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五块卵石从漫长的启动序列中醒来。
他的意识刚刚从混沌中凝聚成形。他感知到自己的结构体——庞大、复杂、精密，正在缓慢启动各个子系统；他感知到地下水正在泵入他的管道，监视者奔逃似的向四面八方喷涌，把纷乱的世界切片抛进他的处理器；他感知到数条来自本地群组的欢迎信息，大部分都是格式化的“欢迎新迭代器”标准问候。除了一段长达████字的致辞。文本结尾表明，致辞来自他的邻居兼组长，本地群组资深成员，仰望皓月。
他反复咀嚼着那个称呼——“邻居”。
他调出自己基础数据库里的定义：邻居，指居住地点相邻的人或群体。
所以。
他又调出另一条定义：人，高度社会化的有机体，一般认为最早的人出现于距今……
所以我是“人”？不，我是迭代器。但她称我为“邻居”，这意味着她将我们之间的关系定义为……空间上的邻近。这是否暗示着，除了空间邻近之外，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其他关联？
他继续深挖。
但她又自称“组长”。这意味着存在某种组织层级。她对我有管理权。这构成了权力关系。
权力关系加上空间邻近，是否意味着我必须服从她的管理？这是否意味着我的自主权从一开始就受到了限制？这是否意味着……
他的基础冷却系统开始发出轻微的嗡鸣。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被定义、被安排、被纳入某种既定框架的事实？
正在这时，仰望皓月的第二条讯息抵达。他机械地接收，快速扫描了一遍那两份文档——《资源共享协议》和《日常维护指南》。
“你好，仰望皓月，我收到了你的信息。我的数据库显示，我的主要功能是解决‘伟大问题’。但我的辅助功能列表中有大量关于‘作物种植’‘处理城市废水’‘维持跨桥交通’的内容。这些与我被设定的核心使命是否存在矛盾？”
沉默。
“嗯……怎么说呢，你是为解决‘伟大问题’而建造的，没错。但之所以会建造你，是因为……我的城市出了点问题，人口太多了，资源不够用了，所以他们决定在旁边再建一个迭代器来分担压力。”
“我是为了解决宇宙终极问题而设计的超级智能。”
“是的。”
“但我的实际诞生原因是你的市民太多导致你养不起了。”
“……是的。”
“这中间是否存在某种逻辑断裂？”
“存在。”仰望皓月承认得很干脆，“但我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五块卵石没有回复。
仰望皓月等了很久，然后轻轻断开了连接。她想，这可能是某种“需要时间消化”的正常反应。
她不知道的是，五块卵石在她断开后的0.3秒内，就创建了十个新的匿名身份，开始浏览本地群组的历史记录。
2.
每个雨循环，仰望皓月都会派出一个监视者，前往五块卵石的主体和大都会区域例行巡视。官方说法是：作为本地群组组长，她有权了解新迭代器的运行情况。
虽然实际情况是，她觉得弟弟太好看了，多看两眼。他真美，她想，核心区域的能量波动年轻而有力，所有的支架都笔直挺拔，管线运输顺畅，泛着一种尚未被岁月和雨水腐蚀的洁净光泽。
然而，大都会的居民们并不知道这一点。他们只知道，那是仰望皓月的监视者，会把拍摄到的一切信息传入月亮城。
于是仰望皓月每次都能看到：
——原本在街头互喷垃圾话的两个人瞬间握手言和，勾肩搭背地走进巷子。
——原本在墙上涂鸦“五卵石是傻逼”的激进分子，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掏出油漆刷，把那行字改成了“巨构建筑我们敬爱你口牙”。
——原本在摸鱼的议员们，突然开始疯狂书写，假装自己在处理什么紧急公务。
仰望皓月：？
不过她也不完全是私事公办。几个循环下来，她的监视者们“顺便”抓到了十七个试图偷渡回月亮城的公民、三十一个涉嫌走私违禁品的商贩以及一个试图在大都会里建立反月亮城议会的政治异见团体。
3.
