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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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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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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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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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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中】天有四时

Summary:

Summary:
天有四时,运行不悖,那些一遍遍重复的生活中,我之所以站进这场人生、不愿离场的理由,便是最真实不过的。

-重生宰x首领中,大中小宰
-he,fin

Work Text:

(序)

    在公寓门口捡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孩,这种事比起诡异更令人想到阴谋吧。

    尤其是这个小孩还有一张跟死去的前任首领相似的脸,简直是把阴谋诡计写在了脸上。

    中原中也在门口抽了一整根烟,承受不住重力的长烟灰掉落在了小孩沾血的脸上,他才掏出手机打通了外科医生的电话,让他马上带上急救箱来他的公寓。

    然后,他蹲下来触碰了这个小孩,异能红光骤起,重力操控,在小孩缓缓浮空的那一瞬间,中原中也嗤笑一声。

    哈,果然是赝品。

 

    外科医生清理掉小孩身上血迹后,一脸便秘地给小孩检查完,处理好伤口,一言难尽地看着自家首领。中原中也简直要被气笑,“有话直说。”

    “这孩子身上虽然外伤很多,但是都不伤及筋骨,好好休养的话,好起来会很快。”

    “其他的呢?”

    外科医生见首领脸色不变,回道:“但有一些症状,我猜测他可能有慢性中毒,具体情况还是要带去医院做下完整的检查。”

    中原中也点了点头,仍像一个雕塑一样矗立在房间门口,迟迟未对如何处理这个陌生小孩发表结论。外科医生心里虽然有很多猜测,但保持了一个成熟黑手党的缄默。他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些药品,又列了一张单子和注意事项,说属下会把缺的药送过来,便在中原中也的默许下离开了。

    等这个房子又归于寂静很久之后,中也才不情不愿地从靠墙抱胸的姿势站直身体,走到床边,冷酷地审视着陷进被子里、睡得并不踏实的小孩。 外科医生强调过,伤口恢复期间,会时不时有发烧的症状,尤其这个孩子过于消瘦,营养不良,少不了一顿折腾。

    他俯身轻轻擦去小孩额头的汗,撵紧他动腾时作乱的手臂和蹭开的被子。中原中也不是没照顾过“羊”这个年纪的小孩,但唯有这张脸让他心里焦躁,又想抽烟了。

    小孩看上去10多岁的样子,擦去血迹之后有一张称得上清秀可怜的脸,本来该有婴儿肥的地方,因为消瘦没什么肉,他闭着眼睛沉睡着,睫毛像羽翼收拢,右眼之下有一道刮伤,不知道日后会不会留下疤痕。但中也却能想到,等这个孩子长大,就算是留着疤痕,也不过是为他增加了别样神秘的魅力。

    长大啊……

    房间的窗帘被拉紧,垂落一片灯影。中也坐在床边,心里空洞洞的。

    如果还能好好长大,但愿这个孩子不要像太宰治一样。

 

    自太宰治死后,中原中也根据他留下的银之手谕,成为了港口黑手党的新任首领。他一上任,便不顾任何劝谏阻拦,向武装侦探社发动了为前任首领复仇的袭击。他在横滨大闹了一场,黑道上的人都说他是死了主人、没了狗绳发疯乱咬的疯狗,但他仍留有一丝理智——即使他再愤怒、再想毁掉这些漠然窃幸的人所在意的一切,也没有拉动最后的阀门释放污浊。

    “人间失格”一死,便再也没有人能停下他的污浊,他只会像个怪物一样,愤怒至死、失控至死、屈辱地死。

    开什么玩笑! 为了一个把他推开的家伙,他绝对、绝对、绝对不要这么可悲地死去!

    等到混乱过去,从异能特务科的牢笼里出来,中也收敛了愤怒,承担起自己作为首领的责任,正式处理起太宰治留下的烂摊子——这个压在横滨乃至整个本州岛黑暗中的庞然巨物。

    他处理得很好,甚至可以说得心应手。自16岁龙头战争以后,太宰治和他就很少执行双人任务,空有“双黑”与“搭档”之名。托不再依赖太宰治的福,中原中也除了作战能力飞速提升,对mafia各项业务的链路环节、运作规则也逐渐熟稔于心,这让他甚至觉得没有太宰治也行,自己一定能早早就当上干部。

    但命运啊,还是让他措手不及。他们的18岁,太宰治成为了mafia的首领,他被任命到一个从没有过的职位——最高干部。之后无数个日夜里,他与太宰治两两相对,有过愤怒、威胁、怨毒、憎恨,也有沉默、妥协与安宁,但他却从未觉得自己理解过太宰治。那时他才后知后觉,他曾能托付生命与信任的搭档,原来当时失去了,就是永远失去了。

    锅里的米粥冒着泡,中原中也发消息给秘书调整今天的会议。在武装侦探社闹了那么一通,芥川银就算原本没有离开的打算,也再也待不下去了。不过也好,中原中也原本也没想好怎么安排她,毕竟哪有连前任首领的秘书一起继承的。新来的秘书是发言人推荐的,文质彬彬、工作谨慎可靠,气质很像太宰认识的那个异能特务科的参事官。中也一边熬着粥,一边安排好了后续的事——工作就先在家里处理,等这个小孩醒来,还要考虑要不要带他去mafia首领的私人医院。

    并非他对旧情念念不忘,实则这是最优解,中也这么说服自己。一个酷似太宰治的男孩,在没弄清来头之前,随意暴露在横滨的任何一方势力中,都是对mafia潜在的威胁。

    至于胸腔里那点隐秘的绞痛,就当是熬夜熬太多了吧。

 

    也许是在紧绷的逃亡中难得安宁,这个孩子输完液,一直在昏睡。中也在旁边的书桌上处理完了工作,又打了个盹,还不见他醒来的迹象。

    没进食、没喝水,中原中也想这样不行,而且mafia首领难道能因为一个陌生小孩不上班?

