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24
Words:
9,550
Chapters:
1/1
Kudos:
2
Bookmarks:
1
Hits:
24

长恨复长恨,裁作短歌行

Summary:

何人为我楚舞,听我楚狂声?

Notes:

战国背景,大量参考吴越春秋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无论后世如何奉若神明,王僚五年的向问天,是一个乞丐。被发佯狂,跣足涂面。他敲着一只碗,碗中的铜钱振着复沓的节律。楚歌饶恨曲,南风多死声。天色和他的神情一样凄迷。他跪在细雨霏霏之中,长袍染上泥泞,膝盖上是碎石轧出的血痕。所被相面者带入时,任我行已听说他乖谬的行径,隐约猜到他来自哪里。年老力衰的楚王杀了谏臣,又准备诛连全族。他是张弓布矢,枕戈待旦,硬生生从楚使手下逃出来的。向问天长跪着,头颅低俯,乖顺得不似传言中那样行步猖狂。会是的,也许明天,也许数年之后。任我行的目光在他脊背上逡巡,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身躯,既是算计也是恶劣的延宕。裋褐沾了水,黏在脖颈上,印刻出一副矫健的骨架。你也曾身着绫罗,轻裘肥马,飒沓地驰骋过楚地原野。任我行轻笑:无衣无褐,何以卒岁?
向问天的身体摇晃,疲惫,或者疼痛;但他的声音没有半分迟钝:“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任我行发出畅快淋漓的大笑,托起向问天的手掌。向问天踉跄着起身,膝盖尖锐的痛意令他失声,笑容也因此变得勉强。但任我行像是没有注意到,径自卸下配剑,递给向问天。剑身上铭着精巧的七星,在向问天心中引发一种奇特的共鸣。向问天郑重地接过,抬起眼,几乎僭越地望向任我行。眉眼张扬,头角峥嵘,所有日后虬结在任我行心中的仇恨都未显形。向问天恍惚一瞬。一张年轻的面孔,如他一样。多少年后他还会如此感慨:一点阴暗烙印也没有,毕竟年少。

任我行领着向问天,拜谒王僚。续衽钩边的深衣,峨冠长缨,嵌金的玉佩。何其相似啊,那被戮于市的哥哥。向问天苦笑着,疑心任我行是刻意为之。他们相互拥抱,紧贴对方胸膛,共享一颗濒死的心脏。子从是往,我从是决。向问天轻声告别,步步后退,然后便转身奔跑起来。在他身后,那场焚毁人间的大火已经开始燃烧。他听见自己疯狂的脚步,听见螽斯,听见天体的嗡鸣,听见木梁被火啃噬而发出的爆裂声响。他猛得回神。任我行站在玉阶顶端,含笑望着他。向问天疾步上前。
大殿的尽头便是王僚。向问天徐趋而入,腰间组佩相鸣。德洽道丰,昭明有融。诵习过无数篇章,他早就明白如何把话说得足够圆融足够漂亮。他明显地觉察到,王僚更喜欢听他的过往,尤其是那段切肤的仇恨。僚的面容舒展。向问天兀自嗤笑,但面上仍是切切之色,咬着牙谈及他那反目成仇的故乡。楚王年老力衰,佞臣当道,社稷将亡。最后的结论出口时,他竟有些微缩,心中的惴然似是恩恋旧日梦。残存的故国幻想,软弱至此。王僚蹙起眉,不忿地转动扳指,眼底浮现怜悯的愤怒。立侍一侧的任我行突然发声,极分明的反对:彼之谏伐楚者,非为吴也,但欲自复私仇耳,王无用之。向问天于是告退。大殿外天色阴沉,万物呈现愁惨的灰白。接受觐见,然后走向问天众望所归的道路。哥哥,你当时是也是这样的装束。可是你的锦绣沾了火,暗纹里绗缝的万千星斗从此开始燃烧。
报汝楚王,欲国不灭,释吾父兄;若不尔者,楚为墟矣。向问天当时这样威胁楚使,待发的箭簇闪亮如寒星。他现在着一身华服,半句言辞定夺生死。王僚待他为一个伐楚的借口,任我行或亦然。那么他便需要这份仇恨。罔论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任我行进来时,向问天正解去玉组佩。冲牙触璜,击开清越的响。他在见到任我行时怔了一瞬,然后便跪下,衣袍雍容地曳开。任我行将他扶起,笑容温和。我不是……任我行顿一下,好像在仔细措辞,我与你感同身受,但现在不是时候。时侯,向问天低着头,咀嚼这个词,敢问路在何方。任我行敛了笑,娓娓地讲。先君寿梦有四子,诸樊,余祭,余昧,季札,本该按照兄弟次序依次执掌君位。而如今余昧死,季札远在他国,身为诸樊长子,国君空缺,我应继位,却被僚取而代之。僚本是余昧之子,何面目以掌权!任我行眉梢倒竖,压低了声音,字却咬得更重。修我甲兵,与子偕行。向问天重新记起当日的允诺,当日的情形。他失笑,原来任我行那样热情,是备着弑君。任我行将横眉怒目替换成精致的冷酷,好像自己也因为这套说辞而铁石心肠。向问天缓慢地说:我想……
任我行一摆手,起身离开:你想,我等着。