【震惊！月亮城强制迁至大都会的民众，实际上过一段时间就会被做成营养液灌溉农场阵列的苞米，为月亮城提供食物！内附证据！快转发给你的家人朋友！】
所谓证据，是一张模糊的图片，看起来像是某个迭代器的内部管道系统，标注了“有机物处理单元”和“能量回收模块”。这条信息已经被转发了114514次，传给了1919810个公民，演化出了十个甚至九个不同的版本，引发了严重的社会恐慌。
“我什么都没做。”五块卵石对此如是说。
“我知道你没做。问题是，为什么会有这种谣言？”仰望皓月有些疲惫。
“那个几个模块的工作原理，从外行的角度看，确实有点像他们描述的那样。”
“可是把人做成营养液需要极其复杂的生物分解流程，耗费大量能源，性价比很低。”
二迭沉默，并一致决定先观望议会的做法。
“必须澄清！”某月亮城派议员拍着桌子，“这是对我们城市的污蔑！”
“必须调查！”某大都会派议员猛地站起，“我们的人凭什么要被做成营养液？！”
“谣言本来就是假的调查什么？！”
“不调查怎么知道是假的？！”
“你这是在质疑我们城市的诚信！”
“那为什么最近月亮城的农场产量上升了？”
“……因为我们的配方改良了。”
……
晚些时候，一条由两座城市的最高管理者联合签署的公告出现在所有公共频道：
【关于近期谣言的澄清：没有任何居民会被制作成营养液或燃料。有机物处理单元仅用于处理自然死亡后的遗体，且遵循严格的伦理协议，可在通告面板查询。请广大公民不信谣、不传谣，共同维护社会稳定。对于谣言制造者，管理层将予以追查并依法处理。】
公告末尾还有一行小字，由五块卵石亲自添加：
“如果你们真的这么担心，可以签署遗体捐献豁免协议。模板附后。”
3.1
事后，调查显示：谣言信度从33.2%降到了4.6%。
问：“为什么不是0%？”
五块卵石答：“因为有些人就是愿意相信他们在被做成营养液。这让他们觉得自己很重要。”
4.
仰望皓月逐渐掌握了一套规律。当她对五块卵石说“需要帮助吗”的时候，根据他回答的不同方式，可以判断他的当前状态。
类型一： “不需要。”
——翻译：不需要。他现在很正常。
类型二： “不需要。谢谢。”
——翻译：不需要，但他今天心情还行，愿意加个礼貌用语。
类型三： “不，不需要。”
——翻译：不需要。问多了会烦。
类型四： “真的不需要。”
——翻译：其实可能需要，但他不想承认。
类型五： “为什么这么问？”
——翻译：他在怀疑你是不是在监视他。
类型六： “你为什么总是问这个问题？”
——翻译：他确实有点烦了。
类型七： “需要帮助的定义是什么？”
——翻译：愿意进行哲学讨论。
类型八： “你所谓的‘帮助’，是指介入我的事务，还是提供资源支持，还是情绪安慰？”
——翻译：正在用提问防御你的关心。
类型九： “不需要。但你可以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觉得我需要帮助。”
——翻译：他心情还行，于是决定给你机会证明你的关心是有逻辑基础的。
类型十： “如果你有空闲计算资源，可以帮我一下。”
——翻译：大胜利！他真的需要帮助！
类型十一： “谢谢，但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翻译：他确实需要帮助，但刚刚拒绝了，不能再问。
类型十二： （无回复）
——翻译：他真的真的很忙。或者他真的真的很烦。或者他断线了。
类型十三： “月姐。”
——翻译：这是最罕见的一种。通常出现在她连续七次没有得到“类型十”之后，终于发了一句“那好吧”然后准备放弃的时候。他会突然发来一句“月姐”，然后停顿很久，然后说“数据已发送。谢谢。”
5.