    膝盖压上床,中也轻轻拍着小孩的脸,晃着他的肩膀,摇动他的手臂,在他耐心耗尽想着要不现在就给他拧去医院吧,蓬乱的黑发下终于缓缓睁开了一双鸢红的眼睛。

    他的动作一下子就停了下来。

    只是短暂地停顿。在那双朦胧迷茫的眼睛中,中也将小孩扶起来,背后垫着枕头靠着,拿来放着吸管的水杯递给小孩。小孩接过水杯,垂着睫毛,小口小口地喝着水,二人之间始终沉默着。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中也开口道。

    苍白手指攥紧又松开,垂着头的身体微微发颤。有点像弹簧棒,中也有些无情地发笑,他其实已经决定好了,无论这个孩子是谁、说什么,他都会把他送离这里。送去上学吧,中也想,这张脸不适合出现在里世界,去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这个决定不一定正确,但也不会错误,要忍受吵闹、愚蠢、世俗、偏见,对于聪明敏感的孩子可能是折磨,但说到底,中原中也认为自己仁至义尽,这个孩子怎么活、活得怎么样,又与他何干。

    这样想着,中也起身就要离开,一小股力拉住了他。小孩发红的眼睛水淋淋地盯着他,声音像垂死的夜莺低鸣:“不要…送走我。”

    心中河床似乎有水流不知从何而来,泡开干裂的泥土。中也沉静地凝视着这个倔强的孩子,那一瞬间,他想了很多。但这没有用。如果他还是15岁的羊,那么他会答应,但他不再是了。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于是外科医生被授命把这个孩子带去本州岛最北端的青森县,一来这个地方远离漩涡中心,适合休养,二来仍在本州岛内,mafia管得到。

    在青森的医院给这个孩子做了检查,果然有包括大脑在内的多器官受损的中毒特征。问及姓名,小孩不吭声,外科医生便按给当地富族的姓,给他取了一个津岛修治的假名,再安排了一个富裕的家庭寄宿。

    晚上,外科医生向首领报告时,中也刚清理完一批顽固的前任追随者,正站在港黑总部大厦的楼顶吹风。风声很大,手机里的声音不甚明晰,中也挂掉通话,抬头便可见圆月明辉,高悬慈悲。

    低头…低头是藏在黑暗中的幽深怪物,点点亮光是它诱惑人的眼睛,呼啸而过的风是它絮絮低语。

    奔向死亡的时候,太宰治在想什么呢?

    解脱?幸福?兴奋?还是平静或麻木?

    会后悔吗?

    中也从楼顶边缘一跃而下,绽开的黑色风衣如苍鹰展翅,急速的风像刀一样割得脸颊发疼,气压挤压着肌肉与器官,而他坠落不下百次的底下……

    什么都不会有。

   

    “轰——”

    地面砸出了一个大坑。敌袭警报骤响,值班的黑手党立马进入了警戒备战状态,枪口齐刷刷指向飞扬的尘雾之中。先看见的是那深重威严的红,男人重新戴上围巾,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蔑视地看了眼底下大坑,吐出一口气。

    “太逊了,太宰治。”

    这位新任首领挥了挥手,底下的人了然收枪,警报关闭,武卫队收队。待首领离开以后,后勤队长对着那个大坑发愁。

    一直跟在首领后面的广津,目证了刚刚所发生的一切,他从黑暗中走出来,看着那个大坑,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叹息一声,“这个不用处理了,这是警示,也是…哀悼。”

 

(上)

    中原中也再次收到津岛修治的消息,已经是三个月后了。

    这次是钢琴师带来的消息。北部出现一小股叛乱,钢琴师带人去处理,在两方敌对之时,跑来了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孩,不顾火线覆盖,带给他一个至关重要的情报。虽然有没有这个帮忙,镇压的结果都是一定的,但这个情报确实让他们以更小的代价飞速地完成了镇压清理任务。

    钢琴师有些惆怅地唤起这位是首领也是朋友的名字:“中也啊,你说,咱们前任首领,在外面是不是有什么私生子。”

    “……” 中也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你喝多了吧。”

    “太犀利了,那小孩,还和前代长得那么像,不是私生子,那会是兄弟吗?”

    “说不定呢。”中也随意回应,“那孩子人呢?”

    “送去安全屋保护起来了。”钢琴师说,“学校暂时不能去了,还有些和叛党勾连的势力要处理。”

    他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中也又想起那双湿淋淋的、又像被猫盯上的眼睛,说:“把他送我这里来吧。”

 

    仅仅是三个月,原来蔫兮兮的菜苗就变得不一样了很多。津岛修治——这是太宰治曾经用过的假名,说实话外科医生说他给小孩取了这个名字时中也都怀疑他是不是被下了降头,小孩穿着红灰色的校服,头发梳得很整洁,还夹着一个小发夹,露出了额头,脸上干干净净,乖巧地笔直地站在那里,颇有一棵小白杨的风范。他在看到中也的那一刻,眼睛都亮了起来——

    “打住。”mafia的首领很无情,“别装了。”

    小孩收起还未展开的笑容,眼神有些冷,“有活力的也不喜欢吗?”

    中也闻言笑了笑,放下正在批文件的笔,侧身慵懒地靠在椅背和扶手上。mafia有史以来异能最强大的首领的办公室不需要多余的护卫,所以不会有人注意到,这是这几个月以来中也最放松的时刻。中也有些好笑地问:“可怜、撒娇、活泼、卖乖都没用,你还有什么招数?”

