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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重盛中心】来世苦轮

Summary:

平重盛中心,史向(但是包含巨量野史、私设、贴膜和拉郎),重all,主要是父子,一款我流大男主封建后宫文,有肉眼可见的红*梦和*氏物语的戏仿,我能找到的所有含平家人的二创设定都有所参考。

Chapter 1: 第一帖 生

Summary:

小时候的故事,主要在炼铜。

Chapter Text

生者必有苦,生在于世,忧悲恼苦,无有解脱。——《杂阿含经·卷四》

 

1

话说鸟羽院政时期,西京地方住着一位女子,论相貌品性,并不低于那些出身高贵的命妇小姐,可她母亲早逝,父亲官品低微,家境于是十分清贫,连入宫为女官的机会都没有。为了贴补家用,她只好去教富裕人家的女儿读书、缝纫。

父亲怜悯她,想替她说一门亲事,做女儿的却兴致缺缺,问得急了,甚而哭着说:“您抚养女儿长大,如今年事已高,若不能在您膝下尽孝,实在愧对九泉之下的母亲。等您过身后,我愿削发为尼,为您和母亲终日祈祷冥福!”父亲听了愈加痛心,默默退出屋子,抹起了眼泪。

当时,伊势平家的大公子清盛在朝中任中务大辅,常到那老父谋职的近卫府传达文书敕令,二人时有照面。某日他路过这户人家,仿佛上天显灵,忽然下了一场大雨,清盛便暂且进屋小坐。因雇不起仆人,女儿亲自斟茶待客。过后不久,平家携厚礼前来提亲。

平氏虽属武门,为公卿大臣们所不齿,但世人议论说,清盛实为已故白河院的私生子,所以平家才格外被天子看中,不仅乃父忠盛几年前获准升殿,清盛自己也名列四位。对没落之家而言,这简直像是做梦一般的好姻缘。平家承诺照顾老父,孝顺的姑娘也就含着泪同意了。

夫妻婚后接连育有两个儿子。偏偏街头生出些闲言碎语,传到了夫人耳朵里。夫人本就心思细密,操心之事日积月累,拖垮了她的身子。她终于一病不起。清盛一面操持公务,一面忧虑夫人,忙得顾不上年幼的孩子。其中,年纪小的还不懂事,养在乳母身边;年纪大的不过四岁,已经约略懂得照顾自己,大人们干脆任由他白天独自玩耍。

由于是这一辈的长子,祖父忠盛对他寄予厚望,早早取好了他未来及冠的名字,叫作重盛,意思是希望家族繁荣,不断开枝散叶。但此时的重盛尚不识字,也缺少人管教。母亲久病不能执掌家务,他们居住的小院每天来来去去许多人,乱成一团。重盛趿拉着他小叔淘汰的、未免显得太大的木屐,身上穿的平绢衣服洗得很旧,手和脸整天脏兮兮的沾满尘土。他听见鸡饿得咕咕叫,就开开鸡舍,抓一把秕谷扔在地上喂它们吃,天晚了再吹着口哨把鸡赶回去。晚饭是在祖父母居住的主屋吃的,夫妇俩对孩子很和善,重盛反而有点畏缩,不敢亲近他们。他偶尔抬起头,瞥一眼只比他大几岁的小叔,男孩坐在自己母亲身旁,打扮整洁,笑容透出幼子常有的天真活泼的神气。祖母宗子不时怜爱地用手抚摩他的发顶。重盛偷看他练习射艺,男孩称不上用功,负责教导他的家臣或许是畏惧主母的缘故,始终和气地待他。他发现了重盛,好奇问:“你是我的弟弟还是侄子?”家臣说:“这是您长兄的公子。”男孩不大相信地打量着他:“母亲大人说大哥小时候,要不是成天佩着一把漂亮的银铜蛭卷太刀,别人真会以为他是海贼家放养的孩子呢。我总算明白那是什么样的了。”

重盛当然知道什么是海贼,母亲拥有一只手掌大小的剔犀红漆小盒,就是清盛奉旨讨伐海贼后缴获的来自宋国的走私品。这句话深深刺痛了他。他捂住耳朵跑开了,一路跑到马厩前,翻过围栏爬了进去。

马厩地面铺着厚而清香的干草,动物皮毛散发出温和的热气。熟悉的味道使他平静下来。马儿们认识他,从不拿蹄子踢他,各自垂下脑袋,安详地咀嚼食物。重盛最喜欢的栗色小马靠近来,轻轻蹭他的额头,它的眼睛像人一样又大又圆,似乎充满了感情。母亲卧病前,清盛曾把他抱坐到肩头,带他瞧这头刚出生的小马。“你以后用它来学骑术。”他许诺说。然后他挑出自己的马,命重盛坐于身前,一同握着缰绳在庭院里走了几圈。“马是武士的朋友。你们之间要有绝对的信任。”清盛说。

现在父亲不理他了。清盛急匆匆地出门、进门,对典医、侍女以及触怒他的家臣发脾气,他的吼叫声穿透薄薄的桧木墙板,像雷要劈裂屋顶。即使清盛在家,重盛也躲得远远的。

有几次他躲得太久,直到平贞能来找他,抱他回屋。贞能的家族世代侍奉平氏,重盛出生后,他被指定为保护人。忠厚热心的年轻人可怜孩子,想尽办法地搜罗市井甜食或竹编的小玩意儿讨他欢心。重盛渐渐意识到那一点钱是他难得省下的,坚决不肯再收。这件事贞能逢人就讲。他相信小少主的心灵受菩萨庇佑,那种慈悲为怀的光辉,佛教传说能催开一朵一朵的金色莲花。神明会庇佑平家的子弟。在佛前祈祷时,他总是想起重盛。

重盛也在祈祷。祖母叫他跪下来复诵经文,渡海而来的词句有着神秘晦涩的发音,檀香昏昏,如同一场永无止尽的催眠仪式。宗子告诉他,佛祖无穷的力量将治愈虔诚的信徒。而母亲照样日复一日地缠绵病榻,病气熏人,重盛不被允许探视。

入春前,平安京反常地降下厚雪,天气骤冷,煎药的炉子烧得更旺了。深夜,廊上仍有人持续走动。雪落在松枝上,和它暗暗较着劲儿,重盛心惊胆战地听着雪一寸寸压弯枝条,那动静像在掰折活物的骨节,嘎吱嘎吱,闹得人心底发麻。随着脆裂的一记回响,雪块和松枝一齐坠向地面,粉身碎骨,同归于尽。重盛竖起耳朵,又努力辨别了片刻,希冀捕捉雪尘消散的瞬间。

他只听到隔壁推开拉门的声音。

重盛匆忙起身,披了外衣,蹑手蹑脚地溜出去。隔壁正是母亲的卧室。廊上的人不知何时全部不见了,他清瘦苍白的母亲屹立着,仰起被病痛折磨得近乎透明的脸,望向雪霁后清朗的夜空。她反常地妆扮过,身着她珍爱的白色入子菱纹冬装小袿,袖口翻出一道好看的浓苏芳色。察觉到重盛的目光,母亲面向他,不发一言地微笑,接着拾阶而下。

他跟了上去,母亲的指尖低垂,摇曳着招呼他。她的长发不能被风吹动,而是凝重地贴于后背,发梢末端伴着步伐,曼妙又严肃地颤动。重盛没有勇气去牵她的手。他担心自己的莽撞触碰会打破母亲幽灵般的躯壳。他们走出中门,途径六波罗蜜寺,径直向东。脚下的雪因受踩踏而迅速融化结冰,冷意很快侵泡鞋底,让双脚沦为行走这一麻木动作的奴隶。穿越六道之辻,一片广袤无比的荒原,浸着水淋淋的月色,倏忽浮现出来了。