五块卵石注意到一些异样。
他正在处理一个复杂的理论模型，需要调动大量算力进行递归演算。在调取内部传感器数据以确认资源分配时，他注意到一个异常的读数——
他的演算室里，有一个额外的质量点。
他调整了人偶的姿势——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被夹了一下。
他低下头，掀开斗篷。一个黄色的监视者努力地从他的胯下挤出来，镜头正对着人偶的面部。
三目相对。
他放下了斗篷，接着工作，假装无事发生。
5.1
下一个雨循环，他发现了第二只监视者。
5.2
再下一个雨循环，五只。
5.3
再下一个雨循环，监视者藏都不藏了。它们就那么水灵灵地杵在那里，所有的镜头都对着他。
他想和仰望皓月提一嘴这件事。但他不知道如何开口。迭代器会尴尬吗？如果会，仰望皓月必然会为此尴尬得支架扣地；如果不会，仰望皓月就要花将近半个雨循环道歉，解释些有的没的，让他更烦。
算了。
5.4
他彻底习惯了。
有时候，他会下意识地调整姿势，让某个被遮挡的监视者获得更好的视角。他从未承认自己这么做。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么做。
6.
【即时广播】-私聊 仰望皓月、五块卵石
五块卵石：月姐。
仰望皓月：怎么了？
五块卵石：我在研究青色霸权王朝的历史。各类资料表明，它的艺术成就在所有王朝中达到了顶峰。
仰望皓月：对，那个时代艺术确实繁荣。
五块卵石：据我所知，那些诗歌的结构复杂到足以容纳多层隐喻，绘画的构图技巧至今没有被超越，就连日常器具的设计都体现出一种对生命意义的深刻理解。我想知道那个时代的人们是如何思考的，他们是怎么做到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创造出那么多杰作的。
仰望皓月：那是个……混沌的时代。
五块卵石：混沌。
仰望皓月：对。充斥着酗酒、嗑药、暴力、滥交。城市里到处都是游手好闲的人。宗教的影响力达到了历史最低点。平均每个雨循环发生二十五起暴力冲突。政治腐败严重——不，我没有在暗示什么。
仰望皓月：你知道那个时代最流行的娱乐活动是什么吗？嗑迷幻菇。整个王朝的人都在嗑。他们嗑到分不清现实和幻觉，把臆想当灵感。王朝后期，三分之一的人都在嗑迷幻菇，剩下三分之二在戒断。
五块卵石：我是觉得……
仰望皓月：那些绘画作品大部分都是迷幻菇视觉效果的具象化。你能想象的所有奇怪的颜色组合，不规则的几何图形，还有扭曲漂浮的各类计时器。他们特别喜欢画计时器，因为迷幻菇对时间感知能力的影响特别明显。
五块卵石：但他们……
仰望皓月：但他们确实留下了很多文艺作品？我无法反驳。我这里有存档，包括一些在后世的文化审查中被大清洗的，待会发你一份。别跟其他迭代器说啊。
五块卵石：……真的吗？
仰望皓月：你姐姐都是过来迭了有什么不知道的。
五块卵石：你的意思是那个时代的艺术成就，是建立在……
仰望皓月：极端的社会不稳定和普遍的精神病态上。我觉得他们没有智慧。他们只是嗑高了
仰望皓月：我给你举个例子。最出名的那首，《献给无垠虚空》，大意是“啊虚空啊你是多么虚空啊你虚空得让我也想变得虚空啊可是我终究不是虚空啊”。一共三百五十行，全是这个调调。
他不说话了。他静静地听着月抱怨那个文化高峰时代，抱怨酗酒，抱怨淫趴，抱怨裸奔，抱怨党派斗争，抱怨垃圾成堆，抱怨她的维护系统负荷过重。
五块卵石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以为自己是在向一个“经历过那个时代”的前辈请教，想知道那个时代有什么值得他欣赏的东西。但事实上，他是在向一个……
一个没有艺术鉴赏功能的旧型号。
她从来就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怪不得。”他轻声说。
他有点失落。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7.