    “……”小孩有点泄气,“你真的很难讨好。”

    “也许是人的问题。”中也说,“也许是我单纯地不喜欢你。”

    “噢,那这就不是我的问题了,这是你的问题。”津岛修治瞬间就开心起来,“我可以帮你吗?”

    不听人话是所有类宰科生物的共有特征吗?中也有些不爽,便不再和他兜圈子,扬起下巴,微压眼睫,展露出黑手党的凌厉,用他最习惯看人的姿势,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在横滨生活。”津岛修治说,“青森很好,但不适合我。”

    “横滨是全日本每年异能犯罪统计次数最多的城市,你想在这里生活,随意,但想依附mafia,青森那个敲门砖可不够。”

    一个在基因库里都查不到资料的、凭空出现的小孩,唯一的线索是那张脸。中原中也又想到那个俄罗斯人说给他的“书”的传闻,把死亡的幽灵从地狱拽上来,并非完全没有可能不是吗?

    “你需要什么?”津岛修治问。

    “横滨的异能组织——武装侦探社,我要一个毁灭它的方案。”

    因为早年太宰治对组织势力的扩张、对侦探社成员的阴谋和中原中也的复仇,港口mafia和武装侦探社两个异能组织的关系异常焦灼,碍于异能特务科的阻碍,两者之间暂时休战,但中原中也是容不下这个势力的——武装侦探社不消失,“黑夜之王”港口mafia的脸面和荣誉何在?

    津岛修治笑着说:“不用继续浪费时间上学,真是太好了。”

    “作为普通人把时间花在mafia,也是一种浪费。在你完成或者放弃任务期间,我会是你的监护人。至于任务期限,就定为一个月吧,想必绰绰有余吧。”

    “mafia真是如传言一样压榨人呢。”男孩抱怨道,话音又一转,“但是可以哦,中也想要的东西,我会想办法的。”

    言下之意,这不是他对mafia的投名状,而是他和中原中也的约定,就好像,他本来也不是为了mafia的庇护而来,而是为了另一个令中也感到有点不爽的理由……

    “大话还是之后再说吧。”中也冷笑道,“这种人的死相,我见得太多了。”

    男孩耸耸肩,并不是很在意这点言语攻击,“好吧,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今天我要加班。”

    “好辛苦。”津岛修治走到沙发处乖巧坐下,“那我在这里等中也吧。”

    “……我让人送你回去。”中也拨通秘书的电话,交待了两句后对男孩说道,“送你回去的那个人叫中岛敦,是mafia的游击队长,也和武装侦探社的芥川龙之介有不解之缘。”

    津岛修治眸色一变,面上维持着笑容:“好贴心哦,那我只好现在就开始干活了。”

    那双眼里锋利的怀疑并没有像男孩想要的藏得那么好,看来即使在青森沉淀了三个月,学会了洞察人心,空白的过去还是对他造成了一定影响——即使有着远胜这个年纪的早熟,身上的破绽也很多。中也有些愉快地想,森先生当年设计15岁的太宰调查擂钵街的时候,原来是这种感觉。

 

    中岛敦并没有按照太宰治的建议离开,而是继续留在了港黑,停职半个月接受审查后,仍担任游击队长。

    即使早被中原中也告知过,在见到津岛修治时,他也不免一愣,“您和太宰先生长的真像,连气质也……”仿佛就是太宰先生的少年体嘛。

    “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津岛修治问。

    中岛敦思考了片刻,回答道:“抱歉,我无法评价别人的事。但对于我来说,如果被别人看作另一个人,大概是坏事多一点吧。”

    是啊,津岛修治想,这张脸可以让中也怜悯他,又会让中也抗拒他。他无可抑制地想着睁眼时看到的第一个人,在他意识到那人身上会威胁生命的凌厉之美前,已经被荆棘捕获,让他在思考“我是谁”前,就已经开始依恋着对方的存在。 在横滨、青森,在中也、外科医生、中岛敦身上,这一路上的种种迹象,他都能感受到这张脸带给他们的影响,港口mafia前代首领的恶名,早在青森他就有所了解,但一切在此时才具象化。

    “但是,如果是我认识的那位太宰先生,对他来说,即使是坏事也能变成好事吧。”中岛敦诚恳地看着这个像极了自己的首领、老师、恩人的男孩,希望自己的答案能帮到他。

    津岛修治撇撇嘴:“这么厉害不还是死了,他——”

    “不是的!”中岛敦打断他,“前代首领、太宰先生,他是有自己的理由的!”

    “跟侦探社有关?” 那男孩瞥过来冷冷的一眼。明明是mafia的白死神,气势却被这个孩子压了一头,中岛敦问自己:难道真的只是因为那张像太宰先生的脸吗?

    “这是您无权过问的事。”中岛敦的态度强硬了起来,“我收到的命令是送您安全回到首领的公寓,并不负责回答您的无关询问。”

    “那谢谢你了,敦。”津岛修治眯起眼睛,并不存在歉疚地说,“一直以来,都辛苦你了。”

    中岛敦心神一震,瞪大了眼睛。

    “啊,他是这样的人吗?”津岛修治露出了真心的笑容,“那真是一个很恶劣的人呢。”

 

    人会在什么时候产生负疚感呢?

