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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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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23
Words:
8,37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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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0

【Thesewt】星期八就告白

Summary:

“你是说,情人节你哥做好了饭在家等你?”

Notes:

是情人节活动的文

Work Text:

01

 

  “我得走了,忒修斯一定要我今天回家吃饭不然会杀了我……拉莉,你敢相信他从上个月念叨到现在。”

  神奇动物学家形色匆匆,把书本收进手提箱里,边打招呼边拎着箱子往门口走去。拉莉请他今天去学校给学生们讲课,他就来了,和老友许久未见便又在咖啡店多聊了几句,他们谈论了神奇动物保护法的新进展和许多研究上的见解,眼看午饭时间也要过去,纽特才匆忙起来。他总是看起来很紧张,除了和动物呆在一起时。

  “真可惜,我的问题还远远没有问完。”爽朗的美国女教师挥了挥手,一桌书籍自动合上,各自飞回书架,未经装订的零散纸张也拢成一叠,立起在桌面磕齐。她送老友到门口,但表情逐渐困惑:

  “你是说,情人节你哥做好了饭在家等你?”拉莉挑起眉毛,换上一种她特色的,洞悉事物但并不作声的表情。

  “什么?不是。”纽特回头,首先是否认。

 

02

 

  忒修斯今天心情好得要命。

  谁让纽特答应今天回来?

  他不是故意的,事情还要溯源到上周,他下班喝了点酒,三把扫帚酒吧,红醋栗兰姆,几杯下肚难免微醺,散场以后走在下过雪的小路上就郁闷得很。这可奇怪,手上案子挺顺,晚上的酒也好喝,可他就是不大满意,风凉,刮得脸疼,大衣怎么都裹不暖和,好在酒煨着胃,只是这热也烧得他心烦意乱。回到家他连卧室都懒得进,费力挣开傲罗制服的外套,撞进沙发就走不动路了,撑开眼皮看见桌上的台历恍然大悟:孤独。

  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数数纽特究竟多久没回来了,每一天他都习惯划掉日子,而纽特回来的日子他则会画圈。

  忒修斯伸长手臂把台历够过来,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斜杠马上叫他失了勇气。也是能独当一面了,没有哥哥也行。他把台历丢回桌上,心烦意乱捂了会儿脸,像伦敦每个醉鬼一样开始怀疑人生,最后告诉自己:常有的事。过了一会他拉开桌下的抽屉摸索,扯出张折了四道的羊皮纸,抠出轱辘滚进抽屉深处的笔,罢了环顾四周,又用飞来咒唤来一本书,但朝他飞来的是厨房的砧板,好吧,他大概确有一点醉,但能用就行。他把脑袋搁在沙发柔软的扶手上,一双笔直的长腿搁着另一头扶手,左右腿交叠,把砧板翻了个面垫在纸下,他又开始给弟弟写信。铺垫老三样,天气,近况,问候,然后落笔邀请——让我见见你,他想,但是最终没有写下去,也许是因为那显得过于低声下气,忒修斯不习惯那样。他抓抓脑袋,觉得自己每句话都太老套,原本漂亮的字被划去,小字委委屈屈挤在边上,不多时他就后悔自己喝了太多酒,变钝的脑子写不出好字,说不出好话。

  可其实清醒的时候,他也从没把自己的心讲好过,他知道的。

  怕纽特这次还不回来,他“不经意”提到自己缴获了一本15世纪女巫的手写草药笔记,纽特感兴趣的话可以回来看看。虽然这本笔记暂时还不存在,傲罗缴获的东西一般也充公,不过没事,等纽特回来那天就有了。

  下周能回来吗?