这里是鸟边野,联结人间与冥界的墓场,大人通常禁止孩子进入此地。对于重盛,死亡的概念还不清晰,他所耳闻的多为家仆们口口相传的怪谈,譬如遍地的尸骨、嗜血的妖怪等等。然而鸟边野什么都没有,没有系着吊死鬼脖子的枯树,也没有埋头大吃人肉的野狗,唯有相隔不远的若干土丘隆起一尺左右的高度,标示出死者的安息处。平安时代的僧侣呼吁人们实行火葬,以尽快抛却肉身,前往极乐世界。鸟边野成了绝对的寂静之地,所有鬼魂埋骨地下,不受侵扰地永恒沉睡。坟前写有名讳的卒婆塔腐烂了,低矮朴素的五轮塔积生青苔,生者的痕迹摧枯拉朽般消退,死亡以其不可一世的威权,统治这方空无肃穆的土地。母亲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重盛,和平常一样满含慈爱。她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左边脸颊。

“母亲大人。”重盛喃喃说。

慈爱的表情依然停驻于她脸上。母亲的手指向上,向上,像狡猾的毒蛇终于露出獠牙,猛地一口咬进他的眼眶。刹那间,剧烈的痛苦在他瞳仁里爆裂,吸取他的脑髓,啃噬他的血肉,以他为养分急不可耐地生根发芽。尖指甲耐心地往眼窝里钻,宛如打井汲水,不断挖出湿热粘稠的液体。重盛感觉左眼正变作无底洞,延展去体内幽深莫测的地方……他仅剩半边的、模糊的视野中,母亲唇边的笑如此温煦可亲,一如往昔。

 

他隐约记得自己撕心裂肺的尖叫,父亲抱着他,喊他的乳名。有人盖过他的声音嚷嚷:“得让这孩子住嘴!他会吓得生魂出窍的。”随即有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嘴里,他本能地闭合牙关,齿尖触及柔韧的物什,他认出那是清盛的手掌。

重盛小心地衔住手掌,恢复了安静。他阖起眼睛,陷入半梦半醒的混沌。昏沉间,有人扶起他,撬开他的唇齿灌了几勺热汤。他醒了,室内很暖和,捂得他后背发汗。一名陌生男子一手按住他,一手扒开他的左眼皮,仔细检查着。近处的烛光闪烁不定,重盛不禁分心去追随焰心的跳动。男人松了手,重盛保持着坐姿,看清了他:身量中等,相貌平平,鼓突的眼球具有与他模样极不相称的鹰隼的锐利。他用鹰隼观察猎物的眼光观察重盛,孩子马上对他产生了厌恶之情。

“这孩子的左眼并无大碍。”男人淡然道。

清盛看着儿子,父子俩数天未相见,像互相不认识似的生疏。好一会儿,清盛迟疑地开口:“他两只眼睛的颜色不大一样了。”

“但是视力没有问题。”男人断言,“神志清醒,冻伤也不严重。大公子,您运气真好。”

“清太郎,你得谢谢院判官代大人,是他凭借占卜的本领找到了你。”清盛说。

重盛向男人道谢,礼数掩饰了实际的态度。院判官代用他古怪的眸子,目不转睛地审视孩子的面孔。清盛受他感召,困惑着端详儿子。他想起刚刚过世的妻子,她的肌肤正失去弹性,变得冰冷暗淡,而重盛五官秀美,长得有七八分像她,父亲的遗传则不太明显。“我听说您擅长相面。”清盛强忍着悲伤说,“清太没了母亲,横遭厄运,差点丢了性命。请您帮可怜的我儿看一看,他的前途如何,是否有什么灾难。”

他心乱如麻,以至于说漏了嘴。孩子猝然得知母亲的死讯,不由得怔住了,方才怪诞的经历像一团迷雾,牢牢围困他的心神,使他重新害怕起来,爬向父亲怀里求助。清盛顺势死死地搂了他,以野兽护卫幼崽的姿态,既防备又敬畏地等待答复。

院判官代朝清盛行了一礼,正了正衣冠,这才道:“公子骨骼清峻,额阔庭明,目有定光,堪为辅弼之才、将相之器,不过……”他顿了顿,“世人面相皆有不足之处。公子神锋太露,容易劳神损气、忧思内结,久则自损其寿。”

清盛咬着他的话音追问:“可有化解之法?”

“断绝尘念,出家……”

“荒唐。”清盛打断他。

院判官代并不生气:“大人命格贵重,雄心壮志,公子将来自然是要辅佐大人的。出家确实荒唐。”

“世踵浇季,人人自危,出家难道就能博得清净么?”清盛哼了一声。

“您说得在理。”院判官代温文道,“如此看来,公子仍是由您照拂最为妥当。”

“您千万别骗我。”他徒然厉声道。

“我有什么好骗您的?”院判官代自嘲般的黯然一笑,“我仕途多舛,人微命贱,哪里比得上大人齐天的洪福呢?”

清盛坦然接受了他的奉承。重盛将脸埋入父亲衣襟。他听着大人间的谈话,克制住泪水。“母亲大人真的不在了吗?”孩子的发问令清盛心碎,久远的、只存活于忠盛叙述中的丧母回忆追上了他。那位夫人应当和妻子相似,温顺、敏感、羸弱,过于急切地烧完生命之火,把偌大的世界抛给幼童,撒手人寰。他第一次觉得儿子与他是那么亲密,他们体内涌动着共同的血,这血缘的主人早已作古,可他疯狂、叛逆、顽固的人格遗留了下来,并且在清盛逐渐褪去少年稚气的个性中壮大,迫不及待要实现征服的使命。而重盛将是他注定的同盟。清盛拨开儿子凌乱的额发,语气沉痛。

“是啊,”他说,“我们去见她最后一面。”

 

按照习俗,母亲的遗体在火化前停放了二三日。晚间,他们点起油灯,瞻看死者的遗容。母亲与重盛那一夜所见的不同了,她如枯骨般消瘦,皮肤隐隐泛着青色,了无生气。这张脸已谈不上美丽,五官尤为陌生、诡异,光影在她下陷的皮肉和突起的颧骨间游动。衣服罩在她身上,显得出奇的重——她像一具纸糊的人偶,再承受不起任何凡俗的负担。这副截然不属于现世的样子,反倒不叫重盛感到惧怕。

孩子的外祖父也来了,边走边哭,一个劲拿手捶打自己的头。他皱巴巴的乌帽子,直不起腰似的委顿着。老人对女婿说:“女儿要是能活到清太成家,该有多好啊……”几年后,他去世了,同样没等到孩子长大。葬礼结束,老人跟在队伍末端,哭声凄厉如号角,一层层撕破浓稠的夜雾。弟弟懵懂无知地熟睡着,清盛背着他,重盛则拉住父亲的衣角,唯恐迷失于歧路。

七岁以下的幼儿不必戴孝,但他的左眼被染为青钝色,像替母亲永远地服着心丧。乍一看,好像这孩子眇了一目,幸而院判官代的诊断正确无误,重盛在视物上毫无问题。他开始学习射箭,用双眼瞄准箭靶,无风的午后,阳光干燥,贞能画出的目标清晰非常。父亲斫了一把专门的小弓给他,为小马配上一套覆有皮革的鞍具,贞能牵着缰绳,教他慢慢地骑在马上走。种种功课消耗着他的体力,他对母亲的印象,好似卒婆塔表面书写的墨字,于风吹日晒中淡去了。

过了三月之期,天气渐热,家中改换了丧期陈设,新挂的帘帐清洁、美观。绿暗红稀,日头一天长过一天。傍晚时分,重盛总注意到院角树荫下坐着一位武士装束的老人。老人鹤发皓首,无所事事地擦着手头的刀。

“你认识他吗?”有天他问弟弟。

日后取名为基盛的男孩不明所以地望着重盛指的方向,摇摇头。“那儿什么人也没有呀。”他说完,继续投他的石子玩。

青天白日下,重盛徒然出了一身冷汗。他奔回屋内,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讲给父亲听。清盛神色犹疑,不很相信,他下首的得力家臣平盛国,想到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大人,依大公子所言,这老人倒是很像在下的亡父。”他笑着说。

清盛恍然大悟:“你这么说,确实像他。”

盛国道:“亡父生前曾意外获赠一把珍爱的宝刀,许是执念未断,流连不肯去吧。在下今日去将刀供奉亡父灵前,想必他便能安息了。”

清盛说:“那清太呢?是否需请阴阳师来做祓除的仪式?”