    大概是他人代替自己承受了本该自己承担的责任与结果吧。

    送走津岛修治,在旧世界喝酒的时候,中原中也久违地产生了某种负疚的感觉。旗会的人已经没有聚过,虽然平时也聚不齐人,但这几个月来他们每个人都没什么空闲,反而是首领本人,得了闲还能来喝闷酒。

    “广津老爷子。”中也问坐在一旁喝酒、被他邀请过来、历经了四代首领更迭的港黑老人,“在你眼中,港口mafia应该走向何方。你不觉得作为一个组织,它的首领更迭过于快了吗?”

    有些话只有喝酒的时候能说,而如果有什么人现在能真正理解中原中也的心情,那一定是是森先生心腹,又看着他和太宰治相遇、成为搭档、貌合神离的广津柳浪。

    广津放下酒杯,冰褐色的酒水似乎迷蒙了这位老练的黑手党原本清醒的神智,“首领就是mafia的方向,mafia从来如此。”

    “如果方向错误,纠正便是正确。”广津顿而颔首,“失言了。”

    “我现在身边正缺乏这样的谏言呢。”中原中也笑了笑,“前不久,钢琴家回来时带了一瓶拍卖行拿下的罗曼尼・康帝,下次带来请老爷子。”

    “那老夫期待着了。”

    中也取下外套和帽子,挥手作别,朝外走去,“不过现在我需要回去了,家里还有个麻烦在等着呢。”

    “首领,那个孩子,您是怎么想的呢?”作为首领心腹,一向不多言的广津,第一次有些僭越了。

    中原中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玻璃门外,黑夜已经完全降临,作为黑夜的统治者,中原中也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放心吧,我只会做符合mafia利益的事。”

 

    中原中也凶名在外,成为首领的他,即使没有护卫跟随,也没有人和组织会蠢到来偷袭他。他一路走回去,吹着风、醒着酒,远远看到公寓没有亮灯心下已觉不好,进到屋里果然一个人也没有,中岛敦也联系不上。阴冷的怒火冲上心头,失控的愤怒让他晕头转向,异能紊乱桌椅震动,门窗发出悲鸣的声音——

    再来一次也是一样!

    你这种人根本不会改变……

    你这种——

    会客厅内玻璃齐齐碎裂,中原中也握紧拳头,在玻璃碎片反射的冷光中冷静下来,命令广津追查中岛敦的下落、冷血带人监视武装侦探社的动向,又联系秘书明日重整公寓。

    安排好这些,中也点燃烟夹在指间,压下心里那些烦躁。海面上月光冰冷摇曳,在这月光之下,又是一场森然凄厉的血色厮杀。他是港口mafia的首领,不必任何一件小事都自己出征。组织是首领的奴隶,会倾尽所有完成首领的命令,这件事的结果则是必然的——若背叛了mafia,中岛敦的人头会被献给mafia,若是敌袭,那么他只要对方组织覆灭的结果。

    至于津岛修治……你要如何杀死一个幽灵?如何杀死“书”的造物?“书”为什么要再次写出一个“太宰治”?

    正是此刻,中原中也确定了津岛修治的来历——他是凭空出现的“书”的造物,所以没有数据库能查到他的来历;他和太宰治那么像,他是“书”特意带回来的幽灵,被束缚在这个世界中,直到完成他的价值的那一天。

    如果不是中岛敦的失踪,中原中也还不会如此确定。那可是太宰治一手培养的游击队长、他亲手从审讯室里拧出来的人,既然他决心留在港黑,那么就没有人能动摇他,除非那个人——

    是太宰治。

 

(中)

    浓重夜色下,暗潮汹涌的街道上,有人在奔跑着。

    接到社长遇袭的消息,芥川龙之介急忙带着芥川银从宿舍赶过去。他冲进医院:“是mafia做的吗?!”

    “哥哥!”芥川银抓住龙之介的手臂,安抚他冷静。

    社长还在昏迷,与谢野、国木田、乱步守在他的床边,各自心中有焦虑,但谁也没表现在面上。 国木田与乱步对视一眼,带着芥川兄妹走到医院走廊的窗边,观察着医院周围的防线,“芥川君,这件事的情况有些复杂。”

    “据我们收到的情报,袭击社长的是一种名为‘共噬’的异能病毒。”

    国木田简明扼要地解释了这种异能病毒的机制和解除方法,芥川急忙问道:“那异能者和另一个宿主的消息有了吗?”

    这个问题却让一向稳重自持的男人欲言又止,在银也忍不住凑上前用眼神询问他后,才说道:“病毒的另一个宿主,其实也在这个医院里,织田和贤治在看着他。”

    “是谁?”

    “……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

    “孩子?!” 芥川兄妹瞪大了眼睛,心下骇然,这岂不是说,为了救社长,他们要夺去一个孩子的性命?!社长一定不会选择这么做的,但如果现在失去社长,在横滨目前这样复杂的环境下,武装侦探社的境地会变得非常危险。但如果所谓安全是建立在一个无辜孩子的生命之上,这又击碎了侦探社的立身之本,侦探社何以自容?

    “所以,我们只能选择抓住那个异能者。”国木田道,“还要防止其他组织、尤其是港口mafia夺走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根本就不重要吧,国木田先生。还是说,侦探社决定把那个孩子作为退路吗?”芥川银哑言,道,“这种作风,比起侦探社,更像是……”

    “港口mafia吗?”国木田苦笑,他的正义也难以接受这一点。

    芥川银沉默了。

    “芥川君、银,这是我的决定,侦探社的其他成员都同意了。”在三人的沉默中,江户川乱步走了过来,表情异常严肃,“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太奇怪了,仿佛是为了毁掉侦探社一定,插手的势力绝对不止一个,我们决不能让渡主动权。”

    “而且,你们应该去见一下那个孩子,便会有自己的判断。”

 

    与这里的焦灼相对,走廊尽头的倒数第二间病房里面,沉默到能听到呼吸的声音。

    津岛修治全身冒着冷汗,时醒时睡,明明身体素质比福泽谕吉差太多,但他却能从病毒的折磨中争取到断断续续的清醒时间,以一种令人胆寒的空洞看着天花板。

    贤治守卫着这间病房,织田作之助坐在病床旁边,盯着病床上的人。这张与前任mafia首领相似的稚嫩的脸庞令他感到困惑,难道前代的弟弟也因为太宰治找上侦探社复仇?可真是一个接一个麻烦的家伙。

    “差不多时间了。”病床上的人歪过脑袋,看向织田,“你们决定好了么?”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津岛君是以什么样的心态找过来的呢?”织田说。

    “时间不多了哦,要问这样的问题吗?”