  写这句时他瞄了一眼日历,看到下周六是情人节,想起刚才喝酒时安德森是话最多的,神神秘秘从衣服口袋摸出个婚戒盒在他们面前晃,说情人节要和对象求婚,还把他们队里会看宝石的巴伦捞去看戒指品相。

  哦,情人节。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理,他写道:

  下周六最好,你能回来吗?我放假,给你做好吃的。

  其实他不是很会做饭,差强人意的水平,平时纽特回来他一般带人下馆子,因为自从当了傲罗办公室主任他的下班时间就离人类越来越远,下班以后做大餐等吃上可能已经能睡觉了,他还舍不得饿死弟弟。所以就像没有说下周六他真有假但请出来的假也是假一样,忒修斯猜莉塔挺会做饭的,莉塔应该也挺想涨工资的。

  他搓搓脸站起来,有些摇晃。坐到书桌前展开一张新的羊皮纸,开始细细誊抄刚才写的内容,傲罗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把字写得好上,即使几杯酒远不够让他醉成那样——他的本能在试探警戒线,只好让理智假装房间里的大象不存在。

  橙黄的烛火把映在他脸侧,忒修斯身子懒,但坐得还算正,虽然上班时用发胶固定好的头发已经乱了,掉下来几缕碎发垂在额边,无端显得狼狈。给别人写信是绝不会特地誊抄一遍的,他写得一手赏心悦目的好字,只有纽特的他尽可能要抄写一遍。在霍格沃兹上学那会儿也不这样,往往在食堂,在宿舍。在课堂书本下面就把信写好了,洋洋洒洒龙飞凤舞,写完招来猫头鹰给家里送去。起因只是有次他给在考察旅途中的弟弟写信,突然觉得信纸上被划掉的部分十分刺眼,又再看了看,发现开头“Newt”的字母N起笔带了突兀的钩子,接着竟然觉得这些瑕疵影响展示自己字的美观了——纽特知道他哥哥写得一手好字的。于是他又重写了一遍,颇为用心,但目的不明。直到有次听到同事莫妮卡·戴勒在和人聊天。

  “我确信我未婚夫是爱我的。”

  “他做什么了?”

  “给我写信时永远先打一遍草稿,可爱的男人。”

  这段简短的对话引起他身体细微的震颤,但他尽力假装不在乎。这能代表什么?他想,一个沉浸在爱情里的傻姑娘。而现下忒修斯又想起那个傻姑娘了,这是为什么?越尽力遗忘的事物越根深蒂固,聪明的人都知道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忒修斯。母亲经常对他说,在他为纽特焦虑得愁眉苦脸时。“顺应天性,追逐本心,最难能可贵。”他生命里那个严厉女人用的是一贯的说教口吻,她是个学者,是家里第一个同意纽特环球考察的人。她极少出错,但当时忒修斯没有听进一个字,这很好理解,斯卡曼德全是犟种,但这个午夜最后,他颓然发现自己和那个傻姑娘竟是一样的。

  于是黑暗里传出一声叹息。

 

03

 

  很难说具体怎么爱上一个人,爱就是,当你意识到时,发现船已靠岸。茶杯里的方糖被汤匙搅进微型漩涡里,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拥抱棕色的透明液体,纽特好像看到自己也被卷进去了。

  “你可能不了解忒修斯,他每个月催我回家的信件摞起来能当枕头。”纽特·斯卡曼德无不无辜地解释道。

  “他‘碰巧’要你情人节回去?”拉莉边点头边说,露出一种含蓄但很感兴趣的表情,“我知道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抱歉。只是一个提醒,你知道的,鉴于我看人的经验。”

  对,并且我还“碰巧”答应了,纽特在心底默默说。拉莉还在看他,他就看着桌面的纹路,厚厚的刘海无法隔绝老友灼灼的视线,神奇动物学家率先败阵。

  “他比我大很多,我猜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不太像兄弟。”纽特说道:“他是个古董,你看得出来。”

  拉莉赞同地点头。

  办公室,西装领带,整天和另一群西装领带呆在一起,这就是忒修斯,而纽特的博格特是一张办公桌。

  大斯卡曼德是最典型的那种英国人,早起,抽烟,饮酒和茶多过水,衣柜里有一打三件套;小斯卡曼德的作息却完全跟着动物跑,他灵活地选择要不要像他的某些动物一样昼伏夜出。他不感冒烟草,认为它们十分无聊,甚至从善如流地接受了咖啡(在雅各布的推荐下)。他的衣柜里也鲜有配套的正装,原因是从小觉得西装革履紧绷,令他浑身不自在(忒修斯曾因此取笑过他,“我的小豌豆公主”),因此他衣柜里大多是柔软又方便他活动的衣服。