盛国还没来得及回答,重盛脱口道:“父亲大人,不用了。”

他的心以混杂着兴奋与紧张的节律砰砰跳着。原来犯下恶鬼般行径的母亲并非噩梦,而是切实地存在着,她挖去重盛的左眼,替换上一只能够通灵的新眼睛。那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无论福祸,他决不能舍弃。重盛祈求地仰视父亲。

“亡父不是什么恶灵,本没有祓除的必要。”盛国解围道,“您常近侍于法皇殿下,若大公子的事传出去,叫人抓着把柄,以不祥的名义要求您避忌远离,可就麻烦了。”

清盛采纳了他的意见。他在儿子肩上拍了拍,用粗率的动作鼓舞他。盛国领孩子去烧香、供刀。“亡父大概是觉得大公子心善,才特意现身传话吧。”他安慰重盛。

重盛拒绝告诉任何人的是,香火、祈祷和贡品并未奏效。第二天傍晚,老人照旧擦着他的刀,恰如所有和蔼可亲的平常人家的祖父。重盛习惯了,不再惊慌失措。而他变了色的左眼,不客气地向他打开另一座世界的大门。有别于以地面为分界线区隔生死的鸟边野,这儿,死人与活人同榻而卧、抵足而眠,他们自顾自忙碌不休,极少打扰彼此。有的不知道自己死了;有的则徘徊踟蹰,因不能和爱人子女相通晓而终日恸哭。他们沉溺于死后的安宁或不安宁,吵闹如活人。鬼魂不关心重盛。重盛对他们全无意义。他偶尔会在死人中寻找母亲,不确定自己是否真心想与她重逢,问清那神秘一夜的真相。她从没有出现过。

 

2

清盛的生母离世后,忠盛续弦的夫人宗子亲生了二子,姑且可称之为嫡子,除去重盛年少的小叔赖盛,还有名为家盛的青年。家盛小长兄五岁,同跋扈的清盛如阴阳两极,凡是认识他的都夸赞他俊美的外表、端正的品行,唯一的缺点是,他不像长兄那般热衷于提升家族名望,毋宁说,有些过分懒散了。尽管如此,认为他应当继承家业的家臣仍不在少数。重盛八岁时,这位大叔父聘娶新妇,又恰逢忠盛兼任右京大夫,双喜临门,家里热闹了好一阵。筵席结束,清盛叫孩子们到自己房里来,宣布了意欲再娶的消息。

“给你们找了新妈妈,好不好?”他难掩欢喜。

重盛笑得似乎真心实意,不忘偷偷拉一把弟弟,提醒他一块儿笑。见孩子们高兴,清盛满意极了。他介绍说未婚妻是兵部权大辅家的小姐,年芳二十。“她认识你们的母亲,”清盛补充,“十年前,你们母亲曾教授她写字。”

基盛向来无忧无虑,当晚一沾枕头便呼呼大睡,重盛却迟迟不能进入梦乡。他是个聪敏、寡言的孩子,大人们交谈,往往忘记他正在身侧。偷听使他获益良多。兵部权大辅与父亲同为鸟羽院的近臣,关系匪浅,清盛决定娶他的女儿,固然是为寂寞已久的小家寻找女主人,更多的恐怕是想拉近同僚间的关系,好为博取家督之位积攒力量吧。重盛的思绪飞向不远的未来,继母怀抱婴儿,父亲逗弄着他,不几年,清盛会抱他到肩头,挑新生的小马,多么幸福的图景啊。他帮弟弟拢了拢被子,钻到这同胞的血亲枕畔,贴着他睡下了。

鸟羽院的爱妃得子酷爱菊花,京城官员以之为风尚,争相效仿植菊,平家也不例外。秋天来了,风一吹,满庭的花卸下倦容,神采焕发地立直了腰身,匙状的瓣团团围住花蕊,纤巧如无数女人的玉指,聚拢起来,像去攥紧一颗人的心。重盛见了,心口也仿佛被无形的指甲提了一下,微微地抽疼。新娘进门了,开朗大方,是个明艳的美女。平时子夫人筋骨强壮,意志坚定,据说闺中比赛小弓,她箭无虚发。她照顾弟妹,打理家事,无一不井井有条。更重要的是,时子少年丧母,兴许能理解清盛的心情。婚宴上,他饮了酒,恍惚忆起荒唐的青春岁月,狐朋狗友们赌博取乐,议论谁能与那些多情女子缔结露水良缘。后来,不满于继母对他生活方式的指责,他凭意气选了家世不显赫的发妻,他们共度了一段物语般美好的时光。眼下她死了,红颜化作青烟飘散,他消沉数年,但那终究成为过去。重盛身为长子,上前为父母敬酒祝贺。孩子抽条快,袖口、袴脚都有点儿短,露出一截腕。他比弟弟还瘦,稚嫩的小脸绷得紧紧的,那么严肃,简直不像清盛。他不顾礼仪,招呼大儿子坐过来,抓唐果子命他吃。时子捏着他的手,问他多大了,爱吃什么。重盛羞涩地一一应答。是的,那终究成为过去。朝堂上与贵族漫长的周旋磨砺了他的铁石心肠,只有看见儿子嫩草般的鬓发,清盛的心才稍稍软和。他觉得父亲的身份理应远在丈夫之前,他前进的目的是让他自己和孩子都不受人耻笑。清盛倒了一杯酒,塞到儿子手里,鼓励他喝下去。“你是堂堂的武士呢。”他半开玩笑说。重盛一仰首,一口咽下呛人的酒液。果然是我平清盛的儿子呀。父亲灼灼的目光烫得他有如火烤,目光里暗含的期待意味折磨着他,令他坐立难安。

半晌,他为着清盛喜出望外的缘故,开心地笑了。

 

清盛没有强迫孩子们对继母全心全意,他深知就如自己和宗子间始终存在隔阂一般,孩子们同样怀着惶惑的心情。重盛是记得生母的,而基盛一心想做哥哥的跟班,他们敬重时子,只因她是身为父亲的清盛所爱的女性。时子接受了这一事实。她怀孕了,秋后将迎来头胎,孕育亲生骨肉的喜悦冲淡了面对继子时些许的尴尬。孩子的到来使清盛产生了新的忧虑:时子的子女能够背靠欣欣向荣的母家,重盛和基盛则一无所有,他必须平衡两者关系,免得有朝一日兄弟阋墙。好斗的基盛可以在武力上支持兄长,但重盛亟需寻找他未来政治生涯的依仗。清盛首先想到当年从祗园女御处得来的恩惠,她比宗子更像他实际意义上的母亲。皇室内部确有地位相当的人选。六年前退位的崇德院虽被父亲鸟羽法皇视为“叔父子”而失权,可他毕竟是白河院生前认定的皇嗣,他的第一皇子重仁也极有可能继任天皇。忠盛和宗子正是重仁的乳父母。他向忠盛提出带重盛一起觐见的请求,父亲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却什么都没说。清盛的心思瞒不过他。