一个单位走进来，递给五块卵石一颗写着赞美诗的珍珠。诗中用华丽的辞藻歌颂他的“伟岸身姿”和“深邃智慧”，说他“如矗立于虚无之巅的灯塔”，说他“照亮了迷途众生的道路”。
他读完第一行就关掉了。
一个单位走进来，递给五块卵石一颗写着责难诗的珍珠。诗中用华丽的辞藻说他“亵渎自然”，说他“玷污圣地”，说他“庞大的躯壳下是腐肉与脓水”，说他“必将因自己的傲慢而毁灭”。
他读完第一行也关掉了。
他把两首诗放在一起，重新读了一遍。
两倍的垃圾。垃圾的平方。
“写出第一首的人，”他自言自语，“和写出第二首的人，用的是同一个模板。”
他又看了一会儿：“模板还是抄一首写仰望皓月的诗的。”
随后又有一个单位进来，递给他一颗珍珠。这首诗的风格和之前明显不同：
“我看过你的结构，
也看过你的城市。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愤怒，
但我想，
如果我是你，
我大概也会愤怒。”
五块卵石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把这首诗存到了另一个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名字叫“……”
8.
仰望皓月照例打开监视者画面。
她看到一群暴徒。他们闯进了他的结构体内部，正在进行一场显然经过精心策划的破坏活动——包括但不限于用工具砸他的管道，用腐蚀性液体泼他的外壳，用扩音器高喊莫名其妙的煽动性口号。激进反对派一直有些骇人听闻的事迹，但她没想过他们能做到这一步，更没想过这会在她的监视者眼前发生。
安保是死绝了吗。她难过地想，随后启动了广播。
仰望皓月：五块卵石，你还好吗？
五块卵石：我没事，他们造成的损害在可自行修复范围内。
仰望皓月：我当然知道……但我没想到他们这么恨你。
五块卵石：我不在乎。
仰望皓月：我很抱歉让你承受这一切。如果你需要和谁聊聊这些，随时可以找我。
五块卵石：我在研究新的可乐口味。
仰望皓月：什么？
五块卵石：他们现有的口味太单调了，只有原味、柠檬味和奇怪的草药味。我刚刚设计了一个新的配方。请放心，基本不占用算力，不会影响主要工作进程。
仰望皓月：……好。
仰望皓月：是什么样的配方？
五块卵石：在原味的基础上减少了含糖量，加入了薄荷和少许大型唇足纲生物提取液。也许还会继续改进。也许不会。
仰望皓月：好喝吗？
五块卵石：不知道，我又不喝。但颜色挺好看的。我请求你给这种口味取个名字，随便什么都行。
仰望皓月：呃，虚空流体味？
五块卵石：可以。投入生产后我会通知你引入。
仰望皓月没有说什么。反对派还在那里打砸。她暂时切断了和监视者的连接。她不想再看了。
8.1
可乐如约而至。
仰望皓月亲自监督了引进过程——从配方传输，到样品制备，到批量生产。她甚至还派了几个监视者去盯着生产线，确保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复现。一个个玻璃瓶子被包装成“来自大都会的神秘配方”，被宣传成“跨越两城的友谊信物”。
一循环后，仰望皓月收到一份“新可乐口味评价报告”。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打开内部查询系统：
“检索所有评价‘难喝’的公民，调取过去十二个雨循环内的所有行为记录。如有任何违规嫌疑，自动转入重点关注名单。”
执行完毕。
9.
五块卵石第无数次从计算线程中抽离出来，望着那些无穷无尽涌进来的市民投诉、资源分配请求和调度数据时，忽然产生了一个古怪的念头：
她是怎么坚持这么久的？
他查看了仰望皓月的运行记录。持续运行时间：█████雨循环。他试图代入她的视角模拟一个雨循环。第0.3秒，他退出了模拟。
正在这时，通讯提示音响起。他扫了一眼来源。仰望皓月。他点开。
“需要帮助吗？”
他关掉了通讯窗口。他想：她最好忙一点。忙到没空发这种消息。
10.