  “他很容易焦虑,操心我的程度远超过一个哥哥应该做的,更像父母操心孩子,但关于这个我能理解他。”纽特顿了顿,又拿起一块方糖准备扔进杯子里,被拉莉拦下。

  “第四块了,亲爱的。”她说。

  “抱歉,”纽特不好意思地把糖块递给护树罗锅,“他只是用他的方式在爱我。”

  仿佛遗传了母亲的焦虑,他被退学时,最着急的人是忒修斯。他到现在还记得哥哥每次和他讨论这个话题时努力冷静的样子——眉毛上扬但微微皱着,手配合嘴演说,放低放轻的语调永远压抑着不耐。

  “成熟点,当个大人。”纽特几乎能想象他心底真正想说的话,每当暴露在忒修斯的目光里,他就瞬间觉得自己变成了最糟糕的人,哪怕有违他自足的本心。

  小斯卡曼德不乏被当作怪人的经历,但那些人对他的影响可能略大于拿走嗅嗅一块金币。鸟蛇处在多大的空间就会膨胀多大,嗅嗅看见闪光的东西就要抱在怀里,他还在上学时就隐约能类比出:人性便是看到观念之外的事物就要大惊失色,而纽特对他们持同一态度,并不多做分别,可见他已经显现出一点后来的天赋了,即世俗如何吵闹,他都像带了耳塞一样充耳不闻,眼里只有他的动物们。

  他不在乎干扰,他追逐事物本身正确与否。

  “无论他们说什么都不是真的,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你和动物们接近也并没有错,他们怎么说都不会改变这点。爸妈支持你,哥哥永远是你的后盾,知道吗?”这是忒修斯当时对他说的话,针对他的坏小子们第二天就进了邓布利多办公室。

  但哥哥不一样,这个身份天然包含更多意义,忒修斯对他的管教加剧了这一状况。纽特记得忒修斯是怎么谈论越来越多他不知道的事情,把他留在原地的,当年参军也是说一不二,任凭纽特如何流眼泪如何威逼,年轻的傲罗都冷酷得如同揣怀颗石头做的心。纽特·斯卡曼德不害怕狰狞的动物,不害怕狭隘的人心,他害怕一个从小对他照顾有加,拉着他转圈,把他抱上鹰头马身有翼兽,给他读绘本的男人离去。然而这个人一而再强调:我爱你。

  那么你在做什么?你并不满意我,还是为我失望?

  他无法遏制自己的想象,在和哥哥打一架与抓住他的衣领亲吻之间选择了躲到太平洋海底去,他选择的报复方式是离他远远的——一切乱了套,他们不该是兄弟,这样他就不用那么在乎忒修斯。

  纽特的痛苦与日俱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甚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如果趋利避害是本能,他逃离忒修斯也只是顺心而为,他并不喜欢为难自己。

  可他也忍不住想:忒修斯会有为他骄傲的一天吗?哪怕他被退学、拒绝去魔法部工作、到彻底远离忒修斯给他选择的道路,优秀的傲罗也依然会骄傲地从身后拉出他向所有人介绍这是他弟弟吗?

  他们好像只是碰巧从同一个子宫里出生,而许多年来做的仅仅是互相忍受。

  “你不觉得,他和你面临相同的处境?”

  神奇动物学家点点头。

  拉莉觉得自己又得重新认识一遍这个人了。

 

04

 

  法律执行司今天缺勤了一个人,挺罕见的,因为那是他们傲罗办公室主任。

  主任也过情人节啊,怎么没听说过他的情感生活——这是大部分人的反应。

  你们听说那还得了。莉塔走出茶水间,很快又拿着她加热好的茶出来,一秒也不能多呆,不然她耳朵里就不时灌进些关于她那可怜上司的风言风语,叫她回想起过去几天是怎么被他烦死的——

  那人周二把她叫到办公室,问她能不能教他做几道菜。莉塔问他你会什么,首席傲罗的眼睛从她脸上扫到桌上的文件再回到她脸上,说小三明治。

  ——最近挺忙的。莉塔看了看表。

  纽特要回来了,周六。傲罗语气带上了点儿哀求。

  你是要……?莉塔惊讶地把手从门把上撤掉。

  忒修斯羞涩地点点头。

  莉塔比了个数,首席傲罗马上答应了。

  相思成疾的可怜鬼!莉塔在路上几乎忍不住笑,前脚离开办公室,后脚她就给纽特去了信。

  忒修斯是不是请你周六回去吃饭?那是情人节,老天,你可别傻傻的。他来找我了,让我教他做几道菜。他决定走出那一步了,我想,你准备一下吧,这一天可等太久了,你俩真有耐心。我加了奖金,等你回来请你吃饭。

