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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朗用剑挑开最后一块石板。他向来不认为自己是擅长用冷兵器战斗的人,然而他的确已经深入地底迷宫数十层,猫在一旁意犹未尽地舔着爪子上的鲜血,而他伸出手——如果那从身体一侧黏糊糊地被挤出一点肢体形状的部分能被称之为手的话——拾起石板下的第七颗龙珠。
他从背包里掏出另外六颗龙珠,念起已经烂熟于心的咒语。一道光束自迷宫顶端倾泻而下,神龙摇着他并不存在的尾巴饶有兴致地看向这位初次将它召唤出来的新手冒险者,像从前面对每一个冈布奥一样问道:“你想要什么样的奖励?厉害的装备,奇异的果实,又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东朗出发前听过村子里的其他冈布奥讲冒险经历,说是向神龙许下什么愿望都会得到满足,不过满足的方式并非总是很尽人意。比起什么未尝过的奇异果实、未见过的厉害装备,他更想要的大概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想要......能陪在我身边的,新的伙伴。”
他向神龙提出了这样的请求。神龙对这个金斧头银斧头都不想要的冒险者感到十分不解,它歪着脑袋想了想,而后灵光一闪:“我倒是知道有个资质不错的孩子!事不宜迟,现在我就带你去看看如何?”
神龙为他打开了传送门,东朗抱起猫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传送门的另一边很显然是个守卫森严的地下奴隶拍卖场,猫一落地就冲着守卫直扑而去,东朗从长袍中摸出几张卷轴来辅助在前线冲锋的猫,而猫钻进最后一个倒下的守卫的腰间,叼出来一串血淋淋的钥匙。
戴着镣铐、被关在笼子里的那孩子由始至终都十分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东朗为他打开了牢笼,但是那串钥匙上并没有任何一把能够解开镣铐,在他思考是否应该回他的林中小屋翻魔法书找解决办法时,那孩子轻轻地朝他摇了摇头。
“钥匙......在主人手中。枷锁已被施加法术,外人大约无法解开。”
看来神龙给他找了个麻烦,东朗想,虽然这一路上遇到的麻烦也不算少了。从他的家门被名为冬柏的冒险者敲开以后就不再有一刻安宁日子好过,虽然世界树下的群居生活也算不得十分讨厌,而且大家都喜欢他的猫,比起死的更喜欢活的,这很好。但是眼前这位是否能适应群居生活先不提,他难道真要在奴隶主的眼皮子底下带着这孩子逃之夭夭?
猫窜到那孩子身后,不满地拱着那孩子的脊背,似乎是在催促。那孩子迟疑地看了看猫,又看了看他,最后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挪动了脚步,同时向他伸出手——如果那从身体一侧黏糊糊地被挤出一点肢体形状的部分能被称之为手的话——于是他们的一部分交缠在一起,与此同时那孩子身后拖拽着的镣铐发出沉重的金属碰撞声,每一声都在提醒着东朗,他即将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向神龙许愿得到的果然不是什么尽人意的结果啊......但是也不算很坏,至少他今天做了一件好事,将一位无辜的冈布奥从奴隶主手中解救出来。他带着那孩子踏进传送门,几乎没有犹豫地结束了这次探险,毕竟带着那孩子再往下走实在是不方便。回程的路上猫一直趴在那孩子的头顶,那孩子很安静地牵着他,一句话也不说,任由猫尾巴在自己眼前扫来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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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称自己为“李箱”。真是个让人过耳不忘的名字呢,东朗想,或许他们在某个神龙未曾带他们前往过的异世界认识也说不定?从那孩子文绉绉的用词来看,成为奴隶之前想必读过不少书,也有可能是什么大家族败落的秘辛......
