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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奇妙夜

Summary:

“第一,晚上不要出门,尽量待在你自己的房间里;第二,如果出现任何疑似在向你求救的信息,务必无视;第三,无论听见什么声音,不要透过猫眼窥视走廊。”

“我不明白……”

“在这里,你能相信的只有我。”阿拉斯托笑得更灿烂了,“不要透过猫眼窥视走廊。千万别忘记。不要透过猫眼窥视走廊。祝你度过愉快的夜晚。”

or Hell of a Day

Work Text:

这间酒店没什么特别的,硬要说的话,还有点老气。作为一家上市公司的产品经理,文森特·惠特曼自认有充分的资历来评价它的装潢:悬于大堂上方的吊灯暗得像月光,护栏上充满意义不明的镂空图案,从地毯到天花板都铺着艳俗的红色,偶尔出现一些墨绿的装饰品,像是火山里的热带雨林,叫人摸不着头脑。如果他那位负责设计的同事,薇尔维特在这里的话,肯定能给出更残酷的审判。但他今天太累了,连将抱怨宣之于口的力气都没有,不论这酒店有多丑,只要有张还凑合的床,他就心甘情愿掏钱。

怎么会落入这个境地?这就要说到文森特那糟糕、可怕、一点都不好、非常坏的一天。

首先,他昨晚没睡好,做了一晚上噩梦,一次也没能醒过来,直到错过了定好的五个闹铃。等他慌张地穿好西装,胡乱打好领带,拎着不知道塞了些什么行李箱冲出门,原本的航班已经起飞了。他订了下一趟,期间他的同事打来电话,告诉他,他们的顶头上司突然失联,大家忙得焦头烂额,并希望文森特尽快结束出差。他挂断电话,又正好赶上机场广播,毫不留情地向他宣告,那班改签的飞机预计晚点。所以,当他终于降落在目的地时,夜晚深得像海。按理说,机场附近的酒店应该不少,可是他打开手机,在点评网上滑了半天,一家都没有。一切的一切将他导向这里,荒郊野岭的唯一一处庇护所。雪上加霜的是,他即将落榻的地方还有个十分搞笑的名字,抓破脑袋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给自己的产业起名“过期大酒店”。

“其实还挺合适的。”他嘟囔道,“毕竟——过气,对吧?”

他以为没人听见,因为酒店虽然灯火通明,但当他推门而入时,大堂内空无一人。这里的员工肯定都是懒虫,没什么生意就自作主张放假。他本是这么想的,可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便在耳边冷不丁地响起:“你说什么?”

这下他惊得差点灵魂出窍。在他的办公室,有一条准则就是进门永远要先敲门,报告永远要先喊惠特曼先生你好。他讨厌别人偷偷摸摸地接近他,简直深恶痛绝,像猫见了黄瓜,这大概可以追根溯源到他的自卑、不安、掌控欲,不过他的下属无需知道那么多,只管遵守纪律。不幸的是,身后这个人并不是他的下属。他僵硬地转过身,率先看见的是一张笑脸。

这位凭空出现的神秘人士穿着一身燕尾服,打着领结,戴着一副小巧的金丝眼镜。像酒店一样,他身上的服饰也是红色系的,与他深棕色的皮肤和眼睛相得益彰。同为精致讲究的少数族裔(朋友们吐槽这个词有高高在上之嫌,但他发誓自己不是种族主义者),这个人和薇尔维特一定很有共同语言,而且说不定跟瓦尔还是老乡,来自佛罗里达,否则就是路易斯安那。他决定根据口音来完成最终的猜测,可是当神秘人士开始讲话,那种标准的播音腔让他根本听不出地域特征,简直像从纽约时报播客里传出来的一样。

“对不起,我并不是故意要吓你。那个名字是我起的,并且我认为还不错,别有一番黑色幽默……”神秘人士似乎真诚地苦恼着,仿佛在怜惜文森特不能领略名字之奥妙,然后摇了摇头,“真是的,我的礼貌去哪了?我叫阿拉斯托,是这里的大堂经理。”

他理了理领结,文森特注意到,在深红色西装的胸前,有一块金色的、闪闪发亮的名牌,上面只写了“阿拉斯托”和“大堂经理”,分辨不出这究竟是他的姓氏还是名字。

“好吧,阿拉斯托先生。我很抱歉。”他疲倦得要命,那点被戳破的小尴尬相比之下不值一提,“我只是想办理入住。”