  她心情很好地把信交给猫头鹰。梅林知道他被这对兄弟的罗曼史折磨了多久。上学时她几乎每个假期都在学校度过,没人能比她自己家更不欢迎她了,但是纽特经常带她去斯卡曼德家住,有时能碰见忒修斯回来。她那木讷的好友和哥哥关系相当一般,潦草打过招呼后就不再说话,纽特会拉着她躲进房间里,倒是忒修斯,莉塔不止一次注意到这个高大而略严肃的男人在打量她,她习惯了接受审视,但这个人没有,那双蓝色眼睛里没有恶意,大概有些意外在里面。

  她也听过这位大斯卡曼德不少传闻,诸如连续四年夺冠魁地奇和十二个O的N.E.W.T.S.成绩单,但那与她木讷的伙伴口中的人并不相同。纽特口中的版本更多关于这个哥哥是如何跟着弟弟在森林里探险的,夹杂着诸如十岁时不能抱着弟弟睡觉就在父母门前哭的笑话。

  “莉塔,对吗?”有一次,忒修斯忍不住和她搭话。

  她尽量显得友好:“是的,先生。”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问问你和纽特……?”忒修斯看着她,用眼神给出了问题。

  “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但是,不,我们是朋友,他人很好。”莉塔回答。

  “抱歉了,我没有恶意,欢迎你来,请当做自己家。”忒修斯说着,看了看纽特的房间,然后对她露出一个可以称之为柔软的笑容,莉塔意外地后退半步。

  “你知道的,他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只是有些好奇。他在学校怎么样?都做些什么?”

  她斟酌了一下,“没事的时候他会去湖边喂鱼。我们有几个朋友,都是赫奇帕奇。”

  忒修斯若有所思,“纽特小时候话很多,我没想过他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现在就很好,我认为他值得您骄傲。”莉塔不太满意地反驳,她就知道纽特不会无缘无故和兄弟闹得那么僵硬。

  “当然,纽特一直是我的骄傲。我是说,他小时候和我话很多,只是现在一直躲着我,有点令人失落。”忒修斯温和地眨了眨眼,“我很高兴他在学校里有朋友,莉塔,谢谢你。”

  她说:“他和我提起过你。”

  忒修斯显得很感兴趣,“他说什么了?”

  “你生他的气,我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但那张吼叫信真够吓人的。他很低落,先生。”

  年轻的傲罗若有所思,他垂下眼帘,看起来竟有些落寞,好像寄出那封严厉信件的不是他。晚上回来时,他带给莉塔两块蛋糕。

  “帮我拿一块给纽特,你们得晚饭再后吃,不然我妈该凶我了。”

  莉塔点点头。天杀的,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这场你追我赶的兄弟别扭持续到往后十几年,纽特回避他哥的程度甚至严重到不愿回伦敦——莉塔每天上班都想给自己上司翻白眼:他躲你躲得我都跟着遭殃,有一次她没好气地对忒修斯抱怨道。

  那你帮我劝劝他。首席傲罗瘫在几摞羊皮纸中间,声音有气无力。

  “梅林,你就不能少唠他一点吗?知道的以为你比他大八岁,不知道的以为你八十岁了!”

  “我试了!”忒修斯大声抗议,“他宁愿在热带雨林花上整个夏天都不肯抽半天跟我吃个饭无论我是否给他写信!”

