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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星】长夜/Nights

Summary:

接原剧结尾,一直写到拓星打雪仗的故事。

Notes:

沈星望向窗外,今天天气不好,夜色格外浓重,路灯在沉雾中闪着黯淡的光。夜晚?怎么总是夜晚?他忍不住去想,好像他和但拓拥有的就只有夜晚。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1
站在亮如白昼的车灯前,沈星的视野一片白茫,但拓的话像海浪重叠拍打出阵阵回声般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

"记得我跟你说的话。"沈星在心底为他补上未说完的话:
【赶快走】

他茫然地跟上其他人,站在最后。他想看看但拓,眼前被泪水模糊成一团白雾,其他感知却仿佛被调到最大,锋利刀刃出鞘发出的尖锐刺耳声让他头皮发麻。

猜叔站在最前,挡去一部分光线,车灯在他身后形成巨大的阴影,沈星借着这片阴影,眼神才终于聚焦,却只看见手起刀落后蔓延开来的血泊。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也迅速上涌,想上前却僵直在原地仿佛四肢不再属于自己。直至汽车轰鸣着远去,他才重新找回四肢的使用权,跌跌撞撞地扑到但拓身上,目光所及之处鲜红一片,用尽力气捂住颈部的伤口,鲜血一股一股地随着但拓逐渐微弱的心跳往外涌。他在脑海里疯狂搜索急救知识,止不住,怎么还是止不住。

好几个人上来用力拉扯他,要把他从但拓身边拽走,他死命挣扎着,那些人又好像在说什么放手?没能听清。

"啪——"

一记沉重的耳光几乎把他打翻在地,在巨大耳鸣声中,他听见猜叔强压怒意,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再不放手,他真没救了”。

象征抢救的红灯亮起,沈星站在门外低垂着头,胸前悬着的狼牙吊坠和护身符缠绕在一起仿佛有千斤重,直坠的他抬不起头,余光里双手猩红一片,衣服也被血液浸湿。

勃磨雨季的夜晚气温骤降,他控制不住浑身发抖,温热的粘稠液体早已凉透,直到此时他才稍稍回神。

他从未真正料想过现在的局面。

勃磨没有春夏秋冬,终年变化不大的炎热像一场永不消逝的夏天,连同但拓几乎无微不至的守护,给他营造了一场仿佛所有事物都能永恒不变的温柔幻境,让他忽视命运的无常。

相爱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沈星一直知道他和但拓会在某种情景下发生点什么。

譬如在竹屋里喝酒闲聊的无数个凉爽夜晚,冰镇啤酒有点凉手,微醺带来美妙晕眩,他们坐的很近,沈星几乎能感受到身旁人的体温,大腿只要再稍稍偏过一点就能贴上他的。竹屋入夜后很安静,除了虫鸣和潺潺溪水声,就只有他们的谈笑声,仿佛世间仅剩他们二人。

沈星用余光瞥着剩下的那一点距离,大着胆子慢慢靠过去,勃磨人体温比他高,酒精作用下好像更甚,烫的他想躲开。

但拓好似没注意到这细微的变化,继续和他说笑着,可膝側贴着膝側,他一笑,颤动顺着暖意传过来,震的沈星漏了一拍心跳。

“咋啦?”但拓用膝盖轻轻顶了他一下,笑着问,“酒量不行嘛阿星,脸都红完了。”

“什么啊。”沈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抿了一口啤酒,试图用酒瓶遮住自己通红的脸颊。

他注意到了,沈星想,那他怎么还不来吻我?

一开始他们还略显疏离,总是但拓先挑起话题,问他适不适应,给他讲白天活计的注意事项,沈星只是附和着,但拓那顿打他还记着仇呢。不过说到底也都是误会,几个夜晚过去他们熟络起来,什么都聊。

磨矿山之后但拓好像知道他有点怕鬼,总拿各种精怪故事吓唬他,沈星自诩唯物主义战士也耐不住这地界太邪,灵异故事显得格外可怖。他被吓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但拓还在旁边哈哈大笑,气的沈星扑过去打他。有一次但拓的故事和追夫河有关,听着不停歇的流水声沈星越想越害怕,突然瞥见窗外好像有一个白影闪过,吓得他指着窗外大喊:“哥!哥!什么啊那是!”