“嗯——既然如此,乐意效劳。”阿拉斯托也不计前嫌,他欢快地做了个手势,引领文森特走到柜台前。那里放着几台款式老旧的电脑,但这位经理瞧都没瞧一眼,反而不知从哪拿出笔记本和钢笔。他问了文森特几个例行的问题,然后开始写写画画,边写边哼着一首童谣般的歌。很难想象,在技术飞跃的二十一世纪,还有人不会使用电子产品。放在以往,文森特准要投诉对方的办事效率,可他今天太累了,在他睁开的双眼背后,有某种力量在拖拽他的意志,不断地试图拉他沉入朦胧的深渊。在深渊最底端,水流温暖得像羽绒被,黑暗柔和得像微风。他无时无刻不想陷落,只是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劝他清醒。都走到这里来了,它说,你已经走了这么长的路,再坚持一下。

一分钟后,文森特的坚持终于迎来了曙光。阿拉斯托从旁边的墙上取下一串钥匙(他现在才发现那堵墙上居然拴着许多钥匙),确认过后递给他。他舒了口气,想象着床美好的触感,像马拉松选手冲过终点线,他也伸出手想得到属于自己的奖杯,但阿拉斯托并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这下文森特有点生气了:“你是给我呢,还是不给?”

阿拉斯托保持着微笑:“在把房间钥匙给你以前,我有几点必须提请你注意。”

“什么?”

“第一,晚上不要出门,尽量待在你自己的房间里;第二,如果出现任何疑似在向你求救的信息,务必无视;第三,无论听见什么声音,不要透过猫眼窥视走廊。”

“我不明白……”

“在这里,你能相信的只有我。”阿拉斯托笑得更灿烂了,“不要透过猫眼窥视走廊。千万别忘记。不要透过猫眼窥视走廊。祝你度过愉快的夜晚。”

从之前的种种表现来看,阿拉斯托并不是一个非常正经的人,因此文森特心里存了侥幸,这可能是对方的又一个玩笑。他想说点什么来接住这个笑话,但像出现时那样,一眨眼的工夫,阿拉斯托已经不在原地,他四处张望,只发现一片红色的衣角在楼梯处一闪而过。低下头,钥匙串上挂着门牌号。他不自觉地攥紧那串钥匙,之前被阿拉斯托在手里握了那么久,竟然没沾染上体温,冷得像从冰箱里刚拿出来。

生物课上讲,动物在面临危机时一般有三种反应:战斗、逃跑或者僵住。对于文森特而言,这三种都不成立。他的大脑蒙着一层困倦的雾,没有余力深思,只好对那些古怪之处照单全收。走到电梯旁按下按钮时,他抬起头,原本老土的红色天花板突然间变得刺眼,像动物的血肉,令他感到一阵眩晕。他扶着墙壁,小声对自己说:

“你只是太困了,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几乎将自己说服了,头晕缓解了不少,让他得以镇定地搭乘电梯到六楼,穿过深红的走廊,用钥匙打开他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正常的、白色的大床,上面放着两个蓬松的枕头,这更加深了他的信念。墙壁上没有窗户。他关上门,犹豫片刻,还是放弃了检查猫眼,直接拴上门旁的铁链。做完这一切,文森特关掉灯,躺上床。他之前饱受神经衰弱的困扰,一点点轻微的响动都能让他抓狂,所以入睡前必须做一套呼吸操。他的心理医生教给他这个办法:吸气四秒,吐气八秒,集中注意力,忘掉周遭的环境。他认真地执行着,但在轻微颤抖的呼吸声里,他逐渐听出另一种频率,像层层床垫下的豌豆,硌得他很不舒服。这么晚了,能是什么动静呢?他数数的节奏被扰乱了,不自觉地跟着那个声音走:

一二三,一、二、三,一二……

发觉它的含义时,他几乎惊出一身冷汗。他没有系统学习过摩斯电码,但三短三长三短家喻户晓,这是国际通用的求救信号,有人在求救。

立刻,他想到了阿拉斯托的话:务必无视。然而那简直强人所难。强烈的好奇心促使他慢慢坐起来,屏住呼吸,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它一开始模糊、遥远,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清晰,最后,文森特终于确定它来自走廊。那是敲门的声音,有人在逐个敲响走廊两侧的房间,动作很轻、很小心,只有在房间内、或者像他一样听觉灵敏的人才有可能听到。求救的人仿佛在躲避什么,不敢大肆张扬。他的心脏怦怦直跳,难以入睡,于是蹑手蹑脚地下床,走到门旁边。猫眼亮着光,他知道走廊的灯没熄灭,但他仍旧不敢往里看,只是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门上,以便听得更清楚一些。

