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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祭——开始啦!!”
女学生在木箱子搭起的临时平台上对着话筒大喊,尾音被音响扭成了尖锐的噪音,但没有人捂住耳朵。高中生们在各自的摊位前摩拳擦掌,踌躇满志,誓要拿下今年的最高业绩纪录。餐饮区有车轮饼,炒面,甚至还有一台冰激凌机。亨利的可丽饼小摊在靠近操场的最角落,事出有因:学生会长列支敦士登在安排摊位时,弓道部的汉斯·卡蓬和田径部的阿德尔正在吵架,吵的内容无非是谁的舞台更大一些,或谁离水龙头更近一些。亚诺什在阿德尔身后帮腔,两个人一起说起混着外语的胡话,让所有人的耳朵都不得安生。亨利代表剑道部推开学生活动室的大门时,看到的就是列支敦士登的淡淡愁容。每个人都停下了,静止了,看向亨利。
“亨利!快来坐下,然后停止这场闹剧。”学生会长把身旁的椅子抽出来,把亨利用力按进去。汉斯看到亨利一脸懵懂的样子,眉头稍微缓和了些;然而一对上对面吊儿郎当的波兰人的视线,那点竞争意识又翻了上来。眼看二战即将爆发,列支敦士登拍了拍手:“好了,朋友们,我们不如先来听听亨利要说什么。亨利?”
亨利被列支敦士登拍拍肩膀,吓了一跳。“我,我吗?”他一下子站起来,沐浴着所有人的目光。“呃,我想,我们想要这块地方。”
他指的是中心位置,风水宝地,不巧地,也是汉斯和阿德尔正在争抢的位置。汉斯绝望地捂住眼睛,阿德尔无力地扶住额头,列支敦士登却轻轻笑了出来。他都想摸摸亨利的头了。“既然这样,你们不如打个赌,谁赢了就归谁,如何?”他嘴上询问意见,实则已经开始找骰子了,因为这些沉迷骰子的男高中生绝对会同意。
“同意。”亚诺什严肃地拍了一下桌子,让汉斯和阿德尔困惑地看着他。不是他们两个在争吗?但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们俩像是竞赛似的,也急着喊出同意。列支敦士登把骰子合在手里满意地微笑,看向亨利。
“呃?我也同意......”亨利其实还没反应过来。学生会长的大智慧啊。
列支敦士登给他们找出三个茶杯,倒扣在桌上。他自然就成了这赌局的见证人,刚要喊开始——站在后面的亚诺什像是不甘寂寞,按住了杯子:“亚诺什想加点赌注。这样才有意思嘛。”
“哦,我倒要看看你想干什么。”汉斯半是无情,半是嫌弃地说。
亚诺什还没开口,先把自己逗笑了。亨利和列支敦士登无言地看着他自顾自地大笑不止,猛拍大腿,然后在喘气声中说出破碎的句子:“输了、的人、那天要,穿女装......”
汉斯也一个没憋住,也笑了出来,但过了一会就不笑了。阿德尔基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姑且可以把他等同于亚诺什。亨利看向列支敦士登,像是寻求帮助;这种神情让人真想摸摸他的头......列支敦士登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那个。学生会长从容地答应:“如你所愿。”他扣上杯子,让他们各自开始摇晃。
一时间,活动室里充满了高中生如同一决生死般的肃穆气氛。每个人都紧紧盯着列支敦士登苍白的手指,仿佛下半辈子的清誉就系在上头。那只手挥下,指示他们停下。列支敦士登含着大大的微笑——天啊,为什么谁都没有发现他们的学生会长原来这么邪恶?他刚要让他们掀开杯子,一道声音猛然从身后响起:“不错的游戏,算我一个?”
