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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祉丞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发现那个微信号的。
那天他刚结束一场商演，从重庆飞回北京已是深夜。保姆车把他扔在宿舍楼下，经纪人在微信里叮嘱“早点睡，明天还有拍摄”。他敷衍地回了个“嗯”，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往电梯走。
十一月末的北京已经很冷了，他把卫衣帽子扣上，低着头刷手机等电梯。
微信通讯录那里有个红点。
他随手点开新的朋友，头像是一片纯黑，昵称是一个大写字母：L。
验证信息：哥哥今天舞台超棒，我拍了你十七张图，都修好了 ^_^
穆祉丞皱了下眉。
私生。又是私生。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私生饭像蟑螂一样，永远灭不干净。混后台的、蹲酒店的、跟车的、查航班信息的，什么妖魔鬼怪都有。公司让他别搭理，拉黑就行，越搭理越来劲。
他没通过，也没回复，直接删掉了验证消息。
电梯来了，他进去，靠着电梯壁闭上眼睛。
十七张图。还修好了。有病。
三天后，那个“L”又来了。
这次换了个头像，是他舞台上的侧脸，灯光打得很专业，构图像杂志大片。
验证信息：哥哥今天穿的那件灰毛衣好乖，可惜机场人太多，只拍到了六张，下次我早点去占位置 (´･_･`)
穆祉丞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灰毛衣。机场。
他回忆了一下，三天前从重庆飞北京，确实穿了一件灰毛衣。那天机场人挤人，他被人流裹着往前走，根本没注意谁在拍。
私生跟到机场了。
他心里涌起一阵烦躁，手指悬在“拒绝”上，想了想，改成“投诉”。
投诉原因：骚扰用户。
提交。
然后他发现，投诉没用。
第二天那个“L”又出现了。
验证信息：哥哥投诉我了吗？有点伤心，不过没关系，我还是会把图修好发在微博上，哥哥可以去存 (◕‿◕)
神经病。
穆祉丞这次直接截了图发给助理：“这个人一直加我，能不能管管？”
助理回得很快：“私生是吧？你拉黑就行，这种人越理越来劲。”
“我拉黑了，他换号加。”
“那就继续拉黑，没办法，除非你换微信号。但你这微信号绑了多少东西，换了也麻烦。”
穆祉丞把手机摔在床上，躺平看着天花板。
他想不通这些人脑子里装的什么。追星追到这种程度，图什么？就为了听偶像骂自己一句？
有病。真的都有病。
但那个“L”显然不觉得自己有病。
他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AI，每天准时准点出现在穆祉丞的微信验证框里。时间从来不固定，有时候是凌晨两三点，有时候是早上七八点，有时候是穆祉丞刚发完微博的五分钟后。
内容也是五花八门。
哥哥今天录制辛苦了，给你带了咖啡放在公司后门的窗台上，冰美式少冰，是你喜欢的吧？ (^_−)☆
今天拍到的这张光影绝了，我自己封为年度神图，哥哥要是看到记得给我点个赞 └(^o^)┘
下雨了，哥哥记得带伞，我今天蹲在后门被淋湿了，不过看到哥哥上车就觉得值了 (╥﹏╥)
哥哥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从公司出来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我好担心你 (｡•́︿•̀｡)
穆祉丞一条都没通过。
但他发现自己开始——记住这些内容了。
这不是因为他感兴趣。纯粹是因为太频繁了，一天好几条，想不记住都难。
他开始在心里给这个人画像：女的，年纪不大，可能是个学生，家里有点钱，不然买不起那些专业设备，追私追得这么疯，八成是那种把追星当精神寄托的……
直到那天，他刷到了那个叫“L”的微博。
微博名就叫“L”，头像是一片黑，和微信一样。
粉丝不多，几千个，但在穆祉丞的饭圈里小有名气。因为出图快、质量高、跟行程跟得紧。
穆祉丞点进去，看到最新一条微博：
【穆祉丞·1109机场】今日份的灰毛衣小乖，高清直出，无水印自取 [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配图是九宫格。拍的是他五天前在机场那套灰毛衣。
穆祉丞一张张看过去。
……不得不说，拍得确实好。
构图专业，光影讲究，连他被挤得有些不耐烦的表情都被捕捉得很生动。评论区一片夸奖：
老师神图！
这个光影绝了，老师是专业的吧
呜呜呜我的小乖
老师又出图了，蹲了好久
但也有不和谐的：
这不就是追私？跟到机场拍还有理了
私生能不能滚啊
追私的还有人捧臭脚，粉圈真是没救了
“L”没有回复任何一条骂他的评论。
穆祉丞往下翻，发现这个人的微博从一年多前就开始发他的图。最早的是一条商演，他站在台上唱歌，台下全是手机，但这个人的角度明显不一样，他更近，更清晰，像是混进了后台区域。
那时候他的评论区还是一片和平，没人骂他追私，都在夸图好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穆祉丞翻了翻，大概是从半年前，有人开始扒这个“L”追私的证据。跟车、蹲酒店、混后台，什么都有。然后评论区就分裂了，一半人夸他出图快投钱多对粉丝好，一半人骂他追私还装什么真爱粉。
穆祉丞往下滑，突然停住。
有一条微博，是三个月前的。
