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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jcs/犹耶】那颗星

Summary:

“我们为什么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犹大平静地注视着他,说,“你不该叫我跟你走。”

耶稣眨眨眼睛,很慢很慢地说:“就算我一句话不说,你难道不会跟上来吗?”

他看起来很伤心,刚才的任何一句恶言恶语都没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犹大狠狠咬牙,不愿去细想这个问题,只是反击道:“你完全是在强词夺理。”

Work Text:

他们的标志是一颗蠢透了的彩色星星。犹大也不清楚这是什么时候确定下来的,好像是在一场庆祝胜利的狂欢派对后,他们基地的墙上就出现了这个图案。星星上的颜色多得像是这里是什么基佬酒吧,通过角落散落一地的空颜料桶可以推断出昨夜的一部分故事,犹大确信参与创作的不止一个人。大概率是在凌晨三点左右,某些人酒精上头,顺手拿颜料泼了第一笔,后面的人越画越疯,犹大醒来过后在一片狼籍中拯救出了自己的围巾,布料的一角都沾上了明亮的黄色颜料。

犹大曾经预言这玩意迟早有一天会让人们以为他们是个什么性少数平权运动组织之类的(而这已经实现了),然而耶稣不在乎,他说这个标志很温暖和美丽。鉴于他对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事物都是这么评价的,他的意见一点建设性都没有。

后来他们的名声越来越大,这个酒精造成的意外产物被涂上墙壁、旗帜、T恤,印在每一张传单上。小摊贩开始擅自印制周边,有人拿它去刺青,纹在锁骨和脖颈之间,像是某种秘密宗教的印记。维基百科上甚至都能搜到这个标志的解释,说是主体的五角星部分代表了无政府主义,彩色代表了多元化。人类真是擅长解读一切有的没的东西,再给它们赋予上意义。这个解释看起来当然比那个醉酒的故事有说服力得多,以至于后来团队里的人也开始接受这个说法。

没人曾认真预料过,他们的事业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就像没人预料过,那颗涂在废墟墙上的彩色星星,会变成他们的标志。对这件事,西蒙有他的看法,他穿着印着巨大彩绘星星的卫衣,感叹道:“可能我们都受到了酒神的引诱。”

而犹大想,他大概就是喜欢星星而已。

此事要追溯到他们刚刚相遇的时候,那时候还不存在组织,甚至也不存在“他们”。整个团队都才刚刚诞生,他们凑钱租了个小小的仓库,用作起居和会议的地方。淘来的二手印刷机总是卡纸,网络信号也时好时坏。某天晚上结束一整日毫无进展的工作后,仓库的灯又坏掉了,挂在头顶一闪一闪的,晃得人头疼。没人有精力去修理,于是有人提议要不要去外面透透气。

于是他们在仓库外面的空地升起篝火,围火坐谈。西蒙给大家讲起了他曾经假扮快递员混进市政厅的故事,听得众人一阵阵鼓掌和惊呼。气氛正酣,犹大和耶稣对视一眼,悄悄离开人群。他们爬上山坡,在草坪上肩并肩躺了下来。远处的篝火只剩下一团橘色的暖光,柔软厚重的草地隐藏着白日的热度。犹大抱臂垫在脑后,舒服地叹口气。他望着头顶繁星点点的天空,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爆发的笑声,似乎是西蒙又讲了个粗俗的笑话。犹大突然转过头,说:“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耶稣转过来看着他,想了想就要开口,犹大又强调道:“不要什么牧羊人,什么无花果,然后结局代表爱与宽恕那种烂故事,我想要一个正常的故事。”

对于犹大对他演讲内容的嘲讽,耶稣没有任何表示,他低头想了想,开口道:“有一对年轻夫妻,丈夫是一名木匠,他们在搬家途中遇上了麻烦,女人突然临产,但是附近没有医院也没有车站。”

犹大插嘴:“带着快生的老婆往郊外跑,他是疯了吧?”