是扬·杰式卡老师......列支敦士登的手停在半空,一时不知他从哪里就开始听了。“这块地方要留作主舞台。”他说,却从兜里掏出六枚骰子。肉眼可见汉斯·卡蓬在想象杰式卡穿女装的样子,笑声已经快要溢出来;亨利则为剑道部的未来感到一片迷茫。无论如何,学生会长都要保证公平竞争。这是他的优点,令人难以置信地,他在这种场合仍然可以保有逻辑思维。但杰式卡又开了口,意味深远:“列支敦士登,你为什么不参加一下呢?毕竟赌注可不止那一个。”
尽管这对他完全没有好处,但列支敦士登看着轻锁眉头的亨利,却粲然一笑:“当然。”
那场赌局的结局惨烈无比,甚至让他们不愿去回忆。总之,杰式卡大获全胜,他们按照点数大小分配了剩下的摊位,于是亨利就沦落到了最边上。所幸剑道部人本就不多,摊上也只有他一个,穿着借来的女子制服煎可丽饼......胸围对他来说有点小,裙摆也短了些,但至少能盖住屁股。亨利长长叹了口气,继续煎他的可丽饼。昨天,汉斯,阿德尔和亚诺什还拉住他说一定要信守承诺,谁都不许临阵脱逃!他们几乎是沆瀣一气,从裙子里生出了牢不可破的战友情谊一样。他真想去看看汉斯会穿什么来。而列支敦士登又会穿什么来呢?他们的学生会长总是文质彬彬的样子,搞不好很适合穿裙子。他不由得陷入对女装的迷思。可丽饼在铁板上惨叫,亨利丝毫未觉,然后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不停试图铲掉铁板上的面糊。
“我操!”汉斯·卡蓬在他的摊位前大叫一声,抱着肚子狂笑起来。他自己难道很好么!?亨利都顾不上可丽饼了,丢下铲子箭步上前:汉斯穿了一身金灿灿的洛丽塔,戴着假发和全套妆造,手里还提着一把象牙色的小折扇。我操,还真的很好......汉斯·卡蓬就是这样,即使是穿女装也要穿出风度,穿出风采!他贵气逼人,颐指气使,憋着笑,拿折扇指着他的铁板:“同学,你卖出去过一个吗?”亨利对着他的假睫毛呆住了,说:“还没有。”
必须得说,亨利虽然没有汉斯的财力,但他也下了工夫。为了穿裙子,他甚至刮了腿毛!亨利颇有些惆怅地看着金光闪闪的汉斯,他目送这位大小姐离开他的小破摊位,才发现后面还跟着阿德尔和亚诺什。他们两个俨然成了什么花童或伴娘,穿着显然是汉斯提供的规整连衣裙,神情严肃,负责整理汉斯的拖尾,还给他提着一只小包。真好,他们三个人在一起,连看都不知道该看谁。此刻亨利无比想念列支敦士登,也想揭晓最后一样答案。也可以说,他最好奇的一样答案。
在无人问津的时间里,亨利已经不知不觉做了小山一样高的可丽饼,都堆在手边。他打定主意,把零钱盒摆在台面上,可丽饼放在旁边,意为请君自取。他整了整短短的裙摆,努力让它盖住大腿根,又整了整紧紧的衣领,竟然生出一些紧张。他想起列支敦士登最后的一笑,那是什么意思?那场赌局之后他在学生会里打听,问到了列支敦士登将会在摊位上帮忙。他平复着心跳,尽力不去感受裙子底下的凉风,或是光溜溜的小腿,向学生会的摊位走去。
怎么是女仆咖啡厅......
看到列支敦士登穿着女仆装,端着托盘的淡然身影时,亨利的脸却先红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前的学生会长露出他半长的金发,戴着正统的女仆蕾丝发饰,腕带,领结,连围裙上都是严格的白蕾丝,神色专业。他把托盘优雅地递给其他人,带亨利入座,行提裙礼,毫无惧色:“欢迎——”
“等等!”亨利直觉他绝对不想听完后面那个词。一定会有恐怖的事情发生。“列支敦士登,你怎么......”
“愿赌服输。”他终于笑了,甚至让亨利品尝出一丝捉弄,仿佛看他脸红就是最好的娱乐。列支敦士登毫不客气地坐在对面,为他们倒茶。“他们都说很不错。”他淡淡地说着,就像穿裙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亨利的脸还发着烫,真是奇怪,明明该羞耻的是列支敦士登,他为什么要脸红呢?亨利拿茶杯挡住半边脸,也含糊地说:“是很不错。”
“你这样觉得吗?”他问。
列支敦士登捏着黑色长裙的裙摆,在桌下轻轻甩动。亨利感到脸上的热度渐渐褪去,心跳平息下来,却跳得更加大声。他不敢看列支敦士登被蕾丝簇拥的脸——谁都不能否认那很适合他——只能盯着他的茶杯。从清澈的倒影里,列支敦士登的表情还是那么冷静,那么沉稳,眼睛却是笑着的。亨利心一横,对着那双眼睛说:“很适合你。”
适合应该出现在这里吗?应该还有别的词汇,因为列支敦士登本就漂亮的脸现在显然更加迷人,但已经来不及了。列支敦士登朝他眨眨眼,抿了一口茶。一点儿轻巧的沉默,然后列支敦士登清清嗓子,说:“你也不错。”他没有放下茶杯,而一撇粉红色从耳朵攀上了他的脸颊。亨利想:怎么会有人这时才想起来尴尬呢?
