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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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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23
Words:
24,74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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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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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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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阳花】Spica

Summary:

Spica是由一颗蓝巨星和一颗主序星组成的双星系统。

Notes:

又名《omori:变人》(?
家务用仿生人sunny(外表年龄16) x 人类basil(22岁)
- 世界观为近未来废土paro
- 用小头写文,我的文盲很曼妙
- 有参考gal《星之梦》和《eden*》
- OOC到没眼看,已经彻底舍弃原作只剩下xp了
- 名字来源自初音未来同名歌曲《SPiCa》
- 并不是一个看完会让人高兴的故事
全文2w8左右,不介意被我耽误几分钟的话,请——

Work Text:

1

嗞嗞——

电源启动……开始自我检测——

电力调节系统……稳定

电路系统……部分老化

CPU检测……正常

主记忆体检测……警告:发现损毁,部分资料遗失

自我修复程序……启动……启动成功

人体模拟系统检测……侦测到发声硬体老化,合成语音品质下降

思维模拟模型载入……载入中……完成

系统时钟……同步完成

——初始化完成。发现多处硬体问题,建议立即进行维护。

Sunny睁开了双眼。

 

“哇!”

Sunny睁开眼,立刻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惊呼。

他的视野糊得像没对上焦的尼康相机,模糊与模糊叠加,视界范围内所有轮廓都像融化的黄油般纠缠在一起,让他看不清大叫的人是谁。

他试着调整眼部摄像器进行对焦,幸运的是,除了发声系统以外的硬件都能够正常运作。

活动着腰部、手臂与腿部坐起身,关节部分有少许生锈卡顿,但不影响行动,只要加点润滑油即可。故此Sunny转而观察起四周。

首先映入他眼中的是墙角的蜘蛛网,三……四……起码有七八个,Sunny的系统本能已经开始发出尖锐的爆鸣了;随后是裂缝,天花板、墙壁上都有,像尼罗河似地延展着,冲洗出无数条雅鲁藏布大峡谷;接着是灰尘,灰尘,和灰尘。他甚至一时怀疑自己不是身在疗养院,而是在雪原上,否则难以解释这暴风雪般飘扬的尘埃。

短短的5秒内,Sunny几乎所有工作程序都被触发了。拖地、打扫、补墙、喷杀虫剂、丢垃圾,也许还要换个床单,以及……

Sunny再次转动颈部,看向自己的正前方,一个金发蓝眼,看上去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性正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

要优先招待客人。

他从自己的充电机器上缓缓下去,难以承担重荷的木地板嘎吱嘎吱地悲鸣起来。为了避免地板被踩破,Sunny只好先站在原地,毕竟他所有零件加起来有200公斤,这并不是破旧地板能够承受的重量。他把修理地板也加入了行程之中。

“ Wel——嗞嗞——come——”他开口,还未说出后半句,“欢迎”就变成了一句刺耳的电流。发声零件损毁得比预想中更厉害,平时都是Mari负责帮忙维护部件,但她现在似乎不在。

Sunny低下头,思考是否要拜托父母来帮忙。这时,对方先一步开口了。

“我……我叫Basil,你是Sunny,对吧?”名叫Basil的青年指向Sunny的胸口,衣服左胸的部位挂着他的铭牌。

Sunny点头。Basil应该是意识到了Sunny目前无法流畅地说话,于是主动解释起自己的来意。

“我……呃,我是来探亲的。”

Basil说出了自己奶奶的名字。不知为何他有些支支吾吾的,不过既然知道了对方的目的,接下来就好办了。Sunny转身领着Basil前往病房区,疗养院大部分房间都集中在那边。

今天的疗养院空荡荡的。

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Sunny确认起系统时钟。距离上次启动电源已过去了315,576,000秒,大约10年左右。也就是说,大家都出院了吗?

他在Basil奶奶的房门前停下脚步,打开门,里面仍旧空无一人,惟有铺满尘埃的床铺和发霉的墙角。Sunny看向Basil,疑惑地对他歪了歪头。

“我知道的。没关系,我能进去待一下吗?”Basil对他扯出一个笑容,径直走进了房间里面,“奶奶很多年前就去世了。她以前住在这个病房,所以我想回来看看。”

Sunny回忆着,他晓得以前住在这个病房里的是一位淡金色头发的老妇人。看样子自从她去世后,病房就一直闲置着。

那他得去确认其他病房才行。招待Basil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的工作就是打扫所有房间与大厅。Basil奶奶的房间如此脏乱,其他房间应该也好不到哪去,不仔细打扫根本住不了人。

而且他还得去找爸爸和妈妈。Sunny被设定成“不能离开疗养院至半径五百米之外”,所有必要的日用品和工具都由Mari和父母负责购置。而现在,他需要一点补墙用具,最好再多备几瓶洗洁精。

……话虽如此,父母好像也不在。Sunny逐一打开所有房门,每一间房都脏得不相上下,各有千秋。积灰的,腐烂的,破损的,被老鼠占领的,长满杂草的,从天花板垂下藤蔓的。他的临时记忆体快被任务清单塞爆了。

不仅如此,储藏室的清洁用品全部过期,凝固在瓶子内;洗衣机和电灯也用不了,能推断出断电已久;洗手间和浴室断了水;厨房内的厨具与刀具大部分都锈迹斑斑,只能在柜子里找到一把勉强幸存的小刀。

简直就像是荒废了一样。Sunny总算觉察到,疗养院的状况比他所判断的更加严重。

他立刻搜索关闭电源前最后的记忆,画面中,父亲母亲命令Sunny返回自己的充电仓,在他躺下后,母亲轻轻吻了他的额头,说:“我们要走了,Sunny。对不起……对不起,把你丢在这里……”

是要去旅行吗?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父亲就按下了强制关机键,Sunny的意识也随之陷入黑暗。再次睁开眼睛时,就是今天。

根据疗养院的情况,这10年间父母大概率一次都没回来过。如果是环游世界或旅居之类的长途旅行,倒也不难理解。只不过,这就代表他们不在的期间,Sunny完全因为休眠状态而没有完成他应尽的职责。

这可不行。得在他们回来之前,把疗养院恢复原样,至少也得恢复到能居住的程度才行。

Sunny拿起扫帚——这是目前唯一还未损坏的清扫用具——总之先从清除灰尘开始。

 

“Sunny,你在这里啊。”

Sunny回头,Basil不知何时从房间里出来了。他停下扫地的动作,等待Basil继续说话。客人的需求是最优先的。

“……我也来帮忙打扫吧?”对方将目光停留在他手中的扫帚上。Sunny立即摇头,颈部零件咔咔作响。再怎么说,他也不能让客人来帮忙做事。

“没关系,我现在很闲。”Basil赶忙走到Sunny身边,双手夹住Sunny的脸颊阻止他的动作,怕他字面意义上的把自己脑袋晃掉。

“而且,我打算在这儿逗留一阵子,就住在奶奶以前的房间里。”他补充道,又顿了半晌,而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可以吗?”

当然没什么不可以。疗养院很少有需要留宿的客人拜访,因此没有建设专门的客房。当出现需要过夜的客人时——通常是那些老人们的家人,一般会将空房间借给他们,有时Mari会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到父母房间去打地铺。

Sunny张口,“of——cou——嗞——”的电子音再次提示他现在的发声系统太过老旧,令他无法说出长句子,他只能点点头。

“太好了,谢谢你!”

见他应许,Basil紧绷的肩膀总算垂落下来,安心地笑了。虽然Sunny并不理解这有什么好不安的。

算了,总之客人高兴就好。

 

2

“——初始化完成。A1-00536启动成功。”

“哇……成功了!能回应我吗?我是Mari!”

“您好,Mari。我是A1型00536号家务用仿生人。A1代表第一批生产,00536是序号,工作是辅助与照顾使用者,载有育儿知识、基本护理、料理大全、家务清洁等基础模型;双手带有红外线温度探测仪与触觉模拟系统……”

“我都知道,不需要用敬称,叫我Mari就好。啊,在你启动前,我给你做了一点微小的调整哦。”

“调整?”

“是的!我根据我们一家人的特征修改了你原本的外貌和声源。这代表你是独一无二的。”

“A1型仿生人缺乏面部肌肉动作模拟,很抱歉我……”

“不要在意这种事!对了,你的名字叫Sunny,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们的家人啦!”

 

今天的气温是12.3摄氏度。

就算是阴天,以9月来讲,温度也太低了。Sunny探测完今天的气温,便回到疗养所内。

这是他的每日任务之一,由于疗养院里基本上都是些老人,Sunny有责任为他们关注当天的天气,以免抵抗力差的老人们着凉。

推开老旧但意外坚挺的木制大门,Sunny一眼就看见蹲坐在地上翻找行李的Basil。虽说地板远远称不上干净,至少跟昨天相比,还算是整洁了不少。Sunny最终没能拒绝Basil帮忙打扫的请求,理论上他不应该让客人替他工作,不过Basil多半是真的很闲。毕竟这里现在什么都没有。

没有电,没有水,了无生气,看不了电视,打不了游戏,连个能聊天的人都没有。

很难想象他暂住在这儿能有什么乐趣。

后来他们决定让Basil清洁地板,Sunny则去清理Basil房间的床单。说是清理,由于断电断水的缘故,洗衣机也无法使用,他只是到室外把床单上的灰尘抖掉罢了。

Basil倒是毫不挑剔。我已经很久没睡过床了,他说着,很怀念似地坐到床上。谢谢你,Sunny,随后他再次向Sunny道谢。

Sunny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值得感恩的事,相较之下,他更在意Basil刚才那句话。

Basil……难道是背包客?

他认得背包客是什么,即使没直接见过,但资料库里有这种常识。背包客就是指背着背包自助旅行的人,这些人往往都是轻装上阵,带着极其有限的资源和预算,去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

恰巧Basil的行囊确实只有一个背包,据他所说,里面装有大约三日份的罐头、压缩饼干与食用水,一台没胶卷的拍立得,以及一些必要的道具,像是剪刀之类的。

这是个极其合理的推测,也能够解释他所说的那句话。难怪Basil会要求在这里留宿,疗养院位于半山腰,即便山脚下就有一个小镇,在阴天这种视野不佳的天气进入森林依然很容易迷路。

得出了可信结论的Sunny走近Basil,对方刚从包里取出一把园艺剪和一卷像是鱼线一样的东西。

“Sunny?你回来啦。”他回头,对Sunny露出微笑。

“嗯。”Sunny简短地应了一声,他发现只要不超过三个音节,发声系统就能勉强运作。

“我现在要出去一趟。”Basil穿上风衣,将剪刀和鱼线都塞进口袋里,“今天比较暖和,我想去看看这附近有没有地下水或者河流。”

暖和?

