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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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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4
Words:
12,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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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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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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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双花】亚热带季风的雨

Summary:

Let me forget all of the hate, All of the sadness.
——《Endless Rain》

Notes:

·给乐的生贺
·内含部分私设以及纯粹为了写得爽捏造事实,别信(

Work Text:

01

张佳乐的一生中淋过许多雨。

K市有着得天独厚的气候条件,四季如春,却也难逃张佳乐初中地理课本上用荧光笔勾画的咒语——亚热带季风气候,温暖湿润,雨热同期。换言之,夏季高温多雨。

虽然对于高温这一点,孙哲平始终认为不敢苟同。孙哲平觉得张佳乐就是娇生惯养,走出K市天底下哪还找得到第二个人对着27度的夏季最高温鬼哭狼嚎要死不活。

张佳乐翻个白眼,说不和你们这些没吃过细糠的外地人一般见识,转头大手一挥给战队里里外外大小房间装上了一年到头开不了几次的空调,成为战队里的第二吃灰大户——第一是张佳乐来打荣耀前一年为了激励自己好好读书天天向上而斥资购入的kindle。

虽然对于高温的定义张佳乐和孙哲平始终没能达成统一意见,但毋庸置疑,对于K市雨季的多雨,他们都感同身受。

话又说回张佳乐初中的地理课本,曾几何时,在课本边摊开的笔记本上,张佳乐认认真真抄写下了属于自己故乡的气候特征——干湿季分明。

从5月到10月,跨度近乎半年的雨季几乎覆盖了K市每一年的夏天,从小时候起,张佳乐印象里的夏天就是习惯了风和日丽后总会在某一天迎来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一口气把27摄氏度的日最高温兜头浇回老老实实的24摄氏度。

所以在张佳乐的记忆中,K市的四季如春总与出人意料的雨相伴相生,而在春天和雨的城市里长大的K市人,似乎生来就注定了这一生中总会反复在出门时忘了捎上一把雨伞,然后再反复地淋许多次雨。

不过张佳乐能在回忆里追溯到的最早一场落在肩上的雨,却并非意外。

在张佳乐年龄将将突破二位数大关的时候,他还会在放学回家后早早写完作业的晚上跳到沙发上和父母一起目不转睛地品鉴那些他转头就会忘记剧情的晚间档家庭伦理大作,电视里的故事千奇百怪,不过液晶屏里的主角们常常会不约而同地喊着什么我爱你爱他爱她啊别管我了啊啪嗒着豆大的眼泪大步冲进雨里。

小小的张佳乐不懂,但小小的张佳乐却觉得这很酷。面对人人避之不及的雨能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张佳乐觉得这酷毙了。

虽然长大后他知道了那叫中二,而孙哲平的评价更简单:“那叫二。”

在他说完后,张佳乐给了他一胳膊肘。

于是在还不知道中二与二的年纪,张佳乐始终幻想着,或者说盼望着,能得到一个机会,自己也能义无反顾地冲进雨幕里,给身后的人留下一个高大的背影。

这个机会来得比想象中要快。

"你是说,是因为你那个连名字都记不得的小学同学像个二傻子似的在下雨天还往外跑,你觉得这么好的机会不容错过,所以你也就傻傻地跟着一起跑去给自己淋了个高烧三天不退?"孙哲平说这话时候的眼神分明在说"其实你才是那个二傻子"。

"呃,"张佳乐下意识摸了一下鼻尖,觉得今天这个童年分享得有些失败,"主要还是,担心朋友嘛,归根结底我还是一个很善良的小男孩。"

"已经记不得名字的朋友?"孙哲平斜他一眼。

"都过去这么久了,我就记着他那个时候心情不太好,不然也不会就这么像个二傻子似的往大雨里跑......"张佳乐发现自己不自觉采用了孙哲平的说法时,心中生出一丝小小的绝望。

"那他为什么心情不好?"孙哲平又低下头专心削苹果去了,他顺着张佳乐的话随口一问。

"......记不得了。"被随口一问难住的张佳乐语气诚恳。

"......"孙哲平顿住了,他再次斜眼瞥向张佳乐,嘴角呈现出一个压不住的弧度,"你就记得自己一头扎进雨里酷毙了的背影了吧?"

张佳乐小声为自己辩驳:"还有那个不知名小学同学。"

"......"孙哲平终于还是没能抑制住压抑许久的嘲笑,简明扼要地二人定了性,"俩二傻子。"

张佳乐不干了:"喂,怎么和病号说话的?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才躺在这里的啊?"

孙哲平用拇指摁住刀身一侧,将完整削下的苹果皮整个儿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用刀尖䐑下一块苹果递给床上顶着退烧贴还有力气大呼小叫的病号。"行,谢谢这位病号。不过我昨天不是和你说地铁站离得不远,等雨停了我自己就能走来俱乐部么?"