“啊......你看,他们给了我一整套呢。”列支敦士登朝亨利偷偷掀开一角裙子,露出里面的白色丝袜和蕾丝袜圈。他真是与汉斯不遑多让,亨利轻轻地笑了,然后也给他展示他光裸的小腿。共犯一样的亲密在两只茶杯间流动,列支敦士登的动摇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了,他再次成为一个认真工作的学生会长,为他的客人倒茶。他的裙摆在亨利耳边簌簌地作响,亨利终于得以平静地,坦然地观察列支敦士登:他就是很合适,毋庸置疑。
“晚上学校准备了烟火。”学生会长悄悄地透露。在日落之后,收摊之前。女仆咖啡厅的客流高峰已经过去,并不需要列支敦士登再值守了。而他的小摊子也到了交班时间,可以放心离开。汉斯带着他的两个侍从招摇过市一般地游了几圈,已经不见了踪影,想必是去换衣服了。亨利拽着裙摆,无比想念裤子。但连他自己都不知为何,亨利叫住了列支敦士登:“那我们也走吧?”为什么是我们呢?而列支敦士登闷闷地回答:“好啊。”
没想到从临时更衣室出来,亨利还能再吃一惊:列支敦士登穿着一身水手服。他解释说:“女仆装是制服,这身才是本来要穿的,所以今天只带了这身。”好吧,但水手服比他原本的校服还要适合他。火一样的夕阳映得他的头发像是金子,融化在水手服的蓝色领子上。百褶裙下露出半截膝盖,毫无异样,毫无违和感。他大概是亨利见过最适合穿裙子的男人。亨利神情复杂,列支敦士登坦然无比。“愿赌服输。”他说。
所以那一笑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们推着自行车,在夕阳的街道下慢慢走着。没有什么方向,只是茫然地离开学校,而列支敦士登也不发一言。亨利可以清晰地感到列支敦士登的存在,就在他身侧,模糊着身份,社会身份,或随便什么。如果夸他女装很好看,会显得冒犯吗?他们衣冠整整,却心中赤裸。有一些东西是无关衣着,甚至无关性别的。列支敦士登在他身旁沉默着,像一树盛开的花。亨利在某种想法中瞠目结舌,抬起头来,才发现已经到了他家楼下。
事已至此,不邀请他都显得不礼貌。亨利忐忑地打开门锁,请他进屋:对于独居的高中生来说,他的屋子算得上整洁,但一定不如列支敦士登的。他直觉如此。小房间里的椅子被书包和外套占满,屋主不得不把阳台清出一块地方,拿出一盒饼干做茶点。列支敦士登柔和的侧脸靠在落日的窗户上,也被描上了金边。亨利心中一阵发紧,却不知该如何形容。他的裙摆随意地散在阳台上,与亨利的裤腿只有一点点距离。
“那么,今天玩得开心吗?”列支敦士登轻轻地说。
开心,当然开心。单是这几位的女装就已经足够他开心了。亨利可以满满地回答:“当然。”
太阳即将落山,这奇幻的一天即将过去,然后迎来他们普通的下一天。列支敦士登微笑了——让亨利想到一树花朵,让亨利想起活动室里那一笑。那份答案朦朦胧胧,还未点明,但亨利不会将它问出口。他想起了那个令他瞠目结舌的想法,他说:“你今天很美。”
列支敦士登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他的头。
最后一丝阳光也悄悄落下,夜晚,以及明天即将来临。到了列支敦士登该走的时间了。没有不舍,没有悲伤,只是有一些遗憾似的东西,在空气里飘浮着。因为明天还会到来,他们还会相见。亨利想,他一起身,我就送他走,至少送到十字路口吧......还不知道他住在哪呢。路灯亮起,远处热闹的学校也渐渐冷清下来。列支敦士登安静地起身,整理裙摆。等一下,在明天到来之前,在回到日常之前,还有一件事——
列支敦士登突然转过了身,他的眼睛清清澈澈。他猛地捂住了亨利的嘴,然后吻在手背上。那一瞬间,烟花大朵大朵地在远处盛开,绚烂无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