重盛穿上新做的水干,装扮一新地进了牛车。微风中洋溢着春天的气息,他克制住掀开车帘窥探景色的冲动,端端正正地坐着。到了崇德院所居的鸟羽田中殿,众人下车步行。庭院景物优美,假山池塘排布有致,体现出上皇的独到品味。夏日夜晚泛舟池上,和歌鼓乐,该是一桩多么风雅的幸事呀。然而白昼里芳草离离,杨柳依依,四下阒静无人。坡下疏疏种着几棵桃梨,密匝匝开满艳红雪白的花,枝头未经打理,沉甸甸地压下来。绕过花树,明净的池面上孤零零点着一只不系之舟,荡啊荡的,又看见寝殿廊下棣棠丛丛垂落,肃然不动。他们在殿前跪拜行礼,随侍的藏人扬声通报,片刻传来帘幕轻移的窸窣声,重盛不敢抬头。

崇德院的嗓音低沉,没什么气力,隔着御簾,听来也像一条浮舟,随波不紧不慢地漂游。他问了忠盛夫妇几句话,大多关于重仁亲王的教养问题。藏人提醒说,播磨守的嫡孙在呢,他这才记起重盛,例行公事地问他年纪,见他只长小皇子两岁,便说:“既然如此,和重仁做个玩伴儿倒是挺好的。”接着问他喜不喜欢这里。

得到宗子默许,重盛才大着胆子说:“殿下的御所清净,绝非臣家中那等嘈杂可比。不过,待的时间长了,臣会有些怕。”话音刚落,他惊觉自己不敬,忙道:“臣失言。”

忠盛赶紧跟着谢罪道:“清太年幼无礼,是臣与安艺守不教之过。”

崇德院说:“无妨。”他不想吓着重盛似的和缓语气:“你尽管说,为何感到怕?”

重盛情不自禁地答道:“若臣住在此处,一年到头,耳畔只有风声雨声,总会寂寞的吧。”

崇德院带了点笑意:“那你讲讲,怎样才不会寂寞呢?”

他想了半天,老老实实地说:“不如养几只黄莺、燕子,有鸟鸣声,想必就好多啦!”

出乎他意料的是,崇德院居然笑出了声,连那藏人都惊讶地望了望帘内。他说:“播磨守,你养了个早慧的孙儿啊。你同夫人去陪重仁吧,朕和这孩子单独说说话。”他像有了精神,口吻亲切许多:“来,再近些,不要怕。”

重盛膝行到阶下,御簾如一幅竹编的瀑布飞落,其上金光流溢,嫩黄绢布的包边绣有精美的窠纹,十分典雅清丽。崇德院像是对着他,也像是自言自语地道:“朕的居所,缺的不只是鸟儿啊。”

“臣不明白。”重盛只能这么说了。

“你还小,朕这些丧气的话,不必放在心上。”他说,“你是安艺守的长子,朕听说现下安艺守得势,西国武士纷纷追随于他。你随父出入,是否觉得荣耀呢?”

“父亲大人为国效力,功劳再高,都与臣无关,臣不过随行罢了。”

“是吗?”崇德院穷追不舍,“假若你父亲日后更加显赫,你当为平氏栋梁。”

“臣不敢。臣只知做好分内之事:父亲有命,臣愿听从;天子有命,臣亦听从。”

他摸不清崇德院的意图,新衣的布料不太熨帖,硌得他后颈有如蚂蚁啃咬般刺痒。上皇极轻、也极认真地继续问:“万一,父命与皇命相悖,你又如何自处呢?”

重盛道:“父亲有过失,受天子与世人责难,臣为人子,自当同受。”说完叩了一首,心中忐忑。

一时悄无声息,崇德院的面目隐于帘后,光斑像一只、一只的蝴蝶,在柱间振翅起舞。许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升帘吧。”他对藏人说。

御簾升起,上皇俯下身,专心地盯着重盛。他发现上皇与清盛年龄相仿,远比他想象的年轻。崇德院一袭白衣,仪态美丽,风姿卓绝,如仙人下凡,可是两汪幽黑的眼瞳深处积着化不开的愁绪,眉宇间也蹉跎出皱纹。他怜爱地摸了一下重盛的头。

“你生得很像京中一位贵人。”崇德院说,“但愿你有他的官运。”他垂下眼帘:“好孩子,安艺守很是宠爱你吧。”

“父亲大人的确常常召臣在侧,但父亲心之所向,臣不敢妄自揣度。”

“也是,安艺守娶了新夫人,要给你添手足了,届时是否偏爱幼子,朕不得而知。”

“父亲大人偏心,必定有他的道理。”重盛说。他眨了眨眼,幻想过的、父亲搂抱弟弟的画面,生动地在脑海里复现。每每思及此,他稚嫩的心就好像被针蛰了一口,整个地疼痛起来。“臣……唯有更谨慎。”

崇德院再次叹气,随后,微不可察地喃喃道:“是么?这样或许太辛苦了……”

 

他回到家中,胡乱脱下簇新的衣衫,径直扑到床上。重盛一动不动地趴了好久,从眼角漏进来的阳光逐渐消退,褥子仿佛一个温情脉脉的梦,踏实地包裹着他。难以言表的哀伤侵袭犹如浪潮,一浪一浪地推着他下沉,泪水汇入海水,彼此变得难以区分。天彻底黑下去,重盛爬起来点着灯台,理了理头发,脸上浮现出坚定的神色。基盛不知何时蹲在了床角,嘴里含着一根拇指,头一点一点的,正打着瞌睡。

 

重盛又随祖父母拜谒过上皇御所几次,不同的是,崇德院再未接见他。内侍直接带他入皇子寝殿,陪伴重仁嬉戏。重仁是个温吞、胆怯的孩子,待人接物彬彬有礼。两人下棋,重盛得注意不要胜过他。他们秉性相契,论理会成为要好的朋友,但不知是不是重盛的错觉,他总疑心重仁在提防他。这段时日只持续了短短数月,久安三年六月十五日祗园祭,清盛在奉纳田乐舞的途中与祗园社的神官起了冲突,混乱之下,他愤而放箭射中了宝殿。此事引发了一番轩然大波,延历寺的僧众抬神舆入京发起强诉,要求流放忠盛、清盛父子。

六月到七月,平家上下惴惴不安,风声鹤唳。往日纷至沓来的宾客像脚底抹了油,一概销声匿迹。门庭冷清下来,偶尔有仆从趁日落前太阳不那么烈,耸肩耷脑,匆忙地洒扫院落。窗下一排夏植没人打理,花叶边缘如同火烧过一般向内蜷曲,被晒褪成难看的焦黄色。孕中的时子时常烦闷、犯恶心,她说蝉叫得她头疼,重盛便取了棍子,踮起脚去树上粘。热气蒸得他满头大汗,掸下的蝉披着丑陋的脆干黑甲,手一捏,枯叶似的四分五裂。朝廷一而再、再而三地召清盛去参加评议会,迟迟未能裁决案情。他不在家时,时子尤其依赖重盛。清太,清太郎,过来一下呀。她捂着腹部,有气无力地喊道。扶我出去走一会,我躺不住。重盛和侍女,一左一右搀着她笨重的身子,慢慢踱步。“清盛还没有消息吗?你的父亲给流放了怎么办?”恐怖的想法成天萦绕着她。时子好像变回了出嫁前的小女孩,大睁着眼睛,惶惶不可终日。她清点丈夫的衣物用品,包袱解了系,系了解,累得大伙要命。蓦地,她冷静下来,厉声咒骂起落井下石、与延历寺蛇鼠一窝的公卿们。汗湿的发紧贴她面额,时子眼中闪闪发光,宛如古书里西征新罗的气长足姬尊。

相反,清盛拿出一家之主的气势,他气色红润,斗志高昂,像过去做街头恶少时那样自信满满。“白河院也奈何不了的恶僧叫我摆了一道啦。”他安慰众人道,“法皇殿下心里高兴都来不及,只不过在面子上暂且屈从他们而已。”他迈着大步,洒脱地出门去了,一回头,重盛却眼巴巴尾随着他。“清太郎,回去。”他嘘道。重盛一动不动,执拗地站在原地。“你是小孩子,少管大人的事了!”他没来由地焦躁。重盛发出一头小狛犬似的叫声:“父亲大人。”