  “我以为我足够爱他。“首席傲罗看起来沮丧得像只被雨淋湿的狗。

  “好吧,你是怎么爱的?”当有人比你更急时你就突然不急了,莉塔冷静下来。

  “一切。有时我觉得身上没有什么是属于自己的。”忒修斯向后靠倒在他的椅子上,两眼空空盯着天花板。

  “我希望自己对他来说意味着更多。”

  他的话断成一截一截的。

  “但是人不能那么贪心。”他不再说话,嘴巴紧紧抿着。

  沉默蔓延了许久,但忒修斯迟迟没有听见摔门的声音。他坐起来,看到莉塔直直地看着他。

  “你最好解释清楚。”他听见女孩说。

  莉塔忽然回过味来纽特曾写给她的一封信。

  每当接近忒修斯,就有一种近乎可怕的冲动在提醒我靠近,我的血液奔腾着,我是那么想拥抱他。可悲伤又是不可避免的,莉塔,我不必为自己找不快,因此宁愿走远一些。下个月我回去取些书,别告诉忒修斯。

  她立刻被气笑了,看吧,斯卡曼德确实惊人相似。上一秒大斯卡曼德拜托她保守秘密,下一秒她就给小斯卡曼德去了信,然而惊人是纽特冷静得比她还快。

  他该尝尝我这些年怎么过的。一次吃饭,小斯卡曼德擦擦嘴,慢条斯理地说。

  莉塔笑得被食物呛到。

  现在好了,首席傲罗不知道哪根筋搭错,决定告白了,可喜可贺。斯卡曼德没有坏人,她愿意相信,但她要看着她这辈子的好友牵起另一双手了,因此即使知根知底,她也依然从中品出点白菜被拱的味道来,笑着笑着连眼睛都开始模糊,透明的液体一颗颗从眼睛里滚下来,温热的。

 

05

 

  “需要帮助吗,先生?”

  店员打量了这个顾客一眼,他已经在陈列袖扣的玻璃柜台前犹豫许久了,瘦高个,拎着一个旧皮箱,看上去风尘仆仆,大概是出门在外刚赶回来的旅人。好吧,癖好奇特的人哪里都有,他只负责把东西卖出去。

  “不,不用了。”男人飞速抬眼看了他一下,随后立刻又把眼神粘回展示柜,他思考了两秒,指着其中一对,“就这个吧。”

  “是送人吗?”店员边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几乎不与他对视,他觉得有些无聊,迅速又熟练地把那对袖扣从展示柜取出装进小盒子,又把盒子放进礼品袋中。他把袋子递给他,“感谢惠顾,祝您顺利。”

  纽特耳朵一热。

  看在梅林份上今天的伦敦是个晴天,走出男装店他拎着皮箱和刚买的袖扣走了一段路,马路上的沙尘味一直在往他鼻子里钻。他停下来犹豫了一下,把装袖扣盒的袋子扔进了街角的垃圾桶,然后把盒子小心放进了大衣内袋,同样躺在口袋里的还有一块石头,一路来已经被他体温捂得温热。

  顶着店员的灼灼目光,他选了一对蓝宝石袖扣。切割是简洁的圆形,但镶边的金饰雕刻着阿波罗,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同类里,它看起来很像忒修斯,古老,稳重,雕刻又略微跳脱,那让他想起哥哥时常会开的玩笑,大多数很冷。

  而石头——他去年十一月在南美雨林捡到的,熠熠生辉的蓝色在日光中晃了他一瞬,他蹲下来,在草丛旁边找到了它。半个巴掌大,躺在清浅的小溪里,水流高度只是刚好盖过它表面,尽管圆钝的几个角仿佛八爪鱼一般蔓延伸展,薄水日复一日的冲刷却使它湛蓝的表面光滑细腻,暗色纹路涌动其中,手指抚摸起来好似丝绸。

  一颗普通的堇青石,湿漉漉躺在他手心里,纽特打量它,一瞬间竟然觉得它也在回望他,让他当即就决定好了这颗石头的去处。

  这颗石头已经跟着他从巴西去到加拿大,辗转澳洲和葡萄牙,他不知道自己出于何种心理让它和皮克特一起长期住在口袋里,以至于时时刻刻都是温热的,而今回到伦敦,他终于决定要把这颗石头带给忒修斯。

  也许忒修斯会觉得莫名其妙,他猜测,毕竟确实只是一颗随处可捡的石头,完全不符合忒修斯的品味,这就是为什么他又买了一对袖扣,至少忒修斯肯定会接受这个;而随便忒修斯喜不喜欢这颗石头,他们不差这一个分歧了。

  他敲响那扇阔别已久的门,应门速度不能再快了,忒修斯只着一件衬衫出现在门后,袖子挽起到肘部以上,露出健壮的小臂,看起来正在忙活什么。

  “纽特!”他低呼一声,侧身让他进屋,“见到你真好。”

  忒修斯好像第一次见到人的月痴兽或者别的什么,持续打量着他,用盯来说大概更为得当。

  “什么味道?”神奇动物学家嗅觉出色,刚在客厅的软沙发坐下就嗅到空气中有淡淡的香甜味道,“你已经开始准备晚饭了?”