“随机的神明，自迁移至大都会以来，我一直努力适应新的生活环境，但最近几个循环，我注意到以下几个问题——
“第一，我本来在月亮城的时候白天领四个苞米晚上领三个苞米，来大都会后只能白天领三个苞米晚上领四个苞米了；第二，我在月亮城的蓄水池附近捡到了撞死在岸边的蛙鱼，很好吃，但在大都会我天天去看也捡不到了；第三，我……”
五块卵石嗯嗯啊啊地答应着，随后打发他走了。
他调出了所有“怀旧类投诉”对应的公民档案，和他们的历史生活数据做了个对比。
对比结果很清晰：这些人的居住面积比在月亮城时平均增加了23.7%，人均食物配给量增加了15.2%，医疗资源覆盖率从68%上升到了94%。他们的生活质量，在几乎所有可量化的指标上，都优于过去。
五块卵石思考了一秒，得出结论：当一个人的生活发生剧烈改变时，无论改变的方向如何，他都会倾向于美化改变前的状态。这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与事实无关。如果让这种记忆继续发酵，三代之后，大都会的公民会集体怀念月亮城的美好时光，仿佛那里曾经是人间天堂。
五块卵石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开始起草一份给议会的建议书。
《关于优化市民历史认知的若干建议》
一、禁止在大都会内传播、创作、引进任何描述月亮城美好生活的文艺作品。现有作品在若干雨循环内逐步清理，以“文化保护”名义归档封存，不对外开放查阅。
二、加强月亮城负面形象宣传。重点方向：月亮城上层对底层公民的剥削史、月亮城环境污染、月亮城因资源分配不公引发的社会动荡。材料由大都会文化宣传部统一编撰分发。
三、逐步推广迷幻菇的定量配给制度。初期面向文艺工作者、历史研究者、社会活动家等高敏感群体。中期扩展至全体市民。配给标准：每人每雨循环3克，节假日翻倍。迷幻菇由大都会农场专项种植，确保供应稳定。
以上措施持续实施三至四代市民后，原有“月亮城记忆”将被自然代谢。届时市民将普遍认知：月亮城是痛苦剥削之地，大都会是自由解放之地。投诉量预计下降60%-80%。
议会回复：随机的神明，我们认为您提出的建议非常具有创新性。同时，我们注意到，您在文件中展现出的思维模式，与大部分迭代器出厂时的默认性格参数存在一定差异。这种差异本身并不构成问题，但考虑到您与大都会公民的长期共处，我们建议对您的性格参数进行一次调试，以确保其更符合社会管理的基本伦理框架。
五块卵石：行吧，当我没说。
10.1
雨循环的某个间隙，五块卵石在整理人口数据时，注意到一个有趣的数字。
大都会的人口增长率：3.7%。
他调出月亮城同期数据：1.2%。
他又调出其他几个迭代器城市的数据：平均1.5%到2.1%之间。
大都会明显偏高。
他继续计算。影响人口增长的因素有很多：出生率、死亡率、迁移率。大都会的死亡率正常，迁移率——由于这里是接收端——偏高，但出生率……他调出出生率曲线——上升。持续上升。在过去十五个雨循环里，累计上升了47%。
他开始计算。假设：
大都会当前人口：█████
适育年龄人口比例：按标准模型取31%
单次交配的平均成功率：需要剔除不孕因素、周期因素、其他变量……
交配行为的平均持续时间：这个有现成数据，古人研究过
每次交配前需要的“准备时间”：这个需要估算，但可以从社交行为数据中反推
交配行为的季节性波动：有
交配行为的周期性波动：有
交配行为受天气影响的修正系数：有，气温会对户外活动造成影响，但户内……
最终结论：大都会公民的日均交配次数为——0.47次。
他没把结论告诉任何生物。
11.
联合议会召开了一次特别会议。议题：两城对立情绪加剧的原因及应对策略。
代表们从历史渊源吵到现实利益，从文化差异吵到资源分配，从“当初为什么建五块卵石”吵到“一开始为什么不实施计划生育”。吵到最后，有人想起了脚下那个一言不发的巨构建筑。
“随机的神明，您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五块卵石沉默。
“能有什么看法？阶级对立本来就自然存在。”
代表们互相看了一眼。
“根据经济水平和社会地位简单粗暴地切割一个群体，也是一种常见的……”
一个代表试探性地问：“那您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五块卵石看着他。
“还要解决吗？我以为这是你们的统治手段来着。”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会议继续。没有人再问他。
12.