但拓冷不丁也被他惊着了,提着枪出去绕了一圈,回来安慰道:“连只鸟都没得,阿星莫怕。”

“都怪你!说什么不好非说追夫河,我今儿咋睡呀!”

“我错喽,阿星。”

但拓沉默了一阵,“我今天不回克了,守到你睡,莫怕。”

“啊?”沈星顾不上害怕了,也沉默,才答道:“好。”

但拓说守着他还真拖了把椅子端坐在他床前,“阿星你睡嘛。”

“一天天发什么神经。”沈星起身把他拽到床上,分出一半枕头,“床小,凑合一晚吧。”

灯灭了,竹屋瞬时漆黑一片,沈星眨眨眼适应了一会儿,还好今夜月光格外柔和,他等到身旁传来均匀呼吸声,才放轻动作转过身,借着皎洁月光偷偷打量但拓的侧脸。鼻梁高挺,眉毛浓密,一头厚黑的长发蓬松松地散在耳后,有一小束头发调皮地飞出搭在颧骨上,沈星悄悄抬手替他拨回。竹床嘎吱作响打破了平静,他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略带困意的低沉声音落在耳旁,
“睡不着?”

“嗯。”他含糊应着,面前人悄声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正好喷在他耳廓。他感觉自己快烧起来了。

但拓轻笑一声,“阿哥再讲个故事?”

“别别别,睡了睡了。”

坚实的手臂搭在他的腰间,清爽的肥皂味和淡淡烟草气息将他环抱,困意迅速袭来。可等到天光大亮,睁开眼,床上只剩他一人,身旁的位置已经凉透。

他享受但拓的陪伴,等待着期盼着一个夜晚,他们中的某一个人终于按捺不住将蓬勃的爱意摆到明面。

走廊里寂静一片,偶尔有低低的抽泣声传来。沈星没有哭,眼泪和血迹一起干涸,深深的无力感让他祈祷那些夜晚还能再次来到。

他想起象龙商会的晚宴,但拓对他说的话:
"我能这样子对别个,别个也能这样子对我。这种事情,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

但拓常夸他聪明,脑壳好用,其实他自己才是俩人之中最明白的那个人。他越过那些暧昧的夜晚提前瞥见结局,所以缄口不言。

门开了,沈星猛地抬头,浑身冰冷,审判的时刻到来了。

所有人迅速围了上去,猜叔和医生交谈着什么,可沈星听不懂,以往他也不需要听懂,但拓永远在他身旁,只要他把目光投过去,自然就会得到解释。现在沈星只能靠众人的表情变化来猜测结果好坏,大家表情稍稍缓和,他却急切,近乎绝望地抓住站在他旁边的细狗,
“医生怎么说?”

细狗被他吓了一跳,转头想骂,撞上沈星苍白的面孔,又把话咽了回去, “医生讲命保住喽,但哪时候会醒还认不得。”

命保住了。

命保住了就好,沈星长舒一口气,眼泪滑落,腿一软瘫坐在原地,重新充满希望。

 

2
希望随着时间流逝慢慢黯淡。

但拓一直在昏迷,沈星固执地拒绝其他兄弟的换班,找了张垫子放在墙角,正对着病床,这样即使他午夜惊醒,只要睁开眼就能看见但拓。

这已经是勃磨条件最好的医院,医生护士都尽心尽力,所以说是照顾但拓,他其实也做不了什么。早晚打一壶热水给但拓擦拭身体,按摩按摩,剩下的时间除了祈祷,他任由思绪在他们相处的回忆里循环倒带。

沈星这才意识到并没有多少记忆支撑他回放,满打满算,他们相识不过一年,他苦笑着纠正自己,不对,是十个月。

煎熬着过了两个星期,沈星坐不住了,求着会说中文的护士带他再去找医生。在转述中他得知,但拓的伤很棘手,那把刀只差一点就划到颈动脉,现在醒不了是因为失血过多,护士翻译到这儿也叹了口气,放缓语调宽慰道:“没哪样好办法,耐心等等吧。”

没关系,他可以等,等多久都行。可后背的冷汗浸湿了短袖,沈星心有余悸,那把刀离但拓的颈动脉就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连现在等待的机会都没有,他对猜叔那点奇怪的敌意和怨恨转为感激。

但拓情况稳定后猜叔来看过一次,碰巧沈星下楼买饭不在病房。等他回来,透过门上的观察窗正好看到那双带着温润白玉珠串的手伸向但拓,沈星呼吸停滞了一瞬,亮如白昼的车灯再次闪过他眼前。

饭盒打翻在地,沈星推开门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病床前紧紧抓住那双手的腕骨,呼吸急促,好不容易才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几个字,
“...别动他。”

细狗急了,上来拽他愣是没拽开,“沈星你又发哪样疯?!”