阿拉斯托究竟是拿我寻开心,还是恳切地为我好?他边听边努力回忆当时的场景,阿拉斯托脸上一成不变的微笑,那棕色的、微微弯起的眼睛,镜片冷酷的反光,温柔的手势和语调。他一会儿觉得阿拉斯托在撒谎,故意吓唬他,一会儿觉得对方不似作假,是真诚地渴望他的信任。左右摇摆时,走廊里的声音越来越近,直至敲响了他这扇门。

一下、两下,固体传声的震动像敲在心脏上。文森特退后一步,捂住自己的嘴,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但心跳吵得厉害。门外的咚咚声短促地响了三回,又慢慢地敲了三次,然后停住了。文森特不明所以,重新把耳朵贴上去,这时候,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从门的那侧传来:

“开门,拜托了。”

是一个男人,喘着气,听上去绝望得快哭了。

“我知道你在里面。求求你,让我进去。”

文森特没有动,他希望自己手里有把刀。

“它快来了,它就在楼下,你不会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宁愿死。”

它是什么?

“开门,拜托了,开门,我知道你在听。”

他直起身,再次拉开距离,冷静地注视这扇门,这个将他与走廊隔开的物体。猫眼依旧镶嵌在门上方,他暂时还不想违背阿拉斯托的建议,所以只是站在那一点微弱的光里,低着头思考。男人仍在说话,一句比一句急切,却又不敢提高音量。文森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找错对象了,哥们,他在心底说,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十岁起就没再进过教堂,为何不左转试试下一间房呢?

门外的人徒劳地、小声地敲着门,似乎打定主意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不放。文森特也打定主意不理会,慢慢地,恳求的话语变成了咒骂,这类话文森特听得多了,有些厌倦。骂到一半,那个男人呼吸一顿,声音忽然变得极为恐惧:

“该死……它来了!”

接下来,文森特听到一种诡异的吱吱声,像树枝被折断,像巨型的昆虫在地上爬过。与此同时,男人的惨叫也传了过来。这叫声很奇特,他不知道人类还可以弄出这种动静,听上去是用尽全力想尖叫,发出来的却是气流摩擦的音色,像一个破风箱,风从这一头进去,再从另一头出来。很快,他意识到,这或许正是男人所变成的模样,男人的喉咙大概被割破了,空气穿透了他的内脏,所以张开嘴只有呼呼声。幽默的是,直到被它追上,文森特也没听到过对方正常、大声地讲一句话。

现在,文森特有些迷茫,他无视了一个人的求救,冷眼旁观他受难,可他并没有折磨人的癖好。那种风箱的叫声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像指甲刮擦黑板似的刺耳。他思索着,应该回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和被子里,看看能不能隔绝门外的响动。但转身时,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再说一遍?”

文森特停住脚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男人模糊地乞求:“我向你道歉,我不该……”

“已经晚了。不该把酒泼到我身上吗?你天真地以为,我追逐你这么多年,只是为了复仇?”

“那你……为了什么……”

“哦,我只是喜欢欣赏你这样自以为是的人,跪在地上求饶,为了逃跑无所不用其极,却永远无法挣脱的模样。”

在第一个音节发出来的瞬间,文森特就想到了阿拉斯托,他又多听了几句,确信不会有人再拥有这种独特的声线。他咽了下口水,手掌贴着门,离走廊仅一步之遥。不论怎么发挥想象力,他都无法将“它”和那位大堂经理联系起来。看上去相对瘦弱、彬彬有礼的绅士,要如何才能发出门外那些非人的声音?如果阿拉斯托就是“它”,那刚才的建议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内心激烈的搏斗中,对阿拉斯托的好奇终究占了上风,文森特下定决心,小心翼翼地伏在门上,将右眼送至猫眼前。

走廊中央,一个中年白人男子躺在地上,鲜血流了一地,五脏六腑敞开在空气里,不知为何还没死去,仍在艰难地呼吸。在他的上方,趴着一个巨型生物,四肢细长,脖子扭曲,有颗人类的头颅,却顶着一对硕大的鹿角。它用尖爪挑起男人的肠子,放进嘴里,仿佛在品味上好的牛排。它身上的服饰被血染脏了,但文森特一眼认出,那是一身红色的燕尾服,是阿拉斯托的燕尾服。

他吃了一惊,终于想通,那些建议一定是为了防止他看见这一幕,但他还没来得及深思,那怪物突然停下了进食。树枝折断的声音又出现了,它咯咯地转动脖颈,露出灰白色的正脸。在原本棕色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和血红的瞳孔。某一刻,他们对上了视线。它咧开嘴,拨开地上的肉体,然后缓慢地、朝着文森特的位置走来。每走一步,它的身形就变小一些,那些可怕的特征就收敛一分,等它站到门口,怪物的形象已经烟消云散,从猫眼望出去,门外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