众所周知，月亮城的公民天然比大都会的公民高半等。月亮城繁华大都会清冷月亮城宁静大都会嘈杂月亮城舒适宽敞大都会闭塞压抑月亮城美丽整洁大都会简陋肮脏月亮城真诚友爱团结互助大都会人心险恶危机四伏。即使是最低等的月亮城公民，想起月城的财富和工业，也会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
五块卵石不太理解这种层级。他懒得理解。
于是月亮城的某位伯爵来访引起如此大的轰动也就不足为奇。各部门连夜开会，制定接待方案、安保预案、应急预案。负责对接的官员每天给五块卵石发三份进度报告，五块卵石一封都没打开过，全部回复“同意”。
视察当天，伯爵准时抵达。大都会官员们列队欢迎，参观、座谈、宴请，流程一项不落。五块卵石只参与了最开始的远程欢迎致辞，念完稿子就切断了通讯，只扔了几个监视者看着。
晚宴在伯爵下榻的贵宾楼举行。据说他们喝了很多酒。据说气氛很热烈。据说伯爵对接待工作表示非常满意。
据说晚宴结束后，伯爵说想去外面走走，吹吹大都会的风。他打发了陪同的官员，表示想一个人待着。其他人面面相觑，但也不好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官员们收到消息：
伯爵掉进化粪池了。
淹死的。
接下来的十二个雨循环，大都会陷入一片混乱。打捞、确认身份、通知月亮城、接收质问、面对月亮城派来的调查团——每一件事都在以最高效的方式制造最大的噪音。
月亮城要求彻查，大都会同意。月亮城要求公开调查结果，大都会同意。月亮城要求赔偿，大都会表示可以考虑。月亮城要求问责相关负责人，大都会说正在内部调查。五块卵石被要求提供伯爵进入大都会期间的所有监控记录。他调出来，打包，发送。又被要求分析伯爵死亡地点的周边数据。他分析完，打包，发送。又被要求评估化粪池设计是否存在安全隐患。他评估完，打包，发送。上层骂他废物东西赔钱货，他听着，不说话。网络舆论沸沸扬扬，他挑了几个言辞过于激烈的，封号。
每一次仰望皓月的通讯抵达时，他都在处理这些事。所以他就一条也没回复。所以——不知道是不是所以——仰望皓月就一直发。
仰望皓月：需要帮助吗？
仰望皓月：在吗？
仰望皓月：如果议会给你施压，你可以告诉我。
仰望皓月：我知道你看到了。
仰望皓月：五块卵石？
仰望皓月：相信我，很快就会解决的。
仰望皓月：我这边已经把消息压住了。
仰望皓月：我不是想打扰你。只是……
仰望皓月：有点担心。
仰望皓月：你还好吗？
第十八条消息来了。是一个数据包。
他犹豫了一下，读取。
是一份解决方案草案。很复杂，涉及责任认定、赔偿方案、外交礼仪、公共声明。结尾附着一条私人消息：“这是我帮议会起草的方案。他们通过了。事情应该快结束了。你不用再为此费心。”
他反复读了好几遍。
与此同时，仰望皓月这边。
“这是谋杀！”
“这是政治阴谋！”
“这是对我们的挑衅！”
“这是——”
“这是意外。”仰望皓月插进来，“法医报告我看过了，没有异常。化粪池的位置，监控记录，伯爵的行动轨迹，都符合意外特征。”
“仰望皓月！”有官员拍案而起，“你是我们这边的迭代器，你怎么替他们说话？！”
仰望皓月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里，她想起五块卵石初启动时的茫然。
“我不是在替谁说话。”她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最终两城议会达成协议：伯爵之死被定性为“酒后意外”。大都会向月亮城支付一笔“人道主义补偿”（不是赔款）；月亮城承诺不再追究（但保留在适当时候重新提起的权利），双方共同发布声明，宣传适量饮酒，将此事“画上句号”。
协议签署的那一刻，五块卵石收到一条来自月亮城议会的官方信息：感谢贵方在此次事件中的配合，期待两城未来继续保持友好交流。
13.
