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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轰隆隆地往上冲,我的心也跟着七上八落。这趟去,是去看我的儿子米罗。闭上眼睛,十几年来的心事,咕嘟咕嘟地冒出来了。
记得1997年,米罗考进圣域大学,我跟他的爸爸开心得一夜没睡好。儿子聪明是蛮聪明的,就是不用功喜欢玩,能考进名牌大学真是老天保佑。
没想到他一进大学就像脱缰野马,疯脱了!功课不上心,还要谈恋爱。钞票像水一样流出去。讲他两句,还跟我顶嘴:“老妈你不懂!” 结果哪能?失恋了呀,灰溜溜回来,瘦得脱形,我是又气又心疼。
没想到过了两个礼拜,米罗突然变得像样了,还要出去打工还债。我跟他说不要太辛苦了,钱么妈妈给你,你只要好好读书。结果他说:“不行的,卡妙批评我了,我要靠自己努力。”
我这个儿子啊,犟起来没人说得听,我倒是蛮佩服这个叫卡妙的小朋友。要请他来吃饭。
米罗一开始不肯,说“卡妙没有妈妈,看到你要难过的”。我说没关系的,这个朋友你要交的,妈妈就当他是自己儿子一样。
后来卡妙来家里吃饭了。清清爽爽的一个小伙子,就是看着有点单薄,我忍不住一直给他夹菜,他都认认真真吃完。我儿子自己的饭没吃几口,一直在卡妙旁边插科打诨。我晓得他是怕朋友觉得不自在,在用他的方式照顾人。
现在回过头想想,米罗那种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对人家好的劲头,其实跟我蛮像的。他能打动卡妙的,或许就是这点死心塌地的热情。
到了大二,真是太阳从西面出来了。米罗突然正儿八经跟我们说,他要出国留学,“要跟卡妙一起去奥林匹斯”。我和他的爸爸心里蛮开心,儿子总算知道为自己的将来打算了!我心里对卡妙是说不出的感激,是他把我们儿子带上了正道。
我跟米罗讲,一定要记得卡妙的情分。现在想想,唉,他记得不要太牢哦……我叫他记得情分,他倒好,直接把人家变成了自己人。这份情,还得也太彻底了。
出国那天,米罗爸爸开车把他们送到机场。看着儿子挥挥手走进安检,背影一晃就没了,我的眼泪忍不住了。儿子飞到大洋彼岸去,我真舍不得呀。养了二十几年,在我眼里还是那个小囡。
米罗爸爸拍拍我,说有卡妙跟米罗一起去,互相照应,叫我不要太担心。
这句话,当时确实像粒定心丸。但是后来偏偏就是这点“照应”,把我们家弄的六江水浑。
后来那几年,我们就靠着电脑过日子。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等儿子MSN头像亮起来。
米罗讲他跟卡妙合租,一起烧饭,省吃俭用,认真读书,还把我们给他的钱存起来当备用金……我听了虽然心疼,叫他不要省钱,但心里蛮安慰。两个小囡互相照应,蛮好。
现在回头看看,他们哪里只是“照应”那么简单。一个负责设计规划,一个负责落地实施,生活安排得清清爽爽,日子过的热气腾腾。这哪里是室友合租,这分明是……哎,是我木知木觉了。
盼到2005年,终于等来儿子的毕业典礼。这趟奥林匹斯之行,让我们大开眼界。
米罗以前的两个室友也特地赶来。一个博士快要毕业,一个已经是大学老师。看看这些优秀的年轻人,我心里一动,“卡妙怎么没来?”
米罗笑了笑,说:“丰饶之角太远了,他过来一趟,比从圣域飞到嘉米尔近不了多少。”
我当时心里是有点遗憾,这么好的朋友没到场。不过转念一想,反正米罗找的工作也在丰饶之角,我们马上就要陪他一起过去,到时候再当面请卡妙好好吃顿饭也不迟。
“你看,这缘分是不是妙不可言? ”我跟儿子感慨:“你们两个,还真是跑到天边都能碰到一起。”
我记得米罗当时是笑着应了一句:“老妈你说的对。” 但是他的眼神好像飘了一下,没怎么落在我身上。
毕业典礼后,我们直接飞到丰饶之角。卡妙特地来接机,把我们送到酒店。他带走了米罗的大件行李,说是先放他家。考虑得真是周到。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是我们一家三口难得在一起的开心时光。米罗带着我们到处观光。我好奇他怎么对这里这么熟悉,他得意地说,全是卡妙提前做好的“攻略”。有儿子陪在身边,我心里比什么都满足。
我跟米罗爸爸商量,这趟必须好好请卡妙吃顿饭,谢谢人家。餐厅是卡妙订的,很高档,窗外夜景特别漂亮。
这次我仔细看了看卡妙,发现他变化真不小。人比以前结实,也晒黑了些,最重要的是,脸上带着笑了!他话虽然还是不多,但蛮风趣的,好几次逗得我跟米罗笑出来。看看他们说说笑笑的样子,我觉得蛮幸福的。
儿子能有今天,多亏这个朋友,这是他的福气,也是我们家的幸运。
临走那天,卡妙又来送机。过安检前,我拉着他的手说,卡妙啊,米罗以后在这里,就靠你多照应了。
他看着我,眼神特别认真地保证:“我会照顾好米罗的。”
我当时心里还觉得暖融融的,哪里想得到,他这句根本不是客套,是作为一个“毛脚”,在跟我这个还蒙在鼓里的姆妈做保证呀!
