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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河对母亲长眠之处的初印象,除了极寒,就只剩下那片冻土。西伯利亚太辽阔,没有尽头的冰原纯净得能映出他内心的荒芜。
他被送到西伯利亚的第一天就遭遇了暴风雪,幼小的孩子裹紧棉服,躲在狭小的木屋里,透过窗缝,怯生生地看雪片被吹成灰白的冰雾,无穷尽地落在天地间的每个角落。
日本的孩子们会在看见雪时雀跃地迎接冬天的讯息,但彼时刚被送到东西伯利亚的冰河毫不怀疑这里的风雪可以趁机夺走自己的性命。在日后,身经百战的白鸟座圣斗士会感受无数种不同的冷——水瓶宫逼近绝对零度的冻气,亚特兰蒂斯神殿周遭的寒流,冥界阴诡的冷雾,但令他绝望的独独只有年幼初至冰原时遭受的那烈风极寒。
他不敢再看,缩回火炉旁取暖,对未来的消极胜过期望。
连冰河自己都不记得他是何时开始适应西伯利亚的。如今想来,或许改变在第一次见到师父和师兄时就初见端倪。
他依稀记得石青色长发的男人将温和的力量注入到他身体里,然后寒意再不能穿透身体半分。接着卡妙领他到冰原上,他就缩在师父身后,一半好奇一半惊讶地探出头看同龄的绿发男孩一击就将坚硬的冰壁打出裂缝。那一幕给他带来的震撼丝毫不亚于方才卡妙用魔法般的力量将寒冷从他身体中驱赶。
再看看他自己,黯淡的金发遮得住眼底的阴郁和内敛,却遮不住那副瘦弱的身体。为何相似的血液在他们体内流淌,对方已经足以成为这片土地上的勇者,挥拳带起的风能卷起雪花,自己却还只是被抛入荒原的幼兽,脆弱得随时能被风雪吞没?
他不由得瑟缩几分,不敢轻言妄动。而后卡妙叫住修行的男孩,那人便立刻停止,回到了师父身边。
那天的阳光太亮,刺得冰河看不明晰,眯着眼睛看对方走近。男孩在他们面前站定时冰河才看清,他比自己高一点,壮一点,翡翠一样的眸子中有雪原反射的光,亮得能盛下太阳。
卡妙说的话冰河没有全部听进去,他只是盯着对方,看见男孩也望向他,带着明媚的笑意主动伸出手介绍自己。在心跳的怦怦声中,冰河羞涩地回握那只手,用母亲多年前教的那几句生涩俄语磕磕巴巴地说着请多指教。
艾尔扎克。艾尔扎克。冰河在心里一遍遍默念这几个音节,急迫地要将师兄的名字刻入心扉。
那是冰河第一次触及艾尔扎克掌心的温暖。而第二次就在当天夜里。
他蜷缩在小屋的床上,裹着毯子窝在内侧。明明已经不冷了,他却还是在发抖。他闭上眼睛,想母亲容颜中的笑意,想母亲的怀抱里的温度,但一想到母亲正沉眠在这片冰海底下,望眼欲穿又遥不可及,无数个日夜里反复折磨他的噩梦就愈发清晰地映出那场海难的情景,叫他烦苦不迭。
他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下一刻却有另一双手臂圈住他的腰,从背后不由分说地紧紧搂他进怀。他僵在那里,用了三秒才确定这不是漫长寒夜催生的错觉。年幼的孩子不知如何反应——不是冰河抗拒亲昵,而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被不需要理由的暖意包裹,母亲死后再没人抱过他。 过了很久,他才哽咽出声,颤抖地叫了一声艾尔扎克师兄。
艾尔扎克嗯了一声,说什么两个人一起睡更暖和、老师嘱咐了要增进感情云云,温热的气息随着他的一字一句打在冰河的后颈,把冰河原本想说的话统统隔绝在他们的胸腔之间。冰河突然觉得脸在柔软的黑暗中开始发烫,他将原因归结于师兄从背后传来的温度。