清盛突然觉得自己可恶至极,简直枉为人父。他有什么好对儿子掩饰的呢?他镇静下来,出奇郑重地对重盛说:“倘若我和祖父走了,家中诸事你需听祖母和家盛叔父的话,千万不要出头……”重盛向前两步,一把抱住他的宽袖。他的声调,像出自那些战后清洗尸体遗容的老妇之口,又像神官巫女祭祀时祝祷咒语,无比笃定,似有咬金断玉的决绝的力量——

“父亲大人不会有事的。父亲大人不会有事的。”

他一遍遍重复着。

七月二十五日凌晨,兄弟俩被叫醒穿衣。在一派密不透风的静默中,孩子们随宗子长立,夜露润湿了衣衫,两三只萤火虫恍若鬼火,忽隐忽现。终于,仿佛凭空飞来一团松明火焰,马蹄历历,愈来愈近,愈来愈近。忠盛最信赖的家将,左卫门尉家贞,隔得老远地大喊:“夫人,是好消息,两位大人要平安回来啦!”

连日的会议后,鸟羽法皇开恩,于深夜下达院宣,免除流刑,仅处以清盛赎铜三十斤的罚金。

 

白河院统治以来,去圣时遥,人心浮动,王法、佛法衰颓,僧众们视神佛为争权夺利的工具,门阀间或有斗争,寺院神社便付诸强诉,声势浩大地涌向京城,逼迫院权妥协。院不甘受其牵制,动员武士以武力止乱。然而在东西国各武士团内最根深蒂固的源氏无意为院所利用,白河院不得不转去提拔势微力薄的伊势平氏,这才有了平家出头之日。自清盛祖父正盛起,平家代代为院效犬马之劳,忠心耿耿,不遗余力,因此深得院的青睐。祗园斗乱一事,恰如清盛所说,鸟羽院不以为意,甚而为打压了强诉气焰而暗自松了一口气。但在表面上,他需假装大公无私,既不疏远平家,同时冷落已被反对者视为眼中钉的清盛。

同年十一月,家盛获任常陆介,随即在贺茂临时祭上担任舞人,代替清盛成为院身边炙手可热的人物,这无疑给支持他的亲眷家臣们注入了一剂强有力的信心,那些厌恶清盛为人的殿上人,也不约而同地向他抛来橄榄枝。“家盛大人身为嫡子,名正言顺,有为有守,是能振兴平家的人才啊!”面对这样的提议,忠盛总是端着一副从容不迫的态度,对此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家盛才堪大任,由他做家主未尝不可。”清盛故作轻松地对家人们说,“我们就谨守我们的本分,吃饱穿暖,多自在啊。”基盛不关心这些,近日他沉迷于摔角的技巧,只想尽快得空去找贞能多练两招。时子从乳母手中接过新生的男孩,哼着歌儿,轻轻摇晃着他。婴儿笑了,小手挥舞,清盛探了手指过去,在半空中画着圈逗他。“清三郎,让大哥抱抱。”时子将孩子递给重盛,他学着乳母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抱住幼弟。婴儿笑嘻嘻的,身上散发着不惹人生厌的奶香,楦软的胳膊如莲藕般白嫩。“清三郎喜欢他哥哥呢。”时子说。“清三郎,清三郎。”他唤着弟弟,婴儿的头沉极了,枕得他手臂阵阵发麻。

清盛坐在房间另一头,眼光闪烁地看着他的长子。他的话音蒙着郁结的雾气,那雾气宛若一面竹帘挡在他们之间,烛影是翩跹的蝴蝶。重盛仿佛回到崇德院向他俯身的午后,鸟羽田中殿明亮富丽,寂寞却吐出它细而坚韧的蛛丝,把置身其中的活物都缠住了。失权的前任天皇的手,冰冷与死人无异。清盛说:“清太郎,前阵子辛苦你了,日后不必如此操心。”

他的心像被流放去边陲之地,刮着荒野中呼呼的风。有那么一刻,重盛几乎要冲父亲说:“请您不要轻视我……”清盛有他的妻子、家臣、朋友,将来又会抚养新的子女,他大可以求助他们来换得慰藉和希望,重盛的操心跟他们相比,并无显著的不同。清盛精力旺盛,头脑敏捷,甚少垂头丧气,他本着大胆无畏的精神,向众人感情的源泉索取,丰沛他自己的失意的灵魂。走路时,他的步子那样快,个头刚长到他腰上的重盛跟不牢他。重盛想跑起来,跑起来,可是父亲在路尽头消失了。他黯然神伤,清盛站起身,出了门。我会做给您看的。重盛无声地说。我会为您分担的。他心头燃起好胜的火苗,他不曾想清盛在相仿的年纪,也烧过一蓬同样的火。

重盛生来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但像世间大多天性纯良之人一样,他从未认识到栖于自身的可贵品质,而是把他人的认可当作需要奋力争取的、来之不易的宝贝。他的好学、勤勉,连仆人们见了都感叹不已。重盛学习他所能接触到的一切,除了武士家庭所强调的武艺、兵法,还有公家教导小辈用的史书古籍、和歌物语。他誊写佶屈聱牙的汉文,与祖母交好的女官上门拜访,他便向她们请教大内的礼仪。于音律上,他欠缺天分,重盛刚起步练习吹笛时,基盛说他宁愿去听公鸡报晓的叫声,挨过最艰难的几个月,他勉强奏会了几支曲子。他跟着祖父,会见某些来往较为密切的客人,倾听他们的谈话。家贞给他讲述先人光辉的历史,从平将军为父报仇,击败平将门克定八州,到曾祖父正盛一举斩下源义亲的头颅,荣归京城,也细细介绍了和平家过从甚密的官僚们的履历。夜间,他帮时子点灯、研墨,借着认字的名义,为她朗读各地庄园呈上的文书账簿,由此他大致掌握了家族所掌控的庄园及知行国的情况,了解到他父亲正在濑户内海沿岸不断拓展领地。有一段时间,重盛的睡眠变得极浅,基盛翻身的动静都能将他吵醒。他凝望眼前的黑暗,仿若老僧入定,万念俱寂,直到曦光初现。

有一日,晴空万里,天上一缕纤云也无,重盛独自拉动一把对他来说还太硬的弓,试图尽快催动体内潜藏的力量。他命令自己必须正中,偏离半寸就得加练重来。很快,他手臂酸软,睡眠不足导致眼睛沙涩难忍,小小的靶心似乎遥不可及。暮色落下缥缈的轻纱,朦胧的世界暧昧而可爱。他看不大清靶子了。重盛放下弓,突如其来的迷茫笼罩了他。他又体会到被抛弃的荒芜之感。

“你真用功。”有人在他身后说。

重盛转过身,家盛和善地注视着他。叔父与清盛长得丝毫不像兄弟,某种程度上印证了关于清盛真实身世的传闻。他就着重盛的手,掂了掂弓的重量,若有所思地说:“你持弓站着,总让我记起小时候,兄长大人跟父亲大人打赌,说绝对能驾驭得住硬弓。他努力了好些天,果真成功了,父亲大人把那弓送给了他。他射箭,我在边上看,射得得意了,他便回头冲我笑。”他歉意地打住话题:“清太郎,你父亲在吗?我有事找他。”

