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完蛋啦！
Sea在牛皮纸上写写画画，苦恼地挠著自己的鸡窝头，叹息连连。
所有的方案都行不通，看来真的只能去找他了。
肯定会被拒绝的吧？那个冷冰冰的神看起来就不像是乐于助神的样子，何况是这么离谱的请求......
啊啊啊！不管了！Sea把沾墨的羽毛笔扔在一边，随意理了理头上的花环，捂住箭袋，边给自己鼓气边忐忑地出发了。
今天是Sea下人间历练的第364天。作为全年无休勤奋工作的爱神已经兢兢业业地成就了辖区内的1313对爱侣，只差一对就能够完成当季任务，申请调离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了。
偏偏意外就在最后关头发生了。
说起来很荒谬，前几天，就在Sea寻觅心仪的人选射出最后的爱神之箭的时候，不小心踩到海边一块湿滑的礁石，脚一滑射偏了。是的没错，堂堂天使竟然会犯这样毫无技术含量的低阶错误，说出去不知道要被天国那群头戴金冠、身著飘飘白衣的同僚们笑话多久。
如果射中的是一般的凡人还好解决，只需要找到合适的人配对就好。可偏偏射中的是海神，那座著名的冷冰山——Jimmy Jitaraphol。这就难办多了。要是被他知道自己随便找个人跟他配对，非得把自己抽筋剥皮了不可。
可自己被分派到这个阴冷又偏远的沿海城镇已足足一年。他种在露台上的花就没有鲜妍过几日，成日蔫了吧唧地垂着无精打采的头。热爱阳光和鲜花的天使已经快被潮湿又鲜咸的海风腌入味了，再不离开这个毫无浪漫氛围的地方，就快抑郁了。完成今年的业绩已费了他九牛二虎之力，想必下一年的情况更不容乐观。Sea可不想在这待一辈子。
而且，那支箭还插在Jimmy的背上呢。爱神特制的金箭只有两支同时被使用才会消失。虽然理论上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见，但是如果Jimmy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背着它走来走去，难保不被天国某些眼尖的神发现。再不快点解决掉，只怕要闯大祸。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一趟，他是不得不走了。
但……Sea提前蓄满的勇气一站在Jimmy面前就立即漏光了。
一向与人为善、不掺和各大纷争的爱神平常都在云上飘着，不跟其他天神打交道，遇见过最难应付的无非是某些尖酸刻薄、排挤孤立他的同僚，哪见过这种阵仗——
“因何擅闯？”
身着海蓝色飘逸长袍的海神悬在海面，叉戟一立便翻起滔天巨浪，将Sea拦在领海入口。要不是Sea及时自报身份，怕不是下一秒就要把他卷入海底，抓进牢房。
“呃……”
Jimmy大手一挥，撤下了那个高得吓人的水幕。Sea一口气卡在喉咙，还没缓过来，抠着箭羽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无事就请回吧，我还有其他事要忙。”海神的声音不大，却传遍整个海面，说话时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好凶。冰山之名果然不是虚传。
Sea心里发怵，用力捏了捏手里的弓。
像自己这种干着边缘业务的小神当然忙不过掌管一方海事的海神。但自己的小活也是活，小命也是命。虽说自己有错在先，但难道Jimmy就没有一点错吗？要不是他闲著没事在海边瞎逛，Sea怎么会射到他？
Sea给自己鼓着气，微微抬头，立即瞥见了Jimmy肩膀旁边突出来的一节箭尾。这是自己手搓的金箭，Sea认得。羽毛歪斜的角度和毛毛躁躁的状态没有旁人模仿得了，绝对错不了。
Sea把眼睛撇开，说起话来更加心虚：“就是……那个……我想要你帮我一个小忙……”
只是没等他把来龙去脉说完就被打断了。
“这是你的工作失误，我没有义务帮你解决。”
“你就好心帮帮我嘛。看在大家都是天神的份上。”Sea眨巴眨巴眼睛，努力套近乎，试图融化冷面冰山。
“我们并不熟。”
“你帮了我就变熟了嘛。”
“很简单的，你只需要帮我把剩下这支箭射出去，射哪个人你可以自己选。你要是不喜欢，等我交完差了，我再把铅箭射入你们体内，就能解除之前的效果了。你只需要忍一段时间......”