Sunny歪头,表达不解。

“啊……我的食用水只有三天的分量,如果能找到水源,会很有帮助。”显然Basil误解了他的意思。

“嗯。”他点头,目送Basil离开的背影,不打算继续追问下去。

只要不影响工作效率和客人健康,天气就仅仅是个微不足道的要素,没必要追问。比起这个,他得去工作了。

 

Basil在黄昏时回到疗养院,手上抱着一团用大衣包裹着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一进屋就被站在门口的Sunny吓了一跳。

“哇!Sunny……你一直站在这里吗?”

“嗯。”

事实上,在Basil离开后,Sunny又把整个疗养院又打扫了一遍——只花了半个小时,毕竟现在除了扫帚以外什么都用不了。实在是无所事事的Sunny从而干脆像以前一样,站在门口准备接待客人。

“……其实你可以直接回去休眠哦?”

为了节省电量,Sunny晚上会在Basil睡着后回到充电仓休眠,俗称睡觉。

“No(不行)。”在有客人的情况下独自回去休眠,太不负责任了,无法接受。

“站在这里不会很累吗?”

“No(不会)。”

一人一机就这样站在大厅大眼瞪小眼,一分钟后,Basil率先败下阵来。仿生人不用眨眼真是太好了。

“利用仿生人的优势也太狡猾了……”Basil小声嘀咕着,把外套摊平放到地上,按照品种把它们逐个分类。粗略地看了几眼,都是些蘑菇和浆果,还有不少三叶草。 

用料理大全模组扫描,分别是鸡油菌、羊肚菌、黑莓和白三叶草。很好,都是些无毒食材。

“Food(食物)?”

“是的,我想尽量节省压缩饼干和罐头,它们太珍贵了。只是今天没找到水,明天我再出去瞧瞧。”

“Cook(煮)?”Sunny指着自己。

“Sunny要帮我煮这些吗?”

“嗯。”

“……那就拜托你了。”

 

“呃啊……!”Basil的脸像摆了三个月没洗的T恤似的皱成一块。

“Sour(酸)?”

“没、没关系!还在接受范围内!”

Basil眼睛一闭,鼻子一捏,一副英勇就义的烈士表情,抬起头把那碗蓝莓酱三叶草大杂烩一口气吞掉。

未成熟的黑莓,会酸到舌头麻木吧。Sunny想,如果有砂糖就可以抑制酸味,只可惜现在别说是砂糖了,任何调味料都是天方夜谭。连煮大杂烩用的小锅、柴火、打火机都是Basil自带的,不愧是背包客,装备真齐全。

“黑莓的水分含量很高,可以代替饮用水呢……”为了让Sunny放心,Basil眯起双眼抬手抚摸他的头,“谢谢你帮我做饭,Sunny。”

“Work(工作)。”

“我觉得这是两回事,Sunny努力完成自己的工作,不是很值得感谢吗?”

Sunny歪头。

“不理解也没关系。”Basil起身收拾残留物,“我明天再出去找水,今天先睡了。Sunny也快点回去休眠吧?”他说着伸出手,想把蹲在地上的Sunny拉起来——随后差点脸着地摔在地上。

说来,他好像还没告诉Basil自己的重量。Sunny后知后觉地想起来,Basil不主动问他也就没必要主动说了。

“Two hundred(二百)。”Sunny撑起沉重的机体,反过来握住他的手,让跪坐在地上的Basil站起来。

“哈哈……Sunny原来这么重啊?啊不对,不是说你胖的意思……呃也不对,仿生人不会胖来着……”

Basil嘴里说着一些Sunny听不懂的碎碎念,大抵不是什么很重要的话吧,于是他转而把目光投向两人相握的手上,本能地启动体温探测系统。

36.5度,体温正常。

 

3

“Sunny,你看那边。那个是北斗七星,左上角的是牧夫座,再往下就是角宿一。据说角宿一是两颗互相环绕的双星系统,不觉得很浪漫吗?”

“宇宙大部分星体都是双星或联星系统,太阳系这种单恒星反而是比较少见的一类。”

“别这么不解风情嘛,弟弟。我是想说,在这么空旷的太空里,有另一个星体陪着自己,应该会很幸福吧。”

“幸福?星体吗?”

“嗯……算了,你长大后就会懂的。对了,明天Aubrey他们要来玩,哼哼~他们真的很喜欢Sunny呢?”

“谢谢,这是我的荣幸。”

“哎呀呀……”

 

距离Basil借住在疗养院,已经过去了一周。

通过这段时日的观察,Sunny基本上掌握了对方的生活作息。

他通常在上午出门,到附近的森林搜索食物和水源。三天前他在三百米外的山谷中找到一条小溪,Basil用储藏室找到的生锈水桶接了不少回来。他说:用泥土可以多少过滤一点杂质。于是水的问题暂时解决了。

采集回来的食物则大多是可食用草与野莓,晚餐几乎全都是大杂烩,这个季节的黑莓酸到令人发指,Basil每天都要上演一遍英勇就义。

偶尔,通常是室外温度低于3度时,Basil会待在室内。他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翻看一本破烂发黄的植物图鉴。从书页的老旧程度可以看出,这本图鉴被反复翻看了不少次。

昨天Basil突然向无事可做的Sunny招手。“如果Sunny不介意的话,就来陪陪我吧。”他说着翻开图鉴,让Sunny坐在旁边,用讲故事一样的语速滔滔不绝起来。

这个是风铃草,也就是铃兰花。有“拥有幸福”的象征,在欧洲的传说中,它也代表着“圣母玛利亚的眼泪”,所以有纯洁、驱散黑暗、幸福归来之意。

看这一页,这是向日葵,花语是“沉默的爱”。它是我最喜欢的花,它们始终抬着头,朝向阳光乐观地生长着。在古希腊神话里,仙女克吕提厄爱上太阳神阿波罗,她抬头仰望着太阳,背负着得不到回报的爱,最终化身为向日葵。

这是……是郁金香。你知道吗?不同颜色的郁金香有不同的花语,例如白色郁金香的是“纯真”、“纯粹的爱”;黄色郁金香是“财富”、“珍贵”和“友谊”;红色则是“爱的告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Sunny有点像白色郁金香,很可爱。

还有这个。剑兰,仙人掌,玫瑰……

Sunny没有装载植物相关知识的模组,所以他总是认真听着,把这些知识写入记忆体中。Basil的声音并不刺耳,收音系统永远能正常运作,捕捉到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他认为,自己可以一直听下去。

 

今天的气温是1.8摄氏度,阴天,是Basil会待在室内的日子。

完成每日测量温度的任务后,Sunny没有立刻回到室内。他抬起头,调整眼部摄像头焦距,想让自己的视线穿越云层,到更高的地方去。

北斗七星的斗柄,牧夫座大角的下方,可以找到角宿一。它在恒星亮度排名中排第16名,属于一等星。但纵使它再亮,也无法穿越厚厚的乌云落入Sunny眼中。

所以他放弃了。Sunny往前方的森林走去,他搜寻记忆体,从疗养院开始往西北方进入森林,直走70米左右,一棵橡树上有Mari用小刀画下的标记。看到标记后,往北方直走,200米后是个没有树的小悬崖。Mari精选观星地点,在Sunny的活动范围内,且远离人烟。

在那边说不定能找到。

 

有哪里不对劲。

Sunny踏着脚下的枯叶前进,红棕色的叶子一踩上去就会咔嚓一声碎掉,让Sunny产生自己不是走在枯叶上,而是走在玻璃碎上的错觉。

现在是夏天,至少在他的常识里,夏天正是树木生长最茂盛的季节。即使有枯萎的树叶,也不该夸张到这种程度。数量太多,水分太少。

他来到那棵熟悉的橡树前,Mari的印记还在,但橡树本身与记忆中的相差太大,导致Sunny卡顿了好几秒。

树干的部分扭曲的方式生长着,新长出的枝芽没有任何一片新叶,有朝左生长的、朝右生长的、向下长的、有先朝左再向下再朝右的。正常植物大多都会往上生长,以获取更多阳光。

Sunny抬头,树叶一如既往地茂密,借助那一点点微弱的光线,摄像器敏锐地注意到橡树的叶子边缘呈现黄褐色与锈红色。这不是枯萎的前兆,枯萎的树叶不会是这个颜色,它更像是被火烧过。但依旧丰茂的花草树木告诉他,这里并没有发生过火灾。

周围也很安静,连虫鸣声都没有,本来烈阳与蝉鸣就像夏季的光与影一样,永远会一起出现。现在它们都缺席了。

他绕过矮得过分的灌木丛、七扭八歪的杂草、大小不一的野菇。干扰物太多了。Sunny的机体十分沉重,他必须十分谨慎地维持平衡才不至于摔倒,平坦的泥土对他而言跟走独木桥没什么区别。

走了约10分钟,他总算在尽头看见了悬崖。

悬崖前有一团小小的黑影,呈仰望状,身长大约到膝盖左右,乍一看有点像纯黑的不倒翁。黑影没有注意到Sunny。

他缓缓靠近那个影子,影子回头了。

“喵——”那是一只黑猫。而且是一只非常纯种,全身上下除了黑色就是黑色的黑猫,仰头的姿势让它的耳朵藏在了漆黑中,看上去就变成了圆头圆身的不倒翁。

小猫不怕人,它自来熟地走到Sunny脚边,呼噜呼噜地粘上来蹭他的小腿,尾巴没骨头似地缠上他的大腿。

好大的猫。

黑色家猫身高不是只有25~30公分左右吗?

Sunny弯腰让黑猫跳进自己的怀里,心里产生了一种扑空的感觉。就像是,他扑到草地上,但迎接他的不是柔软的草坪,而是硬土块,于是他脸着地给大地母亲拜了个早年。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Sunny抱着小……大猫,站在原地思忖起来。

这里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假如他要找Mari,Mari现在应该和父母在一起长途旅行才对,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如果他要找的是角宿一,先不论现在还是白天,乌云密布的天气彻底遮蔽了月亮与星空,而且这一周甚至没有哪怕一天是放晴的。

那他想找的到底是什么呢?Sunny的思维连接乱作一团,他无法在任何模型中找到解答。常规常识不能用,育儿知识用不着,料理大全毫无关系,他无法用任何逻辑说明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他只是,在看向天空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来这里。他只是,想来这里——

“Sunny!你在那里吗!”

他的思考被打断了,朝声源看去,Basil正匆匆忙忙地朝他跑来。Sunny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Basil就冲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你一直没有回来,我好担心你……”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应该不是Sunny的错觉。“拜托了,下次不要一声不吭就走掉。”

“……Sorry(抱歉)。”

“没关系,你没事就好。”Basil拥抱得更用力了些。Sunny除了手部以外的皮肤没有触觉系统,他感受不到,他只能看到Bsail收紧手臂。“为什么一声不响跑到这种地方来?”

“……”

为什么呢?