向问天登上高台。姑苏在他脚下铺展,道路纵横成经纬,万千瓦片托举起苍天。一座异国的城邦。最初的漂泊是蓄意的,怎能解释多少聚散的冷漠?罢了罢了! 我为你瞑目起舞。剑尖向下,压腕横端。手臂上的旧创,北地一对濒危的荷菱,这剑术是故国唯一的讯息。千钧的思绪能否同时挑起。臣闻诸侯不为匹夫兴师用兵。他对王僚讲,温而厉恭而安,宛然一个真正的国士。事成之后,我为君,你为相,宏道明志,匡时济世;那时,我们便陈兵,破郢,成霸王之业。任我行又对他讲,倨傲且笃定。陈兵——破郢——成霸王之业,这几个词又在向问天舌尖翻过,尽是铁马嘶风、雕戈却日的气魄。他轻盈地一振手腕,剑的铮鸣声便惊起飒飒然八方风雨。等到余势散尽,向问天拎起剑,转身,才看见任我行。功夫不错,任我行笑道,金玉铮枞一般的声音。

滔天的暴雨滂滂沛沛扑来,疾风当窗,火烛明灭。任我行倚着窗,散漫地支着腿,手上试着一柄匕首。周遭晦暗,唯有刀刃折射出极尽动人的光。向问天推门而入,第一眼便被那寒光摄去心魄,然后才听见任我行的笑声。过来啊,他说。向问天走近,却发现任我行赤裸着上身,腰腹上叠着新旧交错的伤,皮肤绽裂如同炯炯的眼睛。向问天俯下身,迟疑地伸手,指尖触碰到脆弱的血肉。任我行狎昵地欺身过来,低低地吐字,你猜。幕天席地的大雨啊,江河湖海倾倒在他们的屋檐上。向问天心下有数,但哑然地摇头。任我行摇摇头,教向问天反持着匕首。刀锋蹭过皮肤,触感迟滞,惧意森森。任我行突然扣住向问天的手腕,猛地向下发力,寒锋嵌入肌肤。向问天惊骇地挣脱桎梏,匕首被甩落,击出金石般铮然的回响。任我行乖戾地大笑,你这样害怕做什么,下手不够狠,看来你终究成不了王僚。雨锤击着屋顶如奏羯鼓一通又一通,一片瓦嘶千万片瓦吼。那是僚的,送你吧。任我行偏过头,恢复了寻常的神情。殷殷的血从腰间渗出,光芒妖冶。向问天捡起匕首,刀锋流畅,纹饰繁复。臣以杀君,子以杀父,他知道,它名鱼肠。
僚素贪而恃力,知进之利,不睹退让,假以时日,必为我们所谋。向问天轻声说。雨声狂暴,无止无休。任我行还是闲散地看着窗外,似乎充耳不闻。但向问天明白,他听见了一切。