这双手温暖、干燥,沈星却想起那晚,温热粘稠的血液顺着它滴答、滴答落在沙地上。

他触电般猛地收回手,磕磕绊绊地道歉,“不是,对不起,我...猜叔我不是这个意思。”

年长者仿佛是累极了,他打量着沈星眼下浓重的黑眼圈,沉沉地吁了一口气,“我只是想给他拉被子。”

细狗在旁边咋咋呼呼地还想说些什么,被猜叔摆摆手制止,他看向但拓,“还是醒不过来?”

沈星也望过去,但拓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回答道:“...嗯,医生说只能等。”

他拍了拍沈星的肩膀,临走前嘱咐,“好好照顾但拓。”

之后猜叔定期派人来查看但拓的情况,自己再没来过。

 

3
傍晚护士进来换药,病房里的灯关着,屋里好像没人。她还疑惑这床家属去哪了,走近却被坐在病床前的沈星吓了一跳,连忙按亮了灯,“咋个不开灯?”

监护仪发着冰冷的幽光,沈星楞楞地盯着闪动着的数字,被突然亮起的灯眯了眼睛才回神,“天黑了?...抱歉哈,换药是吧?麻烦你了。”

护士动作麻利,又分出一点注意力放在沈星身上,这样的家属她见过太多,尤其是这类深度昏迷病人的家属,外界变化仿佛不再和他们有关,一颗心全拴在那张病床上。犹豫再三,她还是出声劝道:“也莫太担心了,多跟病人讲讲话。”

沈星扯出一个苦笑,“谢谢。”

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什么都聊过了就只剩下直接明确的爱意,可这也得等他醒了再说吧,他这样想着。

干脆去弄了本双语教材,磕磕巴巴学了起来,念一遍勃磨语念一遍中文,从日常词汇念起,到简单的诗歌和民谣,手里的书被他翻得卷了边。

一个午后,光点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沈星摊开的书页上,那些圆润的字母不再是陌生的符号,他已经能比较流畅的顺着念出来了。翻到下一页,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印着:“情感表达”,第一条用红框框着:
【ချစ်တယ်】
【我爱你】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异国短语,两个音节,一个闭合,一个打开。

午后阳光晒的人浑身暖洋洋的,困意像潮水般涌上来,他趴在病床边打起了盹儿,书就摆在旁边,最后看见的,是那条落在光斑里的短语。恍惚中,好像有只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指尖掠过发丝,似乎在确定着什么。他迷迷糊糊地抬头,正好对上了那双熟悉的黑亮眼眸。

还没反应过来,词语先蹦出去了,轻轻的,带着一点沙哑,这段时间他在心底默念过无数遍却从未真正说出口的:
“ချစ်တယ်.”

我爱你。

沈星看见他笑了,想回应又被呼吸机挡着说不了话,监护仪滴滴作响。在理智逐渐回笼,狂喜涌过他整个身体之前,但拓拉过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心。

出院那天猜叔来了,只递过来两张证件。但拓颤抖着接过,打开一看,一张是沈星的,另一张是自己的。

猜叔认真地最后一次打量这个他养大的孩子,瘦了,但精神很好,“走吧,别再回三边坡。”

 

4
到天津时已是初春,沈星颇为遗憾他们错过了雪季,但拓只是微笑,拉过他的手捏了捏他的手心。

那道伤疤还是太深,避开了颈动脉却伤到了神经,即使撤下了呼吸机但拓还是说不了话。医生也很是无奈,凭三边坡的医疗条件能保住命已是万幸,只建议他们去更发达的地方再试试。

他们自然而然住到一起。沈星妈妈过世的早,只留下一套两室一厅的小房子,沈星一直在这儿住到他去三边坡。贴在墙上的奖状、堆在墙角的课本、和长辈和朋友们的合照……这套房子可以说得上是他过去二十年人生的缩影,而但拓是他剩余人生的锚点,他们在这儿一起生活好像是全天下最顺理成章的事。

沈建东皱着眉提出异议,房子虽然是两室一厅,可其中一间屋子常年被当做杂物间使用根本不能住人,
“你那小房子怎么住?就一个房间,难不成你打算让但拓打地铺?”

