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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24
Words:
3,725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9
Hits:
140

【仏英】倒影

Summary:

#仏英国设
#百年战争时期,约1358年
#并未严肃考据,一切与历史事实不符或ooc都属于我🧎‍♀️
#4k字一发完,没头没尾的中世纪一角
#有点像噩梦和春梦都是我的脸吧…

Work Text:

那天晚上弗朗西斯做了个梦。这对他来说是件很稀奇的事,因为他自打有记忆起就很少做梦。很多神秘主义者都号称自己难得做梦,一旦入梦便能和圣灵沟通,获降神启云云。这样的事迹听得多了,弗朗西斯也不免自然地对自己的梦带了点敬畏,仿佛他能够从黑甜乡里带回一种预兆、一种启示一般。

他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时并没有醒。梦里的一切感知都是不清不楚的,他好像身置一片原野,绿色浓郁到糊着视野,天空又像是亮堂堂的,又像是灰鸦鸦的。他躺在地上,忧郁地思索着,他的梦仅是这一瞥就该醒了。然而并未。于是他又想,这场景就像他最初的记忆,难道这真的是一种预示吗?他最后的记忆也应如此,一种生于尘归于土的回环。他的思绪在这回环里滚动,像罗马战车场里只顾埋头疾驰的奔马,一圈一圈地、毫无顾虑地机械反复着,渐渐竟奇异地平静下来。

真不巧,弗朗西斯想,若不是这梦里出现了这可恶的绿眼睛的少年,这该是多好的一个预知梦啊。

梦里,他喉咙干渴,发声的能力也消失了。他只能听着亚瑟说话:你真奇怪。

一会儿,亚瑟又说: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你。

怎么回事呢?弗朗西斯窜上一股气。他刚刚还在沉浸感知着预兆的心陡然不平静了。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在我的梦里,就该顺着我的意思来吧!他向后一撑,从高高的草里坐起来了。亚瑟坐在他旁边,瞪着他,带着那种他惯常的、有些倔强又有些羞涩的表情。

弗朗西斯摸了摸面前砂金色的头发,倾身过去,吻住他的唇。嘴唇依偎的触感倒被他的梦境细致地描摹出来,温热的,柔软的。往常这个时候他就该说话了,不紧不慢地调笑面前这个人:你看,你明明就很喜欢哥哥我呀。

哎呀,他以前怎么都没有意识到呢,自己的声音竟然这么温柔,这么缱绻。

只是,他不知道这声音到底发出去了没有,另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笼在他心脏的位置。弗朗西斯低头一看,亚瑟的手掌心捧着一团黏糊糊的血肉。自己的左胸空了一块,却没有在流血,也一点都不痛。

鲜血把亚瑟的手指缝、胸口、下巴、嘴唇,全都染得红艳艳的。他粗粗的眉毛仍紧锁着,两片薄唇一张一合,说:我喜欢的是……

 

弗朗西斯猛地睁开眼。

他浑身燥热,抬手一捋,却摸到满脸的冰凉。

真是个恶心的梦,糟透了的梦!弗朗西斯把眼泪和汗水都胡乱地蹭掉,仍然仰面朝天地躺着。他努力放空着思绪,可是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却没有从他胸口消失。抛去了睡眠模糊的阴影,这感觉清晰得令他舌尖发苦。

好寂寞啊。

很无趣的情绪,他也并非不能忍受,只是这个晚上,这个皎洁的春夜,这个月色轻柔抚过他床畔的良宵,他下了任性的决心,辛苦余下的睡意拉起一张帆,好叫他驶离这寂难的水域。

弗朗西斯所能想起的最和他亲近的人,在这个夜晚触手可及的,大概只有王太子了,这片土地实际上的拥有者。弗朗西斯十年前还能轻松地把他提起来,而现在需要微微抬起头才能和他对视了。在这个万物静谧的时辰,王太子也一定正在睡梦中享受难得的片刻安宁吧。弗朗西斯想象了一下王太子睡眼惺忪的样子,不禁无奈地微笑。不论这些人类年少时和他多么要好,一旦他们长大,再面对他时,不仅笑容会变得苦涩,任何如拥抱贴面这样亲近的举动也一并吝于分享了。

弗朗西斯永远是那个俊美少年的样子。法兰西的样貌过了三百年依然年轻,好像三岁都没有长。他的确长高了一点,仍然比海对面的英格兰略高些——啊,现在已经不是在海对面了。

弗朗西斯束上袍子,拎起烛火,向着城堡内另一个他最熟悉的地方漫步而去。

 