冰河挣开了艾尔扎克的手臂,转了个身面对他,右手摸索着去找师兄的身体,松松地挂上他的身侧。冰河看不清艾尔扎克的脸,就循着记忆在脑内一点点描摹出眼前相隔不到二十厘米的人,身子慢慢地不再颤抖了。那之后他们应该还说了些什么,冰河现在已经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师兄的身体里好像有热流,携着暖意渗进自己体内,流向四肢百骸。
此后冰河走上了与艾尔扎克一样的道路:为了成为圣斗士,在卡妙的安排下完成训练,向合格的战士标准靠近。每天的训练都一样,但因为有师父和师兄在,每天又都不一样——就像雪花一样一层层地叠在他的记忆里,落成最厚的那片纯白。
在那样的日子里,冰河成长的速度快得惊人。在修行中,他体格渐长,冰蓝色的眸也愈发明亮。年轻的圣斗士候选者不仅逐渐能在修行中跟上师兄的脚步,也学会向他敞开心扉。冰河时常在休息时与艾尔扎克分享从母亲口中听来的遥远故事。不管他的叙述方式有多么稚嫩,艾尔扎克都会认真地听,于是两个少年的心灵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慢慢靠近。
冰河未曾接触过太多人,他只知道,在他小小的世界中,陌生人会因为他是孤儿而怜悯他,孤儿院的其他孩子又会因为他的混血身份而疏远他,以至于冰河对艾尔扎克的包容关怀受宠若惊,有时甚至疑心他是自己上辈子的兄弟,才能这般无所保留地接纳自己。
但他也意识到了另一个无可辩驳的现实:艾尔扎克比他强。这倒不是冰河妄自菲薄的自卑心理,而确是在当时既定的事实。同样的错误,艾尔扎克绝不会犯第二遍,冰河要跌倒一次又一次才能学会记住;同样的训练,艾尔扎克做完还有力气帮冰河纠正姿势,冰河完成时就累得连站都站不稳。每次对练的结果都是冰河被击倒,区别只在于他面对师兄时能吃下的招数数量有没有变化。
水瓶座圣斗士向来不刻意比较少年们的实力,艾尔扎克也总在师弟崇拜地望向他时谦逊地声称只是自己来得比他早一些。但冰河不难发现艾尔扎克基础更好也更有天赋,加之他从不缺艰苦的努力,必定在不久的未来就会成为一个优秀至极的天才战士。
除此以外,冰河心里拥有着另一个更为清楚的认知,他知道这并非师兄强大的全部缘由,最重要的是艾尔扎克在精神层面远超于他。冰河偶尔在训练中瞥见艾尔扎克的脸,认真坚毅到甚至能穿破风雪,他几乎要为师兄那专注的神情而自惭形秽。
艾尔扎克的小宇宙何能被磨砺至这般,锋利如雪山刃脊、坚韧如极夜寒星、正直如千年冰棱?直到艾尔扎克在他面前说起那些话时冰河才得以明白答案。那时的他在说着北海巨妖,说着正义与邪恶,说着大地上的爱与和平。
那些宏大的东西对冰河来讲太遥远也太模糊了,但从艾尔扎克嘴里说出来时仿若近在咫尺的光明。冰河为他崇高的觉悟所动容,怔愣地盯着艾尔扎克在暮光下的脸,萌生了奇怪的心动。而后那双明亮的绿瞳带着理所当然的信任看向冰河,他才如梦初醒地别过头。
夹带惶恐的愧疚在下个瞬间裹挟了他——艾尔扎克一定在想,他也理应如此,他们都是这样的,所有圣斗士和为了成为圣斗士而刻苦修行的人都应当是一样的。这些道理是如此不容置疑,以至于冰河那深埋在心的私情显得微不足道。他的眼神变得飘忽不定,心虚地应了一声,最后在难言的背叛感里垂下眸。
冰河曾向卡妙坦白过自己的心思,对老师的警告也只是抿着唇默默地接受,此刻他却不敢对艾尔扎克吐露半点真实。他闭着眼睛都能想到艾尔扎克会怎样痛斥自己的天真与浅薄,光是这些这就足够令他难过,更遑论要他看见艾尔扎克的愤怒和失望。
事实证明他的预料一点也没错。当后日真相被诉诸于口的下一刻,艾尔扎克就不留情地狠狠给了他一拳。
冰河吃痛地从地上强撑起来,内心叫嚣着不要去看他,却还是忍不住与他对视,紧接着就被他眼中的火从里到外地灼烧。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来修行的?就只是为了这个?!”