自那之后向问天退耕于野,以求勇士。吴地的气候润泽,草木葳蕤,他踏着碧翠山影走过多少地方。山隐水迢的南方啊。他也曾解下发冠,牵着马,浮漾的流光里汲汲而行。在残忍的诀别之前,他也是如此徜徉在江畔,神思随着蓊郁的水汽浮动。待到一切结束,他是否还有机会,再去碰一碰那相思成疾的山水?他悠悠地想着,迤逦过明丽的江雾。雾散之时,他与见专诸:与人斗时万夫莫当,其妻一呼,折道即还。碓颡而深目,虎膺而熊背。总令人想到一柄白虹贯日的匕首。向问天系马,上前攀谈:何夫子之怒盛也,闻一女子之声而返,宁有说乎?专诸瞟他一眼,轻蔑地回答:子视吾之仪,宁类愚者也?何言之鄙也?夫屈一人之下,必伸万人之上。勇矣!向问天热忱地附和着,逐渐引出刺杀王僚的事情。这柄带着祝福的鱼肠剑,被握在了专诸的手中。手剑摩万乘,刺吴王僚,尸孽立正,镐冠千里。向问天志在必得地描绘着,话中却暗含一丝悲悯。

楚王死了。一根燃烧的灯芯草,向问天枯坐在明暗之间。任我行不知何时推门而进,眼睛如黑曜石一般幽晦不明。楚王死了。任我行轻声说。向问天毫无反应。楚王死了!任我行扳过向问天的下颔,抬眼对上他恍惚的目光,又讪讪抽回手。向问天温吞地起身:明白了,我明天就和僚启奏。饱经风霜,萎缩无爱的一捧火,照亮他哀怜的神情。你……任我行垂下眼,不好言语,便也叹息,你倒也不必这样……
不必哪样?不必假装悲伤,还是不必将自己囿于过往?你不忍说,对吗?他抻开手掌,骨骼伸展。一双年轻的手,指腹处带着剑赐予他的茧,但尚未饱浸鲜血。他说服僚出兵,借机杀僚。任我行接位。如此清晰。那又有什么可犹豫的呢。火焰恰在此时熄灭,一片轻灵的阒静降临。任我行的喉舌间闪过只言片语,然而他终究只是咬着唇,未置一辞。他凑近,指节划过向问天的脸颊,抹开一片水渍,如宕开一道薄凉的月光。唉,你别,这是做什么。任我行轻笑。鲜廉寡耻的讨好,向问天逼迫自己这么想,难堪地闭上眼睛。那时候他们过分精明也过分天真,总妄想片刻交欢,就足以抵抗永恒。月光漫洒,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慷慨,描摹他们仅有的温存。

膝进,垂泪,顿首。练习过千百次的动作,演绎得行云流水,唯有虚浮的起音成为唯一纰漏。向问天振振地念着预前备下的言辞,数着滴落在玉砖的眼泪。臣,楚国之亡虏也,蒙罪受辱,来归命于大王,幸不加戮,何敢与政事焉?然……
他跪着,头低俯,脸上的神情扭曲一瞬。利用,利用王僚,利用自己的仇恨。但他起身时坦然自若,直面着王僚审度的目光。他耐心等待着,将思绪放置在王僚的手上。那是一双曾经反覆云雨的手,一掌劈出,凌厉绝伦。但是如今,皮肤上瘢痕点点,如同一把锈蚀的剑。究竟还能剩下几分力量?他悄悄握紧了拳,一股毫无来由的莽意冲撞着头脑——或可称之为豪情万丈。王僚应允后,他告谢,最后瞥一眼王僚苍老的面孔。此后他无数次回想这一画面,迟钝地明白:原来低垂的眉眼,代表的是一种温和的解脱,而不是畏葸不前。

楚王归葬,吴出兵伐之。深入楚境,却被绝兵于后,吴兵困。向问天携带这条讯息,穿过雾气氤氲的渚地,耳鸣如鼓,目光迷蒙。推开门,便看见任我行扯下半截纱布。锐器撕裂肌肉而落下的伤口,触目惊心地落在他的皮肤上。手指在伤口上方虚虚划过,向问天低声问:“又是僚吗?”
任我行咬着嘴唇,粗暴地扯紧了纱布。他泄出一声短促的、沉重的抽气:“僚说,子请勉之。今已行矣,子请勉之。他还指望着我俯首帖耳,摇尾乞怜呢。”他垂下眼睑,发出嘲弄的的轻笑,“吴的军队怎么样了?”
向问天拆开他自残式的包扎,血痂揭落时,肌肉微微颤栗。“现今吴王困于楚,凶吉未卜。朝政空虚,内无骨鲠之臣,无如我何也。当此时也,不获何求?”纱布环形缠绕,血肉新生,伤口也会愈合成极浅极淡的痕。任我行抿起嘴唇,呼吸有些不稳。向问天一字一顿地说,“时不再来,不可失也。”
任我行终于抬起眼睛。八表同昏,平陆成江,他的目光却能破开这昏沉的天象,直抵穷山距海之处。向问天毫无畏怯地承受着。浓雾汹涌澎湃,他们的野心烧成接天连地的大火,厉践生杀枯荣。向问天起身道别,深衣束住腰身,黛色交领熨直妥帖。蕴籍锋利,他正是这样一柄剑。逆转命势的时机近在眼前,但这一切又怎能是一条轻易的道路,因此他们以死相赴、一往无前。