木门在地上摩擦的钝响惊醒了浅眠,厨房的学徒从木头、干草和简陋被褥铺成的小床上醒来,借着飘荡的烛光看清了来者的脸。他刚刚苏醒的声带震颤出干哑的声音。

“殿下,您……”

“夜祷刚刚结束,我只是来找点喝的。”

弗朗西斯说完这句话,自己都顿了顿。哪有什么夜祷,这里又不是凌晨也要恪守日课的修道院,再说,他又有什么好跟这个小小的学徒展示他的虔诚的呢……罢了,这种信手拈来的借口早就是他改不掉的习惯了。

学徒把哈欠抿在鼓起的脸颊里,就急急忙忙地爬下床来,找杯子去大木桶里舀葡萄酒。弗朗西斯把烛台放在桌上,打量着他,这个年轻的小伙子脸上竟然露出了类似羞愧的神色。

他顿时对这个孩子产生了如同小猫小狗般的好奇。

另一个杯子也浸入了酒液,弗朗西斯在学徒惊讶的注视下,用布把两个杯子的杯壁和自己的手都擦干净。

“这一杯给你,和我讲一会话。”他在学徒的床边坐下了。学徒不知如何答复,只好磨磨蹭蹭地,也捧着杯子坐了下来,距离他像隔了条河。弗朗西斯随意地问:“你多大了?”

“十四岁,殿下。”学徒像受惊的雏鸟一样。

“哦。”弗朗西斯说,“我记得自我们经过博蒙后,我就经常在殿下的厨房里看见你了。”

“我是从那儿来的。”学徒说。他脸上的表情更羞愧了。

“是有几年了。”弗朗西斯陈述道,“和我讲讲你的朋友吧。”

学徒迟疑了。他偷偷地盯着弗朗西斯,不知道他的国家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咬着唇开口:“……于格?他也是师傅的学徒。”

“你和你的朋友,平常都做些什么呢?”

掺了水的葡萄酒滑进喉咙。淡淡的酸味从弗朗西斯的舌头上流过去。

学徒答得更缓慢了:“……一起帮厨?”

……一起狩猎。一起读书。一起祈祷。一起躲进城堡里无人发现的角落,原野上花草繁茂的地方。在没人知道的悠长白日躺在一起,从午觉中醒过来,分享些无聊的小事,修士们种植的香草,磨碎后拌进饼干里意外的美味,国王养的猎犬闯进了议事厅,大臣们鸡飞狗跳的样子。他帮他梳头发,笑他的头发又乱又炸。他给他编了一束花环,还扭扭捏捏不肯拿出来。他们经常互相写信,在纸上玩些文字游戏的对答应和,学着讽谕诗篇里长长的句子。

“没有别的了,殿下……”

弗朗西斯回过神来。好吧,他当然不能指望这孩子说出更多东西,他连字都不认识,和他讲的每个词想必也都是搜肠刮肚了一番。他脑子里想着另外的事,想着他把一个词在词头词尾用字母增增减减,就编出了一首诗。他还能跟谁分享呢?

他不想给亚瑟写信。他好多年没给亚瑟写信了,亚瑟想杀了他呢,那根射穿他眼睛的箭,和那烧灼了他整整一旬的剧痛,他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亚瑟倒是给他写信,信的内容是叫他快快投降。真没意思。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弗朗西斯笑着,又问道。这可真是个适合春日夜晚的话题,鸟儿还在枝头间歇地鸣着,作它的伴奏。学徒的脸颊逐渐红了起来。他紧张地喝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回答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有。她的头发……很好看。”

“是谁呢?”

“是……伊达,她是玛戈女士的女儿。”

噢,是殿下的古物管理官。离开巴黎时,玛戈女士和当时宫里所有的宝物一起坐上了车。那个女人有一头总是绑成长辫子的黑发,她的女儿也应当如此吧。

“她经常来找我,和我讲书里的故事。可是……她应该不喜欢我吧,因为我和那些帅气浪漫的骑士一点也不一样。”

“那你想当个骑士吗?”