“首先，你这个说法没有逻辑，说服不了我。其次，我看不出帮助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最后，恕我多言，并无冒犯之意，我认为沉溺于爱情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是人类最大的愚蠢之处，被这种可怜的情感操纵头脑实属不幸之事......”Jimmy停顿了一下，轻飘飘地扫了Sea一眼，没有再讲下去。
哪里没有冒犯了？臭扑克脸！鼻孔朝天看不起神的家伙！板着那个不苟言笑的木板脸，一辈子陪着他那群鱼虾蟹一起过算了！Sea气得翅膀都在发抖。
“总而言之，我是绝不会跟人类谈恋爱的。”
“没有商量的余地？”
“没有。”
虽然Sea本来就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但被这样狠狠地嘲讽一番，心情自然不快。早知道就往海边随便一块礁石那么一射算了，大不了一个鱼死网破。虽然Jimmy可以上告天国，但也得等那群老家伙发现了异样才行。在此之前，他要把Jimmy当成箭靶子来射！
见Sea怒气冲冲鼓起张脸，一言不发地呆站在那，Jimmy语气突然软和下来，改口道：“那这样吧，我并不是那种不通情达理的神。你把你的金箭留下，我考虑一下。”
“我要怎么相信你？”
“你既然不相信我，又来找我干什么？”
Jimmy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怕不是有鬼。但这箭拿在自己手里也没什么用。Sea满腹狐疑，仍是半信半疑地递过弓箭：“那你尽快，过几天我就要述职了。我每天都会来监督你的。”
他虽求人理亏但气势要摆足。Sea生怕Jimmy见他好欺负就要反悔，特意用硬邦邦的语气来讲。接着便雄赳赳气昂昂地迈着大步，故作潇洒地抖了抖翅膀，起飞了。
只不过，正在此时，“咻——”地一声紧跟着一股冲击突然从身后传来。Sea的身子晃了晃，差点踩空。
心脏处传来了异样的感觉。
Sea低头一看，只见胸前闪起了炫目金光又迅速弥散。他背过手往身后摸了摸，摸到一支直插胸膛的箭。杆上金漆的涂面顺滑无比，有着极为熟悉的手感。
“你有毛病啊？！干嘛拿我的箭射我？”Sea急速降落，踩起四溅的水花。
“应该不痛吧？我被射中的时候就没有感觉。”Jimmy不以为意地扬了扬眉。
“不是！我是说，你为什么要射我？”
“我说了我不想和人类谈恋爱。我刚才思考了一下，综合来看，这是效率最高的办法。”
“这是效不效率的问题吗？关键是……”Sea本想辩驳一番，但看着Jimmy踩着浪花越逼越近，逐渐没了声响。他的心脏从刚才开始就莫名奇妙地越跳越快，像擂鼓般，耳朵嗡嗡地响。
“我可以吻你吗？”
……
“哈？喂！不是，你先冷静一下……”
刚才还摆出一副对爱情嗤之以鼻的嘴脸，现在就说要亲他。Sea从不知道自己的箭威力这么大，起效这么快。眼见脸色异常红润的神即将抵在他身前，Sea用力一推，一刻不敢停地，逃了。
「02」
不对啊这不对，怎么看都不对啊。一切全乱套了。Sea把工作日志从前翻到后，再从后翻到前，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了，仍理不清思绪。
性别不对，种族不对，对象更是对不上。对人类来说，若被爱神的金箭同时射中会陷入狂热的爱恋；但于神而言，箭是否具有同等功力却并未详述。日志中同样没有记载，被自己的箭射中，是否也会产生同样的效果。
总而言之，1314对箭是射出去了，也记录在案了。虽然Sea除了一开始被击中时头晕目眩了一阵并没什么特殊的感觉，他和Jimmy也不是相爱的情侣，但应该也算是完成任务了吧？
“笃笃”的敲击声在这时传来。Sea叹了口气，侧头一看，果然，又是Jimmy。
Sea打开窗户，Jimmy开门见山地先甩一句：“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是你的箭惹的祸，不是我自己想来。”
“你进来吧，别把人给吓坏了。”Sea忍住了将要呵出口的一口气，好声好气地把Jimmy迎进来：“坐吧。”
底下的渔民若是看见从海面无缘无故窜起一根通天水柱，怕是要吓破胆。
谁知Jimmy理了理袍子，睬也不睬他，径直坐在了他的床上。
Sea关上窗，冲床上的神瞪了一眼。
真是没礼貌！他的床总是保持干干净净的，之前可从没有被外人碰过。
Jimmy像是看穿了Sea心中所想，眼神往地板淡淡地扫了扫，仿佛在说“除了床没地方可坐了”。