耶稣不接他的话,继续讲下去:“幸运的是,他们找到一座旧马厩,那是个废弃的牧场,屋子很结实,铺着干草,可以挡风保暖。孩子出生的同时,东方诞生了一颗星星。那天晚上有三个人拜访了这间马厩,他们说他们都是受到了星星的指引。为了保温,他们把婴儿放进了马槽里。”

犹大皱起眉头,敏锐地对这个隐喻感到了不舒服,他讨厌这种熟悉的寓言结构。他不耐烦地说:“你讲了半天,翻来覆去都在说这个人出生的事,这个故事也太拖拉了。我听出他是主角了,之后呢?结局是什么?”

耶稣轻声回答:“还没有结局呢。”

犹大突然反应过来,他猛地翻身,面对着耶稣:“你在说你自己吗?”

耶稣只是笑了笑,伸手指给他看:“就是那颗。”

犹大爬起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努力看过去,奈何今天晚上星辰繁多,他怎么都搞不懂耶稣指的是那一颗,犹大又眯着眼睛分辨了一会儿,突然明白过来:“等一下,你不可能真的相信这个对吧,你在开玩笑?该死,我居然信了。”

耶稣还是不回答,只不过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明显了。火光已经熄得差不多了,山下只剩零星几处光亮,他听见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风从背后轻轻吹来,带着草的气味和土壤的湿气。犹大忽然产生了想要吻他的冲动,他盯着耶稣的侧脸,咽了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随口想了个话题:“你爸真的是个木匠吗?这个职业现在可不那么常见。”

耶稣说:“我还出生在马厩呢,这个更不常见。”

犹大打了个哈欠,说:“你简直像是从古代穿越过来的人。”

于是耶稣给他讲起他出生时的各种细节,他讲东边来了三个陌生人,说他们带了礼物,说他们走了很远的路。讲有天使出现在夜里,讲牧羊人如何站在远处观望。他的语气平静,近乎冷漠,就像在背一本早就读过无数次的书。他说到一半,犹大忽然坐起来。“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他警惕地问,“这不会又是哪门子神迹吧?”

耶稣眨眨眼睛,说:“不是的,只是因为我妈讲过太多次了。”

犹大摇摇头,语气里夹杂着一丝讥讽:“别的不说,什么和星星一同降生也太扯了吧。”

耶稣轻声答道:“小时候我每次睡不着的时候,她就给我讲这个故事,她说那颗新生的星星非常明亮,她躺在干草上,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

他仍然在笑,犹大却从中看不出几分真心,耶稣顿了一下,没再多解释,只是说:“我相信宇宙浩大,每时每刻都有一颗星星出生。”

犹大觉得这简直就是废话,他不满地说:“这算什么啊,我让你给我一个好点的故事来着。”

于是耶稣问他:“你觉得这是一个好故事吗?”

如果说每个故事都有一个关键锚点,那么这一刻他们就抵达了这里。犹大在这直白的问话下有点慌神,某种难以命名的气氛在夜空下悄悄生成,就好像这段时间来的暧昧不明都来到一个终点。

犹大记得自己想回答是的,但又觉得太过直白,最后扭扭捏捏地想说我还没看到结局呢,这句话只说了一半就被他咽回去,因为那时候提结局太不吉利。最后他想了半天,说了句绝对不会出错的话:“它会是一个好故事的。”

它会是一个好故事的。犹大后来很多次想起这句话。他那个时候年轻又热烈,怀着十二分的真诚说出了这句话。他把爱人和事业放在同一架天平上,带着一般无二的激情狂热地投入其中,以为它们会彼此滋养,如同雨水汇入河道。他相信爱意取之不尽永不干涸,正如他相信爱人的理念同样会涌动如永生的清泉,可以为天下所有人解渴。他对爱人深信不疑,于是也固执地相信那颗被指认的星星总有一天会被众人看见,并从黑暗中获得光亮。