李箱身上那被施了特殊法术的枷锁似乎比他自己更受其他冈布奥的关注。名为仇甫的考古学家盯着那镣铐看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这种法术的确只有地底下某个大家族的奴隶主能够解开,如果强行解开多半会造成不可逆的后果。
但是以这孩子现在的情况,如果贸然独自出门,绝对会被抓回去吧?东朗看一眼缩在自己身后什么也不说的李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孩子还牵着自己,一路上都没有松开过,猫已经趴在这孩子的脑袋上睡着了,倒是安逸得很。
神龙赐予他们的新伙伴沉默而内敛,不知道是否习惯了从前恶劣的生活环境,相比于冬柏和灵之为他收拾出来的新家,李箱更喜欢不分昼夜地待在炼金工坊的锅炉房里,哪怕不眠不休运作的锅炉冒出的蒸汽几乎能将冈布奥的皮肤烫出疤痕。或许是从前也在别处的炼金工坊待过的原因,他和这里的冈布奥工匠们很快地混熟了,东朗常来炼金工坊调制冒险旅途中要用到的试剂,这时若有熟识的冈布奥工匠朝东朗打招呼,李箱便会跟着一同望向东朗的方向,随后拖着他沉重的镣铐向东朗的方向走去,直到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让他能够轻轻地拽住东朗的长袍。
冬柏和灵之谈起李箱时都说他是个有天分的孩子,只是不知道怎么落到奴隶主手里被虐待成这样,平日也闷闷的,像是灵魂缺了一块,然而神龙那边带回来的收藏品于李箱的恢复而言并无任何用处,或许快些为他解开枷锁才是上策。大部分关于地下迷宫的知识都无法由炼金工坊里的工匠们来传授,而李箱出了工坊又只黏着东朗一个,所以东朗不得不接下教导李箱的担子。
鉴于这孩子受着枷锁的束缚,东朗并不打算教他抄写任何魔法卷轴,最初的课程只是摊开几张常用的魔法卷轴,一个字一个字地教那孩子念,更高深的部分暂时不必细学,只需要记住简单的自卫方法即可。李箱学得很快,于是东朗又教他如何穿戴迷宫内的装备,遇到怪物要如何挥剑或是快速吟唱咒语,以及最重要的:打不过就立刻从传送门逃回地上去,否则你也会变成地牢中的一具枯骨——虽然冈布奥的身体里并没有名为「骨骼」的组成成分。
有时大家会借着探望李箱的名义聚到东朗的屋子里,分享起彼此在迷宫内各式各样的见闻,李箱这时常常只是安静地听着,像他们初遇时那样,一言不发地贴在东朗身旁。东朗的猫恰恰相反,见到这么多冈布奥出现在主人的屋子里,兴奋得恨不得把所有冈布奥的脸都抓花,所幸新来的名为亚细亚的吟游诗人驯服动物很有一套,三两下就把猫咪治得服服帖帖,蜷在吟游诗人的帽子里打起呼噜来。大约它已经被东朗死去活来地折腾太多次,所以显得喜怒无常,又或者新捡的猫总是比原住民更乖巧讨喜,更何况李箱比猫还要聪明一点,在猫还要靠爪子和牙齿与怪物缠斗的时候就已经学会召唤火球攻击。
可惜东朗没法亲自同李箱前去冒险,猫也没法去,他们的祖先并不属于同一块大陆和同一支血脉,因此理所当然地无法建立起灵魂链接。最担心李箱的冬柏和灵之同样如此,不过有仇甫和亚细亚这两只靠谱又阅历丰富的冈布奥在,想来李箱的第一次独自探险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冬柏打算用前些日子从海港带回来的食材做些风味独特的狮鹫布朗尼,所有人都期待着这个第一次踏上冒险之旅的孩子从地底凯旋而归,哪怕仍然无法解开枷锁也没关系,天底下本来也少有一次就能成功的好事。
然而从地底迷宫完好无损地回来的只有仇甫和亚细亚,李箱不知所踪,仇甫和亚细亚的脸色很显然也不太好看,东朗只能从他们支离破碎的语言中试图还原出迷宫内发生了些什么。李箱确实再见到了从前的奴隶主,也确实打开了那副枷锁,但是现在留在他们面前的也只有那副枷锁和奴隶主迫不得已交出的高额赔偿金。据与他一同进入迷宫的冈布奥们所说,李箱打开枷锁后不久,迷宫中不知为何出现了一个活着的人类,他用冈布奥们听不懂的语言与李箱交谈了几句,随后李箱就心甘情愿地跟着他消失在一片白光之间。
李箱临走前用冈布奥的语言念了那个人类的名字,亚细亚补充道。见多识广的吟游诗人觉得那个名字十分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的读音,好像是叫,叫......
李箱疲惫地睁开眼。他刚才做了一个称得上是莫名其妙的梦,梦里是翻不完的石板和杀不完的异想体,伴随着炼金房里咕嘟咕嘟的锅炉声,以及很吵的,挠人很痛的猫咪,梦里有人牵着他的手喊他的名字,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坐起身来,借着窗帘里透进来的阳光看向自己的手,完好的、苍白的、有着骨节分明的五指的,属于人类的手,与梦境中毫无相似之处。他下意识转头看去,身旁自然空无一人,单人床的另一半冷冰冰地宣告着美好的梦境早已破碎,而他会在五分钟内忘掉关于这个梦的绝大部分细节。
事实上连东朗的手牵起来是什么感觉他都早已经忘了,留下的只有梦里那样黏腻的触感。或许正因为无法接受东朗的死亡才会做这样光怪陆离的梦吧?如果当时他能早些发现被那无形枷锁所束缚的人到底是谁.......一切的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