张佳乐毫不客气一口咬下苹果,撇撇嘴嘟嘟囔囔回答:"我跟你说K市的地铁不知道是谁脑子进水设计的,看似到站了实际上到你要去的地方还有一会儿,想去哪都差着一小截,我有的时候都怀疑是不是纯刷微信步数来的。你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的找不到怎么办?而且这个季节,K市的雨永远也不知道会下多久,正好我在附近就顺路过来助人为乐了。谁能想到你老远远过来居然一个人拎了两个大箱子,一把伞根本装不下我们两个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百花搬家公司接待员.....说起来明明我们俩都被淋了怎么你就没事,我今天就只能在床上躺着?"

嘴里的苹果也不能耽误张佳乐嘚吧嘚吧愤愤不平地倒着豆子顺便还把苹果嚼碎了咽肚子里,孙哲平立刻从善如流把一块新的递去他眼前,嘴上却是毫不留情:"可能有的人淋雨淋多了把身体和脑子一起泡坏了吧。"

"说什么呢!"张佳乐不屑地瞪了他一眼,他简直无法想象这是孙哲平和他见面第二天会有的态度——他们好像直接跳过了初次见面的尴尬,除了两人现在正面对面以外,他和孙哲平之间的交流好像和之前在网络上没有什么不同,——好吧,他承认,确实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在荣耀里并肩作战了很久,久到从线上跨越到线下的面见对他们而言已经不值一提,毕竟名为"百花"的、他们的战队才刚刚建立,他们还会并肩作战更久,不论是在现实里、还是在游戏赛场上。虽然归根结底,这二者于他们而言也没什么不同。

"我那不是担心你嘛。"张佳乐把后半句接上。

孙哲平默默注视着张佳乐的动作,他注意到他一边说着话,一边用一种或许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自然叼走了孙哲平递去的苹果。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停顿了半晌后,才用张佳乐的话反问:"担心朋友?"

话出口的瞬间,孙哲平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这个动作在大多数情况下对他而言是一种表达迷茫的方式——对自己的迷茫,他有些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但好像又知道。

张佳乐嚼苹果的动作也顿住了,他眨眨眼睛看着孙哲平,脸上终于浮现出和他病号身份相符的、脑袋被烧坏的表情。他觉得自己不知道孙哲平在问什么,但好像又知道。

短暂的沉默在二人间弥漫开,像生病中被无限拉长的、昏昏沉沉的空气,又像K市薄薄的阴云悄然聚拢在头顶时将落未落、不知道会持续多久的雨。

真奇怪啊,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尴尬似乎都从未在他们之间出现过。

张佳乐艰难地吞下显然未得到充分咀嚼的苹果,脸上露出了在昨天初见时,孙哲平隔着雨幕,一眼就锚定了来人身份的、如出一辙的笑容:"那......大概不止吧。"

孙哲平的手维持着停在半空的姿势,张佳乐房间的窗户在他进来时就打开了,孙哲平说适当通风透气病好得快,本来还捂着被子有气无力嚷嚷"我是吸血鬼"的张佳乐也只好消停了气焰。此时恰好风起,半掩的窗帘飘起来,漏入房中的日光在银白刀面上一划而过,一缕金色的阳光经由反射跃入了孙哲平的瞳仁里。

孙哲平指尖用力,水果刀的刀片被收回了刀柄凹槽内,他把刀放在床头,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面巾纸递给张佳乐,张佳乐从他手里接过纸巾时 ,听到孙哲平轻笑了一下,回应了他的回答:"我猜也是。"

于是百花队长和副队长的交往就这么拥有了一个匪夷所思又水到渠成的开端,一切的起因似乎只是张佳乐淋了一场雨。而亚热带季风区的雨总是如此,在热烈的夏日高空酝酿良久,倏忽而至,身为K市人的张佳乐向来深谙这个道理。

 

02

「孙哲平,外面下雨了,我来接你好了。」

K市的冬天算不上冷,即便在深冬也常见天朗气清与风和日暖,干燥的冬季让张佳乐很难在黄少天在职业选手群里叽里呱啦抱怨G市现在又湿又冷还没暖气南方的寒冬简直就是魔法攻击时加入到这个南方人的话题里。但是——

如果有降雨,一切都不一样了。

K市冬天的降雨概率很小,但也不能说没有,结果却偏偏挑在了今天。张佳乐认命地给脖子裹上厚厚的围巾,保险起见又在羽绒服里加了一件毛衣,随手在职业选手群里给黄少天回了个“同意”,对着百花俱乐部门口的雨伞比划一下,抓起一把目测最大的长柄伞,就这么里三层外三层地出门了。