如今犹大停驻回望,也只得承认自己过于年轻,过于理想化。他望向人群中央的耶稣,他正在为接下来的动员活动做最后的安排。他的声音并不大,但稳定而有力,带着令人信服的魔力。他一手插进风衣口袋中,步伐稳健地穿越人群,长长的黑色衣摆掠过地面,如一阵安静的风,所到之处,队形自然而然地让开、靠拢、汇聚。人群像鱼群追随火光一样随着他移动,步调无声地归于一致。犹大闭上眼睛就能回想起另一个版本的他,头发更短些,眼睛颜色也更浅,嗓音还带着青涩的嘶哑。他还不熟悉演讲的技巧,激动的时候语速会太快,偶尔露出一点北方的口音。年轻的耶稣穿着抽绳卫衣,那时他还不懂得如何塑造平和近人的气质,脸上隐隐露出几分桀骜不驯。那时他对犹大来说只是另一个陌生的理想主义者,用柔和的语气讲述激进的理念,却莫名其妙让人愿意听完。那些奇怪的故事,无关的比喻和陈腐的思想在他的口中有了崭新的意义。犹大还记得他在一次演讲结束后找到在一旁整理稿子的耶稣,对方一看见他就微笑:“我记得你,你是唯一一个从头听到尾的人。”

犹大不多寒暄,上前扯走耶稣手上的打印纸,直接道:“我想看看。”

耶稣干脆站在他身边等他看完。他凝视了一阵犹大,忽然极为认真地开口:“跟随我吧。”

“什么?”犹大乍一听见,只觉得荒谬无比,但他抬起头,对上的那双眼睛让所有拒绝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犹大醒得太早了,他觉得头疼,但已经没有心情回去睡觉。他坐了起来,摸索着在床头找到手机,差一点打翻那个被他当作烟灰缸的易拉罐。时间显示现在是早上六点,外面已经有了动静,他不觉得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有早起的习惯,除了那一位。

他来到厨房,发现耶稣正在煮咖啡。他的头发睡乱了,后面可笑地翘起来,背后的衬衫有一个角没有掖进去。犹大面无表情地想把弥赛亚这副尊容发到网上去会收获多少点赞。耶稣缓慢地搅拌着咖啡壶,一股苦涩的香气慢慢弥漫在空气中。犹大看见他伸手去拿糖罐,耶稣喜欢放太多糖,犹大心想,他煮的咖啡根本不能喝。人子把火调小,然后伸手挠了挠后腰那块裸露的皮肤。动作停顿了半拍,然后慢吞吞地把衣角塞回裤腰。哈,他终于发现自己的着装问题了。

两个杯子被放在了桌上,滚烫的咖啡从壶里倒出来,耶稣把其中一杯推给犹大,同时语气轻柔地问:“今天有游行,你要来吗?”

犹大猛然从温暖的咖啡香气中惊醒,没好气地回答:“你最近越来越爱说废话了。”

耶稣没对他的态度发表看法,只是端起了自己那一杯咖啡,道:“只是问问。”

犹大端起咖啡杯想要离开,又听见耶稣轻声补充:“我希望你能来。”

犹大当然知道今天的游行,他天天听他们讲什么耶路撒冷,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他嗤笑一声:“去欣赏那群天天喊着弥赛亚的蠢货?不,谢了,我有更好的事情打发时间。”说完,犹大转身离开餐厅。

两个小时之后,他戴着围巾和帽子,全副武装地穿行在人群中。他可以听见相邻的一条街那边传来欢呼声和歌声,加略人烦躁地加快脚步,差点迎面撞上两个兴奋的女孩子。犹大无意偷听,但那激动的语调还是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绝对象征着革命,这是黎明前的第一道曙光!”一个女孩用力指着一张海报对另一个女孩说。犹大不禁侧头看过去,看见一颗被涂抹成彩色的星星。

胡扯!他心里忽然划过一道愤怒的闪电,他想冲过去,想大吼,想说那不过是个喝醉的晚上。但他最终只是喘着粗气把帽子压得更低了些,抬脚走进旁边的楼房。

犹大站在天台,风猛烈地从他前方袭来。他眯着眼睛,视线越过那些标语、旗帜、棕榈叶,轻易地在下方一片涌动的人潮中找到了耶稣棕色的围巾。他注视着那抹棕色从人群中央移向边缘,又被簇拥着来到正前方,人潮像风浪一样推举着他。犹大低着头,看见街道两旁停着几辆漆黑的防爆警车。他沉默地将视线移向人群前进的方向,那里已经挤满了警察,罗马士兵黑压压地组成人墙,前方的防爆盾牌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犹大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有人在行进途中把一面鲜红的旗帜塞给了耶稣,这下他就像靶子上的那个红点一样显眼了。人群逐渐靠近封锁线,欢呼声也小了下去,犹大抓紧栏杆,看见那个红点一点点向前移动。人群一下子又喧哗起来,这次更像是抗议,耶稣转过身,对着他们说了什么,躁动没有平息,反而更加严重了,犹大的心往下沉。变故就在转瞬之间发生,一声尖利的爆破声划破长空,火光冲天,几乎是一刹那,士兵举着防爆盾牌冲进人群,尖叫声和咒骂声顿时响成一片。犹大眼前一花,再也找不到那抹棕色去了哪里。