“父亲大人入宫当值去了。”重盛道,舌尖像滚过砂砾,说话特别的不自然。他重新挽弓搭箭,短暂瞄准后果断地射出,箭镞刺进稻草扎成的靶,“噗”的一声,箭羽犹自颤动。他射中了,家盛替他鼓起掌来。清盛是如何看待风头日渐逼近他的家盛的呢?也许,清盛面对同父异母的家盛时,面临着类似于重盛照顾幼弟的那种心情吧,先是发自血脉的亲情之爱,然后,无力、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像揽镜自照,镜中人同自己如此相系,毕竟不是自己。重盛尝试把叔父想象成对手,终究无能为力。晚上,他梦到葬礼。如同母亲去世时一般,他穿过临时搭建的鸟居,焚香祭奠,双手合十地默念经文。火屋上躺着一具灵柩,棺盖未合上,忽然,亡者的面孔仿佛死而复生,稍稍朝他转来了。

那是平家盛的脸。

重盛一惊,心头竟飞快地掠过一丝庆幸。一扭头,清盛庄重地手执奠香,既像对着他,又像对着灵柩参拜。他将烧过的香插放入香炉,手指不自觉地抚过腰际,那儿,赫然别着家传的小乌丸太刀,刀柄上雕刻的乌鸦栩栩如生,晶亮的眼珠,直勾勾瞪向重盛。

他大汗淋漓地醒转,脸上湿漉漉一片。凉风从卷起的帘外习习送入,蝉声躁动,草木簌簌低语,宁和的夏夜啊,梦中淌出的泪水,仍旧一滴接一滴地顺着面庞流下。清盛不知是没睡还是醒了,仅穿着单衣坐在屋外的箦子上,手里翻弄着一卷地图。他看见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禁吓了一跳,取了灯来,借着光瞧他的脸。“发生什么了?”重盛越哭越厉害,他忙攥了袖子擦拭他的眼泪。“我做了噩梦……”他勉强吐出几个字。“什么噩梦?”清盛坚持地追问下去,“是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重盛点头。“是有人死了么?那人是我吗?”他毫不畏惧地说出“死”字,“没什么好怕的,清太郎,你看,我健康着呢。”重盛哽咽了一下,嗓子沙哑:“不,不是父亲大人……”

月色投进他那只变了色的左眼,像跳入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转瞬失尽光华。明明时值酷暑,清盛却猛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重盛用四五岁小孩子似的声音说:“家里有人死了,之后,父亲大人成为了新的家督……”

清盛沉默片刻,背着光,重盛看不清他的表情。他镇定自若地说:“这只是梦而已。”

 

次年二月,家盛偶染风寒,他年富力强,起初并未在意,仍随法皇前往熊野参谒。归途中,病情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恶化,尚未来得及返回京都,他便在宇治川去世了。白发人送黑发人,最是令人伤心。中阴期间,平家终日地办着法事,诵经声庄严而沉痛。又有一种说法,险恶地在人群间传播开来了:家盛病殁,清盛就是最合适的继承人;他为了谋求家督之位,不惜罔顾人伦,对亲弟弟痛下杀手。清盛的叔父忠正在四十九日祭上,不留情面地斥责他品德败坏、阴行毒计。宗子当场失声痛哭,忠盛罕见地发了怒,痛骂他是非不分,错信小人的无稽之谈,忠正立即予以反驳。清盛好似厌倦了伴随他半生的永无休止的谣言,流露出无以复加的疲惫。他呆板着脸,像戴上了一具膏土假面,岿然地听着因他而起的争吵。喧嚣不绝于耳,重盛把手拢于袖中,狠掐掌心的肉,这痛感提振了他的勇气,帮助他效仿父亲的平静。

清盛再度提起此事,是在一年多以后,庆贺新春的小家宴上。死亡的乌云已经驱散,十三岁的重盛去岁行了冠礼,受父辈荫庇出任藏人,后又叙爵从五位下。到场宾客多为清盛的心腹至交,觥筹交错间,奉承起平家青云直上的福泽来。清盛谦逊地含着笑,一一向他们举杯致意,不忘大声敬称出他们的官职,以便重盛记忆。他正值壮年,穿着绀青日荫菱唐花狩衣,内衬象牙白的小袖,下着山鸠色四方襷狩袴,身姿英武挺拔,颇具云上人的风采。人们有理由相信,平家交到他手上,是绝对正确的选择。酒意渐浓,连溢的赞美之辞听得他有几分飘飘然,清盛有意无意地开口说:“我儿重盛昔日梦见吉兆,说我将为平氏栋梁,光大家业。”此言一出,满堂喝彩,清盛笑吟吟看向酒杯,似是畅想着某个甜蜜万分的美梦。

重盛撑着礼貌的微笑应酬,推辞或真或假的好意。他被酒精麻痹的意识深处,有什么冷得刺骨的东西,一点点刨开冻土,爬了上来,灰烬中依稀分辨得出家盛散乱的遗骨。他曾对父亲说,有人死了,您会成为家督。预言的前半句,在清盛齿间一碰,磕折了,作为只有他和父亲两人知晓的秘密,退居幕后。清盛从来都清楚谁将死去,或者说,悲剧的始作俑者重盛启示了他,使他明白那人的死是通往光芒万丈之前路的先决条件。父亲应和他求之不得的心愿,残忍地、亲昵地、故意而为之地引他为唯一的同谋兼知己,重盛邪恶的闪念由他接手,亲自埋葬。坟土平整,看不出底下藏有尸体。重盛的胃部抽搐着,美酒入喉,化为冰凉黏腻的腐烂的手,抓扯他的五脏六腑。他想借口离席,一站起来,春风得意的父亲身旁,自大和绘屏风后转出一扇单薄的人影。鬼魂一身朴素的直垂,与雍容华贵的宾主们格格不入。家盛哀伤地望着兄长,视线仿佛透过他,透过翠幕绮筵的淑景,窥见十年百年后,他们所有人寄身的荒冢枯骨。家盛叔父,告诉我呀,如果我不做梦,如果我隐瞒了父亲,如果我不贪求他的偏爱,如果——鬼魂刚才伫立的位置,现在空空如也。

 

3

清盛虽为平家嫡流的当然人选,但开罪于延历寺及其拥趸的代价,仍远超他的预想。鸟羽法皇接连提拔他的父亲和弟弟,他本人则未得到任何晋升。安元元年,忠盛转任刑部卿,这一职位在当时几乎没有实权,却在荣衔上创造了平氏的历史。为进一步昭示对平家的恩宠,这年贺茂祭,法皇命清盛以受领武官的身份随行,参与路头之仪。获此殊荣,齐家都行动起来,预先备下车马仆从,置办好体面齐整的服饰。四月酉日,一行人拾掇妥当,浩浩荡荡地出了六波罗地区。宗子让两个大孙儿与自己同乘,提点他们万不能给家门丢脸。基盛听得厌烦,又不好拂祖母的面子,便独自靠在窗边,频频往外张望。重盛挨着宗子,并排而坐,絮絮地同她说着话。

这等欢乐、盛大的景象,对重盛来说,是非常难得的。风和日丽,马肥春瘦,杜鹃切切而啼,街上满是如云华盖,如织游人,缓行的车舆插着新摘的双叶葵,叶下晃动着一点金属饰件的亮光。观众将每一条缝隙都堵得水泄不通:平民女孩儿用披衣虫笠害羞地遮住脸部,只在肩头露出一束乌发;穿着短衣、踩着草鞋的匠人农民,还背着干活用的家什,争先恐后地把脖子抻得老高;连不知哪儿来的云游法师、掉光了牙的伛偻老人,也挤在人群中看热闹。市女小贩趁机做起生意来,顶着装满小商品的篮子,灵活地穿梭叫卖。贵妇少女们的下裳、广袖,染成各种各样的颜色花样,争奇斗艳地递出帘去。粉面朱唇,巧笑倩兮,从窗幕后惊鸿一瞥地闪过,不时有随从打扮的少年穿行于牛车之间,传递打成结、系了花枝的书信。地位尊贵的王公大臣,有的坐在临时搭建的看台上观赏,有的放下半蔀车的帘子,不叫人看见面目。天气刚刚萌发热意,萌黄的轻衫穿在身上正好,重盛灰暗的童年持续了太久,他的心灵饱受煎熬,亟需这样美好的日子聊以抚慰。