  忒修斯摊了下手,“奶油汤底,要提前熬一下。”

  纽特点点头,拿手指撑开胸前的口袋把皮克特放出来,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只得小声哄着皮克特让他去桌上活动。

  护树罗锅从他手指上爬下来,在桌上转了一圈,马上就攀到忒修斯肩膀上去。

  “小混蛋。”纽特评价。

  “和你一样。”忒修斯轻轻笑起来,侧过头去逗护树罗锅。“他吃什么?我上午烤了一些饼干,你也来点。”

  “他什么都吃,前提是那是食物。”神奇动物学家忍不住嘴角上扬,眼睛都眯起来一点,忒修斯熟悉他脸上每个弧度,月神对他从来不吝啬嘲笑。

  “我可是进修了,这次会像样点的。”傲罗嘟囔着走进厨房,很快端出来一盘软曲奇,他掰碎其中一小块,放在掌心递给皮克特,这瘦杆儿小动物凑上去闻了闻,很快就把腮帮塞得鼓鼓的。

  “他平时可挑食。”纽特看着皮克特叽叽地吃,自己也拿起一块送进嘴里,下一秒已经开始琢磨哪天要找莉塔要个食谱,“难以相信这是你做的,忒修斯。”他意有所指,去年圣诞在老宅,忒修斯烤了个蛋糕,那坨东西的结局是被斯卡曼德夫人嫌弃地扔进垃圾桶里。

  被莉塔拿看弱智的眼神教了三次这种事忒修斯是不会说的。他用手帕慢条斯理擦干净手上的饼干屑,“别吃太多了,留着肚子吃晚饭。牛奶还是茶?”

  他顿了一下,“或者咖啡,我有些豆子,已经让人磨好了。”

  “我不知道你还喝这个……?”纽特把头扭过去,看忒修斯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玻璃罐。咖啡在英国远不及新大陆普及,麻瓜都没什么人喝,更别提保守的魔法世界。

  “多尝试新事物,没什么不好的。”年长者耸耸肩。他不会说自己愿意喝咖啡是因着去年在圣诞餐桌上听到纽特夸赞了咖啡的味道和功效,毕竟了解与记住这些琐碎的信息是兄长天职的一部分,反之就接近失职——而他始终坚持自己是最合乎兄长身份的人。

  可惜他自己内心深处都在动摇,事实就是他不停在失格,缺席弟弟大半个青春期,有时他甚至觉得莉塔或者其他什么人都比他更了解纽特——对此他庆幸无比,纽特有人倾诉心事;也嫉妒无比,那个人不是他。

  妒火不是烧得无缘无故的,他回神的时候一切就已经不正常了,首席傲罗没有资格要求弟弟为他停留,按部就班倒还有兄友弟恭的机会。一辈子还有很长,忒修斯无不侥幸地想,你看,他今天不就回来吃饭了?

  晚饭有牛排啤酒派,苏格兰蛋,豌豆苗,菠萝海鲜炒饭以及香肠布丁烤蛋。每一道他都事先练习过许多遍,外观还算诱人。屏住呼吸,看着弟弟把炒饭送进嘴里随即下一秒眼睛就亮起来,忒修斯立刻嘴角上扬。

  “不可思议,真的很好吃。”纽特睁大眼。

  “对吧?我练习过了,你要是多回来我就多给你做,”他喜滋滋把布丁烤蛋往弟弟那边推了推,“尝尝这个,我去年去约克郡出差吃过一次,很好吃,但没想到那么难做……”