今天他看了我一眼。虽然很快移开了，但我知道他看到了我。心脏跳得好快，那一刻觉得什么都是值得的 (⁄ ⁄•⁄ω⁄•⁄ ⁄)
配图是他在舞台上擦汗的瞬间，抓拍得刚刚好。
穆祉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人……什么毛病？
一个月后，“L”又出现在了微信验证框里。
这次的头像变了，是他昨天录制节目时的一个侧脸，灯光打得很柔和，他甚至不知道有人拍了这个角度。
验证信息：哥哥，我换手机号了，以后用这个号加你，之前那个号被炸了，有点难过，但没关系，我会继续拍的 (◕‿◕)
穆祉丞盯着这行字。
突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之前的验证信息，这人一直在用颜文字。什么 ^^ 啊 (´･･`) 啊 (◕‿◕) 啊，用得特别熟练，像刻进DNA里的习惯。
他往上翻了翻之前的验证记录。确实，几乎每一条都有颜文字。
颜文字这种东西，一般是女生爱用。
穆祉丞心里那个女性私生的形象又加固了一层。
他正准备再次点拒绝，手突然顿住了。
那条验证信息最后一句：“之前那个号被炸了。”
被炸了。意思是被人举报了，或者微信官方封了。
但这人换个号又来了。
穆祉丞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感动，也不是愤怒，就是一种……奇怪的挫败感。
这人怎么骂不走、封不掉、永远阴魂不散？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懒得管了。
转折发生在十二月。
那天穆祉丞在重庆有一个本地活动，结束得早，他想着好久没回家了，就跟公司请了假，回南岸区住一晚。
晚上十点多，他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水。
重庆的冬天湿冷湿冷的，他把外套裹紧，低着头往便利店走。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转头。
路灯下站着一个男生。
穿着黑色羽绒服，戴着口罩，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手里……拿着相机。那台相机正对着他。
穆祉丞的脚步顿住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微信里那些验证信息、微博上的高清神图、那句“今天他看了我一眼。”
是他。
穆祉丞不知道自己怎么认出来的。明明看不清脸，明明对方什么都没说，但他就是知道。
他是那个“L”。
那个追了他一年多、一天好几条验证信息、被骂追私也要继续拍的疯批私生。
男生显然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转头，手僵在那里，镜头还对着他。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
便利店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穆祉丞看清了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
然后他看到那个男生动了。
不是逃跑，而是把相机放下来，微微低下头，像是在……行礼。
动作很轻，甚至有点笨拙，但确实是一个表示敬意的姿势。
穆祉丞脑子“嗡”的一声。
他拔腿就冲了过去。
“你他妈谁啊？！”
穆祉丞一把抓住那人的羽绒服领口，把人扯到路灯下。
男生踉跄了一下，帽子掉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很黑。五官很干净，眉眼间带着点没睡醒似的倦意，但眼睛却很亮。就是刚才在阴影里发光的那双眼睛。嘴唇抿着，看不出表情。
看起来……很小。
比穆祉丞想象的小多了。
“说话！”穆祉丞没松手，“是不是你？那个‘L’？天天加我微信的那个？”
男生看着他，没挣扎，也没否认。
过了几秒，他点了下头。
穆祉丞气笑了：“你他妈还挺诚实？”
他上下打量这人。黑色羽绒服，牛仔裤，球鞋，看着像个大学生。个子不矮，但被他揪着领口，微微弯着腰，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
“你是不是有病？”穆祉丞骂他，“天天跟私，发那些恶心的消息，你图什么？啊？追星追魔怔了？”
男生还是不说话，就那样看着他。
穆祉丞被这种沉默激怒了。他本来以为是个小姑娘，口头警告警告就行了，结果是个男的，还是个看起来十八九岁、长得人模狗样、结果干着私生这种事的男的。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指着男生的脸，声音冷下来：
“我告诉你，你再敢跟一次，我直接报警。我不管你是真粉丝还是假粉丝，追私就是犯法，懂吗？你拍的那些图我一张都不会看，你那破微博我也从来不看，你发的那些恶心的验证消息，我看着就想吐。懂？”
男生站在原地，听完他这一长串骂，没动。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有点低，带着一点川渝口音，听起来不像本地人。
他说：“哥哥，你骂人的声音，也很好听。”
穆祉丞：“………………”
他愣住了。
是真的愣住了。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过来。
这人……说什么？