冰河颤抖地望着居高临下质问他的艾尔扎克,想说对不起,可他说不清对不起什么。他又想说因为你在这里,所以我也想留下来,但这本质上和他对母亲的眷恋没有任何区别。这些辩解化成坚冰堵在胸口,融不开也吐不出。
所以他最终只能咬牙承认,对着艾尔扎克接下来的拳脚不闪不避,听着师兄放出现在就要亲手解决他这样的狠话也没有半点反抗,甚至在心里谴责自己咎由自取,不配再与师兄并肩。
他在艾尔扎克打出蓄着全力的最后一拳时已经做好了下地狱的准备,但听见迅疾的破风声时惊觉对方在故意打偏。身后的冰壁被打出一个大坑,其威力大得冰河也不由得瞳孔骤缩。
——是了,这才是艾尔扎克真正的力量,他早就有资格成为一个真正的圣斗士。
冰河惊叹于师兄的强大,过了几秒才堪堪反应过来,回头只能看见艾尔扎克离去时的背影。他听见对方留下的忠告,语气是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平静。
那天夜里艾尔扎克没再抱着冰河,背对着他睡在床沿。冰河知道他没睡着,但也不敢去碰艾尔扎克的手指。他在脑中想着白天艾尔扎克眼里的星星如何碎成燃烧的火,又一遍遍回放着艾尔扎克那句厉声的质问。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来修行的?就只是为了这个?
是的。冰河想道。就是为了这个。
可是现在,好像也不完全是为了这个了。
再后来,他反复回忆的就不是那句质问了,而是艾尔扎克离开前留下的那句忠告——如果他真的听进去了,如果当时他肯再等一等,如果那天他没有下海……
但千万个如果都不会改变一个思念母亲的孩子的选择,他自以为强到能打穿冰层就已足够,却不知道冰窟窿下的黑暗有多么狰狞可畏。对母亲的浓厚爱意和深沉怀念赋予他不顾一切也要下潜的勇气,并令他热忱到近乎傲慢地无视了所有可能的危险。
于是汹涌的海流让他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了代价,它们用冰河的小宇宙也无法与之对抗的力量把他困在海底,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冰河的神志变得模模糊糊,那之后的事情他记得不清楚。艾尔扎克抓住他的手、带着他向上游时,他无法用词汇形容那片掌心在冰海之中有多么突兀,温暖到他以为是神祇的恩典,令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意识更明晰时,艾尔扎克正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一拳一拳地击向头顶的冰层。带着腥味的血大股从他的左眼漫出来,把周围的海水染成触目惊心的红,浓稠得冰河都要心碎。
不可以。不可以。他在心中尖叫。师兄的眼睛——那样美丽,那样明亮的眼睛,为什么要被冰柱刺穿?
别管我了,师兄。回去吧。快回去。冰河挤出最后一丝小宇宙告诉身边的人,其中的声音近乎哭喊。他已经做好要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的准备了,但这代价中不包括师兄的命。
艾尔扎克的回应却是更紧地抓着冰河,打出的拳也一次比一次狠。当他们终于得以重见天日时,新一股暗流再度袭来。然后冰河听见艾尔扎克喊了什么,下一秒他被强行扔上了冰层,身体重重撞击冰面的痛感逼迫他思绪彻底回笼。
金发的少年惊慌失措地趴回冰缘,拼尽所有地伸出手想拉住艾尔扎克,只差一点点就能够到他的手指。
但太滑了。太冷了。太晚了。
那只初见时主动向冰河伸出的手,在数不清的同床而眠的夜里拥着冰河的手,在冰河被击倒以后永远第一个扶起他的手,如今却连抬起的力气都不再有了。
艾尔扎克的指尖从冰河手里滑走。冰河眼睁睁看着他往下沉,叫得撕心裂肺,一如当初在救生艇上看着母亲沉入深海时那般绝望。头顶的阳光穿过深蓝的海照亮他翠色的瞳孔。他在阖上眼皮前最后看了冰河一眼,既是确保这个师弟没有冲动到为了救自己而又跳下来,也像是要用最后的时刻来记住这个金发少年。
在被暗流彻底挟入黑暗前,冰洋的寒冷溶去了他最后的那滴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