现在是荣耀职业比赛第五赛季过半,新一年年初,元旦刚刚过去没多久,孙哲平却已经待在了医院里。

张佳乐和孙哲平都清楚,他的手伤几乎是无法规避的必然。第一次见到孙哲平在训练中因为疼痛而久久无法按下下一个键时,张佳乐条件反射想如果自己早一点预见——

旋即,他看清了孙哲平脸上的表情,那种沉浸在游戏中的狂傲与锐气尚未退却,就已经被猝不及防的错愕、不甘、难以置信入侵、浸染。

张佳乐立刻明白了,没有如果。

因为这是孙哲平,所以没有如果。

张佳乐再也没有这么想过。一如今天,孙哲平只是平静地告诉他自己今天会去医院,张佳乐也只是点点头告诉他“路上小心”。

在这件事上,他们谁都不需要陪伴。

然而世事难料,一旦下起了雨,一切就不一样了,张佳乐清楚地记得,今天早上孙哲平出门时手上空空荡荡,属于他的那把伞正安静地摆在房间角落里。

「好,我在医院门口等你。」

孙哲平也并不是个扭捏矫情的人,张佳乐很快收到了他的回复。不过此时却是张佳乐犯了难,原因倒也简单,行至中途,张佳乐随手捎上的雨伞坏了。

大概是这把伞的伞骨本来就行将就木 ,一阵气势不小的寒风吹过,就摧枯拉朽走向了职责的终点。看着半边肩膀被雨水打湿的羽绒服,张佳乐叹了口气,此情此景要是王杰希在,恐怕会掐掐指头说自己印堂发黑吧。

已经有雨水渗过衣物织料缓缓抚过皮肤 ,张佳乐冷得一个激灵,迅速甩甩脑袋把杂七杂八的思绪丢到一边,顶着半边雨伞小跑向前方不远处的便利店。

“之前怎么不知道你喜欢这个大耳朵狗?”

张佳乐没想到,好不容易在医院门口接到孙哲平时,对方的第一句话就让自己十分有十一分摸不着头脑。

“啊?”张佳乐下意识发出疑问的声音后才随着孙哲平的视线望去 ——

“出门拿的伞坏了,我刚刚临时在便利店买的,谁想到一个雨伞都有联名款啊!”张佳乐无语,“而且人家叫玉桂狗……”

“好的大耳朵狗。”孙哲平随口应着,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他抬手拍了拍张佳乐被雨淋湿的半边肩膀,从他手中取过雨伞,“我说你怎么打着伞衣服还湿了一半,正好,你把外套脱了,穿我的吧,别给我们百花副队冷感冒了。”

张佳乐抬眼看他,明显不同意这个提议:“那你怎么办?百花队长在季后赛前冷感冒了听上去也好听不到哪里去。”

“季后赛……”孙哲平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一个自嘲的笑容浮在脸上,说完了后半句话,“百花队长感不感冒,都没多大关系了。”

张佳乐突然忘了自己的下一句台词,耳朵里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白噪音,纷乱如麻,不得章法。

“你……医生怎么说?”张佳乐好像这才想起孙哲平今天前来医院的目的,即便孙哲平已经近乎昭告了判决的结果,但他还是不甘心地压下喉头的酸涩,在将人挤压到窒息的冷空气中艰难开口询问。

“呃,doctor?”冬日的气氛在医院门前被渲染得更加凝重,孙哲平忍不住想开个早已过时的玩笑,可惜对上张佳乐忐忑又坚定地往向自己的双眼时,他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个不合时宜的、并不好笑的玩笑。

“没什么大问题,”孙哲平叹了一口气,眼中原本的笑意早已隐去,寒风吹来了几分落寞,“只是要想养伤的话……一段时间内不能进行爆发性高节奏的剧烈手部操作运动。”

孙哲平看着张佳乐眼底最后一丝不安消失,那双总是倒映出K市湛蓝天空的眼睛在下雨天变作了静止百年的深潭,而他无能为力。他比任何人都无能为力。

因为此刻的深潭苦水中所映照的正是孙哲平自己。

爆发性、高节奏、剧烈的手部运动,他们最清楚这对孙哲平来说意味着什么。

“好了,衣服不愿意换就算了,靠过来点,这把伞小,别又淋湿了。”最终,孙哲平率先发话,他做了个回程的手势,自然而然地迈开步伐。

“嗯。”张佳乐闷闷地应了一声,小步跟上,半晌后默默抬手握住了孙哲平撑伞的手。

冰冷的指节被来自另一人的体温包裹,孙哲平往身旁看了一眼后就收回目光。两人一路无话,孙哲平不愿意放手,张佳乐也就维持着这个奇怪而诡异的姿势在沉默中并肩走向他们共同的战队。

在K市待了许多年,张佳乐和孙哲平第一次发现原来K市冬天的雨也有下起来就无穷无尽的时候。

“我会赢下去的。”

走入俱乐部大门时,张佳乐细若蚊呐的声音差一点就被淹没在雨声里。

“……嗯。”正背对着他收伞的孙哲平轻嗯一声,像他从未有过的叹息,很快就被门外哗啦的雨点拍散在风里。

但是他们都知道,他们都听到了。

 