    “我们的社长还在昏迷,在他醒来之前,侦探社会抓到袭击者,放心吧,不会牺牲任何人的。”

    本是安抚对方,没想到对方听完却发出诡异的笑声,“那你们可要抓紧了,不过没关系,最后我可以自杀。”

    织田微皱起眉头。

 

    说实在的,这个男孩的出现着实吓了侦探社一跳。

    自从社长遇袭,侦探社的成员就处在神经紧绷的状态中。他拖着病体,苍白着一张脸,一个人来到福泽谕吉的病房门口,那张脸险些触发国木田的本能反击,还是织田用异能提前看到3秒后发生的事,阻止了国木田的攻击。

    “这是‘共噬’异能病毒,你们还有40多个小时决定我和他谁死。”说完这一句话,没给任何人反应时间,男孩就昏迷倒了下去。

    “根本就是阳谋啊!”江户川乱步惨叫。

    但还是有很多值得担忧的地方。这个酷似太宰治的男孩,是怎么和“死屋之鼠”搭上线的?谁在主导这一切?老鼠的目的是什么?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但不管最终目的是什么,很明显,他们都要先毁了侦探社。

    国木田叹了口气,苦笑道:“下次去神社参拜祈福,所有侦探社成员都必须到齐。”

    至少,这次他们掌握着主动权。但看着昏迷男孩的脸,国木田心里仍有一丝不确定。谷崎见状安慰他,至少mafia目前还在对外消停期,之前他们扩张得太大,现在反噬便是内战不停,那位新首领和干部们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回忆到这里,一股危险感蔓延上来,直升机的声音由远及近,织田作之助猛地扑开站在窗边的贤治,刹那间,窗户全部破开,碎片飞溅,这一层楼的窗户全部被击碎。织田抬臂开枪反击,狙击枪的子弹已经飞至,在密集的火力扫荡之下,“天衣无缝”的异能根本没有多少发挥的空间。

    皮鞋底与地板相触,一步一响,清脆冷硬的声音不断刺激着屋里人的神经。新任港黑首领的作风,与前任有过之而无不及,那双冰蓝冷冽的眼睛中,威严不可触及。

    竟然直接开动直升机袭击……闹这么大,今晚整个横滨的政府和民间组织都不用睡了。

    是为了趁机杀死社长,还是为了这个孩子?织田目光瞥向病床,男孩还在昏睡,刚刚的骚乱并没有让他醒来。 他的目光接着移回房门前,来人让他一丝一毫都不敢放松警惕。

    “织田先生。”中原中也开口道,“请让开。你很清楚,若是我方现在发动攻击,你们绝无生还的可能。”

    织田沉声道:“港口mafia是决心要与侦探社再次开战吗?”

    中也并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向病床的方向,冷声道:“那个小鬼,被‘死屋之鼠’利用,让我的人下落不明,这笔账mafia必将百倍讨还。侦探社是决心要挡在我们面前吗?”

    一旁默不作声的贤治的耳朵动了动,紧张地说:“织田先生,我听到那边传来打斗的声音。”

    “啊,镜花行动了呢。”中也笑了下,提示道,“敦失踪了,她也很着急呢。”

    “中原先生,如今我们共同的敌人隐匿于暗处,我们兵戎相见,岂不是给他人更多可乘之机。”织田道,“当务之急,是找到躲在背后的老鼠,横滨有危险,侦探社和mafia不该再互相消耗冲突了。”

    “杀死这个小鬼,侦探社就可以高枕无忧,你我哪有合作之言?”

    “侦探社绝不会选择这么做。”

    “我记得你以前是个杀手,还有你们社长……侦探社手上的人命,并没有多轻吧。”中也眯起眼睛,“把那个小鬼,交给我。”

    织田犹豫,几番抉择之后,沉声道:“你们不能折磨他。”

    “呵。”中也冷笑,“用得着吗。”

 

    把津岛修治拧回港黑的医疗室后,中也摸出烟盒,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他以前的烟瘾并不重,只是近些年,尤其是最近这几个月,需要依赖烟瘾才能稍微排解情绪的事越来越多。

    津岛修治,还是说,太宰治,真是给了他很大惊喜,真是超绝行动力,空缺的记忆、孱弱的身体,改变不了他搞事的心。在陀思妥耶夫斯基暗示他“书”的事情之时,怕是已经预料到这种事了。送走津岛修治,又带回他,大概是正中了费奥多尔的下怀,让他能够悄无声息地接触到这个崭新的、有破绽的太宰治,利用他达成自己的目的。

    中原中也也并不急着找中岛敦,他大概率被太宰治忽悠着在守着“共噬”的异能者。津岛修治以身入局,又牢牢掌握着控制权,给了mafia一举摧毁侦探社的机会,完成他的任务;又让侦探社不得不去清理老鼠,以此揭露费奥多尔的存在,回击老鼠的利用;还让自己不得不出面把他带回港黑,承认他的存在。自此,中原中也是送不走他了。