专诸迅速掏出鱼肠,精确地刺进了王僚的心脏。这本不是足以杀死王僚的一击,但他不避、不闪,用鲜血为匕首淬上银锋。众士扰动,僚的卫士用长戟剖开专诸的胸膛。向问天高呼着逆反,掣出长剑,递入僚党徒的咽喉。他埋伏下的士兵哗然而起,尽杀僚众。他们破开暗夜,军营之中沸反盈天。专诸倒伏在地,宽大的、凌乱的衣袍遮盖住他的脸颊——一座粗糙的衣冠冢。那根贯甲达背的长戟,正伫立在血肉泥泞之中,残忍地、漠然地注视着这场闹剧。
等到盛敛着僚的薄棺离开,已至黎明。金光四顾,普天下涂抹着血样的厚爱和温柔。向问天用血迹斑斑的手掌,最后一次拾起那把剑——任我行赠予他的,已经卷刃的,辉煌的毁败的龙渊。这时他才对胜利有些实感。家国,社稷,理想,权势。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被放在手心,他却只看到关节处洗不脱的血垢。僚的士兵在他面前自刎,血溅五步,死不瞑目。腥甜的,温热的血液,沉甸甸地坠在上唇。癫狂的目光下,他神使鬼差地伸出舌尖。剧烈的呕吐和咳嗽,他俯下身,用剑柄狠狠抵住腹部。未绾的黑发披散,遮蔽视线。秾丽的血顺着剑刃滑下,沉入沙土,渗开黏腻的殷红。他感到一声歇斯底里的吼叫迸发而出,但是这声音淹没在兵戈相接之中,竟连他自己也没有听到。
他匆匆应付完场面,赶到埋葬王僚的坟墓旁。任我行已经掘出了王僚的尸体,正攥着金鞭。那张素来阴晦隐忍的脸,此刻呈现着咬牙切齿的狰狞。仇恨宛若一支暴烈的毒剂,蚀空了他的骨肉,剩下一团滚烫的火,支撑着他的皮囊。向问天不动声色地站在他身后,注视着王僚,企图为他立一座记忆的碑。纵横的细纹,无法视物的清淡瞳孔——剥去所有的名和权,他几乎只是一个瘦小到伶仃的老者。子请勉之。僚究竟如何说出那样的话。僚,向问天沉默地念着。任我行转过头,用那双燃烧着的红色眼睛瞥他一眼,便举起了长鞭。
此时无人敢直撄其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尸骨抽成烂泥。任我行撤下长鞭,枯干的眼睛回望着向问天;他们的视线交汇在一起,扯紧一张弯弓。说些什么。江水延绵不绝,发出宁静轻缓的淙淙声。向问天感到自己正露出凄惶的笑容——他最痛恨的神情——然而终究无话可说。王僚破碎的头颅如祭器,从灰烬中摸出千种冷千种白,举起便成为一枚炸裂的太阳。

自此,任我行为君王,向问天为相国。他们任贤使能,施恩行惠,以仁义闻于诸侯。吴在他们手下步步向前,倒真有点河清海晏的模样。国家兴盛如此,他们之间又为什么日日疏远,从金石相契的朋友变为貌合神离的君臣。任我行提及伐楚之事时,漆黑的眼睛紧盯着向问天,似渴望剖出他心脏来平复重重疑虑。他们都明白,楚氏族相斗、内乱不止,此时正是出兵的绝佳时机。任我行的语气里带一丝讥讽,像是不着痕迹地质问着:楚和吴,在你的心里到底孰轻孰重。向问天坦然地接受他的探询,从容回应:善哉,楚可伐也!然而袖袍里的手,却攥皱了轻丽的锦绣。何必这样试探我,又何必这样多疑。
伐楚之意已决,以向问天为将。兵者凶事,不可空试。诛伐不行,兵道不明。严厉的军令锻出一支霸王之师,涉淮逾泗,可越千里而战。向问天走过行伍之间,士兵挥舞锋利的吴戈,杀喊声中饱含激奋。是敢于为国捐躯的死士啊。好,他大声赞扬,却有一种复杂的情感隐在话下:楚人勇武,这毕竟不是一场轻易的仗,有几人会化作埋尸的枯骨,又有几人能全身而退。然而他也明白,家仇国恨是不能用存亡之道阐释的,它代际相传,层层渲染,凝结成令人胆寒的嗜血之意。但是他是楚人,而不是吴人——他只能权衡利弊,终究无法感同身受。