他想也没想,冲下楼梯。刚一跑上街道就差点被溃散的人群撞倒,犹大被挤得动弹不得,他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恨得咬牙,却无论如何都冲不破人群。他急切四处张望,还是没有发现耶稣的踪影。等到他终于挤到方才的冲突之地的时候,却发现那里早已人去楼空。警察仍在原地巡逻,地上横七竖八地丢着几面被踩烂的横幅,破碎的玻璃瓶,还有一张张传单,已经有些被烧成焦黑,犹大无意间看见地面上残留着棕红的痕迹,他没有蹲下去确认,转身离开了。

基地里一片混乱,不少人挂了彩,正在处理伤口。犹大视若无睹,径直闯进一个帐篷。西蒙震惊地看着他,两只手都泡在水盆里。他被烧伤了手,玛丽嘱咐他先用冷水浸泡。空气里甚至还残留着酒精的气味,犹大把他抓出来扔到地上。西蒙咚的一下摔出门外,差点把帐篷撞塌。其他人听见了这里的动静,吓得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犹大跨过他的身体,蹲下来一把将他提起来:“你做的燃烧瓶对吧?”

西蒙的手上还在滴水,他看着犹大,咧嘴笑了:“也是时候了,你觉得呢?”

犹大没有理会,瞪视他一会儿,干脆地一拳打上了他的下颌。西蒙重重地摔倒在地,鲜血溢出嘴角。围观的众人纷纷倒抽一口气,但没人敢劝阻或者出声。犹大几步上前,举起拳头,胸口却被一只手稳稳按住了。他立马知道了来者是谁。

耶稣面对着犹大,没有转头,只是说:“西蒙,去让玛丽给你包扎一下。”

后面的人利落爬起来,倒是没有多话,一瘸一拐地走了。耶稣把犹大拉进一个帐篷,转身去取泡在水盆里的手巾,走到他面前,想要替他擦净指关节上的血迹。犹大一把甩开他的手:“你知道他做了什么。”这是个肯定句。耶稣张嘴,道:“他受伤了,需要……”

“别和我扯别的!”犹大怒视着他,提高了声音,“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这下耶稣沉默了一瞬,他说:“我告诉他不要去做。”

犹大几乎要被气笑了:“‘你告诉他’?别告诉我你蠢到以为所有人会像小学生一样乖乖听话,我怎么会忘了,你就是这么蠢的,对吧?

耶稣低声说:“他以为他在帮我。”他停顿一下,叹了口气,小心补充:“就像你一样。”

犹大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暴怒:“够了,别装了,别装得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好像完全是个被动的受害者。西蒙想挑起战争,你说你理解,他们说你是神,你说那不是我说的。你好像无辜得不得了,什么选择余地都没有。事实上是,你本来有的选,而你选择不去做!”

犹大上前一步,将他们的距离缩进到不舒服的程度。“你坐在那里,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他们对你顶礼膜拜,你一句话不说。你是觉得这样比较高贵吗?”

耶稣没有还嘴,只是看着他,眼神逐渐冷下去:“你总是在指责我不说话,可你什么时候真的听过我说什么?”

“我听得太多了!”犹大吼道,“什么爱、什么信仰、什么救赎,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吗?你到底在往哪里走,你真的知道吗?”