被沈星打着哈哈搪塞过去,“舅你别管了,我们住的开。”

说不了话好像也没太影响他们的生活,长句子写在便利贴上,剩下的语言转变为动作。每天叫醒沈星的是一个落在额间的早安吻,男人还没打上发胶的长发散下来,发梢随着亲吻扫过他的脖颈,痒痒地留下一阵酥麻;休息日他们一起挤在沙发上看肥皂剧,地方小,头偏过一点就能搭上身边人的肩膀,沈星大咧咧地把腿搭在但拓身上,滔滔不绝吐槽着狗血剧情,但拓笑着听他讲,玩着他的手指和他十指相扣。

沈星在医院附近找了份工作,很忙但还好待遇不错,康复治疗不算太贵,可几个流程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拓提了几次要出去做事给家里减轻压力,沈星心疼他太累很不情愿,他不知在哪打听的医院后勤部需要人帮忙,沈星拗不过,陪着去看过了才答应。

加班是常态,他出门时天将将见亮,迈出公司大门夜色已深,不由得感慨明明好不容易从三边坡死里逃生,留给他们相处的时间却不多。等新的一周来临,但拓陪着他挤上早班车,车里经常人满为患,疲惫的还尚未完全睁开眼的人们似沙丁鱼般在汽车停下启动的洋流里晃来晃去。但拓却总能在人群里给他抢一个座位,挡在前面为他隔开人群,这是他们一天当中宝贵的共处时光。等一路晃荡着到站,他向左边走去上班,但拓向右边走去医院,分别时但拓总会靠过来捏一下他的手心,沈星回以笑容,他知道这是但拓说我爱你的方式。

周而复始,这样有规律的生活让他们摆脱三边坡最后留下混乱破碎的记忆漩涡,重获生活的主导权。

这天下午,沈星在工位上接到但拓的手机打来的电话,他盯着来电显示心跳加速。但拓只会发短信给他,不会打电话过来,难道出什么事了?他深吸了口气,竭力稳着声音,按下接听:
“喂?...拓子哥?”

对面传来呼呼的风声,似乎在奔跑,他屏息等着不敢出声,直到对面传来了一声他再熟悉不过的:
“阿星。”

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你在哪?”

对面却没了声音,几秒钟后挂断了电话,沈星急着回拨,一条短信传过来:
【楼下】

沈星站起身就跑,今天的电梯似乎格外慢,他等不及了转身往步梯冲去,心砰砰跳着,脚步声和心跳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等到了楼下见到了人,直接扑到但拓怀里。

但拓稳稳地接住了他,带着太阳晒过的暖意和一点点风与尘的味道,下巴抵在肩窝,在他耳边重复着,“阿星...阿星”

沈星含着泪笑着答应,“诶...诶...”

喜悦过后心里惴惴不安起来,他带着期待地郑重表白:
"拓子哥,我爱你。"

之前他明知得不到回复,可还是用情话去逗但拓,喜欢你爱你,用中文用勃磨语,怎么热烈怎么来。把但拓急得手忙脚乱,匆忙摸出便利贴又弄掉了笔,干脆把东西一扔凑上来吻他,比他拙劣情话还要热烈百倍的吻。

但拓清清喉咙,认真地想重复,
"我...我..."