军队出发的前一天,楚国的令尹送来消息。使者极秘密地叮嘱:不要告诉任我行何人。向问天一笑了之:你指的无非是任我行;他们要你说什么你便说,别再挑拨离间。使者不顾他的讥诮,郑重地说:狡兔以死,良犬就烹;敌国如灭,谋臣必亡。大夫何虑乎?向问天慢慢敛了笑意,沉默半晌,最终回答:替我谢曰,苟利社稷,生死以之。
苟利社稷,生死以之。这么凛然的话,几乎把他的形象拔高成圣人。虽千万人之吾往矣之类的话,总别念着念着就这样死了。他自嘲地想。可是楚的令尹怎么——?那个贪婪的奸人,端着一副市侩的笑面,唯独留有一双犀利的眼睛。是啊。任我行的猜忌,吴的隔阂和楚的唾弃。这是一场意味着背叛的战役。楚人的血肉楚王的尸首,我那破碎的楚音和一片狼藉的记忆。天下安宁寿考长。悲去归兮何无梁。我从此没有故乡。他欲大哭又欲大笑,月光流泻在年少而生的白发上。往后再也不受北地风雪的护佑,也许发上一点白霜算是变相的补偿。

他们率兵入郢。军队像决堤的流水一般四溢,豺狼一般啃噬着这座城市。苟利社稷,生死以之,向问天当然可以诘问自己的虚伪,就连纵兵为祸都要套一个光鲜的理由: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吴的社稷怎么需要楚来偿。可是血仇哪能轻易得报,不屠城、不奸淫、不劫掠,人心难道真用仁义之道抚平。回去之后不免被朝臣议论,又或许史官正在书写他的罪责。罢了,他甘当这个骂名。他周围尽是行色匆匆的人,逃亡的民众、急进的士兵。也许他也不过是一个楚的难民,家亡而后国毁,何以当归。嘈杂的环境里,他分辨出熟悉的脚步。是任我行。但他没有回头,只是疲惫地凝望着章华台,似乎这样就能够重拾拔地通天的勇气。
任我行站在他身旁,阴戾地逼问:“楚的令尹跟你说过什么,对吗?”
碌碌的行人拥占了整条道路,挤压着他们驻足的空间。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亲呢。向问天闻言大笑,前俯后仰,几乎要依偎在任我行的身上。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啊!楚人的尸首横陈满地,鲜血流散如涤荡的丝絮。流离的人低声咒骂,楚音咬得凶狠又毒怨。如此生动的情感,如此愁苦的往来,这分明是曾经的他——幼稚得近乎可爱。子且行矣,终不返顾。挺直的脊椎,纵横的筋骨,孤注一掷地生活在此时此地,在血的速度血的呼吸。何必像我一样,苟存在病态的回忆和期待里。对啦,残汝社稷,灭汝宗庙,你们做得真好。楚的宫殿倾圮,屋舍颓败,就连章华台上也燃起离离的火。火,颜色明艳,一如从前。
吴的大纛在风中高扬,摧心折骨的痛一路烧到指尖。向问天勉力笑着:“是啊,那便怎样?”