行吧，请神容易送神难，惹上这个难缠的神算自己倒霉。Sea也往床上使劲一坐，使得整张床抖了抖。
遥想他们中箭那天，Jimmy深夜杀到他家，发狂似的拍他的窗户，把他生生吵醒了。被迫从香甜睡眠中苏醒的Sea尚迷瞪着眼，便瞧见云海中站着一个影子。等月光照过来，Sea刚看清对方的面容，就见Jimmy脸色阴沉，语气愠怒道：“你竟然还睡得着？”
“怎么了嘛？我不过是贪睡一些。虽然你们有些神可以不睡觉，但也不要搞歧视好不好。”Sea扒着被子探出个头，揉着眼睛看Jimmy面色凝重地在房内踱来踱去，忽的扭头看他一眼又猛地撇过头去。
Sea的头不解地跟着左右运动了几趟，随后一拍脑袋，大彻大悟——定是Jimmy在为先前要亲吻他的话语后悔。于是他便大气地谅解了Jimmy的冲动之举。
“你原谅我？！”Jimmy刹住脚步，瞠目结舌，“我还没有原谅你呢。”
“没有时间说废话了，你快点把你的铅箭拿出来。”
“怎么了？你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只是突然很想见你。”
这恰恰是最异常之处。
Sea一下就愣住了。
这很像是人类会说的情话。
见过无数对热恋中男女痴态的爱神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Sea身为一手撮合他们的旁观者，对这些浪漫对白早已见怪不怪，一律当成在看千篇一律的戏剧。但自己身处其中的情况是从没有过的，脸不自觉变得有些烫。
他以为Jimmy跟自己一样，只是在金箭生效时有些异常，过一会儿就恢复原样了。却没想到......
但Jimmy的眼神依然冷静，只是语气变得柔和。那么Sea是万万不可答应他的要求的。
“我这没有。今年的库存已经用完了，只能够等我过几天去领新的。退一万步说，就算我有，也不可能现在给你。万一你清醒之后要报复我怎么办？万一你要告我状怎么办？那我可就、可就要被判罚，说不定还要受刑，小命都不保了......”
“你舍得吗......”Sea看着Jimmy的眼睛，弱弱说道。他有些底气不足，因为他不确定把自己当做筹码，够不够重。
“我保证不会伤害你。”Jimmy没有一丝迟疑，立即下了保证。
“那也不行。”
最终他和Jimmy约法三章，约定等他交完差，拿到箭，就帮Jimmy解除状态。前提是彼此对此严格保密，且不伤害对方的人身安全。
Sea本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了，但还是失策了。他对于没有在合约里约束Jimmy可能会有的越界行为感到十分懊悔。
“你又来干什么？”Sea侧目看Jimmy一眼，躺倒身子，捏了捏床垫上的云朵，懒懒地说。
Jimmy已经连续一周这样不请自来。他设计超大落地窗是为了方便观赏露台上的花草，可不是为了给Jimmy硬闯他的卧室行方便的。
“坐一坐，心情好一点。”
“你这种大冰块也讲心情好坏？”
“见到你心情就没那么坏。”
身为掌握海洋力量的神，他的心情变换会影响海洋现象的波动。如发怒时会引发飓风海啸，忧郁时则会产生迷雾。为了使海面风平浪静，利于渔事，长久下来，他就养成了控制自己情绪的习惯。
“哎，你这差事也不好干。”Sea带着一丝同情感叹一声，又话锋一转，责怪道：“你说你当时好端端地射我干什么？”
“这不是你的错吗？”Jimmy惊讶于Sea竟然可以这么理直气壮，一向平缓的声调拔高了不少。
他承认他是小瞧了爱神之箭的威力，所以才带着些报复的心态射出去。但如果被射中已成定局，除了配合Sea也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案。把事情闹大了，说不定还要提起他的婚配之事，那就得不偿失了。
“与其费心力找个凡人，还不如选你。”起码逗起来挺可爱，生起气来还蛮好玩。
“我很差吗？”Sea撅了撅嘴。简直是瞧不起神！他虽上不了天国最英俊的前十榜单，也是有几分姿色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第一，我说过我不和人类谈恋爱，而你恰好不是人类。第二，随便对其他神使用金箭是违背他们意志的不道德行为，我是不会做的。第三，口说无凭，我怎么能确保陷入爱恋之后你真的会帮我解除状态呢？”
“所以，你自己犯的错自己承担，很合理吧。”
听Jimmy这么分析了一通，Sea差点就要点头同意了。但转念一想，他们不也是情不投意不合吗？说得这么好听，不还是怕他不负责，要他把拖下水。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中箭之后也有了反应，我们可能就要纠缠一辈子了。”