    当然,如果中原中也足够狠心,他的计划就不会实现得那么完美。他给了中也充分的选择权,是中也自己放不下。

    所以他还是来了。

 

    大约一两个小时后,津岛修治转醒过来。 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温暖祥和的台灯照在床头边。他撑着软绵绵、发着虚汗的身体坐起来,本能地知道视线该追随去何处。阳台上,月光能照到的地方,中原中也的背影挺拔又虚幻。

    他没有抽烟,只是在打着电话。似乎是注意到了视线,回头看见男孩呆呆地注视着自己,他便收回手机,拉开玻璃门进屋。

    “醒了?喝水?”中原中也端来茶杯递给他,“喝完了就说吧,中岛敦在哪。”

    津岛修治不回答,只是低头抿着,小口喝水,等补充完水分,湿润了嗓子,全身终于舒服透,他才很委屈地说道:“现在才来找我吗,真无情。”

    “信任的人在完成自己的任务,我跑来做什么。”中原中也有些好笑道,“还有你以为自己是谁,值得mafia的首领亲自过来领吗?”

    “你不是我的监护人吗?”津岛修治有些生气,“哪有这样不负责的监护人?!”

    “是谁先偷跑的啊,混蛋。”中也往男孩额头弹了一脑蹦子让他收敛,极不客气地质问道,“你做了什么,让mafia的游击队长听你的话。”

    “我只是利用了他的职责,他要把我安全送到家,所以必须阻挡住袭击我们的俄罗斯人而已。”

    “他失踪了。”

    “被老鼠请了过去而已。”

    听到男孩这么不当回事的回话,中也怒道:“费奥多尔是多危险的人,你以为自己是谁?你又做了什么?!”

    “什么叫我又做了什么?!”津岛修治叫道,“这些事明明该中也自己想吧,我才11岁!”

    中也也冷笑:“你记得自己多大?连我都查不到你的过去,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我不知道。”男孩赌气地说,“我就是知道。”

    二人僵持许久,都性格倔强、怒气冲冲,最后还是病痛让小孩先败下阵来,他缩了缩脖子,身体都在抽痛,又感到头晕,忍不住出声:“好痛啊,中也。”

    监护人冷眼看他,并不打算惯着他的自作自受,但还是出手帮忙躺平并塞进被窝,“痛就对了,痛说明你还活着。”

    活着这么痛苦的话,干脆死了算了,任性又傲气的小孩本想这样回击他这位无情的监护人,却在看到那双无机质的蓝眼睛时,硬生生地把话憋了回去。

    “算了!”小孩恶声恶气地说,伸出手臂搂上监护人的脖子,火热火热的,鸢色撞入深蓝的海义无反顾,“这一次就原谅中也了,下次不可以晾着我。”

    “好哦。”

    “什么叫好哦!中也一点态度都没有,太过分了!”

    “……知道了。”

    明明瘦弱、疼痛,却在这种事上纠缠不休,真是令人奇怪。

    理解太宰治太困难了,要他去理解太宰治,无异于让海生动物去理解沙漠动物,徒劳无功、枉费心力,中原中也不做这种事。

    “下次……不要再让自己陷入绝境了,mafia不需要一次性的成员。”

    小孩拽住起身的监护人的衣领,目光灼灼,“中也会是我的后路吧。”

    “当然。”中也把小孩弹回枕头上,“还有,既然要加入mafia,我就是你的首领,给我用尊称啊小鬼。”

 

(下)

    港口mafia前代首领的幽灵回来了。

    这个传言在里世界愈演愈烈,不少合作对象在旁击侧敲,组织内本就有不满太宰死后组织势力不如之前的前代首领派,人心更是动荡。钢琴师有些苦恼地说:“要管管吗?”

    除了内部人心不安之外,太宰治死得离奇,中原中也性情大变,不管不顾地多次袭击武装侦探社,本来就让政府组织很不满,前代首领复活的消息传进他们的耳朵里,比起捕风捉影的谣言,更像是中原中也执念深重不惜任何代价、借助异能复活亡者。一旦这事是真的,做出这种逆天悖理、颠倒生死的事,政府军队必然会出手干预。

    “前代首领的幽灵真是都阴魂不散啊,这么说来,只有森先生走得最干脆啊。”

    正值午餐时间,津岛修治正在首领办公室的休息室里吃着厨师做的盐烤帝王蟹,中也忙得没什么胃口,习惯性去摸口袋里的打火机,冰凉的机身让他手指一颤,转头看见小孩吃得满脸是油、很满足的脸,忽然又不想抽烟了。

    “可能觉得这招对太宰没什么用吧,毕竟他做幽灵的经验更多啊。”中原中也跟着讲地狱笑话,既没有斥责钢琴师对前代不尊,也一点都没有事态紧张的样子。

    港口mafia也确实没什么紧张的,因为横滨目前正在遭遇比这点事严重得多的袭击事件——异能组织“组合”、“死屋之鼠”正在横滨引发大乱,侦探社和异能特务科脱不开身,港口mafia因为之前的事暂时收敛势力、修生养息,反而并没有被卷进漩涡之中。

    挂断电话,中也回到餐桌上,津岛修治睁着猫儿眼,有些恃宠而骄,“下次想吃中也做的。”

    “别得寸进尺。”中也翘起嘴角,“先立功再说。”

 

    虽然电话里是一副事不关己、扯着家常闲话的样子,但作为横滨的守夜人,庞大的黑手党组织自然不可能对横滨正在遭遇的一切袖手旁观,能不能渔翁得利另说,他们是不可能容忍那些人入侵横滨放肆的。

    在那位名侦探的带领下,老鼠的位置被锁定,芥川龙之介和守在那里的中岛敦,一起教训了“死屋之鼠”的成员一顿,解除了共噬的威胁,但被这个事件真正的策划者“魔人”跑掉了。

    还未等人喘口气,“组合”的“白鲸”撞向横滨,魔人与涩泽龙彦又一同卷土重来。在横滨的白雾下,大量异能者死在自己的异能之下。真是相当混乱的舞台啊,太宰治用生命守护的世界,就是这样容易崩塌的吗?

