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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错,步步错,成田狂儿深谙这道理。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地上被五花大绑的男人,他抖了抖烟灰,颇有些厌烦地蹲坐在男人面前,没有多想,把闪烁着火光的烟头按在了男人的眼睛上。
凄厉的尖叫响彻在耳边,让早就失去了耐心,少见地变得寡言的成田狂儿更加皱紧了眉头。
“小哥你啊,再不告诉我把钱藏哪儿了的话,咱家组长的命令可是让我跑去乡下,把您老母亲招呼来大阪呢。”
折腾到了这番境地,成田狂儿也自觉心累,说出的话虽然有几分亲切,但是语调几乎没有任何顿挫。把烟放回嘴边,他垂下眼,对着不知是因为眼上的烫伤,还是被狂儿这番话吓到颤抖的男人吐出了白色的毒霭。
可最终男人还是咬紧双唇,一言不发。
一步错,步步错,每当到了这个时候,成田狂儿就会有一丝后悔。早知道事情会变得如此麻烦,还不如不入这行。单纯只是折磨罪魁祸首的话,成田狂儿有的是办法,但是若牵扯进无辜的人的话……就算做了二十年黑道,他在心狠手辣上还是远不如组长、若头还有小林哥,大概这也是他稳坐辅佐这个位置好几年,再难更上一层的原因吧。
倒也无所谓。
前阵子祭林出了件大事,多年来负责转移赃款的线人突然失踪了。于是找到这不翼而飞的一亿日元,把从中作梗的老鼠们都抓出来——这等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最终还是落到了不上不下的成田狂儿头上。虽然花了些功夫找到了这位连通上下线的关键人物,但是此人远比成田狂儿想的还要嘴严,就算受了几天的折磨也没吐出一个词。
“硬的不吃,让他吃点软的呗。”
甩着逗猫棒,坐在沙发上被猫咪包围的组长说得极其轻描淡写。不愧是他老人家,好一个云淡风轻、杀伐果断。
成田狂儿自然是几千几百个不愿意。打探下来发现此人老家在一个交通极为不便的乡下这件事暂且不说,组长甚至指定他去把所谓人质带回来,怎么想都是随便派个小弟去就行了吧。
“因为你上次卡拉OK大赛倒数第二。而且你小子不一直说想休息吗,有山有海的乡下,多惬意啊,哈哈哈!”
一步错,步步错,还真是这样。
即使成田狂儿心里满是抗拒,身体还是机械地踏上了漫长的旅途。他决定不去多想,就当是散散心,如果对面不配合的话再想办法就是,只是一个老人罢了。可是……老母亲,母亲啊。他用方言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着这个称呼,脑海中自然地浮现出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不知道自己的老母亲,现在和哥哥姐姐们过得如何。意识到在想些什么的时候,成田狂儿迅速晃晃头倒在椅背上,闭上眼放空脑袋,让自己不再去想这些没用的事。伴随着列车驶过轨道发出的规律声响,连续几晚难以入眠的他很快便坠入了梦乡。
这趟计划外的旅途开始得突然,也注定要让他吃点苦头。到了临近夜晚,成田狂儿即将转车前往最后一条站的时候,意外突然而至。据说是因为本就年久失修,再加上前几日突然的地震,通往乡下的铁路完全停摆。听到这里,成田狂儿没好气地啧了一声,吓得窗口的员工后退了一大步。
此时此刻,成田狂儿感到前所未有的后悔。好在售票员还算消息灵通,告诉他再过个几日铁路就能修好,才让他不至于灰溜溜地打道回府。
走出车站的时候,天空已经完全坠入黑暗。紧邻目的地的这个小镇,不过是同样临山临海,规模稍大的另一个乡下罢了。明明步入秋季不过几日,夜风却已经变得凌厉起来。带着凉意的风钻进领口,狂儿不由得缩了缩肩膀。
从衣兜里掏出手机,不出意料,这地方就连旅店也很少,还能订的只剩下一家。屏幕上的老旅店挂着百年历史的招牌,从外观到装修,处处透露着昭和时代的气息,倒是成田狂儿中意的模样。
一步错,步步错。事已至此,他别无选择。放下手机,狂儿扣紧夹克外套,挡住凉风,朝着目的地走去,只盼今晚不至于露宿街头。
踏进旅店大门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位衣着单薄的青年。一身灰色的卫衣,戴着书生气质的银边眼镜,怎么看都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年轻人正站在前台,和上了年纪的老板娘说着什么。不知为何,两人都面露难色。
但对成田狂儿来说,这可不是什么能让他一笑而过的事。方才在手机上确认过,这家旅店只剩下一间空房,要是被那青年先订下的话,今晚可就麻烦了。
听到门口的动静,青年和老板娘都慢了一拍抬起头来,看向成田狂儿。老板娘很自然地露出微笑,那青年却显得有些窘迫,低下头,退了两步,让出了正对前台的位置。
青年的举动让狂儿不由得感到了些许困惑。
“欢迎光临,这位先生,请问您有预定吗?”
老板娘朝狂儿点头致意。
“没有,请问现在还有空房吗?”