磕磕巴巴尝试几次,但拓无奈地叹了口气,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有时真恨不能把心剜出来塞给沈星,情啊爱啊说不出来的话全刻在上面,沈星一看就明白了。

现下只能张望四周,拉着沈星躲进楼梯间,把他抵在门上吻他。灵活的舌尖轻巧地撬开牙关和他纠缠在一起,虎口卡在关节处,强硬撑着不让双唇闭拢任由自己亲,胡茬擦过皮肤引出几声低低的呻吟。

明明用的是一样的洗衣粉,可但拓身上好闻得要命,香气把沈星整个人拢住,弄得他晕头转向举手投降,又被大手抓着勾在但拓后颈上,不由得浑身发软顺着门往下滑,但拓还不肯放过他似的追着吻过来,手顺着衣服缝隙直摸到他腰上。眼看局面就快失控,楼梯间少有人至,偶尔还是会有同事进来躲清闲。沈星不太情愿地避开亲吻投降道:
"唔...好了好了,知道你爱我了。"

那双大手伸过来搂住沈星的腰分走他一部分体重,但拓把头埋进他颈窝,像只湿漉漉垂头丧气的大狗。

沈星暗骂自己太心急,康复治疗他在开始时陪着去过几次,艰难程度基本等同于重新学习说话,要把声带和喉返神经断裂的链接重又连上。呼吸训练、喉部放松、吞咽训练,从元音练起,到音节,再到词语和完整的句子。康复训练是属于一个人的战争,他在旁边帮不了忙反到起负作用,感受到但拓微妙的拒绝后他就再没去过。

他回忆了一下治疗流程,惊讶于但拓的进步速度,短短几个月已经开始练习词语。看今天的情况,他隐约猜到些什么,仔细斟酌用词,故作轻松地问:
"词语训练...先练的我的名字?"

好像被戳穿了心事,但拓愣了片刻才闷闷地回了一声:
"昂。"

心泛在酸水里,沈星想想自己那些故作聪明的情话,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好的回复了。

他紧紧地搂回去,把头靠在男人胸膛上,
"再叫我一次好不好?"

轻笑引发的振动传过来,闷闷地直砸进他心里,但拓耐心地唤他:
"阿星。"

"诶。"

 

5
那声称呼像是个里程碑,康复治疗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好,日子过得平和又满足,不知不觉间已是深秋。冷空气雾湿紧闭的车窗,太阳将将升起,晨光在地平线晕成耀眼的色层,沈星在座位上抬头看他,但拓感受到目光,也低头冲他微笑,在人群注意不到的地方捏捏他的手心。

“要是能永远这样下去就好了”,沈星这样想着。

确实很好,直至秋天结束,噩梦开始了。今年碰上罕见的严寒,再生中的神经结构对冷空气格外敏感,以往宁静的夜晚被压抑着的咳嗽声打破,跑了好几趟医院,总不见好。

深夜,沈星惊醒,下意识往身旁摸没摸到人,床上又只剩他一个。门缝透过一点朦胧的暖光,偶尔有几声压抑着的咳嗽声传来。他起身朝客厅走去,但拓果然在那儿,端着杯热水半躺在沙发上,电视播放着深夜节目,音量被调到最低。沈星走过去,沙发又窄又小,躺下腿都伸不直,可他还是挤上去,几乎是蜷缩进男人怀里,但拓往上拉了拉毯子盖住他,胳膊伸下去环住腰把他牢牢圈住。

“咳咳...又吵醒你啦?”但拓有点歉疚地问。

沈星窝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没有,你不在我睡不踏实。”
“医生到底怎么说?”

一个轻吻落在发间,“医生讲是正常呢,冷空气刺激才会咳。”

“你不是哄我呢吧?”

他笑笑,“真没有。”又是一个吻,“阿星对不起,又让你担心喽。”

眼睛有点酸涩,泪水在眼角打转,不知是因为这句话还是困的,“晚上回来睡,没你我更睡不好。”

“好。”腰间的双手搂得更紧了些。

话是这么说,可一直咳着也不是事儿,沈星排了几天挂了个专家号,大夫是业界权威,戴着副眼镜,说话中气十足:
“这种情况在神经修复期很常见。往年没这么冷,今年气温骤降才显得严重。我开些营养神经的药,回去一定注意颈部保暖,出门围巾不能摘。”

沈星嘴上连连应着,心里坠着疼,冬天原本是他最喜欢的季节。雪花覆盖在五大道西洋建筑的穹顶与雕花廊柱上,整座城市有一种肃穆的宁静,渤海湾吹来湿润而锐利的海风,冬天的海河不会完全封冻,雪花被寒风裹挟着落在薄薄的冰层上,瞬间消融,而河流之上那些风格各异的桥,积雪模糊了钢铁骨架平添一份柔和,很美很美,他期盼了很久和但拓一起看雪。可想起那些深夜里低低的咳嗽声,他又开始想念三边坡永不消逝的夏天。

但拓从他手里接过装着药的袋子,两人并肩走出医院。手机响了,沈星一看来电显示,是舅舅。

冬天对沈星还有另一层特殊含义,雪到了,春节也就不远了,舅舅会赶在除夕前回来带着他打雪仗。他留在天津上学,每年就这么一次机会可以团聚,曾经只要过了下半年,他就开始盼着冬天来。

按下接听键,“舅?”