一辈子，都要被你口中所谓愚蠢的情感缠绕。谁都无法脱身。
“你觉得你有这么强的自制力吗？”
Jimmy不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Sea。
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Sea被盯得别扭，正打算坐起来，Jimmy却先偏过了头：“你最好离我远点。”
“这是我的床。是你要离我远点。”Sea听罢，把双臂展开，迅速将床的大半空间占领了。
“我不喜欢肢体接触。”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我现在很热。”
“哪里热了？”万米高空之上，冷飕飕的。
“是因为你。”
“跟我有什么关系……”Sea半句话没讲完，但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于是像弹簧般挺了起来，挪到床尾的另一边。
“你说得对。我引以为傲的理智没办法战胜这一支小小的箭。”
“你可能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Jimmy轻笑一声，“不对，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我想是因为我爱你。”
“我每天想你，想见你，想知道你在干什么，控制不住地来找你，甚至我坐在这里跟你讲这些乱七八糟的、从前不会讲的话，都是因为这个东西。但我知道，这并不是因为我本身爱你，一切都是因为……”
“好了，你别说了，我知道了。”
Sea面红耳赤，像被从头到脚浇了一盆温水，不知所措地享受了一阵暖意，又很快冷却下来，被风一吹就冷得牙齿发颤。他有些震动。看着Jimmy讲话时眼睛里激烈翻涌的水波，Sea突然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有点不负责任。
但他的确没办法感同身受。
促成无数段美好姻缘的爱神竟然不懂爱，是多么荒谬的事情。Sea才发觉，他既不懂陷于爱恋的甘美之处，也不知因爱煎熬的酸涩之味，忙活了一整年，大约只能算上个专业的弓箭手。
“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不用说对不起。你没……你有错，但我原谅你了。”
……
但是坐在他对面的神仍旧低垂着眼。戴着那个傻乎乎的花环。那个Jimmy第一次见就觉得有些傻气的东西。如今，泛着光泽的金线上缠绕着一圈欲绽的玫瑰，疏疏落落，交替着呼吸。未经打理的卷发垂落眼前，藤蔓般盖住了双眼。Sea双唇紧闭，一言不发。仅有鼻侧的一颗痣。小小的一颗眼，却在看他。
Jimmy觉得床愈发地软，将要陷进去：“你想不想试试？”
“可是我不爱你。”
这样也可以吗？
“那你讨厌我吗？”
“讨厌……倒也说不上。”
“那就是桩互惠互利的生意——你看你想不想做？”
Sea的眼睛被勾起来了。眼里有泪。
为什么要哭呢？
Jimmy本不想搞得这么煽情。Sea无需为自己不爱他而道歉，而他真的可以冷酷自私到让Sea对他负责。面对Sea微微颤动的嘴唇，他的肢体变得僵硬。为了止住这种令人不快的颤抖，能依靠的，似乎唯有自己的嘴唇了。
Sea没有躲开。他想知道，为何人类可以不分彼此地交换唾液 ，仿佛在饮最甘醇的美酒，如痴如醉又欲罢不能。当真是美酒吗？他想亲自尝尝，看看是不是真的会喝醉。
只是入了酒局，似乎便由不得己。杯盏相碰后不得推辞，只可一饮再饮。
……
“Sea.”
“嗯……？”
“你的翅膀怎么出来了？”
“啊……你、你先放手……”
Sea推开已将自己逼到床头的神，反手摸了摸肩胛骨。翅膀确实不听话地冒了出来。Sea施了好几次神力，却死活收不回去，反而激动地抖了抖。Sea觉得害臊，扭头便开始赶神：“你该走了。”
被赶到阳台的神却不急着走，回头问道：“Sea，我有一个疑问想请教你。”
“什么？”
“因为你是爱神，所以嘴巴才会是爱心的形状吗？”
“你在讲什么！我本来就长这样。”Sea惊叫一声，瞪着眼捂住了嘴巴。
这该死的神竟然在笑！
Sea“啪”地一下就关上了窗户。
跟玻璃外的神对视了半秒，Sea又“唰”地拉上了窗帘。
好像真的有点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