听到这句话,老板娘脸上再次浮现出为难的脸色。她有些困扰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青年,略带歉意地开口:
“空房还有一间,不过这位先生刚才也在询问,可能……要先等他确定了才行。“
毕竟是先来后到,狂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走近两人之后,狂儿更加仔细地打量了一眼身旁的青年。虽然只见侧脸,但那张脸还带着明显的稚气,是个年轻的学生。但今天既不是休息日也不是假期,应当在学校里讴歌青春的学生出现在这种乡下可不常见。仔细一看,他背着个空瘪的双肩包,身上的衣服也明显不合时节。
难道是离家出走?那副不愿意和他人对视的谨慎模样也十分可疑。打量着青年,成田狂儿心里已经有了点猜测,于是他开口试探道:
“那,弟弟你要在这里住下吗?”
似乎没预料到会被陌生人搭话,青年像小动物似的抖了一下,手指用力攥紧了双肩包的背带。
“不了……那个,我另外找地方住。”
他低着头,小声地回答到。
唉,真是个小孩,狂儿笑着眯起了眼睛。看这样子,大概是没有带够钱吧,所以老板娘也对他面露难色。一见有后来的人询问,他只能干脆地把留宿的机会让了出来。
“这里的标间是双人房吧,再加一床被子就好了。外面这么冷,我也是一个人,弟弟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先和我凑合一晚上,明天再找别的地方。”
狂儿没有他意,甚至避开了两人目光相触才开口。虽然不知道青年为什么离家出走,但是那看上去人畜无害的样子,总不能比身为黑道的他还危险吧?至于房费什么的,本就无所谓。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小孩有困扰的话,大人多少帮一下就是了。
只是青年在听到他这番只有善意的提议的时候,竟然有些夸张地深吸了一口气,顺着那声音看过去,青年抓着背包的手竟然在颤抖。不是吧,难道让他紧张了?狂儿担心起来,这并非他的本意。
“还是不了,我另外找地方,谢谢你。”
说罢,青年转身离开,步子有些焦急。
狂儿第一反应是拦住他,因为这孩子还不知道他已经别无选择,外面已经开始降温,继续在晚上走动可不是什么好主意,远不如待在这里先住一晚。
但是狂儿也并非完全没有私心——要说为什么的话,在青年转过身来的一瞬间,那双眼睛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伸出手去,想要抓住青年的胳膊。但青年走得很快,似乎是铁了心想要逃离这里,所以狂儿最终只来得及扣住对方的手腕。
冰冷的触感。
这孩子果然穿得不够多,更不能放他一个人在外面了,成田狂儿如此确信。他还想说些什么好言,劝青年留下,但是被抓住的青年仿佛齿轮故障的机关,僵硬地转过头,视线落在两人相触的手腕之上的瞬间,他像是看到了无比可怖的东西一般,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与掠过嗓子的急促呼吸声一同,用力地甩开了狂儿并没有使上什么劲的手掌。
然后发生的一切都出乎成田狂儿的预料。
突然的动作让青年失去了平衡,他踉跄了几步,重重跌坐在地上。倒在地上的青年虽然捂着嘴,但完全无法掩盖痛苦的干呕声。也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青年试图屏住呼吸,却只有适得其反。沉重的干呕声中混杂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只让他更加狼狈。
狂儿本能地想去扶起青年,但是想到他这般剧烈的反应源于与自己的肢体接触,为了不让青年更加恐慌,狂儿只能慢慢收回手,转向招呼老板娘来帮助。
老板娘这才从突然状况中回过神来,急忙赶到青年身边,抚着他的背,这才让青年痛苦的干呕有所减缓。哦?女性可以,但是自己却不行吗?而且,完全没吐出来东西呢,难道这孩子连饭也没吃?在心中记下这些细节,狂儿在距离青年稍远一些的地方蹲坐了下来。
捂着嘴的青年这才抬起头来,狂儿得以好好揣摩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淡色的、年轻的眼睛,可即使在明亮的房间里,他的视线也没有焦点,只是随着起伏的肩膀不断抖动。像是在害怕什么,又像是在找寻什么。
难以移开视线,狂儿观察着这双让他觉得莫名熟悉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每天都会看到这样的眼睛。在没有旁人的时候,在空无一人的家中,镜中映照出的那个人,用同样的黯淡无光的眼睛,看着他。
“我说啊,弟弟。”
到了这一刻,成田狂儿好像明白这个青年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了。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但是他已了然于心。
“我睡玄关好了。老板娘,玄关的门可以锁的吧?”
轻抚着青年后背的老板娘朝狂儿点了点头。
“都这样了,还是早点休息吧。害你变成这样,真是抱歉呀……我睡玄关,弟弟你睡卧室就好,就当作是赔礼,不用给我房钱,好吗?”
他把语气放缓了很多,上一次这样和他人细声细语交换言语已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成田狂儿有所自觉。即使青年依然像一只不安的小动物般颤抖着,但慢慢地,在老板娘的搀扶下,呼吸逐渐平稳青年缓慢站起身。
在成田狂儿面前,他依旧垂着头,沉默在两人间涟漪。过了许久,青年才抓着卫衣的下摆,咬紧嘴唇,再松开,应了一声“嗯”。
哎呀,该说不愧还是个小孩吗,只要找到看起来正当的借口,就会觉得可以和大人平起平坐,应允下完全不平等的条件,真是好搞定啊。看了一眼青年毫无防备掏出的学生证件,在心中默念着他的名字,狂儿竟然期待起将要接踵而至的意外起来。
接下老板娘递来的钥匙,狂儿朝青年晃了晃。伤痕累累的金属钥匙在昏暗的前台灯光下若隐若现,他向依然抓着卫衣下摆的青年露出浅笑,说道:
“走吧,聪实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