“晚上回来吃饭,你自己来。”沈建东撂下一句就急匆匆挂断了。

沈星轻轻叹息,呼出的热气在寒风中结成白雾,舅舅明里暗里试探过很多次,无外乎就是不同意他们在一起,今晚恐怕又是一样。

但拓敏锐地捕捉到他情绪的变化,问道:“阿星,咋个啦?”

“我舅叫我回去吃饭,拓子哥你先回家。”

但拓盯了他几秒,"我跟你一起克。"

沈星笑笑,“跟我去挨骂啊?”

他也笑,“是嘞,我克分散火力。”

但拓把握得很准,他们按响门铃,来应门的沈建东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舅舅。”伸手不打笑脸人,但拓挂着笑容向他问好。

沈建东表情凝固了一瞬,“进来吧。”

饭桌上格外安静,这对舅甥互相较着劲儿,沈建东脸色不好,沈星埋头吃饭,时不时还不忘给他拓子哥夹菜,于是沈建东脸色更不好。

但拓打圆场挑起话头:
“舅舅,我看你在家都不咋个用拐杖了,最近都挺好呢噶?”

“还行。”空气又沉默。

沈建东开口:“但拓,劳烦你去楼下买瓶醋。”

但拓答应着起身要去,沈星拽住他的手腕,“待会儿我去买,舅您想说什么就说。”

“你...”沈建东火气上来了,叹了口气,“我上次说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沈星装傻,“啥事啊?”

“你也老大不小了,你刘叔家的女儿跟你一般大,很优秀,你这几天去请人家吃个饭认识认识。”

沈星不想回答,他望向窗外,今天天气不好,夜色格外浓重,路灯在沉雾中闪着黯淡的光。夜晚?怎么总是夜晚?他忍不住去想,好像他和但拓拥有的就只有夜晚。他知道舅舅早就猜出来他们的关系,他也知道舅舅知道这一点,以往他总是打着哈哈搪塞过去维持表面的和平。

“小星,你是怎么想的?”沈建东翻出耐心等着他的回答。

他瞥了一眼坐在身旁的但拓,他拓子哥脸上的笑容已经快挂不住了。在餐桌下,他把手伸过去,捏了捏但拓的手心,与他十指相扣。但拓愣了一瞬想挣脱,他又执着地扣住。最后但拓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用力回握。

“舅,我喜欢但拓。”

死一般的沉寂。

“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他,我这辈子认定他了。”

悬在头顶的利剑终于落下,沈建东还是难以置信,可沈星神色严肃,没有一点平时和他逗趣时嘻嘻哈哈的样子,他气血上涌,一巴掌猛地扇过去,
"你他妈说什么胡话?!"

沈星还是那幅严肃神情坐在原处,也不躲,可等巴掌落下,他焦急起来。

沈建东也愣了。

但拓反应很快,他挡在沈星前面替他挨了这份打。

椅子划过地板发出刺啦的尖锐声响击穿了这个注定不平静的夜晚,沈星猛地站起身,他止不住地浑身发抖,但拓还是挡在他前面,
“舅舅,你莫生阿星呢气,都是我...”

沈星气极了打断他,
“什么你?!走,回家!”