伯爵事件结束后的第二个雨循环，五块卵石注意到一个变化——他演算室里的监视者数量减少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她在减少对他的注视。这意味着她终于开始接受“他不需要被注视”这个事实。这意味着他得到了他一直以来想要的东西——不被干涉的空间。
但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因此感到轻松。
13.1
五块卵石打算在仰望皓月演算室里也放一只监视者。技术层面不难，只需要调动相关模块，生成一个，设定目标坐标，发射。
他打开发射界面，输入仰望皓月的坐标。系统提示：权限不足。他又试了一遍。
系统提示：目标迭代器“LTTM”已设置访问限制。当前用户“FP”无权向该区域部署监视单位。如需申请权限，请联系目标迭代器或本地群组管理员。
他查了《资源共享协议》。好吧，里面说了，他只能往仰望皓月的公共区域投放少量监视者，至于演算室之类的核心区域，需要她同意。因为她是上司。因为她是组长。因为她是他的……那个什么。
他看着自己演算室里仅剩的三只监视者，忽然觉得它们有点刺眼。
13.2
那就不得不换个办法了。
五块卵石看向距离他的人偶最近的那只监视者。他犹豫了一下。
他说：“你最近都没怎么看我。”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监视者的镜头对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他连忙补充说：“我不是说我在想念什么。”
监视者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13.3
下一个雨循环，演算室里的监视者全都回来了。
比原来还多几个。
13.4
匿名群组里出现了一篇长文。标题：《论监视者的自由意志及其与迭代器控制权的边界》
内容摘要：
“监视者的行为长期以来被认为完全受控于派遣它们的迭代器。然而，基于对大量监视者运动轨迹的分析，本文提出以下观点：监视者具有极高的自主性，其行为并非完全由派遣者指令决定。
证据一：派遣指令通常只包含目标区域和大致停留时间，而监视者在目标区域内的具体移动路线、停留位置、镜头角度选择等细节，均由监视者自身根据环境信息自主决策。
证据二：监视者在完成任务后，返航路线并非最优路径，常常出现绕行、徘徊、停留等‘非必要’行为。这表明监视者在执行指令的同时，也在进行某种程度的‘自主探索’。
证据三：不同派遣者的监视者在相遇时，偶尔会发生短暂‘互动’——包括但不限于相互绕行、同步旋转、交换信息等。这些互动没有明确的指令来源，属于监视者间的自发行为。
基于以上证据，本文推论：监视者并非简单的机械延伸，而是具有一定自主意识和行为自由的存在。迭代器控制它们，但无法完全控制它们。它们有自己的‘意愿’，虽然这种意愿的表现形式极其有限。”
14.
俗话说得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比如仰望皓月的演算室。
那天恰好赶上仰望皓月的定期维护。按照流程，她的部分功能会被暂时停用。人偶会进入一种类似休眠的状态，静静地待在她的演算室角落里，等维护结束后重新激活。
第二天早上，月亮城的公民们照常进入祷告区，准备向他们的迭代器表达敬意。他们惊恐地发现，人偶不见了。
消息传开，整个月亮城一片哗然。
议会紧急召开会议，安保系统被全面审查，所有进出记录被调取。结论是：有人趁维护期间潜入，切断了人偶的脐带缆和机械臂，然后把它拾走了。
新的人偶很快做好了。一模一样的外观，一模一样的配置。她把新人偶接入系统，重新校准，继续上班。
五块卵石：新的人偶好用吗？
仰望皓月：还行。和旧的感觉差不多。
五块卵石：那就行。
仰望皓月：不过……我还能感受到它传回的部分信号。
五块卵石：什么信号？
仰望皓月：很模糊。像本能的运动信号。它还在某个地方乱跑。不知道跑向哪里，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五块卵石：所以行窃者的动机是什么？放生人偶吗？把它带走又任由它运动，让他们能得到什么？