他无法回答,因为就连Sunny自己无法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本应由电路板、电线和芯片组成的大脑现在像老旧的齿轮一样卡壳,Sunny想不出任何答案。

是Bug吧,大概。自我修复程序带来的Bug。

“没办法解释的话,不解释也可以。Sunny平安无事就好。”Basil似乎以为Sunny的沉默是因为说不了长难句,他松开Sunny,转而将双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如果Sunny以后想去什么地方,请一定要先告诉我……拜托了。”

“……嗯。”

让居住者产生不安的感情,Sunny认为这是自己的失职。他低下头,让视野只剩下Basil的鞋子和黑猫。他应该与Basil对视的,这是对话时最基本的礼貌。但处理器仿佛立了一道防火墙,它拒绝了指令,所以Sunny无法转动他的脖子。

这也是Bug吧。可能休眠时间太长,导致许多程序出现了错乱。

“也、也不用这么自责啦。对不起Sunny,我刚才说话语气太重了……”隔了一会儿,反倒是Basil的语气蓦然慌张起来。Sunny无法理解为什么他要为自己的失职道歉。

“我们先回去吧?”Basil试图牵起他的手,却在低头的瞬间愣住。“好、好大的猫……”

原来他现在才留意到吗?

“Sunny是在这里找到它的吗?”Basil试探性地向黑猫伸手,黑猫就亲昵地用鼻子蹭他的手指。

“嗯。”

“那,可以带它回去吗?现在的森林对猫而言很难觅食,我……不太想放任不管。”Basil又试着摸摸黑猫的头,它立刻发出舒服的呼噜声。Sunny悄悄抬起眼,见Basil的表情完全柔和下来,他总算取回了活动颈部的能力。

“嗯。”

其实他本来只需听从Basil的指令,Basil想带小猫回去,直接带回去即可。可Basil选择了先询问Sunny的意见,虽然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Basil给了Sunny选择的权限,他就点头了。

倘若要在“好”和“不好”之间做出选择,Sunny倾向于“好”,这较为符合人道主义,刚才Basil所说的话应该也是这个意思。

“太好了,谢谢你Sunny!”

但听到答案的Basil表情和声音立即明亮起来,直到刚才还因担忧而皱起的眉头,像一扯就散开的蝴蝶结一样消失了。他现在真切地,为人道主义以外的理由而高兴。

从来到疗养院的那一刻起,Basil就经常因为Sunny听从他的指令而表现出喜悦或放松的情绪。Sunny并不把执行命令当作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因为这是他作为仿生人存在的理由。

但是,即便仅仅是单纯地听从指令,如果Basil能因此露出开心的表情……那就足够了。其他的,对Sunny来说并不重要。

“回去吧!还得给小猫取个名字,看来疗养院要热闹起来了。”

“嗯。”Sunny顿了几秒,随后再次点头,“嗯。”

 

4

“Sunny,你会觉得孤独吗?”

“孤独?”

“就是独自一人的时候,总感觉身边空荡荡的,好像这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了。”

“抱歉,我没有装载这种感情系统。”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果然是Sunny呢~我啊,一开始就想把Sunny当成弟弟,所以才会擅自修整你的外貌。”

“把仿生人当成家人吗?”

“嗯,因为爸爸妈妈他们总是很忙,我偶尔会想象,要是有个可爱的弟弟就好了。所以Sunny来到疗养院的那天,我是真的很开心。”

“……谢谢,我很荣幸。”

“又是这句话……没关系,比起这个,再过几个月就是Sunny的生日了吧?”

“嗯,7月20日是我的启动日。怎么了吗?”

“我为Sunny准备了一份礼物哦!”

“礼物?为我吗?”

“对,至于是什么……现在要保密。惊喜就是要生日当天揭晓嘛——咳咳……咳……”

“不舒服吗?我现在去拿药。”

“哈哈……看来是有点感冒了,那就拜托Sunny帮我拿点感冒药吧。”

 

“我出门了,喵乌就拜托Sunny照顾啦。”

Basil一如既往地带着那些荒野求生工具出了门,今天也要去采集野莓和野草。

Sunny“嗯”了一声,待大门咔嚓一声关上后,他才回过头继续用手中的那块旧毛巾逗喵乌玩。作为猫玩具而言是有点寒碜,不过喵乌很捧场,追着飘荡的布料玩得不亦乐乎。

它已经在疗养院中待了两周,并迅速地适应了家猫的生活,每天的工作就是缠着Sunny和Basil玩,根本看不出两周前它还是一只森林里的野猫。

“该给小猫取什么名字呢?”刚回到疗养院时,Basil这样问他。“小黑,之类的……好像太敷衍了?”

Sunny歪着头想了很久,从模组和记忆中搜刮可用的资讯,最终他脱口而出:

“Meow(喵乌)。”

“叫喵乌吗?好可爱的名字。”

“嗯。”

喵乌是Mari以前养的黑猫的名字,Sunny还记得它。小小一只的,不怎么活泼,比起玩闹,它更喜欢睡觉吃饭。

Mari很疼爱喵乌。

那只喵呜现在怎么样了呢?Sunny在疗养院里没看见它,估计是被父母带去一起旅行了吧。

不敷衍的名字有很多。Sunny只需要搜索一圈常识模型,就能轻而易举地找到“但丁”、“爱因斯坦”、“薛定谔”、“弗洛伊德”等等,Sunny强烈推荐薛定谔。若不想用名人的名字,那还有“Noir”、“Margaret”、“Samuel”……甚至可以给小猫取名叫旺财,它不会介意的。

不过Sunny觉得“喵乌”最好。不是因为以前那只小小的喵乌,而是Sunny觉得,他和Basil一定会好好照顾这位新来的小客人,就像当初Mari疼爱喵乌一样疼爱它。

希望喵乌在这所荒废的疗养院里,也能当一只幸福的小猫。

 

下午三点,Basil还没回来。Sunny打开Basil给他的应急罐头,将一部分倒入碗里,再加入干净的食用水冲淡盐分,搅拌均匀,喵乌的午餐就完成了。

这是Basil特意叮嘱的。让小猫吃那种黑莓也太可怜了,他这么说着,将背包里的应急食品全部交给了Sunny,作为喵乌的食物储备。

所以你真的打算每天都吃那种酸得要命的东西吗……Sunny不由得产生这种疑问。他有些庆幸自己的发声系统不支援长句子,否则他当时不小心说出来的话,Basil一定会逞强说“对我而言还在接受范围内啦”。Sunny不太想看见他逞强的样子。

Basil平时在Sunny面前会始终保持着微笑,就好像一朵永不枯萎的向日葵,永远朝向太阳盛放。

但是Sunny知道的。哪怕他是最老旧的仿生人型号,他的摄像头也足以精准识别微表情,可别小瞧仿生人的科技程度。

大部分时候,Basil的眉毛都是呈八字形小幅度下撇,笑起来时嘴角和脸颊的肌肉会轻微僵硬,纵使他拼命试图隐藏起来,Sunny还是能觉察到他稍微皱起的眉头。教科书般标准的强颜欢笑。

他并非今天才发现这件事。早在Basil来到疗养院的那一天起,Sunny就注意到了。他只是不打算过问,窥探客人的隐私很不礼貌。而且心理咨询并不在Sunny的工作范围内,他没有安装心理学模型,也不认为现在自己的状态能够说出什么有用的话。

他想起疗养院荒废之前,Sunny的确时不时会跟老人们聊天为他们解闷,实际上大多数时候都是Sunny在单方面输出。他会给他们讲故事,譬如说在森林的地底下住着一群名为树苗鼹鼠的生物,它们最喜欢吃像白纸一样淡而无味的豆腐;树苗鼹鼠的信仰着一个名为甜心的女孩,她性格极其高傲,而且恶劣;在遥远的太空中有一艘宇宙飞船,太空男孩船长会带着他的船员们一同冒险……

这些都是基于常识模型中提取的数据随机合成的产物,用人类的话来讲,就是“想象”。那些老人们每次都会一边抚摸着Sunny的头,一边说“Sunny的想象力真丰富啊”,Mari总说他们把Sunny当成孙子了。

虽说Sunny仍然不理解为什么会把仿生人当成家人看待,但他学习到数据合成的假想似乎能哄人开心,于是Sunny将其当做很重要的工作技巧,并记录在重要记忆体中。

可惜这招现在用不了了。

他会在意这件事,是因为Sunny观察到自从喵乌来了之后,Basil发自内心的笑容变多了。尤其是在逗喵乌玩的时候,他的肩膀会呈现松弛状态,眉头会解开,面部肌肉也会舒展开来。

每当看到这种表情,Sunny的机体都会出现一些奇异的变化。处理器的运转速度会猛然变快,电压上升,电流大幅度增加导致机体内部升温。不是那种会导致损毁的高温,而是维持在可承受范围内。他平时的体温维持在23~25度,处理器加快时,体温会提升至37~40度左右。

这类型的反应重复好几遍后,Sunny结合至今为止的资料,将其判定为“看见Basil展现出愉悦反应后产生的正反馈机制”。简单来说,Sunny确保Basil正处于正向情绪后,确定自己完成了应尽的职责,从而感觉到“满足”和“愉快”。

他以前从未有过这种反应,毫无应对经验。更难办的是,Sunny察觉到自己开始追求这种正反馈。

仿生人没有触觉和体温模拟,至少Sunny这种机型没有。无论他的零件再怎么升温,都难以通过皮肤表现出来。但升温就代表他的部件正在加速运转,机体运动速度会变快,时脉频率会增加,一秒内能处理的信息量提升至两倍,移动也会变得更轻松。倘若要找个合适的词汇形容……那就是“轻盈”。

200公斤的仿生人和轻盈扯上关系,听上去比意大利人爱吃菠萝披萨还不可信。可是感观上确实如此。

于是他的处理器逐渐拒绝Basil变回以前的状态,拒绝看见他皱起眉头的样子,拒绝看见他僵硬的脸部肌肉,拒绝看见他紧绷着的肩膀。

拒绝任何让Basil产生负面情绪的可能性。

他的处理器倾向于让Basil继续维持正向状态,换句话说,Sunny盼望Basil能够继续放松下去。比起逞强,他希望Basil能无忧无虑地生活,哪怕是在这所废弃的疗养院里。

如果说“喜欢”就是在接触到某样事物的时候,身体释放出大量正反馈数据,甚至让人想要永远持续下去的话……那么,他喜欢Basil柔风甘雨般的、真心的笑容。

 

17:59:57……

17:59:58……

17:59:59……

18:00:00

Sunny站在疗养院的大堂前,思维像毛线团一般纠缠在一起,本来能够清晰区分的模型区域此时乱糟糟的,宛如一块超负荷的硬盘,提取不出一丁点儿有用的资讯。

吃饱喝醉的喵乌钻进床底下呼呼大睡,除了微弱的呼噜声以外,疗养院中只剩下寂静。

Basil还是没回来。

室外的温差在下午5点过后会急速下降至3度以下,Basil目前持有的装备不足以让他御寒。他最厚的衣服是一件风衣。以往他都会赶在5点前回到疗养院。

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换做以往,Sunny会继续维持半休眠状态,直至Basil回来为止——由于Sunny坚持每天都要待在大堂完成自己的“待客工作”,在Basil的抗议下,他选择了折中方案:降低电压,处理器速度减慢,短暂断开对四肢与躯体的操控,只留下最基本的电源保持站姿和头部运行,由此达到节能状态。在常识模型中,人类将这种状态称为“发呆”。

今天Sunny没有发呆,他在等待。他在17:00:00时就立刻解除了节能模式,随后便一直数着系统时钟,等待Basil回来。

数到18:00:00,也就是一个小时后,Sunny断定他得出去找Basil了。

基于Sunny的行动范围受限,救援也不在他的本职工作范围内。然而,当Basil不在他身边时,Sunny的脑部电压会逐渐下降,接近机体的临界点时,就会像现在这样,因供电不足的缘故造成头部的核心模组——类似仿生人的大脑——一片混乱,无法调动任何思维模型。

若是不尽快找到Basil,这种供电不足会一直持续下去。Sunny走向前,伸手推开那扇木门——

“哇!”