他拉着但拓就往门口走,走出一半又停住了,沈星深深地回望了一眼,深吸一口气,还是没能说出什么,关上门走了。

沈建东瘫坐在椅子上,沈星临走前看他那眼在他脑海里打转。他见过的,和当年他得知妹妹死讯匆匆赶回来,拨开人群抱起还年幼的沈星时一样;和沈星高考完自顾自领回来大专报道通知书,说要给他减轻负担时一样,面无表情,只眼神里透着一股倔强。

他不得不面对现实,沈星是认真的,他早逝妹妹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笃定了要跟一个男人过一辈子。

 

6
沈星拉着但拓就往回奔,几乎要带着他跑起来,寒风裹挟着港口的咸湿气息,吹的但拓有些气短,又开始咳嗽,
“咳咳...阿星,走慢点...咳咳”

沈星听见咳嗽声倏地止住脚步,但拓这才看清他的眼眶通红,他道歉,
“对不起,哥。”
一边解下自己的围巾叠着但拓的把他裹的严严实实,可做完这些就僵在原地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了。

但拓牵过他的手,两人一起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沈星像泄了气似的一言不发。

等进了家门,沈星拉着他坐在床上,借着台灯端详他的侧脸,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下颌线,
“我看看...都红了...很疼吧?”

但拓握住他的手,亲了一下手心,拉着贴到自己脸颊上,
“没得事”。

“你二不二啊,替我挡什么?”
沈星说着说着鼻子一酸眼泪哗哗往下掉。

但拓赶忙去哄,
“没得事呢阿星。”

越哄眼泪掉的越快,但拓盯着那些划过爱人脸颊的晶莹泪滴,深吸一口气,无奈地笑了。他真拿沈星没办法,不由分说地闯进他心里,从此这个人的喜怒哀乐全都系在他心上。这点伤根本算不了什么,在三边坡比这深比这重的伤他受得多了,阿星的眼泪金贵的很,怎么都为他流了。

他放轻动作替沈星擦去眼泪,用低沉沙哑的气声安慰:
"莫哭,莫哭...哭呢阿哥心都碎了。不哭了好不好?"

长篇大论堵在嗓子眼,一张嘴就哽咽,什么也说不出来。沈星有时也不知道他的眼泪都来自何处,人生的大半都是一个人度过,他从不爱哭。可一面对但拓,眼泪就不由他控制地掉下,或许是他打心底里知道,眼泪连带着他整个人会被但拓稳稳接住,所以才随心。

但拓把他搂进怀里,眼泪被接着落到肩头,但拓什么也没说,只是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似的哄着。慢慢地哭声停了,但拓这才轻声笑着放开人,把侧脸凑到沈星面前,
“亲一哈,亲一哈阿哥就不痛了。”

沈星破涕为笑,骂了句“不正经”,凑上来小心地避开伤处,亲了下但拓的脸颊。

屋里暖气烧得足,窗玻璃蒙着一层水汽,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放松下来,两人并肩躺着。盯着天花板,沈星忽地冒出一句话,
“拓子哥,你想不想去南方?”

“啥子意思?”

但拓侧过身研究沈星的表情,沉默一会儿才接着说:
“因为舅舅?”

“阿星...舅舅他也是担心你。”

沈星转过头和但拓对视,“我知道,不是因为这个。”他笑笑,“嗨也有这个原因。”

“老板前几天找我谈话,公司要调人去南方拓展业务,问我愿不愿意去。"

"我想过了,办事处设在云南,气候很好离拉赞近,到时候你去看阿妈也方便。那边机会也多,我们能一起干点什么。”

沈星顿了顿,
“今年是冷,可北方的冬天就是这样,明年的这个时候也还是会冷,一冷你那嗓子就不行。”

他避开但拓的视线,重新躺平,盯着天花板,
“我心疼。”

一时间谁都没有轻易开口,但拓学着沈星躺平身体,把手垫在脑后,也看着天花板,
“好嘛,我们一起克南边。”

两人忙着收拾行李,晚到的雪悄悄来了。早晨试探着薄薄的落了一小层,还没等沈星叫但拓来看,雪花就在城市暖流的作用下迅速消散,仿佛从没来过似的。傍晚太阳西垂,雪才纷纷扬扬落下来,越下越大,到处白茫茫的一片。

两人扒着窗子往外看,雪花融进夜色,只在路灯的昏黄灯光下显影,沈星歪头靠在但拓肩上,他看过无数场雪,可没有一场像今夜这样特别。

"阿星,打雪仗是咋个打法?"

他拓子哥兴冲冲地,语气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沈星想笑,但拓今天高兴一整天了。下雪就这么开心呀,他想,怎么跟小孩似的,很新奇,没见过这样的但拓。

"打雪仗啊?你把雪团成球朝别人扔就行,没什么规则。"

但拓把手搭在沈星腰上,虚虚地揽着他,“那我们克打雪仗,各好?”