03

张佳乐直呼倒霉。

虽然K市夏季本就多雨,天气阴晴变化也无可非议,但这对一个一天前刚刚输了比赛——还是总决赛——第二次输了总决赛的人来说,实在是应景得有些不合时宜。

更何况,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把百花带进总决赛,而他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街边商场外的巨大荧幕上正在回放着刚刚结束的荣耀职业联赛第五赛季战斗场面集锦,专业素质极强的电视转播方已经在一天内快速地剪辑好了本赛季比赛的精彩画面。作为K市本地战队的百花自然是回播的重中之重,百花缭乱孤身在赛场上铺开绚烂光影的场景被反复播放,高超的剪辑技巧下丝毫不见面对奇异诡谲的魔术师时,张佳乐独木难支的狼狈。然而旋即画面一转,热闹激烈的比赛台消失了,紧跟在百花缭乱光彩夺目的技能特效之后的,是孙哲平在赛后记者招待会上宣布退役的消息。

张佳乐压低了伞沿,他不想在这样的一个大雨天还被路过的荣耀玩家认出来。

太丢人了,如果被看到本地战队的王牌选手在输了总决赛后第二天还打着把玉桂狗联名款雨伞在街上徘徊的话,张佳乐的一世英名大概就要彻底葬送在今天了。

张佳乐没想到自己只是出门走得急,随手拿一把百花宿舍门口的公用雨伞,怎么就抓到了这把自从买回来后半年没再碰过的伞。

真倒霉。

张佳乐瞥见伞面上瞪着洁净无瑕的大眼睛看着自己的玉桂狗,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孙哲平在此之前从未提过退役的事,但他对此早有预料,或者说,因为太了解、太熟悉彼此,所以不用说,他们都对此心知肚明。

无谓的拖延和死缠烂打没有意义,孙哲平在手伤发作后的半年来已经多次前往医院复查,也遵照医嘱在每天维持最低强度的训练之余完成手部康复运动。但即便如此,手上的伤痛直到本赛季结束也依然不见好转的迹象。在两个星期前看到最新一张诊疗报告单时,张佳乐就清楚,他总有一天会离开,离开百花、离开荣耀,也离开张佳乐。留下无望的念想永远不会是孙哲平字典里会出现的字眼。并且张佳乐知道,这一天不会来得太晚,而当这一天到来时,孙哲平一定比任何人都果断坚决。

张佳乐设想过最坏的可能,也知道那是最有可能的设想,而不出他所料,孙哲平再一次用他们积年累月的默契印证了他的猜想。

孙哲平在记者招待会上宣告退役时,张佳乐正捧着第二座刻有他们名字的亚军奖杯坐在他旁边,冰凉的金属触感沿着指尖蔓延,张佳乐以前常听人说十指连心,现在他的心脏好像也真的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张佳乐认为这是因为记者招待会现场的空调开得有点低,凉丝丝的冷气吹来,在张佳乐穿着百花夏季短袖队服的胳膊上吹起一层鸡皮疙瘩。张佳乐看向发言的孙哲平,在冷空气的包裹中,他离世界上的一切都如此遥远,不管是奖杯、还是那个和他一起刻在奖杯上的名字。

他们的名字最后一次一起刻在奖杯上,而那是一座亚军奖杯。

这就是他拼尽全力的结果。

他猜到了他退役的时机,不论结果如何,对孙哲平而言结局已定。但从退役到离开,总会需要一点时间,孙哲平在记者招待会后就不见踪影,张佳乐有理有据给自己分析,一个在K市、在百花生活了这么多年的人,总不至于拎着一个打客场比赛时用的小型行李箱就就此消失。

然而当张佳乐回到百花宿舍,看到本属于孙哲平的、空无一人的房间中仅仅少了一个赛前带去B市的行李箱时,张佳乐就知晓了孙哲平的决断。一个缺失的行李箱已经足够说明他的去向。

张佳乐在雨中吸了吸鼻子,觉得此刻的自己实在有点傻得冒泡。

“提问:一个在B市客场作战结束后就玩失踪的人,在K市街头找到的概率有多大?”

自言自语结束,张佳乐自己先笑了一下,如此无聊的问题,即便是自己也没有任何回答的欲望。他知道,他只是在给自己找个理由不要在这个时候还待在百花俱乐部里罢了。说白了,他在光明正大地逃避自己的无力。

“嗡——”开了振动模式的手机在衣服兜里发出嗡鸣,张佳乐用脖子夹着伞柄,动作在看清屏幕上“孙哲平”三个字时停顿了一瞬。

“……”他缓缓将听筒放到耳边,没有出声,对面也没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好像在听筒里形成了回音。

张佳乐福至心灵抬起头,视线越过雨伞边沿,定格在前方的天桥上。

孙哲平站在天桥正中央,脚边放着那个眼熟的行李箱,手里同样撑了一把伞。他回应着他的目光,就像已经等待了许久。

张佳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

“有东西要还。”

仿佛知道他想问什么似的,孙哲平先开了口,寥寥几字被电波送入耳中,电流和雨声让隔着天桥遥遥相望的声音有些失真。

“这样啊。”张佳乐却突然放松下来,仰头向桥上的人露出一个微笑。其实以现在的距离,孙哲平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孙哲平心中却已经浮现出张佳乐盛满笑意的眼睛,即便在下雨的夜晚也会被路边的霓虹灯光映得闪闪发亮。

他听到那个眼睛里始终闪烁着辉芒的人在电话里说,“那,保重?”