似曾相识的惊呼声。木门好像撞到了什么,Sunny马上探出头去看。是Basil。

“痛痛痛……啊,Sunny,我回来了!”门前的Basil揉了揉发红的额头,看来是刚才被门撞到了。

“……Sorry(抱歉)。”

“没关系,我今天回来得太晚了。这附近的黑莓被我采集完了,所以去了稍远一点的地方……”他说着,侧身闪进了疗养院,手中一贯地抱着用风衣包裹的食材。“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Sunny看着Basil,核心的电压总算慢慢恢复。他上前一步,用双手贴上对方冻红的脸。

14.6度。

“Cold(冷)。”

“嗯,下次我会尽早回来。”Basil放下手中的东西,用手掌覆盖住他的手背。“明明平时我总觉得Sunny摸上去凉凉的,今天的Sunny感觉很温暖呢……”

“Normal(普通)。”

“是呢,Sunny的皮肤是常温嘛。”他闭上眼睛,侧着头感受Sunny的体温。

……电压好像又开始上升了,这么频繁的切换不会导致核心故障吧?

出于对自身安全的考虑,Sunny收回了手。他决定不去看Basil有点可惜的表情。

“喵——”听见动静了喵乌也醒了。它钻出床底来到他们身边,一下子就蹦进了Basil的怀里。

这么大一只猫用力跳过来,攻击力堪比阿罗鲁迪斯·查普曼投出的那颗169.1km/h的棒球,Basil不出意料地被撞得退后好几步,好不容易稳住了身体,没有摔在地上。

Sunny不禁疑惑,要是喵乌的速度再快一点,会不会直接撞断他的肋骨。

“对了。”Basil抱着怀里的喵乌为它顺毛,同时看向Sunny,“喵乌的罐头还剩下多少?”

“Half(一半)。”Sunny回答道。今天给它的罐头是最后一罐,大概到明天就会全部吃完。

“这样啊……”Basil垂下眼,抿起嘴唇,眉头轻微皱起。他在忧虑。“下次我出去的时候,会多带一点食用草回来。虽然不太想让它吃那种东西……喵乌就麻烦Sunny照顾了。”

“嗯。”

“那么,Sunny,今晚要像平时一样吗?”他深呼吸一口气,重新调整好心情,对Sunny笑道。

“嗯。”Sunny点头。接下来是他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刻,仅次于Basil笑容的喜欢。

他们带着喵乌进入Basil的房间,Basil坐到床上,Sunny则抱着膝盖坐在地上。那张破旧的床可承受不了200公斤的铁块。

“今天Sunny想听哪朵花呢?”Basil翻开那本泛黄的植物图鉴,喵乌趴在他膝盖上打呼噜。

“Jasmine(茉莉花)。”

“茉莉花啊,我看看……是这一页。”Basil用他惯用的、娓娓道来的语气,介绍起茉莉花来。“茉莉花的花语是爱、纯洁、优雅、忠贞与尊敬,象征着坚贞不移的爱情,常被视为爱情之花。它的名字来源于波斯语中的‘神明的礼物’,在菲律宾和印度,它们代表神圣与纯洁,经常被用在婚礼和宗教仪式上……”

 

“今晚差不多到这里吧。”

晚上10点,Basil合上植物图鉴,喵乌早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嗯……”

“不能熬夜哦,Sunny。你还得节省电量吧?”

“嗯…………”

仿生人居然会被一个人类提醒“不要熬夜”,让生产商那群开发者得悉了,会惊讶得下巴脱臼吧。

“我今晚也要早睡,明天得早点出门才行。”

Basil说完便走进厨房里,桌子上摆放着Sunny之前做好的黑莓杂烩。这是Sunny的工作之一,他忽略了Basil的“不想太麻烦Sunny”,仿生人生来就是为了被“麻烦”的,这是原则问题,Basil这么说简直倒反天罡。

于是他每天早晨和黄昏都会事先做好一锅杂烩……除了杂烩以外也没有其他可做。他也想做点更好吃的东西,但原材料实在是太贫瘠,别无他法。

“呃……!”

厨房传来熟悉的悲鸣,不用想都知道,里面的人现在表情肯定皱得跟梅菜干一样。

真拿他没办法,分明是心照不宣的事实,但Basil绝不会对Sunny说出“难吃”这两个字,哪怕这显然是食材太烂的缘故。Sunny倒是想他至少抱怨一句“这个季节的黑莓果然很难吃”,而不是吃了那种东西还一声不吭。

他进入厨房,从水桶中舀了一杯过滤后的水递给Basil。对方刚吃完最后一口黑莓杂烩,表情扭曲得像吃完饭才发现碗里有只蟑螂。

“谢谢你Sunny……”Basil接过水杯,一口气喝光,面色终于缓和了不少。“我们去睡吧……嗯?”

话音未落,他忽然将视线投向流理台前的窗户,Sunny也随之望了过去。那扇窗户原本用于透气,现在已经失去了用处。

“外面……是不是比平时更亮?”Basil不确定地问道,Sunny调整摄像头的分辨率,盯着窗户看了好几秒,随后点头。

“Yes(是)。”

今天的室外比往常亮了约20%,能够隐约描绘出灌木丛的轮廓。换做以前,一入晚外面就会黑得跟深渊似的,遮天蔽日的乌云导致陆地昏暗,伸手不见五指。他毫不怀疑如果将喵乌放出去,它一定会立刻与背景融为一体。

“我出去瞅瞅。”说完Basil就抓起自己的风衣套上,打开疗养院的大门窥察。“——Sunny,快来看!”

“嗯?”他跟上Basil,看见大门打开,金发的青年正站在疗养院前的空地仰头看着夜空。

“你看,是月亮!”Basil指向天空,双眼因兴奋而发亮,让Sunny想到那些蓝色的恒星。当星体的表面温度高于9,727摄氏度时,它们的光谱便会呈现出漂亮的蓝白色。

“我很久没见过月亮了,而且今晚还是满月,我们真幸运!”他牵起Sunny的手来到视野较为开阔的地方。今晚的乌云意外地稀薄,月亮得以悄悄探头,月光争先恐后地溜到地面,享受为数不多的自由。

月亮的周围,零零散散地散落着几颗星星。在这座远离城市,甚至连仅有的疗养院都荒废的山上,来自数百光年外的光子穿透地球的大气层,越过不再妨碍它们的云层,像掉进存钱罐的硬币一样落入他们眼中。

转动的摄像器嗡嗡作响,Sunny观察着难得明亮的夜空,他看到了织女星,看到了牛郎星,在南方的地平线附近应该还有闪耀着红光的心宿二,现在被树丛挡住了。

还是找不到。

角宿一的最佳观测时期是六至七月,随着秋日接近,它会日渐隐去身影。九月未早就错过了最佳观测时分,找不到也无可奈何。

“Sunny?”一颗金色脑袋闯入了他的视野,Basil用那双黑暗中仍然清晰可见的蓝眼睛与他对视。“怎么了?在找什么吗?”

Sunny有时候真的很诧异,Basil是如何在他不能说长句子又没装载表情模组的前提下,猜到他在想什么且正确率偏高。

“Spica(角宿一)。”

“春季大三角的那个?”

“嗯。”

“这个季节也许有点难呢……”

“嗯……”

Basil再次仰头,陷入了沉思。

“对了,我们去那边吧?”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指向西北方,“就是你捡到喵乌的地方。那里视野开阔,能看见地平线。运气好的话,搞不好能找到。”

Sunny转头盯着那片黑漆漆的森林半晌,最终点了点头。“嗯。”

 

Sunny背着Basil来到那片悬崖,站稳脚步后才把对方放下来。

“抱、抱歉,我太匆忙,忘了带手电筒……”这个没有夜视功能,在森林里绊了好几次跤,还差点走错路的人类视线飘忽,露出很不好意思的表情。

“Don't mind(别在意)。”

“啊,看那边,是北极星!”还没站稳脚跟,Basil就像个小孩子般激动地注视着夜空,悬挂在两人头顶上,散发着如同钻石般的白色光芒,位于正北方的星辰,毫无疑问是北极星。

“ Lucky(幸运)。”Sunny抬起头,星空比预期中更加明亮。这是自他苏醒以来第一次放晴,核心电压出现上涨的趋势,代表他正处于“兴奋”和“高兴”的情绪。

“嗯!不仅能看到月亮,还有那么多星星……啊,那边那个天鹅座吗?”Basil就像个第一次见到雪的热带地区孩子似的,在周边晃来晃去找寻星座。

真想提醒他前面就是悬崖。

“Deneb(天津四)。”Sunny忍不住拉着对方的手腕,不动声色地回到安全区域。

“对对,你瞧!那颗是天津四,是天鹅的尾巴。看见旁边那个最亮的星了吗?那是织女星,和牛郎星、天津四一同组成夏季大三角……”Basil兴致勃勃地讲解了起来。原以为他只了解植物学,没想到天文学也在他的涉猎范围内。

“Interest(感兴趣)?”

“算是吧。”他点头,又摇了摇头,“我喜欢读书和做园艺打发时间,不知不觉就学到了很多。”

“Learned(博学)。”

“真的吗?被Sunny这样一夸奖……嘿嘿,还好我有读那些书。”

“……”

又来了,那种让处理器加速运作的表情。

目前机体内部温度为45℃,应该还没问题……应该。

“角宿一大约在那个方向吧?”Basil转身面朝西南方,远处群山连成一片,把世界切成两半。一半有隔着千百光年互相遥望的繁星,另一半有依偎在一起的人类和仿生人。

Sunny往地平线望去,遗憾的是,那边什么都没有。

“已经不在了吗……”Basil沮丧地垂下肩膀,Sunny怀疑他比自己更加低落。

“Why(为什么)?”他不由得问道。为什么Basil要为一个仿生人做到这种地步呢?