沈星皱眉,“现在呀?太冷了吧。”

但拓凑近用额头蹭他,拖长语调,“我们多穿一点,没得事呢。”

很痒,逗得沈星咯咯直笑,最近但拓咳嗽的情况确实好多了,他看看窗外飘落的雪花,“行吧行吧,就去一小会儿。”

家附近的公园里有一片草坪,雪不算厚,但够了,两个人就这么在落着初雪的夜里打起了雪仗。沈星很认真的教他哥把雪团成球,捏紧,不然会松。但拓哪舍得,把雪团的松松的就往他那边抛。

"拓子哥你别让着我!"

沈星团了个大的刚想扔,没想到脚下一滑作势要摔,但拓两步并成一步冲过来扶他,结果被沈星带得也倒在地上,给人当了肉垫还紧张的问沈星有没有摔到哪里。

"没事我没事,哥你摔哪了?"

但拓摇摇头表示没有,雪花落在他脸上,冰冰凉凉的很新奇,怀里还抱着沈星,巨大的满足感充盈着他的身体。他低头,沈星正靠在他胸口上,发间落了几片雪花,但拓轻轻替他拂去,沈星眯着眼笑着看他。身下的雪松松软软地接住了他们,两个人都不太想起来就这么抱着躺了一小会儿。

“阿星,想牵手。”但拓把手伸到沈星眼前晃了晃。

沈星笑了,今天这是怎么了,真稀奇,把手伸过去和但拓紧紧相握。

“不是,你跟手套摘了。”

沈星挑眉,还是按要求摘了手套重新牵着他。

但拓不知从哪儿摸出枚白金戒指迅速地套在沈星无名指上。沈星愣了,把手伸回眼前仔细端详这枚戒指,设计简洁,只做了拉丝工艺,随手指的移动闪着柔和的光,正中间排着一颗小钻,镶嵌得很巧妙,离远看像是颗星星。

“喜不喜欢?”但拓声音里藏着紧张和期待。

沈星盯着戒指,楞楞地回答,
"喜欢。"

但拓耳廓泛红,“喜欢,那就给哥做一辈子小媳妇嘛?”

沈星笑着凑过去亲他,“戒指都戴好了才问我愿不愿意?”

但拓摸出枚相同款式,尺寸稍大些的指环,手有些轻微颤抖,递到沈星面前,一看就是对戒里的另一枚。

“那阿星各愿意?跟我在一起一辈子。”

沈星很郑重地接过给他戴上,“我愿意。”

出门前手套围巾都戴齐整,沈星还是隐隐担心了一晚,结果但拓什么事都没有,他自己烧的面色通红。门铃响的时候,沈星正裹着毯子喝但拓给他熬的粥。

但拓去应门,“舅舅。”他问好道。

沈建东见是他开的门,噎了一下,“沈星呢?”

“阿星在里面,舅舅你先进来嘛。”

“舅,你咋来了?”

“你那手机不用就撇了!发了条信息说要去南方就关机是什么意思?”

沈星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啊...”

他本想打电话又觉别扭,舅舅肯定还生他的气,就发消息说了他们要去南方的事,接着...接着他们就去打雪仗了,没顾上回复。沈星掏出手机一看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
“舅,对不起...我忘给手机充电了。”

沈建东叹气,打量他的脸色,“生病了?”火气又上来直指但拓,“你就是这么照顾他的?”

“舅!”沈星走过去挡在但拓前面。

沈建东长叹一口气,“那晚的事,是我做得不对。但拓,抱歉了。”

"不说这些舅舅,你也是担心阿星。"

沈建东看着两人互相维护的样子,和他们手指上一闪而过的亮光,走到沙发前坐下,两人并肩站在他面前。他沉默半晌,对沈星说:
“想好了?”

窗外天空已经放晴,一尘不染蓝得透亮,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白光,照得世界亮堂堂的。

他们相视一笑,悄悄在背后十指相扣,沈星微笑着回答:“想好了。”

 

end...?

Notes:

感谢阅读!
有彼此在身边,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都是好的。把小情侣写去云南了,虽然走的时候说不回去了,可人生那么长,或许某一天旧友还能重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