置酒文台,他们彻夜寻欢作乐。春窗曙灭九微火,九微片片飞花琐。任我行接连饮酒,脸上泛起凶猛的酡红。一位文臣率然站起,高声祝颂:“我王贤仁,怀道抱德。灭仇破楚,不忘返国。赏无所吝,群邪杜塞。君不忘臣,臣尽其力。君臣同和,福祐千亿。觞酒二升,万岁难极!”笑声四起。不过听过唱过千百回的应制之作,向问天轻啜杯中的酒,观赏群臣惨厄的媚笑。在他身侧,任我行却神色漠然,并无半分心悦之情。片刻之后气氛凝滞,向问天心若明镜。于是他起身,接着未平的曲调而歌:“皇天祐助,我王受福。良臣集谋,我王之德。宗庙辅政,鬼神承翼。上天苍苍,不可掩塞。觞酒二升,万福无极!”觥筹交错,起坐喧哗。任我行勉强地抿了抿嘴角,总归是给向问天面子。向问天落落大方地还礼。他明白,灭仇破楚,不忘返国,君不忘臣,臣尽其力,这四句拂了任我行的意。任我行的野心向来不宥于灭亡一个国家,而是并吞天下。既已谋成国定,此后他不会吝惜对故国的背离,更遑论朝臣的性命。民富国强,众安道泰,抑或是社稷丘墟,宗庙荆棘,这一路上血不尽流淌。但只要能为王天下铺设道路,代价万死不辞,馈赠呢,他慨然相受。

申包胥的口信到来时,正是凌晨。子之报仇,其已甚乎?向问天披衣而起,听后笑着回应:日暮路远,吾故倒行逆施之于道也。簌簌寒星如未发的箭矢,他扯满弯弓,对准形同陌路的故友。对不起,申包胥,我已无能为力。使者离开之后,他独自伫立良久,直至天光大亮。向问天出逃时,他们曾有过短暂的会面。申包胥偏着头,执意不看他,掷下一句过分绵软的威胁。子能亡之,吾能存之;子能危之,吾能安之。衣袂在满目星辉中轻扬,申包胥的声音喑哑如哭泣已久的鹤。现在该是兑现诺言的时刻了?诀别来得这样迟这样委婉,让人几乎遗忘:十年前的寒夜里他们便分道扬镳。年少时他们也曾这样。申包胥半真半假的嗔怒和薄责。向问天总以为那是调笑。不想来日便要兵戈相向问天。也许你正奔走于王侯的公宅,为楚请一支救兵?也好,那就请吴的军队,替我看看故人模样。

子贡大夫来了啊。向问天百无聊赖地听着,面上端着温和又疏离的微笑。他们都在等,等这个歌唱着仁义道德的儒生表露来意。不过此前,他们需得引发话题。任我行天南海北地聊,由驭马之术聊及驭人之道。向问天的心思抽动了一下:子贡那样聪明,怎么听不出来威慑的意思。然而子贡八风不动地坐着,颔首称是,矜骄的神情之中流露几分杀机。仁义,这个并不新颖的词汇,被锻成一柄屈卢之矛,步光之剑。且夫救鲁,显名也,伐齐,大义也。义存亡鲁,害暴齐而威强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者,皆不为也。铮铮的誓言落在案几上,伐齐倒变成了敬事而信、使民以时的万全之策。子贡起身时衣缘掠地如琼鸟,玉佩泛出冷峻的光。向问天静默良久,斟酌着却开不了口。也许在那样的剑拔弩张之后,一切都在走向问天溃败:他们,家国,世道。但他终究说了,以最为切中肯綮的语调:子贡绝不是温良之人,他用两面三刀之计游说各国,引得诸侯相互戕伐,鲁国于其中得利。任我行听了又似没听,紧随着问:你从何而知?若非伐楚,你都要反对?
他们如同对峙般沉默。夕阳的光线如同晷针,一寸一寸从地上碾过。你拿我的家国充作制衡的筹码,现在又凭什么质问我。如果你对此不忿,那我正好想也想问你。你也曾是僚的臣子,北面事君;历经掘坟僇尸之辱,你竟还想贪仁义的名。也太心虚。怎么样,需要我帮你把吴的昭昭穆穆都挖出来,看着他们,你才能意识到,你的存在本身便是欺世盗名,无论矫饰多少仁多少义?刻薄的话语次第荡开,忠臣明主的皮肤一层层剥蚀,直到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向问天感到久违的快慰。锋利的日光指刺眼睛,他发出轻快的蔑笑,背身离去。任我行岿然不动,神情阴鸷。
早知如此便好了,何故生出这样多的变节。向问天步履不停,闭上眼睛。

