续几天都没回家,就那么坐在冰冷的实验室里,盯着那台仿佛只是睡着了的美丽仿生人。
在最终归档的“捕获记录”中,麦克斯敲下了这样一段话:
“在遭遇抓捕时,该系列仿生人表现出明显的保护性协作。原型机0P6-3引导其余机体进入休眠状态,以自身为诱饵承担了所有的追踪信号,保护了设计者奥斯卡·皮亚斯特里,这是一种荒谬的但逻辑自洽的牺牲欲。”
他一边写道,一边又忍不住好奇:一个由0和1构成的机器,怎么会有种如此幼稚、纯粹,甚至带着让人动容的牺牲感?
在销毁当天,在那台巨大的、能瞬间将金属和硅片化为粉尘的熔炉前,麦克斯亲手监督了那四台副机的终结。随着液压泵的轰鸣,那些相似的脸孔消失在赤红的火焰中。
但当轮到0P6-3时,麦克斯忽然下令关掉了电源。
新上任的执行长官监守自盗,将睡美人装进了一个黑色的密封箱,搬上了他那辆满是烟味和汽油味的肌肉吉普车。他将他带回了自己的私人公寓,为了规避追踪,麦克斯联系了一个曾在大都会任职时认识的黑客老友。
“这东西太惊人了,麦克斯。”
黑客在视频那头,手指飞速划过0P6-3的底层代码,瞳孔里映着疯狂跳动的绿色字符,“你知道他身上装了什么吗?除了那些模拟神经,甚至还有痛觉反应系统。不是那种单纯的惩罚系统,而是深层神经联动。设计他的人,把人类对痛苦的感知程序原封不动地植入了进去。”
麦克斯皱了皱眉:“为什么要让一个机器感到疼痛?”
“为了让他‘真实’。当他感到痛时,他的核心芯片会强制联动表情肌和肢体反馈。他会颤抖,会流泪,会蜷缩。这种痛苦会让他表达出比人类更细腻的情绪。那个叫皮亚斯特里的家伙真是个天才疯子,他在芯片里安装了一套甚至能自我迭代的模拟成长程序。”
“听着麦克斯,换作其他人,早就把他偷到黑市上卖个天价了。也就是我,看在咱们的交情上,把这宝贝疙瘩修好了还给你。我敢保证,你绝对会爱死他的。我帮你重置他的记忆链。顺便说一句,我在他的底层协议里发现了一个名字:乔治·拉塞尔。”
“乔治?这名字听起来真够老派的。”
麦克斯评价道,脑海里浮现出那些旧时代电影里穿着定制西装、一丝不苟的英国绅士。
他并不介意保留这些被黑客吹上天的高级程序。毕竟他知道,在这个常年下着酸雨、寂寞得让人想发疯的城市里,他不需要一个只会机械执行指令的木偶。
但如果可以的话,他需要乔治被重置成一个符合他生活节奏的物件。
“什么需求?”
会清扫屋里的空酒瓶、会做饭、会准时给自己充电的家政机器人。
对面沉默半晌,像是在指责他的暴殄天物。
……
总而言之,当乔治·拉塞尔再次睁开眼睛时,新城区那抹永恒的灰雾正透过窗户。
麦克斯·维斯塔潘坐在客厅的皮沙发里,指尖夹着一支明灭不定的卷烟。他看着那个叫乔治的仿生人从金属操作台上缓缓坐起。动作优雅,甚至透着一丝属于新生的可爱。
乔治转过头,那双如同顶级蓝宝石般剔透的眼睛,精准地聚焦在麦克斯身上。
“您好,主人。我是您的家政助理,乔治。”
麦克斯吐出一口烟雾,隔着薄薄的雾气审视着这张颇具风情的脸。
他承认,那个澳洲小男孩审美很好,他很喜欢这张脸。
当然,他也希望自己仅仅只是喜欢这张脸。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