“嗯,加油。”他们的视线始终没有从对方身上移开,孙哲平扬起手机冲桥下笑了一下后就挂断了电话,就好像这只是一次街头的偶遇和一次普通的寒暄。

随后,转身离开。孙哲平走向远方,张佳乐折回来路。

当天晚上,张佳乐回到宿舍里后,发现自己桌子上多了两个新东西——一张百花选手证,一张账号卡。

“孙哲平”,“落花狼藉”。

张佳乐哑然失笑,他把它们收好,到了明天,这两张薄薄的卡片会悉数送去给经理办公室归档,张佳乐能短暂拥有它们的时间,只有第五赛季结束后的这一个夜晚。

后来,百花其他人都说孙哲平在宣布退役后就不辞而别,只有张佳乐知道,他的告别已随雨消散在夏夜里。

而张佳乐始终记得,当他从路面抬头望向天桥时,玉桂狗联名款的伞面蓝蓝的,被雨水洗得很干净,像K市白天好像永远湛蓝的天空,又像天空落下的泪水。

 

04

荣耀职业联盟第七赛季决赛结束的一个多星期后,百花俱乐部里已经没几个人了。对大部分工作人员来说,忙活了一年,好不容易盼来了休假,有再多的遗憾都比不上一张尽早回家的车票。邹远和唐昊俩小孩第一年出道就惜败冠军,两人又是激动又是不甘,各自用自己的方式或强硬或坚持,在训练室里赖了一周,最终还是被张佳乐赶走了。本来电子竞技在大多数人眼里就是读作大逆不道,要是小孩正式出道第一年就不放人回家,张佳乐觉得自己这个队长也别指望能在两位新人家长眼里树立什么太好形象。

再说了,没必要。

在他拔了训练室的网线后,唐昊和他吹胡子瞪眼、邹远在一旁小声劝阻时,他没有去想现在叛逆期小孩那股劲儿到底从哪来的,张佳乐只觉得自己应该也是进入了假期状态,浑身上下是懒于多做解释的疲惫。他只是摆摆手,对尚未褪去稚嫩的两位少年说,“没必要。”

看得出来唐昊和邹远都没太明白他在说什么,张佳乐只好叹一口气,补充道:“好好回家休息吧,来日方长。”

唐昊显然还不服气他的话,但他已经失去了继续交流的耐心,他顺手关了训练室的灯,兀自转身离开。

张佳乐路过百花大楼大厅里的荣誉墙时,瞥见了新放进去的亚军奖杯,这一次,跟在队长张佳乐后面的是两个新名字,邹远,唐昊。

午后的阳光照射在荣誉墙的玻璃柜上,两个名字被映得闪闪发光。

他们的未来还有很远的路要走,来日方长。

张佳乐的脚步没有停顿,自己的过去已经走了很远,自己的未来又还能走多久呢?

当张佳乐再一次关上训练室的灯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此时的百花俱乐部里空荡荡的,把所有队员都送回家后,大约只有他一个人在假期开始了一个多星期还会我行我素地出现在训练室了吧。

张佳乐锁好大门,站在俱乐部门口,习惯性地往半边耳朵里塞入一只蓝牙耳机,看着远处逐渐热闹起来的街景出神。

再然后,一辆造型张扬的仿赛摩托轰鸣着停在了他眼前。

张佳乐眼皮一跳,面前的人摘下头盔,露出了那张多年未见的、属于孙哲平的脸。

“......”

“你果然在这里。”孙哲平似乎忘了这是一场时隔两年的唐突重逢,他一只脚支在地上,伸手递给张佳乐一个头盔,“你应该好几天没回家了吧?上车,带你回去。”

张佳乐没有再说什么,他沉默地接过头盔、戴上,在孙哲平的指示下在后座坐好。他没有去问孙哲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知道他从决赛后就一直住在基地的宿舍里没有回过家,也许他只是偶然路过,也许只是百花又一次落败后他突然想过来看看,而除此之外,有很多事都没有问出口的必要。两年过去,很多东西对张佳乐、对孙哲平,对他们来说,都是一看就明白的事。

毕竟在城市里,后座还坐了人,孙哲平骑得并不快,这让张佳乐在良久的沉默后,有机会问一点无关紧要的东西。

“之前怎么不知道你喜欢这个?”如同问候旧友,张佳乐开启了话题。

“以前要打比赛保护手,怕摔着碰着,后来退役了没这么多顾虑了,反而能尝试一些以前想做却不能做的事。”风裹挟着孙哲平的声音从前方吹来,落入张佳乐耳中,一字一句却听得真切。

“原来是这样,那挺好的。”张佳乐简单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有拂面而过的风孜孜不倦连接着两人。

然而不一会儿,张佳乐就感觉到有雨滴落在了自己裸露在外的胳膊上。

亚热带季风气候区的雨在雨季时本就频繁突发,哪天出门忘带伞也只能自认倒霉。夏天的无奈实在太多,对张佳乐而言不缺这一回,然而尚在骑行中途,即便初起时雨势不大,雨点落在头盔的挡风板上,在眼前留下细密的水渍也实在恼人。

孙哲平也在前面叹了口气,把车停在了下一个路口,从挂在车身一侧的边包里掏出了一件雨衣。

张佳乐倒是被逗乐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还以为你们都会以追求狂拽酷炫为己任呢,套一个雨衣岂不是很难看?”

