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吴哲牺牲了,时年二十六岁。
他的遗书有很多很多封,每封都认认真真写了许多字。
A大队的人曾嘲笑他:
“这么多,锄头你这是写遗书还是写喜帖呢。”
吴哲一边写一边半开玩笑念叨:“可不是嘛,我要是死了,我那么多妻妾不得妥善托给各位嘛,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喜帖。”
在下一秒钟,他就被身后的队友们掐住后颈肉,让他赶紧呸呸呸。
等吴哲抱着一堆信扔在袁朗办公桌上。
袁朗意外看了他一眼:“军纪严明啊,少校同志。出任务前不能给队长下战书,你知道的吧?”
一句话差点没给吴哲气晕过去,手里的纸被他挥的啪啪作响。
“这是遗书遗书,很重要的啊!”
袁朗更意外了,但凡是个正常的兵,都不会写一沓遗书过来,这不咒自己吗。
他们中大多都只写写一封,这次死不了下次接着用。直到上头要求统一更新重写。
这种自愿写了一堆遗书还视若珍宝的奇葩,袁朗还真没见过。
袁朗踱步绕到吴哲身边,撇了一眼那些信:完毕(许三多),菜刀(齐桓)……怕别人不认识还特意在外号后打括弧标名字。
“像个屁的遗书。”袁朗觉得好笑。
他秉持着为数不多的尊重绷着笑帮吴哲把信放进三中队存遗书的柜子里。
“我说大硕士啊,这遗书搁别人身上够他们出几百次任务了。”
“虽说惜命在任务中是好事但也不至于这样……”
他话顿住了,最后一封信标了两个硕大无比的字“烂人”烂人后面又跟了一排小得不能再小的字:
“三中队队长袁朗”
“还有我的份呢”袁朗看着那封信轻笑着扔进柜子里。
少见的,他旺盛的好奇心没有作祟。吴哲遗书里会给他写什么,他并不太想知道。
准确来说,是知道了也没有意义。
吴哲就是死也绝对不会死在自己前面,这在当时的袁朗眼里是个毋容置疑的事。
就像训练时的太阳总是从375后方升起,每个星期五食堂只会做锅包肉一样。
事与愿违。
于是在往后的漫长岁月里袁朗常常想起那个下午。
很顺利的一次任务,根据情报清点敌人死亡人数时发现已全部击毙。
我方0伤亡。
他们几个收了枪,往指定撤退地点去。
在那个光与树影交织缠绵的下午,在飘在袁朗余生里久久不散的血腥味,硝烟味中。
“咔哒——”
时间静止了。
军人的敏锐程度让他们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时间并不会眷顾他们。吴哲的声音嘶哑破碎
“快让开,还有敌……”剩下的话淹没在一声倒地的响声中。
成才迅速转身,一枪毙了那个在名单之外的不知何时出现的窝在草丛里的人。
太阳的余晖被子弹割裂,世界回归了平静。
那天是星期五。天气很好,暖春将至,吴哲的妻妾隐隐有绽放的预兆。食堂大爷叮嘱他们出任务早些回来吃锅包肉。
会有很多个这样的日子,之前是,之后也是。
但世界上再也没有吴哲这个人了。
贯穿伤,贯穿肺部,无抢救时间与抢救时机,A大队三中队吴哲同志因情报失误确认牺牲。
短短几行字,让一个昨日还鲜活年轻的灵魂变成了烈士陵园无数墓碑中最年轻的一座。
变成了队友眼中闪过的一滴泪。
他的遗书雪花一样寄了出去。
袁朗帮忙寄的,一封又一封。
直到最后空荡荡的抽屉只剩下那张写给他的了。
袁朗望着那两个硕大的烂人,苦笑。着手撕开了信封。
手里信纸薄如蝉翼。上面只写了两个字“永在”。
字太少与他平时话唠的形象很不符合。
“永在,永在……”
袁朗垂着眼将信封和起来。
在他未来的职业生涯中,这张纸一直与他的定期更新的遗书紧靠在一起。
直到那张信纸泛黄,墨水晕开,他退休。
袁朗远离战场,将吴哲多年前在A大队用心置办的花坛,一股脑全移到他家院子里去了。
这是他走时唯一申请的特权。
闲暇时,他就坐在那院子里读一读吴哲留下来的书。
在泛黄的书页间,突然看到这一句:
“你能够与我一同笑看,所以死与你我从不相干。”
——《永在》
“永在……永在啊……”
垂垂暮已的老兵忍不住笑出声,却又忽的落寞起来。
这人故作高深留下的谜题终于被他破解。
但他理应与之炫耀的那个人。
记忆里那个天真的孩子气的人,傻傻在遗书里写祝愿的人,这本书的主人,留下一片春色伴他余生的人。
早就成了一捧轻飘飘的灰躺在土里了。
于是,他的费劲脑汁就成了像许三多说的那些没有意义的事。
“永在……永在……”
这是薛定谔的永在,是某个平行时空中永远没有人会死去的星期五,是吴哲眼角的皱纹,两鬓的白发,蹒跚的步伐……
袁朗坐在一片春色之间,湛湛青空,悠悠白云,把那首诗念了一遍又一遍:
“我一直要活到
我能够,历数前生。
你能够
与我一同笑看,所以死与你我从不相干。
“文叨叨的,像他。”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