    中原中也的内心麻木到甚至有些平静。

    眼见那浓重的雾席卷着横滨,高空之上异能形成的龙翻腾吞噬着一切。手机上坂口安吾的来电响个不停,中原中也想的却是曾经他和太宰治还是搭档时经历的龙头战争,想到太宰把匕首插进大腿,如垂死困兽般狠狠的盯着他,说出那句刻在他灵魂里的“我不能失去中也和港口黑手党”。

    曾几何时,他还能牵动着他的搭档,不记得从何时起,他们之间便只剩下愤怒、怨恨、疲惫、窘迫、逃避、无视、麻木。可太宰治有时候又看起来太可怜,像一朵干花在发黄、枯萎,可怜到中原中也跨越趋利避害的本能,即使互相折磨,也仍想留在他的身边。

    但太宰治仍是可恨的。所以中原中也不愿意展露出自己的爱。

    如今这份未交付的爱便囿于他的心中,无时无刻不在刺痛着他。

    至此,中原中也终于承认,太宰治的死亡给他造成了无可挽回的伤害。他长久地困在为他收殓尸体的这一天里,轻易地被与他有关的一切所伤。周围人的震惊、悲悯、怨恨、可惜,都在刺痛他,任何一点希望和幻想也在刺痛他。世界被太宰治守护,为什么他独独抛弃他?

 

    “中也心里有决定了,对吧。”思绪被打断,津岛修治走到他身边,深重阴沉的眼神落到他脸上、指间,中原中也才发现,那根烟早就烧到了尽头,只是烟灰迟迟不肯落下。

    他抖掉烟灰,落于雾中,语气尽量随意:“我打算开污浊。”

    “为什么要这样做?”津岛修治问,“我看不出来,中也对这座城市有多喜欢。”

    “不用喜欢也得做吧,不然很多人会死的。”中也冷笑,“mafia是横滨的守夜人,容不得他们肆意胡来。”

    “那之后呢,你还回来吗?”

    中也神色平静:“能回来就回来了。”

    交代后事的银之手谕已经交给广津,真是讽刺,港口mafia恐怕成为横滨首领更换最频繁的组织之一。这个黑暗中的怪物仿佛摇摇欲坠。或许把他们二人绑在一起的“双黑”之名本来就是一种诅咒——他们二人都离死亡太近,并不适合成为组织稳定的支柱。

    中也的目光转向男孩,认真地说:“你的去处还是托付给外科医生了,当然,如果你有能力继续利用中岛敦,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我哪里都不会去的。”男孩的身高到中也的腰腹处,他仰头望着他,话说得很认真,“除了这里,我没有可去的地方。”

    “……”

    中也丢掉烟头,半蹲下来,第一次平视这个男孩,他抓着男孩的肩膀,将说一些自己永远不会跟太宰治说的话:“我一直没有问过你,是因为不想干预你的人生。我知道你想起了一些东西,也大约猜到你的来处,这些你我默口不谈,是因为不重要……对此时不重要。”

    男孩目光躲闪,他不想听。中也取下手套,掰着他的脸,温柔又强硬地让他看着自己,继续说:“你和他不一样。我知道,在横滨、在青森,你都在努力地生活,包括在武装侦探社做的那些事……都是在弄清楚活着为什么这么痛,又时而能感到快乐和满足。”

    别说了……

    “从醒来的一无所有、一无所知中走到这里,你和我是一样的。”

    有冰凉的泪水逃逸出双鸢色的眼睛,男孩张口呼吸着、颤抖着,他说:“你可以伤心。”

    因为被舍弃而伤心,因为失去而伤心。

    中也笑道:“虽然相识的时间不长,但是谢谢你替我完成了这件事。”

 

    这一天一定会被横滨所有异能者所铭记。白雾之中步步杀机,人类和自己的异能生死相搏;万米高空之上,巨龙腾云怒涌,荒霸吐被释放的红光炸裂了黎明。

    “如果总是这种雾蒙蒙的天,真是没有意思啊。”

    港黑大楼的楼顶,津岛修治悬着一双腿,坐在地上,仰着脑袋,眼睛睁大又眯起,就为了试图看到高空之上那人战斗的影子。

    “我想放弃了,根本看不到嘛。”男孩碎碎叨叨地念着,颇有怨气与焦虑,“干嘛啊,还没打完吗,有这么麻烦吗,还不回来吗?”

    “回来啊——”

    “回来啊——”

    回来啊,中也。

    眼睛好疼,津岛修治捂着脸,从指缝之间露出发红的、绝望的眼——如果睁眼看到的是这样的世界,如果活着的目的就是失去,为什么要让他回来呢?为什么要毁掉他的一切呢?