平家不能僭越,主动让出观景最佳的位子,车列安分守己地列于显贵之后。人头攒动,基盛数次跑到车前板上,眺望道路中央,仍嫌瞧得不够真切。他跟宗子知会了一声,一溜烟地钻进百姓队伍里去了。重盛记挂祖母,眼观鼻鼻观心地陪坐一旁,不敢妄动。宗子见重盛心不在焉,劝他说:“去前头看看吧,老和我这个老太婆待在一起,也怪无聊的。”

他谢过祖母,下了车,举头四望,腾沸的笑语蜂拥而上,让他一时半刻辨不清方向。幸好重盛年纪小,穿得不算隆重,至多像显赫人家受宠的家臣,并不很引人注目。他连声道着歉,摩肩接踵地一步步地向道边挤,好不容易寻着一处立足之地,偏巧前侧方挡着一辆大车,装饰极尽华美考究,帷帘缀着苗色唐花纹的缘,外壁则绘有九曜和紫藤的图案,一眼便知主人地位不凡,显然是不能再往前了。重盛暗忖,这般情形倒不如回祖母车上尽孝呢。他正欲掉头,那车边的小舍人招呼他说:“我家大人请您一道坐一坐。”重盛吃惊地望去,但见车帘半卷,一名文静姝丽的少年探出头来,笑眯眯地支着下巴,朝他颔首示意。

他进了车,才发现里面已坐下四人,再加上他,就有些不合规矩了。重盛不免后悔,来不及告辞,那为首的少年抬手打开折扇,轻轻拦住了他,说:“我认识你,你是平家的公子吧。怎么一个人在外面呢?”

盛情难却,他硬着头皮坐下,介绍完自己,又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车内铺着柔软的锦垫,衣香袭人,是和家中截然不同的光景。攀谈间,重盛知道他们是左大臣赖长的儿子,一度权倾朝野的藤原北家的嫡系。左大臣治事严苛,认为武门粗鄙,曾多次弹劾清盛。他越发觉得贸然离开祖母太失风范了,可少年们只是微微笑着,间或交换一个不含恶意的眼神。最小的男孩儿范长内向腼腆,不大接话,而他年龄较大的哥哥们已有官职在身。老三隆长目若点漆,行止活泼好动,笑声清脆宛如黄鹂,毫不掩饰看向重盛时好奇的目光。次子兼长要稳重、成熟得多,他身材微丰,面容敦厚清秀。叫住他的长子师长在今年除目时刚获列公卿,是兄弟中最出众的。他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华丽的薄红梅樱立涌小直衣与他很相称,仿佛他生来合该穿绫罗绸缎,享富贵荣华,远离庸常的尘世似的。兄弟四人模样各不相同,但全部容貌昳丽,举止得体,无愧于高贵的门第;他们衣装精致,面上覆了薄薄一层妆粉,也体现出左大臣对爱子的宠溺。这衬得满头大汗的重盛形容更加狼狈。少年们眉眼间流转着一段共通的气质,使他难以区分彼此,不免晕头转向。“安艺守大人来啦!你父亲来啦!”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推他到车前部,好心地帮他打起帘子。清盛头戴卷缨冠、身穿阙腋袍,骑着高头大马经过了,鎏金错银的细太刀,以一种优雅的弧度翘起。他心里油然而生强烈的自豪之情,藤原家的孩子却见怪不怪,悠然自得地对着和歌。师长把弄着扇子,一时兴起,指指云纹扇底上工笔画就的牡丹,吟道:“‘残莺一声春日长。’”

他说的是白乐天《牡丹芳》中的诗句,下一句为“共愁日照芳难驻,仍张帷幕垂阴凉”,表达世人对牡丹的珍惜。重盛犹豫了一会儿,见没人应答, 忍不住伸出手去,把合拢的帷幕挑开,引用藤原上总权大掾兴风的和歌回道:“‘一年岂有二度春。’”这一帘的上句,正是“黄莺声莫停,能吟且长吟”,照应了乐天诗的意思。师长听了,拍手笑起来:“哎呀,原来你饱学如此,是我冒昧了。”兼长也笑了:“你别为难人家了。”又推隆长:“你不是说想到了吗?”隆长懊恼:“我想的没有重盛大人的好。”再问范长,他附在师长耳边说了,师长道:“这也不好。”隆长叫:“不公平,师长哥哥偏心。”师长说:“这有什么,重盛大人是客。”

他拢起折扇,递到重盛手里:“送你了。”重盛不好意思地推辞,师长坚持道:“没事,一把扇子而已。”他顿了顿,友善地说:“你博学广知,往后定能名列三位。”重盛谢过他,没来由的想到那仅凭几句话就逼得清盛无言以对的、素未谋面的左大臣。他嗫嚅道:“师长大人谬赞。”师长的指尖在他手背搭住,稍作停留,然后轻飘飘地松开了。

 

春日再长亦有尽时,祭典结束,夕阳的影子如水,漫过行人的脚踝与车辆的轮毂,留下寸寸淡红的印记。全家人筋疲力尽,匆忙吃过晚饭便回屋休息。基盛连声抱怨人多,要不是他跳得高,什么影子都见不着呢。重盛仰面平躺,像玩杂耍,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着折扇,神游天外。基盛夺过扇子,转开又合上,嘟囔说:“好漂亮啊,哪儿来的?”等了半天,重盛一声不吭。他着急了,趴到哥哥身上:“兄长大人!”

他猛地坐起来,吓得基盛连连后退。重盛激动得容光焕发。

“你说,父亲大人做了大臣会怎样?”他兴奋道,“神社祭祀游行,我们家的车不用给其他人让路,能占据最优的风景。母亲大人不会批评我们习武时弄破衣服了,因为家里负担得起买布料和裁缝的钱,你想穿坏多少都没关系。啊,地方的武士和官员以能拜见父亲大人为荣,三品以上的大人们也不会对他冷嘲热讽……”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越说,那幻想的图景就越生动,越触手可及。重盛完全地沉浸到他幸福繁荣的遐想中去了。

基盛不做声了。他轻轻摩挲着扇骨,不知在想些什么,然后,悄悄将扇子推回哥哥枕边,翻身朝向另一侧,闭上了眼睛。

 

4

早在久安二年,清盛初任安艺守,曾奉旨缮理高野山的大塔。即将完工之际,他前往弘法大师的影堂参拜,偶遇一位超然杳渺的仙人。仙人感谢他不辞辛苦重建佛塔,保全了高野山真言密宗的传承火种,为了报答这份恩情,他指引清盛说,安艺国的严岛是胎藏界大日如来垂迹显化之地,现已衰败,若能妥善供奉,严岛大明神必许他高官厚禄,无上荣光。清盛归来奏报鸟羽法皇,法皇也啧啧称奇,遂准许平家修葺严岛神社。清盛在一次守夜时向严岛大明神祈祷,请求祂赐下灵示。睡下后,神明入梦,赠予他一柄银丝绕柄的小太刀,时人皆以为祥瑞。他从此随身携带此刀,侍奉神社也愈加虔诚。仁平二年的秋天,年迈的忠盛卧病不起,为替老父祈福,清盛决定携满门前往严岛参拜。

他带上了重盛和基盛。他们从前只在淀川一带坐过渡船,最多不过去难波津的海滩上看看海罢了,经历近一周的航行,是头一番的体验。这段航程并没有想象中有趣,大部分时间,他们都缩在低矮逼仄的底舱,忍受海浪拍击船体的颠簸。重盛吐了一回,贞能扶着他爬上甲板,腥咸的海风与凉爽的空气使他振奋多了,浪花飞溅,暴雨如注,弄得满地潮湿。他的睫毛上很快结了细碎的盐粒,嘴唇皲裂,皮肤干燥,狂风好像比岸上更暴烈,在这种利刃的剜割下,瞳孔的色泽变得浅淡,全身骨骼都仿佛在缓慢地舒展生长。粗犷的环境激发了他的挑战欲,重盛顽强地适应了出海。动荡的骤雨后,长空初霁,水天一色的交界线上斜阳半枕,光线所及之处日影摇金。