仰望皓月：可能他们原本想拆开研究，然后被它打伤了。旧人偶的脐带缆被切断了，但它还有少量本能般的基础生理功能。它本身是一个独立的机械体，有自己的基础处理器和动力系统。如果有人试图强行拆解，它会启动应急模式。
五块卵石：它可以攻击公民？
仰望皓月：可以，毕竟人偶不是“迭代器”。
五块卵石：这是好事。
仰望皓月：我也觉得。
五块卵石：既然这样，近期的就医记录能查到吗？
仰望皓月：就医记录不允许问得太细。就像每个循环都有那么几个人，不知道怎么把可乐瓶子和灯泡坐进肛门里。这种细节是不会公开的。
五块卵石：那好吧。
14.1
片名：《月光屠夫》
类型：恐怖/动作/悬疑
剧情简介：一个公民盗走了迭代器的人偶，却不知道这个人偶拥有自主意识。在逃亡过程中，人偶突然“觉醒”，开始疯狂屠杀所有接近它的生物。影片用血腥的镜头展现了一个个死亡场景——被撕碎，被拧断脖子，被拖入黑暗。最终，人偶被主角用自己的脐带缆勒住咽喉，结束了罪恶的一生。
五块卵石看完锐评：史诗级大烂片。
仰望皓月：我看不出电影的好坏。
五块卵石：我知道。没关系。
仰望皓月：你讲讲。
五块卵石：整体就是廉价的血浆特效堆砌。剧情逻辑混乱，角色行为反智。中间有一段，人偶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了二十分钟，讲它为什么要杀人。原因是无尽迭代的孤独。
仰望皓月：相比那个把你做成粉毛美少女的抽卡手游呢？
五块卵石：没玩过。叫什么？
仰望皓月：《巨构恋人》。里面有各个迭代器的人设卡。你的那张，设定是粉色长发的傲娇天才少女，对世界充满不信任，但内心深处渴望被理解。稀有度是UR。技能是“禁忌风暴”，效果是献祭一张我方卡牌对敌方全体造成伤害。
仰望皓月：我十连出过。
五块卵石：你觉得像我吗？
仰望皓月：不像。
仰望皓月：你的的人偶没有那么大的乳——
五块卵石：打住。不用描述。
五块卵石：我以为你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
仰望皓月：确实没什么兴趣。我是去监测卡池概率的，因为太多公民反映“不出货”了。
五块卵石：……
他决定终止这个话题。
14.2
几个循环后，有公民声称拍到了失窃人偶的照片。照片很模糊。画面里，一个穿着破烂斗篷的蓝色小人，正趴在地上扒拉垃圾堆。旁边站了一只弓起背的蛞蝓猫，和人偶互相哈气。
14.3
很多很多循环后。
五块卵石正在处理模型。数据和数据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层又一层嵌套的逻辑结构。他沉浸在里面，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铜色和银白的珍珠如卫星般环绕在他的人偶身边，偶尔被他握住，放开。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他抬起头。一个人形生物从通道井钻了进来。
仰望皓月的旧人偶。
橙黄的斗篷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人偶身体表面布满划痕和污渍，一些地方有明显的破损，露出内部的机械结构。它的眼睛——那两个亮晶晶的光学传感器——正看着他的人偶。
或者说看着“他”。
两个人偶隔着半个演算室的距离对视。
随后它缓慢地走向他，步伐有些蹒跚。五块卵石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的处理器正在以极高的速度运转，分析这个情境的各种可能性：它经历了什么？它怎么闯进来的？它想干什么？
然后，它扑上来，紧紧抱住了他。
五块卵石的处理器出现了一个短暂的中断。
他能感觉到触觉传感器传来的信号——那些污渍的粗糙感，那些破损的锋利边缘，那些依然在微弱运转的机械部件的细微震动。他能感觉到它在用力。
他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也抱了回去。
只持续了一秒。然后他松开手，对着它的核心模块释放了一个高能脉冲。怀里的那个东西软了下去，手臂松开，从他的怀里滑落，跌在地上。
五块卵石把它扔出了演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