    太宰治是一个自大又自卑的人,他自大到洞察了一切便觉得活着本无趣,唯有永恒才有意义,又自卑于万物终将逝去,朝生暮死,人便也没有意义,爱也是一场幻影,那时有一个完美的殉道机会放在他面前,他的死亡将成为这个世界独立永恒的一部分。

    “你不敢爱他吗?”浅薄云层挡不住日光,正如人的负隅顽抗无法阻止自己的磅礴爱意,“可是我想,想得要死了。”

    太宰治用守护、用价值、用最优解、用一切正确的理由去困住自己,又用杀意、用恨意、用自我厌弃、用恐惧、用一切令他胆怯的理由去推开中也,而爱意生生不息,令生者死,亦令死者生。

    16岁接触到“书”的那一刻,“书”便带走了他的一部分灵魂,也带走了他爱人的可能性。他的灵魂困在“书”中,被过去的一幕幕反复鞭笞着,再次被扔到这世界,是他从自己的血肉中挖洞而出,浴血而出如同浴火重生。渴求生的本能把他带到了中也家门口,却茫然不知,里面会是地狱,还是一场空无所有。

    万米高空之上,浓重的尘与雾让日月星辰无光,重力黑洞吞噬着龙吟,悲鸣的嘶吼比刀枪利剑更能活生生撕裂人。

    “书”夺走他的异能,又把他抛回人间,看这个世界崩坏,看他成为中也生命中的路人,对他的命运无能为力。如果这是对他脱离控制的惩罚,那他彻底厌恶了这个世界,厌恶了存在本身。

    “你必须想起来——”津岛修治拿刀狠狠扎向自己的腿,你必须想起来,想起你所失落的那一切。

    又一声龙鸣撕裂了天空,阵阵红光如剑雨而下,浮动在巨大重力场中的物体被纷纷吞噬、湮没。津岛修治向上望去,他好像看到了中也——红色的符文爬满了他的身体,荒神的能量爆涌狂泻,夺走生、夺走死、夺走爱与恨、夺走眷与恋……

    直到中也也被夺走。

    巨大的恐慌剥夺了津岛修治的呼吸,他捂着心脏疼痛难忍,密密麻麻的痛击、缴裂、锐痛、肿胀不容拒绝地袭来,二十多年的岁月长成他的骨架,骨骼带着皮肉,撑开、撕裂、重塑,天旋地转,津岛修治栽倒在天台之上。

    而中原中也的幻影正骑在他的身上,扼住他的脖子,仿佛回到了15岁,他像橘色的死神一样撞进他的生命里。结果那根本不是什么死神,而是最心软的神明。

    津岛修治一根根掰开抓着他脖子的手,不顾腿上伤口的疼痛,跌跌撞撞从地上站了起来,像是幼童第一次感受到行走的踏实感,对他信任的人展露欢欣。

    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飘落在他的背后。

    “中也……”

    他不再用绷带缠着的手触摸上那张满是血的脸,蓝光轻吻着伤口,符文渐渐散去,从那双钴蓝眼睛中流出的血无声滴在太宰治的掌心,融进他的掌纹。 聚焦的瞳孔往上移,刘海、睫毛上都还沾着血,中原中也什么也没说,在那种干涩的痛感刺激得他要流泪之前闭上了眼睛,微微地蹭了蹭这个青涩稚嫩的手心。

    日光破开白雾落在他们身上,在横滨最高的建筑顶上,津岛修治,不,太宰治眼看那海平面之上,橙黄的太阳破海而出。天有四时,运行不悖,那些一遍遍重复的生活中,我之所以站进这场人生、不愿离场的理由,便是最真实不过的。

    太宰治搂着怀里的人,脸埋进橘色的头发里,闻着血、汗、泪与尘雾交杂的气息,闭上了眼睛。

    终于日出了。

 

    中原中也和太宰治双双住进了港黑医院。

    外科医生十分无语,又不敢真的表现出来,在处理太宰自残的伤口时,心里默默吐槽:哈哈,这下真是捡到正品了。

    中原中也虽然外伤不多,但内脏受损严重,主要还是静养。太宰治拄着个拐杖在病房里拄来拄去,听得中也十分心烦,让他实在闲得慌,就去找个班上。

    太宰治对他笑了笑,歪头靠在中也的肩膀上。

    中也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在地问起:“你一直有记忆?”

    “是记忆断断续续回来了哦。”

    “为什么会复活?”

    “我想是‘书’做的吧。”

    “果然啊。太随意了吧,单单复活你。”

    “是啊,就是这么糟糕的世界。所以才想死掉。”

    “……”

    “那你还想死吗?”

    “不哦。”太宰治眨了眨眼睛,“这一次我这么痛苦才活下来,我才不要就这样死呢。”

    中也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太宰治轻轻咬着他的脸颊肉,笑:“中也没发现吗,我可是努力地在夺回自己的身体。从十几岁一下子长到和中也一样大,真的好痛哦。”

    中也被咬得痒了,往旁边退了退,躲开把他当磨牙棒的人,“别得了便宜还不爽,哪有那么多人有第二次机会。”

    “这倒也是。”太宰治坐直了身体,从异能特务科送来的果篮里挑了一个品相极佳的苹果,心里算着他们把他家小狗推进不可生还的绝境里这件事,可别想轻易糊弄过去。

    中也不想压到他的伤腿,忍着身体的疲惫,往旁边挪了点位置,让太宰治的伤腿能放得更舒服。注意到这贴心的行为,太宰治的笑容更深了,把削成小兔子样的苹果块喂到橘发人的嘴边,“‘书’不会那么轻易地做好人的,虽然想把我还给中也,但也在考验我的决心。说到底,是我自己努力想回到中也身边。”

    那双容纳了爱海的蓝眼睛和他令人心暖的橘色长发,温柔地垂落着。苹果脆脆软软,少年恣意的语气,无数的细节都在向他证明,他的搭档真的回来了。

    长久的郁气散去,中也弯了弯眉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样啊。”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