  “……我失败了好多次。”他说。

  世界上没有第三人知道后半句慢了半拍。纽特挖出一勺烤蛋,送进嘴里依旧给出好评。

  他的阿尔忒弥斯就像个孩子,从来察觉不到他的心思,倒是他显得狡猾。忒修斯在心底叹息。

  纽特则持续专心地切割、咀嚼和吞咽桌上的食物,在野外吃多了生命体征维持餐,再见这阵仗就好像国宴。突然他想起什么,停下刀叉,努力咽下口中塞满的食物,从衣服里摸出什么东西推到忒修斯面前——

  一个精致的盒子,一颗蓝色的石头。

  忒修斯的心狂跳起来。他立刻望了弟弟一眼,但人家低着头在和牛排派斗智斗勇,于是果断、迅速、激动地打开了那个盒子。噢,是对袖扣。

  他努力不让神情黯淡得太明显,“谢谢你,纽特。”他说,装模作样把玩起来。

  纽特瞟了一眼桌对面,对忒修斯先拿起盒子毫不意外。他就知道——

  但很快他就放下了,拿起那颗石头,“这是什么?”

  “石头,”纽特简洁地回答,“水里捡的。”并且很像你的眼睛。

  “挺漂亮的。你从小就爱捡这些东西,去林子里就非要捡蘑菇,去山上一定要捡石头,去海边,你还记得吗?”像触发了什么关键词,忒修斯突然话多起来。

  “捡贝壳。”纽特不好意思地埋了下头。他不仅捡贝壳,捡到活的他还非放回海里不可,忒修斯每次都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迈着小短腿在海滩上来回跑。

  “你哪天回来我们一起去看看海晒晒太阳。”

  纽特拿起手边的黄油啤酒喝,还怼他:“你少烦我我就考虑一下。”

  “那就麻烦你考虑一下了。”忒修斯也拿起酒杯,他看起来很舒适,微醺似乎是他们今晚格外顺利的原因。纽特瞄了自家哥哥好几眼,话在嘴边绕了又绕,还是咽了下去。

  才十点半,可能在后面。想到这里他又觉得脸发热了。

  然而事情逐渐不对劲到诡异的程度。纽特生生捱到了十一点半,直到忒修斯收了碗筷,边把盘子摆上沥水架边问他今晚要不要先睡他公寓,这令神奇动物学家真的费解了。

  忒修斯还有别的计划吗?十一点半了啊!

  来都来了。心一横,小斯卡曼德点点头。

  他哥眼睛立刻比袖口宝石还亮。

  那明早再走,纽特,忒修斯说。他立刻洗干净手,两步打开房间门,很快就拎着一张毯子出来扔到沙发上,宣布纽特睡他的床。傲罗今晚喝了不少酒,脚步都不那么稳当了,也没注意弟弟站在原地头脑风暴。

  梅林。纽特看着又从沙发上蹦起来给他张罗被单的男人,他是不是……他是根本毫无准备吧?看着哥哥快乐地忙前忙后,无数种可能在心中掠过,有什么东西在年轻一位的斯卡曼德心中断裂,让他的思绪逐渐重归平静。

  忒修斯·斯卡曼德,最聪明的人,最正义的人,最敏锐的人;没有他抓不到的黑巫师,他并不用魔法划分生命贵贱,纽特从来没能在他眼皮下撒一次谎。

  同时也是最胆小的人,甚至不愿意面对自己。

  纽特·斯卡曼德,曾只身在雨林穿梭,深居雪山训龙,进入纽蒙迦德解救首席傲罗,以及无数次从偷猎者手中救下九死一生的动物——他足够冒险,也足够勇敢。

  ——此刻他却心软到有些颓然,他以为他的报复足够严厉,却似乎并没有用,忒修斯始终守在伦敦等他回家,宛如瞬息万变世界里一个亘古永恒的坐标。兄长。

  神奇动物学家轻轻走到哥哥跟前,忒修斯正一条腿跪在床上,帮他换床单。

  “我以为你有话跟我说。”他贴过去,像许多年前兄弟谈心那样挨着哥哥坐下来,却顺势在他嘴角亲了亲。一个吻,但只是贴在唇上的磨蹭,就像他们的卷发因为靠得太近而交叉在一起,就像他们的呼吸融化了一次,心跳重合了两次,就像他们的目光在那样近的距离下相接。他们就像两只耳鬓厮磨的动物。

  忒修斯呆在原地,床单还捏在手心。

  他又恨又爱的傻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