门外只是阿拉斯托。

“咚咚,敲门。是我,你亲爱的朋友。”阿拉斯托说,“我注意到你并没有遵守我的要求,不得不说,我很失望。”

文森特握住门把手。种种蛛丝马迹串联在一起,终于豁然开朗。他想起很多年前,妈妈带他去教堂时,神父念的枯燥无味的经文。他取下拴好的铁链。

“我煞费苦心,”阿拉斯托自顾自地继续,“但你还是不肯相信。我该怎么和我的老板交代?真麻烦。”

他压下门把手,老旧的门发出嘎吱的声音,阿拉斯托一愣,眨了眨眼,有点困惑,看起来也没料到文森特会主动开门。门打开后,走廊里明亮的灯光一拥而上,照进昏暗的房间。血腥的味道扑面而来,地毯、墙壁、天花板,都有凝固的深色斑块。文森特眯起眼。背着光线,阿拉斯托的笑容不太真切,他却一点也不害怕。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文森特问。

阿拉斯托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目光落在他开门的那只手上,那种危险的气息消退了。他回答:“地狱。”

文森特说:“那么,我一定已经死了。”

“这就是有趣之处,不,还没有,暂时。你快死了,你的灵魂脱离了身体,但走不远,处于人间和地狱的夹缝中,随时都有可能回到现实。事实上,”阿拉斯托闭眼片刻,再睁开,“我想你刚刚得救了。”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的人生还很长,还不到审判的时候。”阿拉斯托的语气似乎有点惋惜,“谁知道呢?或许你不必落入地狱,或许你有可能上天堂。”

“你属于地狱吗?”

“是的,我杀过许多人。”

“为什么?”

“他们自寻死路。”

“但——”

“但现在都无所谓了。”阿拉斯托竖起一根食指,隔空抵在他嘴唇上,制止了他的更多问题,“我不打算伤害你,也无法伤害一个仍在人间的灵魂,你将回到你该去的位置,我也得继续我的工作。”

他转过头,望向走廊另一端,这条通道无限延伸着,仿佛有无数间房、无数盏灯。在他离开之前,文森特叫了他的名字。

“我们会再见面的。”文森特说。

阿拉斯托停下了脚步。

文森特有点紧张,他还没和任何人说过,这事也不可能和其他人说,幸好,阿拉斯托严格来讲不是人。“昨天晚上,也可能是前天,”他坦白,“我杀了我的上司。”

“哦?”阿拉斯托似乎提起了兴趣,“为什么?”

“他太愚蠢,没有远见,挡了我的路。我把他从工地的楼上推下去了。他的尸体将被砌进地基里,没人会知道他们脚下踩着什么。”

“这个思路还不错。”阿拉斯托评价,于是文森特也笑了,他很高兴能得到认可。在他过往的人生中,没有人真正理解过他的不择手段。这是他第一次遇见志同道合的人,如果同为杀人犯称得上志同道合的话。

“所以,”他总结,“我们会再见面的,我一定会下地狱,到那时候,我就来找你。”

他等待了一会儿,阿拉斯托并没有立马做出回应,从眼神来看,对方正在考虑这件事,最后,阿拉斯托伸出手。

“那么,等你下了地狱,可以报我的名字……”

“哇哦,你是明星?”

阿拉斯托皱了皱眉,显然不喜欢别人打断他说话,但他没有追究:“你可以这么说——我是广播恶魔。”他将手掌覆盖在文森特的双眼上,合上他的眼皮,那是冰凉的、死人的体温,文森特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温顺地接受,但还是情不自禁地多嘴:

“我更喜欢阿拉斯托这个名字,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他没听到回答,眼皮上的触感消失了,于是他睁开眼,世界是横过来的,阳光倾泻而下,沙子刺痛他的脸颊,海水咸腥的味道残留在鼻腔和舌根。他强撑着支起身体,剧烈地咳嗽,喉咙痛得像火烧,衣服湿漉漉的、沉重地贴在身体上。在他面前,大海一望无际,水域和天空融为一体,波光粼粼、熠熠生辉,不远处,一团黑色的废墟漂浮着,冒着黑烟,大概是他改签的那班飞机。身后有人在叫喊,有直升机的嗡鸣、机器的滴滴声、此起彼伏的脚步。他呆呆地坐着,望着明亮得不可思议的一切,地狱无影无踪,所有事物都是新生的。他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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