那把剑递到向问天手上时,向问天不怒反笑,执起光华灿灿的属镂,剜下自己的眼睛。血蜿蜒、流淌,直至盛开成怒放的鲜花。向问天将眼球递给任我行,脸上流露出和煦的喜悦。血滴如同泪水一样滚落,向问天坦率地笑道:留下吧,祝你此后无往不利。他的声音洒脱,话间带着欺骗性的温和,仿佛他们还是故友,又仿佛这只是一场简单的告别,约定好明日再见。
征衫,便好去朝天,玉殿正思贤。向问天的指尖拂过剑脊,青铜泛出潋滟的光。任我行思的只是一把属镂剑,锋锐,驯顺;可他空坐着玉殿,又算得上什么天。草木摇落的时节,北风也劲也哀。向问天来时不也是怀着死志,一路流亡,如候鸟辗转迁徙于新降?十余年来的惊心动魄终成一梦。他竟又站在来时的道路上,比起当初多一柄剑,失一只眼。寻访专诸时,不是还存着一个自老江湖的设想吗?他握紧剑柄,铜铸的纹饰抵住掌心。那就走吧。目断秋霄落雁,醉来时响空弦。

吴军兵败,国内政变又起。东方不败不败趁乱拿住了任我行、投在狱里,又排除异己、扶植亲信,总归是坐上了王位。渡河的船只上,渔父谈起这讯息。手腕倒硬。向问天随口应了,低下头,细细擦拭手中的剑。哈哈,他暗自笑着,自己也分不清,说的到底是东方不败还是申包胥。绿水逶迤,青山绮秀,一叶轻舟悠悠晃晃,庙堂之上的争斗与他们相余万里。日月昭昭乎侵已驰,与子期乎芦之漪。渔父歌唱,声音悠扬如清梦。日已夕兮,予心忧悲;月已驰兮,何不渡为?向问天的手一抖,剑尖斜划开一道狭长的血痕。何不渡为?他抿紧唇,在心底高声叩问着这个已经无解的问题。上岸时,他将属镂递给渔父,摆出诚挚的微笑:可值百金,以此相答。语罢便大步离开,不顾渔父惊愕的神色和颤抖的手。反正迟早都要与东方不败相见,不如早日卸下这负担。虽说晔若流星,湛如照水,这确实是一把好剑。他甩甩手,无意间的浅伤怎么痛成这样。
局势混沌如此,连江水都洗不净官帽上的带缨,你们何苦前赴后继地送死,灰尘惹遍每个角落。

东方不败在三日之后到来,笑起来眼波流转,开口时杀意森然。他指尖拈着一枚尖锐的银针,不动声色地逼着向问天发下死誓,声音高亢凄厉,陈述也如诘问一般。他待我无非一方玉玺,用来演一出招贤纳士的戏码,引得四方归顺。那我被银针穿心而过的瞬间,是否就如同血线沁进残玉。哀叹滑到嘴边又拧成笑,最为规训最为放诞,最为疏离最为动情。好啊,我的荣幸,向问天回答,神色明朗,姿态从容,似乎所有的龃龉都不曾存在。东方不败拊掌而笑,像是赞赏又像是鄙夷。他取出一枚玉石,偶得之,质轻,光华内蕴,随目转盼。他瞟一眼向问天空洞的眼眶,语气拿得很傲:正好当你的眼睛。向问天微微讶异,恭敬地捧起。
终于只余向问天一人。这玉外表漆黑,对光时,内部却翻涌出火的纹理。冥顽不化的冷酷里,燃烧着这样炽烈的色彩。向问天怔怔地望着那颗玉石,似乎又看见了任我行的眼睛,看见它如何在一瞬间流转出熠熠神采,摄去人的心魄。那便让我成为你,以聊表慰藉——即便只是伪劣的赝品。东方不败横暴又短视,你虽也酷戾,好歹还念着这个国家、称得上深谋远虑。他扼腕,深深地叹气,气息尾端沾上颤音。你死于怀人,我病为渔樵。他将玉石敛入掌心。那疲惫的划桨人就是我,温柔过、敦厚过的我。
再次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大殿的布局丝毫未变,只是朝堂之上的人已变成了东方不败不败。尖刻的声音发号施令,而他站在一旁,以那颗玲珑的玉石充作眼睛,露出慑人的笑。朝中流言四起,抉眼弃德,谗人罔极,交乱四国。他们愤怒且畏惧。前朝的风波仍未平息,向问天的神情似谁,不言自明。