我们开开心心回了家,心想儿子总算立稳脚跟,可以放宽心了。没想到回来刚一个多月,米罗就给了我们一记闷棍。
那次电话里,儿子越讲声音越低,最后像是下定决心,“爸爸妈妈……卡妙……其实是我男朋友,我以后要跟他在一起。”
真是晴天霹雳!我手里的电话差点掉在地上。男朋友?两个男人?后面他还说了什么,我一句都听不进去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一起出国、住在一起……原来根本不是朋友情分,是这种关系!我真是看走了眼,还一直把卡妙当好人!
哪能办?!哪能办啦!?
这通电话打得我和他爸爸好几天都回不过神。我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吃不下睡不着,整天都没精神。
从那以后,米罗再打视频电话,镜头里就只剩他自己了,发的照片也全是单人照。我知道儿子的心思,他是怕我们看见卡妙受刺激。
可我心里哪能静得下来?脑子里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尽是一些不上台面的念头。两个男人在一起……总要有一个扮演女人吧?万一我们儿子……不行不行,我绝对不接受!可要是反过来让卡妙……那也不像话呀!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我能跟谁说?跟单位同事讲?这张脸还要不要了?跟爹爹姆妈提?怕是要把他们活活气煞。没办法,我只能关起门来反反复复跟米罗爸爸讲。他也只是闷头听着,最多叹口气,劝我一句:“你别自己钻牛角尖。”
就这样过了一年多。
转眼到了圣诞节,儿子照例打来视频电话。 屏幕里还是他一个人,兴高采烈地跟我们讲怎么布置房子,买了多大的圣诞树。
看他自说自话的样子,我心里有点发酸。圣诞节,他身边总不能只有一个影子陪着。
我忍不住对着屏幕说:“米罗,你让卡妙也过来跟妈妈说句话。”
儿子眼睛一亮,转头就喊:“卡妙!老妈叫你!”
镜头晃了晃,卡妙被拉进画面。他穿一件深蓝色的毛衣,人显得蛮精神的。他笑着祝我们圣诞快乐。
“哎,圣诞快乐。”我连忙说:“你们都要好好的。”
“放心啦老妈,我们好得很!”米罗一边说,一边把手搭在卡妙肩上。卡妙很自然地往他那边靠了靠。
看着儿子笑得这么开心,我心里突然暖了一下。那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还有搭在肩上的手,好像也没那么刺眼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空落落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来了。
新年那天,儿子发来两人一起放烟花的照片。留言写着“老妈,知道你还没看够。”
照片里,米罗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卡妙也笑得特别开心,手里还拿着根烟花棒。我盯着看了很久,两个人都再自然不过,实在看不出谁在扮演什么角色。
但我心里还是存着最后一丝侥幸,跟米罗爸爸说:“他们两个会不会是书读得太多,把互相照顾错当成谈恋爱了?等以后碰到合适的小姑娘……”
米罗爸爸叹了口气:“老婆啊,我看他们......日子过得有模有样的。”
这句话像根针,把我心里最后那个自欺欺人的气泡给戳破了。
说来也怪,自从认清了现实,我反而没那么纠结了。儿子也像是松了口气,后来的视频电话里,卡妙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自然。
有时候镜头一晃,就能看到卡妙安安静静地在电脑前工作。有时候画面里是他们跑步回来的样子,额头上带着汗。周末他们开车出去,米罗会给我们看卡妙搭帐篷的样子,卡妙会笑他借机偷懒。
更多的时候,镜头就对着他们公寓的厨房。米罗会笑嘻嘻地把镜头转向正在炒菜的卡妙,或者拍他自己系着围裙的样子。我注意到窗台上养着几盆香草,卡妙会顺手给迷迭香、罗勒们浇点水。
看到他们认认真真地一起生活,我的心渐渐的放了下来。
慢慢的我也想穿了,这份体贴和默契是装不出来的。他们两个人的感情,其实跟我们当初也差不多。就是养不出小孩,有啥关系呢,反正现在年轻人不想养的多了,就当他们也是“丁克”好了。
2008年,米罗爸爸正式退休。正好米罗和卡妙买好了房子,请我们过去住。
我心里一热,话就冲口而出:“太好了!爸爸妈妈来看你们新房哦!”
“新房”两个字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冒失,会不会让他们为难?
但是米罗爸爸这次说:“一辈子很长,爸爸妈妈是认可你们了。法律方面的事,你们自己把握。”
他说出了我最想表达,却又不知该如何妥当说出口的话。
飞机穿过云层,稳稳当当。我看看身旁的米罗爸爸,他对我点点头。
不管怎样,那是我们的儿子,和跟他真心相爱的人。他们既然决定要相守一生,我们做父母的,就去亲眼看看,他们亲手筑起的这个家,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能把往后的每一天都过好。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