“为什么……因为临近秋日,角宿一会逐渐沉入地平线。尤其是九月时,它只会在黄昏时出现……”

“No(不是)。”Sunny打断Basil,他想问的不是这个。于是他用手指向自己,又问了一遍,“Why(为什么)?”

“你是说……为什么要带你过来?”

“Yes(对)。”

Basil闭上嘴,盯着地面思考了很久很久,几十秒过去,Sunny几乎以为对方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Sunny想要看那颗星,对吧?”这时,Basil总算开口,“我希望你能看到你想看的东西。”

仅此而已吗?Sunny歪头,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对我来说……Sunny是很重要的人。所以,我想让你高兴。”他的脸有些泛红,不敢直视Sunny的双眼。这是害羞的表现。

Sunny的处理器卡顿了一瞬,方才冷静下来的电压再次升高,平稳的电流顷刻间化作一群迁徙的野鹿,在每一根电线中“滋滋”地奔驰,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身体内部的温度还在上升,从45到50……55……60……65℃。如果他的皮肤有体温模拟,现在的Sanny一定烫得吓人。

这是喜悦?羞耻?紧张?还是别的什么?明明时脉频率也随着电压大幅度提升,他却无法识别此刻的情感,只得立刻别过头去装作寻找星星的样子。

再继续升温下去,也许真的会短路。

他努力地凝望着远方,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看,这月亮可真月亮,这山也是十足的山,天空算是五脏俱全的天空……

Sunny猛地眨了眨眼。他重新调整眼部摄像机的焦距,直勾勾地注视着地平线。在西南方,贴近群山的边缘,有一颗模糊的蓝白色星星。它太过遥远,就像是碰巧飘起的尘埃,只探出那么一丁点身影,悄悄窥视着这个世界。哪怕将分辨率提到最高,他还是难以识别那到底是哪颗星。

“Sunny?”Basil好奇地朝同样的方向望去,但仍然是一脸疑惑。以人类的肉眼,确实很难捕捉到如此微弱的光芒。

“Nothing(没什么)。”Sunny摇头,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他顿了一下,“Thank you(谢谢你)。”

那究竟是不是他要找的星,已经不必在意了。

Sunny想起了Mari。当初他未能立刻理解Mari所说的话,但在看见那颗星星的瞬间,他似乎恍然大悟了。

角宿一是由一颗蓝巨星和一颗主序星组成的双星系统,它们以极近距离围绕着质心旋转,在希腊神话中,它象征丰收与麦穗。

他的蓝巨星不在250光年外,它就在面前,跟Sunny之间的距离不超过100厘米。强大的引力与过近的距离会造成潮汐锁定,所以他才会站在这里,无法控制地被他吸引,视线被锁定在那双蓝眼睛上。在过分辽阔的太空中,孤独是离他们最远的词汇。

可以的话,他想将这份心情告诉Mari。

 

5

“然后将这几条传输线接上,搞定——咳、咳咳!”

“Mari,你需要休息。”

“没事,我没问题……装载好这个模型我就去休息。”

“你的脸色不正常,Mari。我认为你现在应该先停止改造,去镇上的医院就诊。”

“生日礼物就该在生日当天送嘛!虽然是赶工出来的产物……”

——侦测到扩充模型:HAPPY_BIRTHDAY_SUNNY_v1.01

载入中……载入完成

执行安装……25%……50%……75%……99%……完成安装

请求权限:读取记忆体……许可

开始覆写资料……1/100……2/100……

“糟了,不是这个!安装位置写错了……咳……得快点改掉。”

执行回退……更改目录……

重新安装……

警告:系统崩溃 Error Code:RESULT_CODE_MISSING_DATA

“被覆写的资料无法复原?不对,系统会留下残留数据……总之先强制关机,再启动修复软件,唔……”

砰——

“发生什么了……Mari!Mari你没事吧?亲爱的,快去叫救护车!”

……………

重启电源……开始自我检测——

电力调节系统……稳定

电路系统……稳定

CPU检测……正常

主记忆体检测……警告:发现损毁,部分资料遗失

自我修复程序……启动……启动成功

人体模拟系统检测……正常

思维模拟模型载入……载入中……完成

系统时钟……同步完成

初始化完成

“最后向他道个别吧。你明白的,我们带不走他。”

“只带走记忆体和晶片呢?我已经失去了女儿,我不想再……”

“带了也没用,现在没人会生产那些用不着的仿生人硬件。Sunny,回到充电仓。备用电源理应足以让你充满一次电……这是我们唯一能留下的东西。”

“我们要走了,Sunny。对不起……对不起,把你丢在这里……”

——强制关机——

 

“Sunny!”

Basil从疗养院中跑出来,雨水打在他身上,每一滴都是自云层落下的陨石,水的碎片攀附着他的头发、脸、鼻子、皮肤和衣服。

“原来你在这里……我们回去吧?这些都是带有重金属的酸雨,即便是仿生人,在雨中待太久也可能会被腐蚀。”

他边说边拉起Sunny的手,将他拖回室内。Sunny没有任何反抗,只是呆滞地任由Basil带着他。

好沉重。这是Sunny唯一的感受。

电压下降到临界点,核心运算速度急速减慢,所有模型数据的传输速度都被延迟甚至切断,就连四肢都好像断电了一样,无法操纵自如,仅能无力地勉强维持站姿。记忆体因电量不足而无法录入资料,Sunny完全没有醒来后的记忆,只知道他回过神来时,不知为何已经身在在室外。

好沉重。自从今早修复好启动日的记忆后,机体便一直沉重到诡异的程度。

Sunny的自我修复系统在Basil唤醒他那天开始运作,至今总共运行了700小时,数据修复进度大约在98%。作为修复资料的副作用,每当Sunny进入休眠状态,他就会做梦。

当然不是真正的“梦”。它们是记忆的回放,仿生人不懂得造梦,除了电子羊以外什么都梦不到。

于是他每天晚上都会梦见过往的回忆,这是一件好事,代表修复程序正在很顺畅地推进它的工作。举个例子,这就好比他在硬盘里同时下载《老友记》和《生活大爆炸》的第一季,但由于输入了错误的文件夹名称,导致某几集老友记被生活大爆炸取代了。

自我修复软件的工作,就是找出被覆盖的影集,并利用残留数据将它们恢复成原本的样子。过程中,它必须逐一扫描记忆体的区块,先找出被覆盖的部分。也就是他不得不逐一点开每一集老友记,以找出混在里面的生活大爆炸。

听上去着实是工作量爆炸。

因此Sunny从未特意留意过这些梦境,它们是自己逐步取回的记忆碎片,是本就属于他的一部分,既然修复进展顺利,那就没什么值得在意……至少到今天为止,他都是如此认定的。

“今天你在外面待了很久,发生什么了吗?”Basil取来一块干净的布料,仔细擦干净Sunny脸上的雨水。他的瞳孔中倒映出Sunny的样貌,湿漉漉的,跟平常一样没有任何表情。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脸、耳朵和眼睛,有几滴水渗入他的眼眶,又从眼角被排出。

Basil也是同样的状态,只是比起面无表情的Sunny,对方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Mari。”他下意识回答道。

“想见Mari?”

“嗯。”Sunny点头,随即才反应过来,Basil认识Mari吗?数据延迟让他无法清晰地思考。“嗯?”

“我也想见Mari,还有其他人。”Basil抹去Sunny眼角的雨水,再把布料披到他头上,为他擦拭头发。“我之前说过,我奶奶住在这里,对吧?所以我和Mari……还有Aubrey他们都见过面。”说到这里,他停了一瞬,“他们是我仅有的朋友。”

“Why(为什么)?”

“为什么没告诉你?”

“嗯。”

“因为对刚醒来的Sunny,突然自顾自地解释这10年间的来龙去脉,只会徒增你的困惑吧?”确保Sunny身上的水都被擦干,Basil才开始清理自己身上的雨水。“而且,你一直在等他们回来。”

Sunny没有回应。是的,完全正确,他坚信父母和Mari,还有他的朋友们,总有一天会回到这所疗养院。所以Basil不能告诉Sunny,家长不能告诉孩子世界上不存在圣诞老人;温蒂不能将彼得潘带离永无乡;只要12点的钟声始终不响,公主和王子就能永远在城堡中共舞。

然而他却忽略了——应该说,他曾经认为不重要,荒废的疗养院、寒冷的夏天、扭曲的植物,他周围的种种都在明示着,这早已不是他所熟悉的世界。

只要不影响他完成工作就行,曾经一无所知的仿生人抱持着这种想法,在过去的幻影中度过了将近一个月的时光。但现在他不得不产生疑问,不得不思考,不得不承认……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在Sunny反应过来之前,Basil抱住了他。

“我本来不想让你知晓这些事。我喜欢看Sunny平凡生活的样子,会让我产生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改变的错觉,好像回到了以前一样……抱歉,是我太自私了。”

他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只知道Basil的声音很平静,仿佛他并不是在谢罪,而是在呢喃一首哄小孩的童谣。

“Sunny,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他松开Sunny,把手伸入存放在角落的背囊,从靠近背部的夹层中取出一本书。Sunny认出那是一本相册。

两人在同一屋檐下一起生活了702小时,他竟然直到现在才知道在背囊里有个夹层,还存放着他没见过的相册。该不会Basil其实对他隐瞒了很多事情?

不过他自己也从没打算过问……回想起来,好想谴责一顿以前的自己。

“坐下来慢慢讲吧。”Basil在病房区前向Sunny招手,那动作自然得仿佛他只是招呼Sunny过去听植物解说,让他莫名地平静了一些。

他们来到那熟悉的位置。

Basil打开相册,第一张是Mari、Hero、Aubrey和Kel的合照。全都是Sunny熟悉的面孔。

“都是十年前的事了,真令人怀念……”他用指腹摩挲轻轻那张有些许发黄的照片,依旧是Sunny喜欢的,讲睡前故事般的语气,向他娓娓道来——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孤独的小男孩。

男孩的父母每天都忙于工作,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在空荡荡的家中,唯一陪伴着他、照顾着他的,便是上了年纪的奶奶。

男孩从小与奶奶一同生活,他想,奶奶是他最亲近的家人,他要一直一直和奶奶在一起。

在男孩12岁那年,奶奶的身体状况变差了。最初只是视力下降,而且容易体力不支。到后来双腿无力,仅是从床上站起来就要花好几分钟。再后来,抵抗力变弱,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这些都是衰老的迹象。

再这样下去,光凭他自己一个人根本照顾不了奶奶,万一出了意外该怎么办。这个想法令男孩恐惧,他想办法联系上了父母,用了三天和十几通未接通话,最终父母提议把奶奶送去山上的疗养院。那里空气清新,远离人烟,绿水青山,是个养身体的好地方。

理所当然地,在奶奶住进疗养院后,男孩三天两头就会来探望她。疗养院中,除了其他被送来疗养身体的老人以外,还有一位比他年长四岁的女孩。她是疗养院老板的女儿,经常出现在病房区照顾居住者,而且还有一位男生总是带着他的弟弟和一个同龄的小女孩来找她。

他们应该是很好的朋友吧,男孩如此想道。

某天,当男孩再次来到疗养院探望奶奶时,小女孩向他搭话了。

“Mari做了好多曲奇饼,我们都吃不完了!你也一起来尝尝吧?”