男生看着他愣住的表情，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
“可以再多骂我几句吗？(⁄ ⁄•⁄ω⁄•⁄ ⁄)”
那一瞬间，穆祉丞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个变态。
“你是不是有病？！”
穆祉丞气得声音都劈了。他指着那人，手指发抖：“我骂你你还……你他妈变态吧？！”
男生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他的问题。
“可能有一点，”他说，“但也不是。”
什么？
“哥哥的声音好听，骂人也好听，”男生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事实，“如果能多听几句，我觉得挺好的。”
穆祉丞彻底不会了。
他追星八年，从练习生到出道，见过无数粉丝。狂热的、理智的、氪金的、白嫖的、甚至私生的，他都见过。
但这种……这种被他指着鼻子骂、还要求多骂几句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别靠近我。”
男生站在原地没动，很配合地说：“好，我不靠近。”
穆祉丞脑子飞快地转，这人是不是精神有问题？是不是需要报警？不对，报警怎么说，说我骂了一个私生，他让我多骂几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王橹杰。”
“多大？”
“十八。”
十八？穆祉丞愣了一下。他看着这张脸，以为至少二十了，结果才十八？
“你是学生？”
“嗯，在重庆上大学。”
“重庆？”穆祉丞皱眉，“你不是本地人？”
“四川的，在重庆念书。”王橹杰很配合地回答，有问必答，乖得像小学生回答老师提问。
穆祉丞盯着他，试图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但王橹杰的表情太平静了，没有心虚，没有害怕，也没有那种被偶像抓包后的激动。就只是……看着他。
像是在看一个很想看的人。
穆祉丞突然有点不自在。
“你那破相机里，拍的什么？”他指了指王橹杰手里的相机。
王橹杰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相机递过来。
“哥哥要看吗？”
穆祉丞接过来，翻看里面的照片。
全是他的。
今天的活动图、上车图、下车图、进小区的图、刚才去便利店的图……每一张都拍得很专业，构图讲究，光影漂亮，比他公司出的官图还像官图。
他翻着翻着，突然停住。
有一张是他的侧脸，站在舞台边上，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的角度。
“这张……”他下意识说。
王橹杰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是哥哥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在侧台拍的。那天的光特别好，打在哥哥脸上，像镀了一层金边。”
他离得很近，穆祉丞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有点像皂香。
穆祉丞往旁边让了让，把相机塞回他手里。
“拍得挺好，”他说，然后又觉得这话不对，赶紧补了一句，“但这不是你追私的理由。我说了，再让我看见你，我报警。”
王橹杰抱着相机，看着他。
“好。”
“……”
“哥哥说要报警，那我以后会小心点，不让哥哥看见。”
穆祉丞气结：“你这是威胁我？”
“不是，”王橹杰摇头，“是陈述事实。我会继续拍哥哥，但会注意不让哥哥发现。如果被发现了，哥哥报警，我认。”
穆祉丞：“……”
这人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那天晚上，穆祉丞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叫王橹杰的。
十八岁。四川人。在重庆上大学。长得……确实不难看。拍图的技术一流。被他骂了不仅不生气，还要求多骂几句。
颜文字重度使用者。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结果是个变态。
他想起王橹杰最后说的那句话。“如果被发现了，哥哥报警，我认。”
那语气太平静了，不是装出来的淡定，是真的……不在意。
不在意被他骂，不在意被报警，不在意被当成变态。
只在意能不能继续拍他。
穆祉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神经病。
但他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生气了。
不是认可追私，而是……面对这种完全无法理解的生物，生气好像没什么用。
这人就像一堵棉花墙，你怎么打，他都软软地接住，然后说“哥哥手疼吗”。
穆祉丞越想越烦躁，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通讯录里，新的朋友那一栏，又亮起了红点。
他点开。
头像还是那张舞台侧脸，昵称还是“L”。
验证信息：今天见到哥哥了，很开心，晚安 ^_^
穆祉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点了“通过”。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