孙哲平的表情很无奈:“我也不想的,你到底穿不穿?”

这一回张佳乐答得倒挺干脆:“穿。”

鬼知道K市的飘雨会在哪一个瞬间变成瓢泼大雨。

孙哲平虽然还是老老实实地边嫌弃边骑车常备雨衣,但准备的也只是单人雨衣,两个人共用实在有点拥挤。

说实话,坐仿赛后座看上去拉风,但对张佳乐这种常年不运动毫无核心力量的电竞宅男来说也实在有些折磨。本来张佳乐还是尽量靠后坐,只为了拉开两人间一点聊胜于无的距离,然而钻进单人雨衣里之后他又只能尽量往前和孙哲平挤在一起,即便这样也不得不勉强弓起身体,脑袋也因此和身前孙哲平的左肩紧紧相贴,夏季的衣物本就单薄,孙哲平的肩胛骨硌得他脸颊生疼。

唉,脸都挤变形了。

张佳乐脖子扭得发酸,心里装的却是作为百花队长的形象管理。

还好没有记者在场,不然百花这个赛季的周边要因为队长形象不佳大跳水了。

噢,这还是前队长惹的祸。

想到这,张佳乐开始神游天外来缓解别扭的姿势带来的肌肉不适。

他想,一个人的雨衣实在太小了,他从来不知道。在以前他和孙哲平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会是两人份的,自然而然,天经地义,他们在无意识——或者说下意识地分享着一切,就连未来,好像也理所应当必须由二人共享。但现在,也就短短两年过去,他连他什么时候开始了一个新爱好都不知道,雨衣也只是单人的雨衣,看来他确实已经离开他的生活太久了。

勾着脑袋缩在单人雨衣里紧靠在孙哲平背上,张佳乐眼前一片漆黑。起初就这样再次上路时,他并不适应,孙哲平载着他在这座无比熟悉的城市中前进,但他现在只能靠听觉辨别外面飞掠而过的光怪陆离的世界,整个世界里只有和自己紧贴着的孙哲平好像成了唯一实际存在的东西——但就连他,张佳乐也只能通过禁锢于雨衣中挤压的触感共享着他背部的体温,脑袋整个儿紧贴在孙哲平的肩上,他的脸也不得不用力挤压着孙哲平的薄外套,洗衣粉残留的味道若有若无萦绕在鼻尖,夹杂着被雨浸透的冷气。

张佳乐小的时候,家里的老人就爱说K市一雨成冬,即便在夏天也不例外。此时他露在雨衣外的膝盖被夜风吹得发冷,雨滴砸在裤脚上发出清晰可闻的啪嗒声,一下一下地敲打着皮肤。而挤压着前额的织物传来绵软的触感,以及细小如幻觉般的温暖,在这个狼狈的雨夜里柔软又强硬地昭告着自己的存在。

和孙哲平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张佳乐想。但他又比谁都知道,这就是许多年来他所感受到的孙哲平,不论携手同行、骤然分离、相隔万里还是他日相逢,这一刻都始终如一。

雨天的路不好走,张佳乐缩在雨衣里,不时能听到路边短促的喇叭声,有时则是象征赶路的、连续的喇叭鸣叫。暂时失去了视野的张佳乐无从判断这些急切的声音来自于谁,他胡乱猜测也许是夜晚赶着送外卖的外卖员,也许是哪个刚加完班往回赶的上班族。行人的声音也被放大,降雨倏然而至时,他们掠过街边时还有惊呼残留在耳中,而他们只是疾驰而过。马路上大车的轰鸣、轿车车轮碾过积水迸裂的声音,还有路边烧烤大排档的喧哗,在一片黑暗里全都清晰可闻。张佳乐耳机里的音乐随机到了一首日语歌,他记得这应该是一部日剧里的插曲,名字是Anarchy,也许是邹远推荐的吧,张佳乐没看过原剧,但他想,这首歌确实很好听。

「抜け出せ この集団の根強い重力を,
逃离吧 逃离这个集团的顽固引力,
捨てられない粗大なイライラが爆ぜる,
难以抛开的 巨大的焦躁快要爆炸,
……
何の価値もない夜更け,
毫无价值的夜色愈发深邃。」

此时的张佳乐正扭着脖子让自己尽量笼罩在雨衣里,贝斯托举着躁动的歌声穿过噪杂的背景音敲打耳膜,他勉勉强强睁开一只眼睛,透过雨衣下摆的空隙,他看到了车轮快速驶过的地面。视野被压缩得只有半个巴掌大,马路上浅浅的水洼倒映出琥珀色的路灯、红灯,也许旁边有警车驶过,还映出了猩红和警蓝色的灯光,恍恍惚惚的看不真切。由细密颗粒组成的柏油路因为迅速移动下的视觉暂留效应化作了快速向着身后消逝的浅灰流沙——张佳乐有时候觉得这个现象很有趣,明明是视觉暂留带来的残影,却让人无端生出这双眼睛什么也抓不住的挫败感。