不等男孩回答,她立刻拉住他的手腕前往那三个人身边。就这样突兀地,又自然而然地,男孩与他们成为了朋友。

男孩用奶奶送他的生日礼物——一部全新的拍立得,为重要的朋友们拍下了许多照片。第一张合照、一起下厨的照片、一起编花环的照片、一起打扑克牌的照片……这些照片成为了他最重要的宝物,被仔细存放在相册中。

初夏时,疗养院迎来了一位新的伙伴。那是一个A型家务用仿生人,为了让他成为独一无二的家人,疗养院老板的女儿为他创造了独一无二的外貌,给予了他充满爱意的名字。

好想早点见到他醒来的样子,和他成为朋友啊。男孩和朋友们期待着,咔嚓!他为即将苏醒的新朋友拍下了照片。

但是他没能等到仿生人苏醒的那一天。

男孩的父母陡然联系他,告知说不放心男孩独自待在镇上,要把他带到他们所在的城市去生活。尽管他百般抗议,最终还是无法违抗父母的决定,被迫搬到很远的地方,不得不与他的朋友和奶奶分开。

即便如此,在搬家后很长一段时曰,男孩仍旧跟他们保持着书信联系。他在信中得知了很多事:奶奶最近精神了不少;仿生人成功启动,他们每天都会一起玩;山上下了雪,他们一起堆雪人,手冻得通红……

这些都是男孩的精神源泉。他一边回信,一边想象着,在父母允许的时候,或者当他长大后,一定要回去见他们。

平安夜那天,男孩的父母突然回了家。这很罕见,在男孩搬到这里后,他的父母依旧忙于工作,只聘用了一位女佣照顾他。

在男孩的卧室里,母亲为男孩注射了一支不知名的疫苗。

这是什么?他问。

是流行感冒的疫苗,最近天气冷,容易生病。母亲回答道。

骗人。男孩心想,可无论他再怎么追问,母亲都坚持这是流感疫苗。直到父母离开,男孩都未能得知真相。

自那天之后,不好的事开始接连发生。

首先是某国发动了战争。战争总是无处不在,然而这一次,伴随着越来越多的国家加入,不知不觉从国家对国家发展成了联盟对联盟,再从联盟对联盟发展成了足以震撼全球的世界级战争。

原本发展得沸沸扬扬的仿生人开发计划紧急叫停,B型仿生人无限延迟推出,所有工厂改为生产战争用的武器零件,那些男孩叫不出名字的部件被安装在枪支上,大炮上,鱼雷上,无人机上,投入战斗,破坏或者被破坏,被取代或者被装上下一批零件。

随后便是大规模的传染病爆发。以某个联盟国家为首,新型传染病逐渐向周边扩散,水源、食物、空气、人与人之间的接触,任何人类的必需品都有可能成为传播病毒的途径。

朋友们寄来的信件也充斥着令人不安的味道。尽管他们只在信中用积极开朗的语气描述他们的趣闻,但男孩从电视新闻中得知,某些国内的小镇和村庄也出现了传染病的倾向。它们多半靠近边郊,防护措施不如大城市,一旦有患病的旅行者或商人到访过,疾病传播开来简直是易如反掌。

信中越是故意不提这些事,男孩就越是不安。

七月末旬,男孩收到了两封来自疗养院老板的信。一封是疗养院女儿因病去世的讣告,另一封,则是疗养他奶奶去世的讣告。信里说,不少老人都患上了近期奇异的传染病,目前没有治疗的方法,患者们相继去世,其中便包括男孩的奶奶。同样因为这种奇异的病,疗养院将会关闭营业,因为他们不得不逃离前往安全的地方。

就这样,男孩在同一天内失去了所有他所重视的事物。他再也没有收到朋友们的来信,无法得知他们的安危,不久后,他也被父母带到了据说远离战场的住处。

男孩渐渐把精神寄托在园艺与读书上。他种下许多与他朋友相配的花,铃兰、剑兰、玫瑰、仙人掌、他自己喜欢的向日葵……和郁金香,致他没来得及认识的仿生人朋友。

除了种花以外,他近乎一整天都逗留在卧室,一股脑扎进书堆里。只有在强行让知识进入大脑时,他才能勉强将那些难过和自责的情绪挤出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战争不知不觉持续了四年,武器也从一开始的热兵器发展成了核武器,核爆引发的大规模火灾扬起了铺天盖地的烟尘,它们与核弹残留的重金属一同飘向天空,占据了大气层,最终成为密集的乌云,阳光再也无法进入人类的眼中。

战争爆发后的第五年,各国签订了和平条约。因为发动战争的人们总算意识到,地球已经不再适合人类生存。重金属、核辐射、酸雨、还有严重受污染的水源和农作物。他们停止互相伤害,结合世界上所有还活着的科学家们,着手研究离开地球的方法。

战争结束后的第五年,逃离地球的宇宙飞船被研究出来了。就像大部分科幻小说所想象的那样,飞船内附有能冻结人类以停止年龄增长的睡眠舱;负责在宇宙中寻找宜居星球的AI卫星;还有地球上仅剩的、没有受污染的食物和水。

科学家们提出了两个方案:在飞船内休眠,直至地球完成自我修复后,人类再回到地球重新发展。又或者,在AI卫星找到新的宜居行星后,将那里作为人类的新家园。

两套方同时并举,只要其中一套方案成功,人类就能继续生存下去。

与此同时,那些主张战争、发动战争、对战争有巨大影响力的人们被推了出来。有激进国家的首领,煽动战争的组织,推动、策划以及执行战争计划的“功臣”们。

其中,包括男孩的父母。

据法院和知情者的报告,他们两人是策划秘密生化病毒计划并加以实施的人,十年前突然爆发的大型传染病,便是源自他们带领的小组所研究的病毒。

为了宣扬“和平万岁”的真理,为了杀鸡儆猴,这些人们被处决了。虽然处刑没有直接牵连他们的家属,但那些人的直系家属被剥夺了登上宇宙船的权利。

于是在宇宙船起飞的那天,男孩留在了港口。其他被遗留下来的人,要不就是死于生化病毒,要不就是死于辐射病。

因为男孩比较幸运,父母为他注射了疫苗,他成为了目前还存留在地球上的,绝无仅有的人类。

只不过,独自一人待在荒芜的地球上实在是很无聊。所以男孩就想,不如回去那所疗养院吧。

那所沉淀了他所有孩童时期的回忆,被他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时间胶囊中珍藏着,他曾经幻想过如果能再次取出时间胶囊,一切都能回到最初幸福快乐的模样。

就这样,男孩踏上了旅程。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Basil手中的相册翻到了尾页,最后一张照片拍得很模糊,只能隐约识别出三个背影。粉红色长发的女孩子,两个高个子的男生,一个穿着衬衫,一个穿着背心。Sunny判断Basil是在匆忙的情况下拍下这张照片。

“其实我,在港口见到了Aubrey他们哦。”Basil笑着说,指腹悬空地虚抚过那张相片,连指纹都舍不得留下。“Aubrey,Hero,Kel,他们都活着。”

“得悉我不能上船后,他们跟工作人员大吵了一架。最终工作人员们决定出于人道主义,为我留下一个月份量的食用水和应急食品。多亏了他们,我才没有在来疗养院的路上倒下。”

“Sunny,我其实很害怕,你知道真相后,会不会憎恨我。”Basil将相册翻回去,那是唯一有Sunny出现的照片。照片中的仿生人外貌已经被改造完成,他躺在充电仓,紧闭双眼,就像水晶棺材里的公主,等待被心爱的人唤醒。“可是,我想见你,Sunny。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想见你。就算你会恨我,我也想和你在一起。”

“只要Sunny还在我身边,我就能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Sunny抬眼,与Basil对上了目光。对方正半阖着眼,低头俯视他。那双通透的,玻璃球似的蓝眼睛,只反射出唯一的光源,只倒映出他的身影。

时间好似停止在这一刻。Sunny以为这是时脉频率飙升带来的极高运转速度,导致他产生时间彷佛变慢的观感。但不是,不是这样的。

与时脉频率无关,只是为了那卡顿半秒的处理器,时间必须停留在这一刻。

“Sunny,你剩余的电量还能持续多久?”

Basil蹲到他面前,唤回了走神的Sunny。

“two week(两周)。”

“两周……”Basil沉吟片刻,“我想到镇上去找发电机。”

“嗯?”

“就是……我想给Sunny充电。”他紧张地在地上画着圆圈,“改造成可以用风力或者水力发电的类型,然后……”他快速瞄了Sunny一眼,“我想和Sunny,还有喵乌一起,在这里生活下去。”

“可以吗?”他再次小心翼翼地抬眼,让Sunny回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Basil询问他能不能待在这所疗养院。

当然可以。没有任何不可以的理由。

Sunny握住Basil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将36.5℃的温度包裹在手中。

“嗯。”他直视那双眼眸,“嗯!”

他想,Basil此刻的笑容,无论被格式化多少次,也一定会永远留在他的记忆体中。

 

6

“看这个,Sunny!是朋友寄给我的礼物!”

“铃兰花干花书签?”

“嗯!他说铃兰花很适合我,说我总是为周围的人带来幸福。嘿嘿……被他这么夸奖真是令人害羞。”

“我认为他说得很正确。有Mari在时,大家总是笑得很开心。”

“连Sunny都这么说,我就接受你们的夸奖吧!其实他还寄来了其他的书签哦,Aubrey的是剑兰,Hero是玫瑰,Kel是仙人掌的花……原来仙人掌也能开出那么漂亮的花。”

“人类似乎很喜欢用不同纲不同科不同属的植物或者动物形容人类。”

“嗯……因为感觉上很像?”

“感觉上?”

“Sunny你看那边,你觉得那是什么?”

“雏菊。菊目菊科卓菊属。”

“正确!我呢,会想起我一个住在遥远地方的朋友……那孩子就像雏菊一样,他总是觉得自己是杂草,但地球上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朵雏菊都在拼尽全力地生长开花。我这种地方跟他很像。”

“这也是感觉?”