天暗了,大海均匀呼吸着,一浪一浪的节律,汇聚成深沉的合奏。重盛走到船舷边向下张望,溟波浩渺,隐伏的暗流扬起手臂,漫不经心地拨弄船只。他突然有点儿喘不上气,像回到很小的时候,在市集看艺人耍猴,那小猴施展灵巧的技能,又憨态可掬地端起小碗讨钱。重盛抛出钱币的刹那,观察得近了,细致了,惊觉小猴油光水滑的皮毛下,丑恶地藏着一条条暗红疤痕。夜晚的海,也好像欺瞒了他什么可怖的真相,却用熨整的外表诱惑他,哄骗他往下跳。他被自己冲动的轻生念头唬住,慌乱不已,只想速速离开。重盛正要回船舱,脚尖一转,和他父亲打了个照面。

清盛心情不错,散心时撞着儿子,十分欢喜。他说,我们父子是不是好久没一起说说话了?你会吹笛,随便吹给我听听吧。

他应了,取出横笛举至唇边,朝气孔里徐徐送气,演奏了一首古歌:“长门临海曲,寥廓天一方;潮平朝风静,汐送晚风凉。”重盛堂堂的仪表,纵然吹得不高明,也很有气度。清盛笑道:“真是长进了,我听着不比宫中的雅乐差。”说着,手自然地搁在他后颈,摩挲了一下。重盛毕竟过了元服的岁数,习惯把自己当作大人,见父亲仍像过去那样亲近他,不由得愣住了。

清盛的指尖稍稍带着凉意,摸得他本能地哆嗦起来,片刻,凉的地方反而泛起微弱的烫感,朝四肢百骸一寸寸蔓延。父亲嘶嘶地问:“那儿是什么,你看到了吗?”

重盛眯起眼,凭着白天的印象,遵循他的指向逐一说道,播磨、备前、备中、备后,再就是行程的目的地安艺了。清盛又问他知不知道宋国的贸易船是怎样来的。我知道,他说,从明州出发,横跨洋面,停靠博多港,接着进入此地——濑户内海,沿岸行驶,最后去往近畿。

“这条航线是很危险的,”清盛道,“海盗猖獗,驱赶、抓捕不尽,平家的船也被劫过。不过,我想到了好办法。有古诗云,‘擒贼先擒王’,只要抓到这帮海盗的魁首,唐船便能畅通无阻,金钱布帛、奇珍异宝,会源源不断地流向平家。”

他问儿子,最关键的魁首是谁。

“是沿途神社的神人。”重盛不假思索地说,“祗园社、八幡宫,以及其余凶悍的神社、寺院、国司、权贵。他们沆瀣一气,抢夺货物,逼迫商人签署高额利率的条款,放贷养息,誓要吃干抹净才肯罢休。啊,所以……”他打了磕巴,想起当年祗园斗乱的风波:“父亲大人,他们陷害了您。”

清盛动了动嘴角,扯出一缕冷笑:“陷害?是呀,他们巴不得我倒霉,平家倒霉。可是,我的运气比他们强,没被流放,还好好儿地当着国守。我不但要往这条航道上输送商品,我还要让他们乖乖听话,摇尾乞怜地拥护平家……重盛,这片海是我们的。”

他说的不是“法皇殿下的”,而是“我们的”。清盛停下来,热切地看着儿子,手上多用了几分劲。

“你说,我们该怎么做呢?”

重盛心里有了答案,那是父亲唯一想听的话,一词千钧,他无法承担的重量,因此他从未说过。他像害怕言灵一样怯于提到血腥的字眼。重盛抬眸,用夹杂着些许畏葸、更多是崇敬的目光,回应父亲殷殷的期盼。

“杀。”他吃力地说,“……同他们战斗,杀到他们不敢反抗您为止。”

他的回答完美无缺,清盛脸上漾开赞许的笑容,放纵得如墨泼纸,渐染到化不开的地步。就这样,在真正杀害某人之前,重盛捧出心来,切下一角,换得父亲的欣赏。身为武士的儿子,他所有为人称道的美德,知礼守节、敏慧颖悟、审时度势,无一例外要服从于这一生根本的使命:被人杀死,抑或去杀死对方。清盛藉由问答的方式,引导出他生平首次的谋杀。跟炼狱般的人间相比,海洋的严酷能算得了什么呢?重盛鲜血淋漓地笑了,父亲揽过他, 让他倚靠自己,凉苏苏的布料蹭着他,像月光,像溪水。他哭了,一半是狂喜,一半是忧惧,他相信泪水洇入了父亲的肩头。然而清盛始终保持缄默,抱拥着他,接受着他,仿若一株立到地老天荒的苍松;波涛始终汹涌。从今往后,重盛再不会为夺走他人的生命而哭泣了。

 

他们抵达有之浦是在一个霜重沾衣的清晨,涨潮时分,从大船上卸下小艇,撸手撑桨,成群地划向岸边。半轮朝日睡眼惺忪,躲在薄雾后,渗出一滴滴肉粉的冷油,把不透明咬穿成透明。于是重盛得以看见更多。船与船间拉起灰蓝的波纹绸,云在浪漪上奔流,一道金璨璨的光刃,泠泠地劈开海面。远处,弥山凝了幽沉的碧色,如一潭凝固的绿冰,一块硕大无朋的翡翠,它庞大的身躯如此威严,四周缀着几座新砌的寺社小殿,简直像是顽童信手画下的胭脂点那般稚拙。

寺社对面,就是鸟居。

台石藏于水下,五丈高的圆柱宛若凌海漂浮,顶端的笠木与岛木紧贴,两端朝天空飞出一截优雅的增弧,令人联想起唐破风那华美的形制。神额洒过金箔,和晨光交相辉映,平直的贯上落了几只海鸟,正用喙慢条斯理地梳理羽毛。海水将自身的模样描摹在柱体表面,影影绰绰,斑驳陆离,酷似涌动的青海波的花纹。朱红的鸟居,仿佛火焰结成了有形的实体,又仿佛流水化就的蜃影般如梦如幻;它似乎坚固、滞笨,一如山野常见的两部鸟居,四足着地,有着不动声色的泥塑木偶的体态,又好像由水晶雕琢而来,完全轻盈而纤巧,澄澈而空灵,飘飘然而欲仙。不约而同的,几乎所有人都站起来,双手合拢举过头顶,祝祷在浪涛拍击浅滩的声音里是那样渺小低微,而鸟居构成了一只巨人的无珠眼眶,用凡人所不能睹的目光,庄而严之地将他们一一审视。重盛的内心深处,亦如高涨的潮水,激荡着言语无法形容的感动之情。

不愧是太古时代就有神祇栖居的圣地呀。保佑出海平安、执掌战事胜负、庇护万千子民的严岛大明神,似乎真的在鸟居中寄托了精魂。祂信守承诺,踏浪而来,礼物是平氏一门的繁荣昌盛。重盛向鸟居稽首,他感觉神灵正倾听他的心声,困扰他磋磨他已久的难题:至亲者遗留的伤害,通灵幽冥的孤独、预知未来的罪愆、灾祸与疾病、咒诅与幸福……犹如注连绳上剥落的纸垂,联翩地冲他扑来,每一张纸上的解答都拥有一模一样的面容。他念诵过的佛经,在此时、此刻、此地,豁然开朗,注满了生机勃勃的崭新的意义。他全部明白了,他们命运的主宰,一切疑问的谜底,万事万物背后光明的真理,那远超人类局限的最高意志——

平重盛开始笃信神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