空气像被什么烧开了。他们两个人都在喘气,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怒火尚未散去,沸腾的血液在耳后轰鸣。犹大忽然发现耶稣光裸的两只手腕,他惯常戴的几串旧木珠都取了下来。这个事实飞快地在他脑子里转过一圈,然后他意识到,是血,他的手上沾过血。仿佛冰冷的刀尖触碰神经,他被冻得一瞬间冷静下来,愤怒蒸发,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后怕和恐惧。他再次看到不久前火光中混乱的人群,地面褐色的印记如同伤疤一般疼痛地出现。犹大忽然不知道刚才的争吵到底是为了什么,就好像咬断了舌头才意识到流出来的是自己的血。

他说话的时候嗓子发紧,每吐出一个字都在疼痛:“你这个疯子,你要把我们都害死了。”

耶稣看着他,仿佛现在才发现一般,忽然安静地说:“你还是来了。”

假如在平常,这几乎像嘲讽的一句话绝对会掀起新一轮战火。但犹大现在感觉疲惫万分,就好像所有力气都被那一句“疯子”给抽走了。他不再愤怒,不再痛苦。甚至可以很冷静地回望过去,几近冷漠地开始推演这个困局的解决方法。有没有什么他本不该说的话,不该做的事。他毫不费力地回推到了那次演讲结束,他只不过好奇想看看对方的稿子,却被拉入一场长达三年的战斗。

“我们为什么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犹大平静地注视着他,说,“你不该叫我跟你走。”

耶稣眨眨眼睛,很慢很慢地说:“就算我一句话不说,你难道不会跟上来吗?”

他看起来很伤心,刚才的任何一句恶言恶语都没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犹大狠狠咬牙,不愿去细想这个问题,只是反击道:“你完全是在强词夺理。”

所以一切都清晰明了了,想要避开这个结局,他从一开始就不该掺合进来。耶稣不该邀请他,犹大更不该跟上去。爱情和事业从来不该被放上同一架天平。他却愚蠢地相信它们可以相互扶持,彼此取暖。他把爱当成希望,又在希望里反复混淆理想与爱意的界限。他曾以为爱人就是答案,正如他以为那颗星星本身就能照亮方向。他以为自己已经献出了全部,后来才发现,他不过是在反复燃烧同一束火焰。那火焰既是革命之火,也是爱火,而他既是火本身,也是投进去的燃料。他一边为之发光,一边被其吞噬。到头来一方倾颓,一方也将死无葬身之地。

犹大最后看了耶稣一眼,转身离开,他拿出手机,找到通讯录中的一个号码,点击拨出。电话接通了,对面没有开口,犹大直接地说:“我知道你们一直在找他。”

他会纠正这个错误,阻止火势的蔓延。假如坠落的趋势已无法挽回,那他最起码能亲手拉断最后一根绳子,让其毁灭在可控的范围内。他找到该亚法,同意了他们提出的折中方案,即,他把耶稣的行踪透露给他们。拿撒勒人蹲几天牢房,刚好让沸腾的民意降降温。一切都还来得及。

当犹大把嘴唇印上耶稣的额头的时候,他是这么想的。当他瞥见耶稣眼睛里一点泪意的时候,他还是这么想的。当耶稣被士兵们戴上手铐押走时,他还是这么想的。他会恨我的。犹大肯定地想。但恨意可以被时间冲淡,他这会儿肯定恨我恨得要命,但是再过三年、五年,他也许就没那么恨我了。然后运气好的话,我们还可以见一面,打声招呼。只要活着,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死亡却不行。

而当他站在人群之外,目睹整场不公的审判。耶稣戴着镣铐,沉静地注视着虚空,他像局外人一样冷静面对着一个个不实的指控,保持了绝对的沉默。时间每往前推进一刻,犹大脑子里的那把利刃就凿进一分。在尖利的痛楚中,他恍惚地反应过来这是个骗局,不存在什么合作,什么从轻处理。

而犹大第一时间意识到的不是他会死的,而是——他不会再说话了。不是现在,是永远不会了。他将带着所有未说出口的故事一同死去,连一个字都不留给他。这个事实叫他一瞬间感到刻骨的疼痛,像被什么钝器从内里剖开,巨大的痛苦将他压垮,犹大弯下腰,想要呕吐,将这个可怕的事实吐出体外。但那东西没有离开,只是更深地嵌了进去。

而耶稣曾经讲过那么多个故事,他讲过一个雇主从早到晚雇了几批工人,最后却给了他们一样的工钱,说这是公平,因为每个人都得到了他答应的。他讲过一个浪子花光了家产回家,父亲张开手欢迎他,说那是爱,因为死而复生的人值得被庆祝。人们喜欢他。他是个擅长讲故事的人。他不喊口号,也不试图说服谁。只是在夜里围着火堆时说一句:“我讲一个故事吧。”