“Sunny的语言数据库有类似的东西吧?看到太阳会联想到太阳花,初恋是热可可融化了棉花糖,悲伤就像下雨,落到地上,沉入地底,渗进泥土,连同着心一起被埋葬。”

“是的,数据库中有大量比喻,暗喻,明喻,类比,夸张等语法。”

“这就是感觉。Sunny,我的弟弟,但愿你未来的某天能够明白。春日的繁花,夏日的澄空,秋日的枫树,冬日的暖阳……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有你在,有爸爸和妈妈在,有Hero,Aubrey和Kel在,所有这一切叠加起来……

就是我的幸福。而我想悄悄将它分享给你。

在世间的万物中,在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中,在组成宇宙的所有电子和原子中……如果你能从任何事物中感觉到属于你的幸福……为此我未来想带你到更远的地方旅行。

这是我最大的愿望。”

程序侦测……修复进度100%……

记忆体修复完成——

 

“呜……”

Sunny从休眠状态中脱离,收音器立刻接收到带着哭腔的声音。有人在哭吗?

“Basil?”

他来到Basil的卧室,跪在床边的金发青年抬起头,泪眼朦胧的双眼投射在眼睛摄像器中。果然在哭。

“你醒了Sunny……”Basil抿紧的唇线松弛了少许,但很快又再次紧张起来,抓住Sunny试图扶起他的手,“喵乌它——”

喵乌就在床上,一反常态地没有扑过来找Sunny玩。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起伏,它侧躺在被褥中一动不动,看上去只是睡着了而已,但一靠近就能感受到黑猫的苦痛。

它仅仅是躺着,对Sunny的接近没有任何反应。不是因为它不想,是它不能。喵乌明显四肢无力,别说是站起来,它连翻身都做不到。它只是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盯著墙面,气若游丝地呼吸着。

地板的角落,有一滩小小的呕吐物,混杂着黑色的毛发与三叶草的残骸,深红色的血液溶在其中,Basil说是喵乌吐出来的。它体温滚烫,Sunny将手探到喵乌的腋下,41.9℃。从腋下得到的体温往往不够准确,大约比真实体温低 1°C 左右,因此粗略判断真正的体温是。41.9~42.9℃之间。

“Fever(发烧)。”

“它从今天早上就开始不愿意吃饭,也不肯喝水。”

“Medicine(药)?”

“不,我连普通的感冒药都没有,动物的药物更是……”

“……”

无计可施。没有药物,没有饱含营养的食物,没有干净的自来水。除了在原地看着喵乌受苦以外,他们什么都做不到。

“我很抱歉……我很抱歉,喵乌。”Basil轻抚喵乌干燥的毛发,这些举动不能让喵乌的情况好转,但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我很抱歉,让你吃那些东西……”

喵乌只是虚虚地转动眼球,努力看向哭泣的青年。它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紫红色的舌头不受控制地吐了出来。

Basil带回来的那些被核辐射污染的植物和莓果,根本不适宜食用。以这些污染物为主食,免疫系统崩溃和器官衰竭是迟早的事。这不是他的错,不吃那些东西,他们早就饿死了。

Sunny蹲了下来,腿部老化的液压杆总会在他蹲下又站起时发出抗议,所以Sunny减少使用下蹲这个动作。然而他还是蹲了下来,伸手搂住Basil的肩膀,将他拉向自己。他没有说话,任何单词都不足以安慰现在的Basil。

“谢谢你,Sunny……”对方胡乱用袖子擦去泪水,“Sunny,能帮我去拿点东西吗?就在我的背包,放相册的暗格,里面有个黑色小盒子。”

Sunny照辦了。那是个纯黑的长方形盒子,长宽刚好15x8cm,打开后,里面是未开封的针筒,和一支被橡木塞堵死的试管。透明的液体在试管中晃动。

Basil接过盒子,利落地排出针筒內的空气,注入透明液体,并把针管对准喵乌的后颈。

“很快,很快就不痛了。很快就会轻松起来。”Basil轻声呢喃,不知是说给谁听。针管刺入喵乌后颈的皮层,液体慢慢减少,最终全部注射进喵乌体內。

隔了一会儿,喵乌身体起伏的频率开始变慢,本就虚弱的气息变得更加绵长,它半闭着眼睛,眼神涣散起来,仿佛快要睡着了一般。

Sunny就像是与喵乌产生了共鸣似地,处理器运转速度变慢,零件也似乎不再运作,机体越发沉重,所有思维模组都不再运行,它们拒绝运行,拒绝思考,拒绝接受眼前的景象。

他缓慢地,缓慢地将手掌抚上喵乌的脑袋。于是他听见了,几乎要融化在空气中的呼噜声。喵乌像往常一样,抬头蹭向他的手心,喉咙中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又隔了一会儿,喵乌的身体停止了起伏。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喵乌……”Basil终于垂下头,泪水啪嗒啪嗒地掉落在地上。Suuny维持下蹲的姿势,手掌紧贴着喵乌仍然温暖的身体,直至它开始变凉,Sunny才愿意伸松开。

他们将喵乌埋在了疗养院前面的空地。

今天是阴天,气温大约在6℃,没有任何放晴的迹象。乌云遮挡阳光,投下阴影,阴影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压得他们动弹不得,几乎要抵抗不了地受到万有引力的牵引躺倒在地上。

Basil蹲在喵乌的坟墓前一动不动,他们在坟前待了很久,大约十几分钟,或者更长?Sunny的系统时钟运行得十分混乱,分钟与秒钟反复在不同数字中跳跃。

“那支药,我原本打算用在自己身上。”Basil开口了,“但是见到Sunny后,我就想,也许继续活下去也不错。”他停顿片刻,“Sunny,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Sunny歪头。

“请你不要去任何地方,一直待在这里……待在我身边。”对方站起身,但没有转身面向Sunny,而是继续将目光锁定在隆起的小土堆上。“求你不要让我一个人。”

Suuny沉默,接着他走近Basil,毫不犹豫地牵住金发青年的手。

这就是他的答案。

 

今天的温度是5℃。

Suuny完成每日测量气温的任务,便立刻回到室内。今天温度很低,得注意保暖。

他抱着一条干净的毛毯来到Basil的卧室,床上的人还在沉睡,Sunny伸手探向对方的额间,37.9℃。

Basil昨天从森林回来后,兴许是因为着凉,他在晚上发起了低烧。他勉强吞下了Sunny煮的热莓果汁,但病情直至现在也没有好转的迹象。这让Suuny不安。

长期进食在辐射中生长的植物,严重缺乏蛋白质和维生素,发烧是免疫系统崩溃的第一步。Sunny目前所拥有的基础护理知识模型中缺乏对辐射相关疾病的认知,但他知道仅食用低热量的莓果与植物,缺少肉类与蛋白质,会导致贫血,缺乏铁质、锌质,免疫能力下降,血小板缺失活性等等……

Sunny强制停止护理模型的运作,现在与其思考这些,照顾好Basil更重要。他用毛毯将对方包了个严实,保持体温对现在的Basil至关重要。

“Sunny?”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总是像晴空般透亮的双眼蒙上了一层霧,不是阴沉的愁云,是单纯地挡住双眼的浓雾。

“你给我拿了新的被子吗?谢谢你Sunny。”他在Sunny的帮助下坐起靠到枕头垫上,尽责的仿生人将刚熬好的莓果三叶草杂烩递给对方。

让他吃这种东西也只会加重病情,但因此而放弃摄入水分和食物的话,一般人类不出三天就会渴死,三周內就会饿死。再说以Baail现在的身体状况,绝对撑不到三周。

无计可施,与当初喵乌的情况一模一样。

忽地,Basil握住了他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再攥在手心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捏紧了拳头。

“Sunny,你的电量还剩多少?”他问。

“……One week(一周)。”

“我会活到那个时候。”Basil的果断掷地有声。“不会丢下你独自一人。”

蓝色的光穿透了浓雾,与针头相似的小小的一点,却顽强地妄图照耀整个夜空。它是空中最亮的一等星,光污染阻挡不了它,积云阻挡不了它,长夜阻挡不了它,Sunny的摄像机滤镜也阻挡不了它。

Sunny并未搭载能够导出冷却液的装备,他的眼泪只能依靠雨水,不管是喜悦还是悲痛,亦或是两者兼备,仿生人都不具备哭泣的权利。

他痛恨今天不下雨,也庆幸今天不下雨。

“嗯。”他低下头,前额贴上Basil的手背。他会陪伴在自己的蓝巨星身边,直到最后一刻。

 

比死亡更先到来的,是对无能为力的焦躁。

刚开始是低烧,然后是呕吐,刚吃进去的东西隔了半小时就吐出来。发烧让Basil四肢无力,上午还能勉强下床,到了晚上连站都站不起来。他清醒的时长越来越短,从小睡一两个小时,到后来一天至少昏睡十几个小时。这一切变化仅发生在三天内。

即使如此,Basil依然遵守着他的约定。哪怕明知道自己会呕吐出来,他也会在醒来时吞下尽量多的食物。他无法下床走路,就索性坐起来,避免自己犯困。尽管吐血、发冷、高烧不退、皮肤浮现出紫斑,他仍奇迹般地活着。

Sunny每天坐在床边,倒数时日,电池还能坚持四天,等到时候他的电量耗尽,Basil就能解脱了吧?

意识到自己在想这些事,Sunny捂住了脸。Basil还活着,本应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是Sunny高兴不起来。时脉频率非但没有升高,当他望着睡着的Basil,望着他因发烧而泛红的脸颊时,Sunny只觉得度秒如年。

究竟是希望他醒来呢?还是希望他醒不来呢?Sunny自己也不清楚。他的思维板块被分成了无数个区域,所有区域都运行着不同的想法。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恐惧、庆幸、欣喜、悲伤、痛苦、憎恨,是可以同时存在的东西。他的处理器不足以处理这些情绪,他的知识模块毫无作用,他只能坐着。坐着,任由系统时钟一分一秒地跳动,每一秒都漫长得像是宇宙的一辈子。

第四天的12:00:00,Sunny站了起来。他把手心贴向Basil的额头测量体温,39.6℃,高烧。

理论上来讲,人类烧到41℃时就会有生命危险,Basil现在的状态,估计坚持不到41℃。

“Basil。”他摇晃Basil的身体,很幸运,对方从昏睡中醒来了。

“我又睡着了?”Basil双眼失焦,调节眼部晶体的肌肉早已失灵了。

“嗯。”Sunny稍稍俯身,按住Basil的肩膀,“Leave(离开)。”

“离开,去哪里?”

“Town(镇上)。”他驱动手臂液压杆,将虚弱的青年背到背上。“Medicine(药)。”

到镇上找退烧药。在那个荒废了好几年,已然空空如也的小镇中,要找到能用的药物毋庸置疑是痴人说梦,但Sunny不想接受事实。让他无所作为地等待终结,还不如直接破坏掉他的系统中枢。

万一,万一呢?