仰仗路灯的照耀,张佳乐在捉襟见肘的视野里凝视着地上的影子。他看到他们的影子——摩托车的、孙哲平的、还有他的,全都在柏油路上融为一体,在疾驰中被一排排路灯灯光赶向身后,一个眨眼间又从前方再一次出现,变化、拉长,消失,他们在往前,而路面的投影却像一个永不终结的循环。夜晚的城市车水马龙,张佳乐别着脑袋依稀还能看到身边其他单车摩托的影子,也在一轮一轮地出现、消失,和他们擦身而过。

还有白色的斑马线,黄色的油漆线,低矮的护栏,都是随处可见的东西,张佳乐觉得自己也蛮无聊的,他的脖子都快扭成90度了,整个脖颈处像被打出僵直了一样又硬又涩又酸,他还有闲心对着这雨衣缝里的半拉景象看得津津有味。现代城建大同小异,张佳乐已经分辨不出他们现在到了哪里,他觉得已经过了很久了,他不禁想,怎么还没到家。他的双手紧紧抓着座位两侧的横杠,防止自己因为视野受限而失去平衡,不用看他也知道,自己的指节早在长夏的雨夜里因为长时间太过用力而发白。

K市的路翻来覆去修了很多年,一直也没修成什么人样,张佳乐给自己找借口,他始终紧拽着车身是为了防止自己因为路面颠簸而创业未半中道崩殂,和不想借此机会做出一些搂搂抱抱的动作没什么关系。然而天不随人愿,孙哲平大概是带着他快速骑过了坑洼,车身猛然一个晃动,张佳乐一时不查,一个没坐稳,身子就稍微歪了点,这让他本就扭曲的坐姿变得更加艰难。还好下一个路口遇到了红灯,他悄悄挪动身体想不动声色调整一下坐姿,就听到前面的孙哲平沉声说:“抓紧我。”

张佳乐暗叹一句真不走运,慢吞吞伸出手环抱住了孙哲平的腰,本以为已经够挤的两人之间又一次压缩、挤压,就好像恨不得最终融为一体。

绿灯,仿佛有使不完的劲的仿赛轰鸣着向下一个路口奔去,张佳乐听到悬空的雨衣后摆猎猎而动。他不禁开始想象孙哲平一个人驾驭着机车划破夜色的画面,如同悄无声息急驰过城市夜晚的电影主角或是某个无名英雄——但现在,因为和自己挤在同一件单人雨衣里,这个原本应该帅气的轮廓应该会像以前上学时课本里的佝偻丈人一样丑陋滑稽吧。而现实并非电影,他们的故事里电影主角早已离开了舞台,从无人找到的角落去到了世界背面,而自己这个在此刻突兀的存在却依然留在摄像头和聚光灯下,如今夜经雨水浸洗后掠过脚踝的凛冽寒风,执着地裹挟着所有人刺向某个终点。

今晚的张佳乐还不算倒霉到家,这场雨下得不算大,还没演变成K市初夏常见的倾盆大雨就渐渐偃旗息鼓。张佳乐能感觉到雨点砸落在雨衣上的声音慢慢变小直至归于平静,只余风声穿过耳畔。

雨停了。他想。

那么坐在前面的孙哲平也一定先一步就知道这场阵雨已经远去了。但孙哲平没有问他要不要取下雨衣,而他也没有说。

他们在一言不发中穿越夜晚的城市,最后孙哲平停在了张佳乐家的小区门口。时间过去了两年,孙哲平没有问他有没有搬家,张佳乐也没有说自己依然还住在这个离百花俱乐部算不上近的地方。

这是张佳乐住在这里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不是在自己双眼的记录下走完回家的路,他以前就知道这段路不短,但这也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骑车回家要花这么久,但当他活动着脖子和四肢从孙哲平的摩托上下来,双脚又一次踩实地面时,他恍惚觉得回家这段路又好像比想象里还短。

孙哲平又一次摘下头盔,单脚撑地支在路边,静静地注视着他一边揉着脖子一边站定。终于,张佳乐把手上的头盔递还给他,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孙哲平开口,对他说:“早点睡。”

夜色如一潭深水,昏暗的路灯柔和了他的表情。

张佳乐用手指随意扒拉两下被头盔弄乱的发梢,轻“嗯”了一声。难得重逢,他没有问他去哪了,也没问他之后去哪,他只是下了车后在车旁沉默地伫立良久,不知道在想什么,孙哲平维持着原有的姿势把车停在路边看着他,也不说话。半晌过去,他发现张佳乐似乎真的不准备没有下一步动作后,才缓缓开口问:“怎么了?”