犹大浑浑噩噩地走着,直到看见那栋熟悉的厂房才意识到他带自己来到了哪里。基地被清洗一空,桌椅横七竖八地堆放在一起,门前的帐篷也大多被破坏了。犹大走上前,借着明亮的月光看清了墙上的那颗星星。

那颗五彩斑斓、荒谬又滑稽的星星,曾在一个醉酒的夜晚被他们胡乱涂在墙上,像是一场闹剧的余温。它后来变成了他们的标志。人们说它代表希望、自由、革命、平权。没有人知道它本来的样子是什么了。

而如今它被人用红漆涂上了一个大大的叉。油漆未干时,在墙上留上了流血般的痕迹。

犹大忽然意识到,这将是他们结局的模样。人们喜欢给事物赋予意义,又摧毁,把故事修改成合适的形状贩卖。那颗星星上的颜色太多、太愚蠢了,现在好了,一个红叉盖过去,干净简单到可以印进教科书书里。

他闭上眼睛,几乎可以看见粗体标题长什么样子:圣人与叛徒,信仰与出卖。如此明晰而无可置疑的主线剧情。犹大咧咧嘴,无声地嘲笑自己的自作聪明。

他转身走进黑暗里,冰凉的夜风吹过他的衣领,带来树林和尘土的气息。犹大想起他曾经也向耶稣要过一个故事,他想起那个繁星点点的夜晚,耶稣问他这是不是一个好故事。他现在似乎终于可以回答,却不禁残忍推想,耶稣是否从那时起就预感到,他之所以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正因为结局由他一手造成。

可他曾经用比喻,用杜撰,用寓言,讲了那么多个别人的故事。他用这些故事劝告人们要友善,要相爱,要宽容。直到有一天晚上,他讲了一个关于一个马厩、一个婴儿和一颗星星的故事。那是他自己的故事,一个没有任何深意的故事。只此一次,再也没有过了。只可惜犹大当时没认真听。他当时在想什么呢,他在琢磨关于马槽和命运的隐喻,在猜测其他人在做什么,在想着要不要吻他。他还能清楚记得夜色中耶稣望向他的样子,犹大荒谬地产生奇怪的幻觉,仿佛自己正望着一颗尚未点燃的火种。令他忍不住想要伸手触碰,想要确定他是否是热的。

年轻的爱人耀眼得如同晨星,对他发出记忆中熟悉的一问:你觉得这是个好故事吗?

噢,犹大如梦初醒般听清了他话音里的停顿转折,原来重点从来都在于“你觉得”,而不是好不好。这个故事是留给他来评判的,正因为好不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他们两个的故事。

问题在于,犹大心想,他觉得这是个爱情故事。

没有牺牲,没有赎罪,没有献祭的羔羊和得到救赎的人们。它不是哪部伟大叙事里必不可少的煽情段落。它不通向救赎,不预设结局,只有两个爱人,一些误会,一些悔恨,一些永别和鲜血。

但这个故事不会被这样记住。他们会处理这个故事,就像处理一个符号一样。会有人把它改写成悲剧的标准版本:圣人惨遭背叛,叛徒亲吻神子,于是历史落下帷幕,观众泪如雨下。他们会抹去那些夜晚、那些围火而坐的讲述、那些柔软而迟疑的对视。爱将会成为利用,沉默变成预言,偶然的错位成为命运的必然。而犹大绝不允许这一切发生。犹大即刻便做好决定,再没有转圜之地,他爬上山顶,望着树下。

“跟我走吧。”多年之前的那个青年微笑着说。

犹大解开围巾,搬来椅子,打了一个完美的结,为这个故事添上最后一笔。踩上椅子之前他抬头仰望,试图找出耶稣曾经指给他看的那颗星星,只可惜黎明将至,最后一丝星光也飞快地泯灭在了阳光中。

如果他们的故事必须成为悲剧的话,至少也得是个爱情悲剧。犹大心想着。爱情悲剧的结局通常都是什么呢?犹大咧嘴一笑,向前一跃的同时发出嘶哑的喊声:“耶稣!”

他殉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