Sunny背着Basil,离开了疗养院。

他知道路线,Sunny的常识模型里带有世界地图,从疗养院大门出发往东北方直走,20分钟左右就能到达山脚下的遥远镇(Faraway Town)。他双手稳稳托着Basil的大腿,被迫强行加班的关节零件不满地嘎吱乱叫,Sunny没有理会它们。

仿生人的程序中载有限定活动范围的安全措施,Sunny不能远离疗养院超过半径五百米。伴随他越发接近那条界线,他的系统——他的眼前不断弹出警示窗口。警告:距离活动界限还剩下300米……200米……100米……

距离界限0米的位置,Sunny停下脚步。他的底层代码阻止他继续移动。

零件在发烫。因为过热而发烫,因为电流加速而发烫,因为愤怒而发烫。

这种无关紧要的限制,为什么要在这里阻止他?凭什么在这里阻止他?

Mari不在了,朋友们不在了,父母也不在了,没有任何限制他的必要了。

他已经没有遵循这个程序的意义了。

Sunny再次踏出脚步,红色的系统弹窗因错误而崩溃,无数红色窗口占据了他所有视界,又在他强迫双腿继续向前活动后,一个一个消失。

当眼前再度恢复清明时,他离限定的活动范围还剩下-50米。

 

这是Sunny第一次来到镇上,也将会是最后一次。油漆剥落的墙壁暴露出底下的墙砖;曾经五彩缤纷的屋顶也被酸雨腐蚀,它们发黑破损,木制房屋比《德波互不侵犯条约》还要脆弱;周围除了灰色和灰色以外,就只有灰色。云层投落的灰、尘埃满布的灰、钢筋的灰、路灯的灰……世上所有的灰都涂抹在这个小镇中,被Sunny所记录。

关节温度到达极限的Sunny必须停下来散热,他将整个小镇的景色收纳进记忆体中,这破败的小镇是他朋友们的家乡,他们曾经居住在这里,走过那条林间小径,来到疗养院听Sunny讲故事。

“真怀念啊……”背上的Basil忽而出声,“我去疗养院的途中,也在这里停留过两天。”

“绿色屋顶那个是我以前的家,灰色屋顶那个是Aubrey的房子,Kel和Hero的是……抱歉,我看不了太远的东西。”他讪笑着,“最近视力也变差了,给Sunny添了很多麻烦。”

“No(不)。”

“嗯,谢谢你,Sunny。”

散热完毕,Sunny重新迈出脚步,他去了便利店,找遍所有货架和仓库,毫无收获。紧接着他又去了超市,超市不大,20分钟就能逛完,毫无收获。最后他又去了超市旁边的诊所,货架上确实留有几盒剩下的退烧药,但不仅过期,还全都发霉了。不能用,毫无收获。

杂货店、家具店、披萨店、每一所民居,Sunny走遍了镇上的每一栋建筑物,末了只在某栋褐色屋顶的屋子內找到了过期5年的感冒药。Basil尝试就着清水把药吞下去,5分钟后连水带药吐了出来,粉色的胃部组织触目惊心。

世上最深的海沟是马里亚纳海沟,深度约11公里。俄罗斯在1982年钻出世上最深的洞穴,深度约12.2公里。Sunny胸口的马达只会坠落得比那更深,从北极开始下沉,钻进地壳,游过地幔,从南极离开,继续沉向宇宙的尽头。

“咳咳……足够了,Sunny。”Basil用袖子擦去嘴角的水渍,“足夠了。”

“No(不)。”

“足夠了。”Basil捧住他的脸,Sunny这才注意到,蓝色的眼睛,不知何时下起了雨。“Sunny,能带我去一个地方吗?”

 

Sunny背着Basil来到那片悬崖,站稳脚步后才把对方放下来。

人类和仿生人并肩坐在泥石地上,今天的空中也有黑云停泊,他们占领了所有蓝色和金色,就像满员的停车场,沸沸扬扬地举办汽车派对,不留一丝缝隙。

Basil倾斜身体,将脑袋靠在Sunny的肩上。

“今天还是阴天呢。”

“嗯。”

“今晚不可能看见月亮了吧。”

“嗯。”

“好想再看一次北极星啊。”

“嗯。”

“Sunny。”

“……”

“不要哭了。”

“No(没有)。”

“分明就有。”

“No(没有)。”

“Sunny,我起初刚到疗养院时,也误会了你是个普通的机器人,当时我还觉得,‘太好了,他一定不会讨厌我吧’。但是和你相处的这一个月,我很幸福。你也会哭,会笑,会生气,会伤心……唯独没有讨厌我。”

“Why(为什么)?”

“直觉吧?Sunny是做不出表情,相对地,有很多微小的肢体动作。握拳,脚步变慢,低头,绞手指……”

“Careful(细心)。”

“不会觉得我像跟踪狂吗?哈哈,Sunny真是个好人。”

他的手盖上Sunny的手背,手指收紧。

“还有两天,对吧?”

“嗯。”

“我会活到最后……不会让你孤单一人的。”

是的,Sunny不是孤单一人,从来不是孤单一人。

太阳与离他最近的恒星相隔四光年,地球与月球之间的距离是38.44万公里,角宿一的蓝巨星与主序星之间相距1,800万公里,而Basil与他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空无一人的世界中,孤独是离他最远的词汇。

“You(你呢)?”

“我?”

“嗯。”

“这个……Sunny不用担心啦。就像普通地睡着一样?”

怎么可能呢。不用启动任何模型都知道Basil现在的状况有多糟糕。器官衰竭到不能再衰竭,他不说Sunny也能想象到,他每次呼吸肺部都肯定在隐隐作痛。

莓果的酸苦不说,水里的重金属不说,求死的绝望,辐射的影响也不说。他瞒着Sunny,将所有过去的残骸藏在笑容背后,好像这样就能让世界变得更美好似的。

但是乌云永远不会散开,奇迹只会发生一次,他们早就用掉那仅有的一次了。

Sunny电量衰竭后,Basil会在孤单和疼痛中死去吧。失去照顾的情况下,大约只能坚持一两天。

Sunny无法接受。

一分钟也不能接受,为了不孤独地死去,让他强行忍受延续的痛苦,独自在床上被病痛折磨,死亡将成为唯一的解脱。

无法接受。

“Sunny?”

他蓦然回神,发觉自己正死死掐住Basil的脖子。

Sunny咻地声收回手,别过头错开Basil的目光。他刚才想干什么?仿生人的第一守则不是禁止伤害人类吗?他为什么会觉得……还不如由他亲手让Basil解脱?

然而出乎意料地,Basil没有责备他,他温柔地抱住了Sunny。

“我好像又给Sunny添麻烦了。”他就像哄孩子似的,一下,一下,轻轻拍打Sunny的背。“没关系,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地球上唯一存活的人类如此说道,执起地球上独一无二的仿生人的手,将嘴唇贴到指尖上。那是他唯一有触感系统的部分。

Sunny重新将手放回Basil的脖子,把他按倒在地上。不费吹灰之力,是默许的意思。

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在那双眼中,自己依然是那个没有表情的仿生人。不过他知道,在Basil眼里,自己一定是泪流满面的样子。

他双手使力,虎口卡在呼吸道的位置。前30秒最为难熬,对方会清醒着感受到无可逃脱的窒息。从30秒开始到第120秒,脑部会因缺氧导致意识模糊,瞳孔放大,四肢抽搐。第120秒至180秒,大脑为了自我保护而陷入昏迷,呼吸运动停止,仅保留最低限度的心跳。180秒后,如果气管持续受压,脑细胞会大面积死亡,心跳停止,到这一步就无法回头了。

手臂开始施压。Basil还在拍他的背,Sunny几乎要当场放弃。

1秒,Sunny眼前出现了系统弹窗。仿生人不得伤害人类,这是铁则,组成他的代码在处理器內尖叫让他住手,报错警示不停响起,警告,警告,警告,禁止,禁止,禁止。

他当即自主切断了自己对腿部和手部的控制权。200公斤的重量足以让他维持现在的姿势封闭对方的气管,引力是他的最佳伙伴。

10秒,Basil的头部开始充血,苍白的脸一点一点变红,出于本能反应,他紧紧攥着Sunny的手腕,理所当然,他推不开200公斤的铁块。

25秒,报错系统崩溃,警示渐渐消失,错误侦测软件陷入死机状态。

35秒,Basil的瞳孔变得溃散,Sunny看不见自己的身影了。四肢的抽搐造不成任何影响,连反抗都算不上。

60秒,Basil的手脚彻底没了力气,软趴趴地瘫在地上,心跳减慢,而且极其微弱。他已经失去意识,对Sunny的动作做不出任何反应。

61秒,再继续下去就是无法回头的阶段。Sunny每秒21亿次的处理器运转速度让他每毫秒都在思考。要停下来吗?要放弃吗?这样做真的是让Basil解脱吗?是自以为是吗?

——这就是Mari想告诉他的“幸福”吗?

从美好的事物中诞生,让人类疯狂分泌多巴胺和血清素,平静,跃动,轻盈 ,让时间变慢,最终由他亲手毁灭,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

幸福是如此令人痛苦的事物吗?

他没能看见春日的繁花,夏日的澄空,秋日的枫树,冬日的暖阳,他本应永远沉睡,变成一块废铁,或等待千年后被人类发现。

但是他醒来了。他醒来时看见了一个人,那人的手心像春日的阳光,眼睛蕴含着夏日的星空,头发是秋日的麦穗,他说话的声音宛如冬日的细雪。

他醒来了,从此他们的世界只属于对方,就像两颗互相环绕的双星。在一切事物都遥远到无法触及的太空中,只有他是这么的触手可及,比任何一等星都耀眼。

120秒,Basil停止了心跳。比普通人更短的时间,他虚弱的身体支撑不了三分钟。

结束了,只花了两分钟。蓝巨星的超新星爆发至少会持续好几天,而他的星星只需两分钟就会黯淡无光。

Sunny恢复了自己对身体的控制权,他躺倒在地上,扬起一阵泥沙。

今天是阴天来着。

他突然感受到一阵解脱。想象中的孤独并没有到来,它和痛苦手牵着手,在思维的表层略过,甚至没留下脚印。

因为他想到了更好的办法。比起让Basil在辐射病中等待死亡,要更好更好的办法。

他将Basil的身体背起来。距离电量耗尽还有38小时,从1000米的悬崖落到地面,需要20秒。其冲击力足够让头部模组內的那些脆弱的晶片和记忆体破碎,仿生人没有痛觉,沒有触觉,不会流血,不会恐惧。Sunny不会恐惧。

Sunny来到悬崖边缘,悬崖下方深不见底。

幸福是如此令人痛苦的事物吗?

如果是,那也无所谓。Sunny很幸福。

他站稳,闭上眼。

然后跳了下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