如例行问候般简单的三个字却像触碰到了什么开关,张佳乐蓦地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在黑夜灯光的映照下如同灼灼的火花,像被刚才的雨濯洗过一样亮得吓人。

孙哲平心中一颤,他望向他,放缓语调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张佳乐却没有回答他,仗着自己站着的身高优势,抬手,在孙哲平有所动作前抓住了他的脑袋,他的十指插入孙哲平不久前修理的短发末梢,就像抓住了一簇麦芒。孙哲平向来是个刺头,和现在一样扎手,一旦他要往前走,就没有人拽得动他。

张佳乐低下头,向着孙哲平的唇角狠狠吻了下来,他被雨衣和头盔压得松垮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在两人都没有看见的地方勾住了孙哲平坚硬而短促的发尾。

不久后,孙哲平在微博热搜的弹窗里,看到了百花队长张佳乐宣布退役的消息。

一年后,张佳乐复出霸图。

电竞频道里主持人和嘉宾正七嘴八舌讨论着最近的荣耀新闻,电视屏幕投射出斑驳光影在孙哲平脸上交错,他饮下最后一口冰镇雪碧,抬手摁下遥控器关机键,世界恢复宁静,方才还定格在张佳乐复出记者会画面的液晶屏倒映出孙哲平的脸。

同年秋天,孙哲平接受了义斩的邀请。

第二年年初,孙哲平和义斩正式签下合同。

他们从来都一样。

当孙哲平坐在比赛席里时,他又想起那个夏季阵雨过后夹杂着寒气的短暂的吻。

荣耀职业联盟很快就迎来了第十赛季,这一场比赛,霸图坐镇主场,迎战义斩战队。

个人赛第一场,霸图,张佳乐,义斩,孙哲平。

没有言语,举枪,提剑,弹药与剑锋相向而出,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的西部荒野。

当看着自己最后一丝鲜红的血条在百花光影中消耗殆尽时,孙哲平脑袋里突然浮现出在本次客场比赛出发前,义斩战队的队长兼老板楼冠宁,一边说着这个季节Q市会不会有台风一边解锁手机搜索天气预报的画面。

他们很幸运,现在离Q市的多雨季还有接近一个月的时间,今年也没有台风侵扰,这一场比赛能如期进行。最近的Q市风朗气清,海滨城市的天空像K市一样蓝得漂亮,而这里的大海荡涤着每一缕阳光,好像比蓝天还辽阔。

“加油。”倒下的前一刻,孙哲平在频道里敲下两个字,回车,发送。

“嗯。”

张佳乐看到,自己的消息发送成功后的下一秒,“荣耀”两个大字就盈满了面前的整个屏幕。

 

05

“荣耀”。

象征胜利的两个字跃入眼帘,转瞬的沉寂后,潮水般的掌声和欢呼在异国他乡的场馆中响起,一浪叠过一浪,载着无上的荣耀与喜悦,从观众席涌向选手席,也包围了刚刚松开鼠标的张佳乐。

结束了。

脱离鼠标的手心还浸透着汗水,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后带来为不可察的颤抖,另一边的黄少天已经最先摘了耳麦从电竞椅里蹦起来,“我们是冠军!”张佳乐听到他喊。

“我们是冠军!”

14位国家队队员口中喊着共同的口号,一起捧起属于世界冠军的黄金奖杯时,他们共享着同一份喜悦与荣光。扑通、扑通,张佳乐看到自己的名字被铭刻在冠军奖杯上,他终于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比欢呼、掌声、奏乐还要响亮。

“砰”,张佳乐听过许多次的巨响,纷纷扬扬的金色彩带随之飘落,他的目光落向正前方,世界舞台的打光太过晃眼,刚才上台时他竟然没有注意到一个坐在前排的熟悉身影。

张佳乐曾一直以为,倘若有朝一日自己能如愿以偿,那么积年累月的泪水一定会先一步替自己表达喜悦。然而现在,金雨模糊了视野,反倒衬得被视线圈定的孙哲平更加清晰,和周围激烈的掌声比起来,他鼓掌的节奏显得不疾不徐,张佳乐看向他,孙哲平的嘴角朝着他的方向勾起一个熟悉的笑容,此刻,遥遥相望的两颗心跳动如一。

张佳乐伸直了手臂,和队友一起把手中的奖杯向上举高,捧得高过头顶、触及天际,仿佛永不止息的金色雨倾盆落下,转眼就洒满整个舞台,也随风飘向观众席,缓缓降落在孙哲平短促的发尖。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张佳乐和孙哲平在年纪相仿的年少时相遇,两个人都是把学业丢到一边就头也不回走上职业赛场的刺头。那些课本里遥远的诗句大多都在记忆里斑驳不清,但此刻,张佳乐想,不要白头。我们永远年轻,永远执着又热烈,永远活在百花盛开的夏天,也永远为了一场金色暴雨而活。

隔着耀眼的金色辉光,张佳乐同样以沉默、以微笑,朝观众席无声翕动嘴唇——

世界冠军。

张佳乐的一生中淋过许多雨,终于,穿过亚热带季风的雨,在孙哲平的视线里,漫天金雨落满了他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