“……对不起,殿下,比起杀敌,我还是更喜欢为您做好吃的东西……”

学徒难为情地说着。

“你看,既然你自己并不想当个骑士,她总是来找你的原因,也并非是为了找一个骑士啊。就算不靠一场决斗,你也可以用你自己的方法,向她表达你对她的爱呀。”

弗朗西斯轻轻笑起来。人类的爱情不过如是,但偶尔像这样旁观着,作一个出谋划策者,也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那我该怎么做呢,殿下?”

“很简单嘛,你可以为她做甜点,她在口中回味甜蜜的味道的时候,也一定会在心中想起你……”

弗朗西斯的话音落下去了。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喉间难受起来。他的心泛起一层层的酸意,那么苦又那么涩,让本就寡淡的葡萄酒更加没滋没味了起来。

春天的夜晚,他和亚瑟躺在一起,有时,他们安静地听着窗外的钟声,有时,披风就是他们的床单和被子。他们经常地一起睡觉,也没有忧虑侵害他们的休憩。夜风吹拂来的,也是这样一声声的鸟叫,像露水一样柔和地沁在他耳畔。

弗朗西斯好后悔。那些时候,他又为什么要张开双臂,让亚瑟滚进他怀里,又为什么要垂下鼻尖,把吻印在亚瑟熟睡的眉心呢?

始终昂首阔步地向前走的法兰西,就算用世纪做单位来计算,都少有令他后悔的事。但现在这种情绪真切地在他心里发酵着,像是一桶陈酿的葡萄。如同寂寞,这感觉并非不能忍受,但他不想忍受下去。

弗朗西斯早已经发现了解决之道。发酵的终点只剩越来越浓郁的恨,对那个家伙其余的情感也自然而然地消弭了。

“你有什么讨厌的人,恨着的人吗?”

这问题叫学徒十分惊讶,但他把杯子里的东西喝完了,并珍惜地领悟着弗朗西斯给他的建议,于是话匣子也不知不觉地打开:“在村子里,邻居总是为了几块地和爸爸争吵,那个时候,我很讨厌他们一家……还有,还有总管,他总是对师傅颐指气使的,我不喜欢他……”

弗朗西斯静静地听着。忽而,学徒的唇边溢出一声短促的音节。他好像恍然大悟了什么,急急地脱口而出:

“我有十分恨的人。殿下,我恨英格兰人。”

不想成为骑士的学徒,正紧张又期待地望着他的国家。弗朗西斯注视着他,这孩子身上仇恨的火光,是为希望他高兴才燃起来。他动了动唇,几乎要说出口了。

没关系的,你不恨也没关系。

但是他终究没这么说,而是露出一个欣然接受的笑容。

 

弗朗西斯吹熄了灯,回到了床。他把他早就知道的道理,在这个晚上又反刍了一遍。

例如朋友呀,爱人呀,这些都是人类轻易可以拥有的东西,换言之,像他这样的存在,反而不该纠结于此了。欲念太多便是骄奢淫逸,要像索多玛一样被岩浆吞没,或者,变成一根依依不舍的盐柱。

然而他这样的存在又算是什么呢?很久以前他是高卢,然后是法兰克,又是法兰西。他也可能是一片辽阔的平原,勃勃生机的土地。他该是个信仰汇聚而成的生灵,也是个坚定不移的骑士,杀伐果断的君王。他是一个死而复生的回环,有的时候他很疲惫,但永远会睁开眼睛,人子也不能免了他的罪。

亚瑟,英格兰,你也是如此吗?

一下子,弗朗西斯紧闭的双眼中又映出他诡谲的梦。立刻,他抛弃了来之不易的、他劝诱自己得来的平静。他绝对不信那是什么预兆,他绝对不允许亚瑟杀了他!如果亚瑟吞了他的心脏,他一定要百倍地吞回去!

他寂寞的胸腔早已被填满了,却仍在床上反反覆覆,把什么朋友、喜欢、爱、讨厌和恨,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咀嚼着。

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会,西西弗斯的石头又一次滚落山脚,他的思绪也滚下了枕头。他脑子里的概念模糊了。他将要沉入一片熟悉而黏稠的黑暗,希冀着梦境再不来打扰。

一定要留下什么的话,只留下恨意还是可以的……吧。这也并非他作为自己的愿望,而是法兰西的千千万万个愿望。定然如此。不然,在这永恒的时光里,他们还能靠什么,才能一遍又一遍地推着巨石,挣扎着、渴望着、永远走这循环往复的路呢?

弗朗西斯疲倦地闭着眼睛。他没发现,太阳预备升起前散落的微光,已悄然落进他沉沉的呼吸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