加于向问天的限制出奇宽松。没有软禁,没有监探,他大可以自由地穿梭往来。这一切是因为他已被褫夺所有实权,还是因为那把属镂剑?不想来日种种不堪,竟变作今日的厚待。真是造化弄人。
他极少参与朝廷上的争端,更多充当东方不败的喉舌,传递旨意、镇压群臣。倒真把自己变作了一把剑,当一把剑又何其容易,他这样嘲弄自己。其余时候,他乔装打扮,访寻各地,艰难地找一抹任我行的痕迹。逼诱过各色的人,他也曾怀疑,自己苦苦追寻的是否只是一缕亡魂:任我行或许直接被东方不败取了性命,尸首丢进无名的坟茔,所谓牢狱根本是无稽之谈。但是他还是在走,高山和沼地,宫阙和茅屋。终于在某个湖泊旁,一位神情冷肃的朋友告诉他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间隔漫长岁月,他终于又一次看见任我行的眼睛。从阴森的地牢走出,他郑重地承诺自己绝不泄漏消息。风吹皱一池春水,他随手折一支红杏蕊,与朋友道别。确认离开朋友的视线,他终于压抑不住喉间猩甜,弯下腰,呕出一口披肝沥胆的血。
向问天重新为自己找了一把长剑。一把普通的剑,远比不上属镂或龙渊,唯一的优点大概是便宜。因为便宜,所以可以随用随弃,倒显得自己学会了无义无情。解去冠带,仗一柄长剑,他的装扮与少年时代无异。那便去楚地看看吧,斯人憔悴,山水却永不老去。紫蔓绾雾,水荇牵风,这是一个过分生动的春日。任,你大概许久未见这样眩目的色彩?既然我们不再见面,那便让它们,代我向你致意。来日我们若相逢陌路,必将惊梦起一场恍惚。而今让我们活在这世上,清清丽丽如雨后第一绽蓓蕾。

秋雨潇潇,在零落的坟上冷冷奏挽歌,一片瓦吟千亿片瓦吟。凉意蚀骨,向问天扯紧绵服,脚下踩着湿淋淋的石砖。狭窄的巷道,一个带着斗笠的身影横贯在路中央,没有任何退避的意图。他放缓脚步,心情灰败地紧攥着剑,望向对方。向,那个身影念道,声音毫无来由地令人心悸。紧张的忖度中,对方掀开斗笠。是任我行。向问天一怔,仍是长剑当胸的戒备姿态。任我行却笑,望向他那深邃的眼和平庸的剑。
曾经丰神俊朗的少年啊,现在只剩下被时间洗褪的漠影。崔嵬的鬼雨淅淅沥沥,淋漓的灵魂迷失在哪里。他们并肩而行,不着边际地聊起往事。万方多难,世事多艰。不过云从龙,风从虎,也正是风云际会的时候。邀请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向问天张嘴,声音却暗哑如擂破的战鼓、锈蚀的金柝。任由他过去如何心思剔透,现在唇舌竟笨拙成这样。任我行轻哂,你到底还是心存芥蒂,从此揭过这个话题。后来向问天再也听不清任我行说了什么,他只是频频苦涩地对答:是。
他们坐在一个小酒馆里。秋雨凄迷。饶你多少豪情侠气,怕也经不起三番五次的风吹雨打。一打少年听雨,红烛昏沉。二打中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三打呢?向问天低头看向问天手中的茶水,波纹扭曲里是自己的面孔。风刀霜剑落在旧日的眉眼上,意气竟衰颓至此。他又喟叹。真是劣酒,任我行笑着摇头,兀自讲述着另一段故事。向问天聆听着,眼睛半阖,渐渐陷入恍惚的神思。呵呵儒者,儒者断腕于你渐深的墓林。哪里只是心存芥蒂。远方的远在死亡中凝聚野花一片,我们清醒又疯狂地攫取权力,累累尸骸筑起登天云梯。我们的梦我们的想,我们的薄情寡义。你还记得吗。更何况还有惨淡经营、苦心孤诣数十年的家国。百姓昭明,协和万邦,自幼苦习的修辞论辩和弓马刀剑。你还记得吗。二十年腥风血雨,此后非侠非儒。只有这宝剑的青光,或将辉煌于你我寂寞的秋夜。三打白头听雨,一鸣渠碎,问如何哑。

Notes:

原来想写的其实是“一笑出门去,千里落花风”这种的,不知到为啥发展成了这样。写完大纲的那一刻起局势就已经不受我的控制了。对不起金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