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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二月,二月有个重要的节日,不必多说,那必然是情人节,又名圣瓦伦丁节,又又名“花店爆单节” ,这就是为什么玛利亚深夜还在对着桌案苦思冥想——她得做个促销方案啊。作为花店的万能店员,这是她第一次面临这么一个重要又关键的节日,如果能在情人节给小情侣们留下一个好印象,之后的生日、纪念日、表达爱意等等的日子岂不是可以美美坐等生意上门,况且情侣二人也有自己的家人好友,这又是不少潜在客户。
总而言之,拿下情人节就是拿下好生意的第一步,玛利亚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她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迎接挑战。
不出意外的话,是要出意外了,就在情人节的前三天,玛利亚病倒了,重感冒来势汹汹,她强撑着画完情人节看板、收拾了店里的耗材,结果身体抗议得更加起劲,今天算是彻底躺床上爬不起来了。她的远房表姐兼花店店主安娜丽瑟打来电话慰问:“没事吧玛莉?你好好休息,我临时喊了个帮手来,别担心。”玛利亚又感动又羞愧,她哑着嗓子费力道歉、道谢,嘶哑的嗓音加上电波导致的失真简直就是小鸭子在讲话,安娜丽瑟忍不住笑了声,随即又恢复了关切的语气,再度嘱咐她好好休息。
玛利亚躺在床上,天花板在以吸顶灯为中心扭曲变形,她闭上酸涩的眼睛,不再抵抗浓厚的睡意,睡着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不知道安娜丽瑟找来的帮手能否完成重任。
花店门口,有一位身着衬衫和长裤、扎着松散的丸子头的年轻小姐站着,指尖甩着一串钥匙,发出些“哗啦哗啦”的声响,她微微侧目,玻璃橱窗里摆着几桶新鲜的花朵,水桶前放着一副小展板,上面画了五颜六色的花和一行花体字:“情人节快乐”。
哦,对哦。小姐恍然大悟,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还有一天就是情人节了,这个节日的确需要花朵相伴,怪不得安娜丽瑟急匆匆喊她去帮忙,她从钥匙串里摸出一把贴了花朵贴纸的钥匙,插进锁孔,花店便向她敞开了。潮湿的青草味和花香味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喷嚏,好香啊,她摸摸鼻子,钻进花堆里。
虽然她接下了安娜丽瑟的委托,答应她来搭把手,可是现在,当她站在摆得满满的花店中,她不得不承认,她不认识这些娇嫩的花,要让她分辨药草和香草还好说,对花卉实在是一窍不通。病倒的店员偏偏还进货了各种各样、她完全没见过的漂亮花朵,她看来看去,只觉得这一桶是红色玫瑰、另一桶是粉色玫瑰、隔壁一桶是黄色玫瑰。她辨认着店员留下的飘逸字迹:“仙子之吻”。哎呀,完全不懂。小姐长叹一声,她得找个场外救援了。
小姐走到远离镇子中心的居民区,她在一栋平房前驻足,门牌写着“安娜丽瑟”,是这里没错,房门紧闭,她敲敲门,毫无反应。对方应该是睡着了,毕竟得了重感冒,但是没关系,因为她也有这屋子的钥匙。
“打扰啦。“年轻的小姐悄声走进屋子,从门口能看到卧室的床上有一团蜷缩成球形的凸起,轻微地起伏着,在呼吸,太好啦,场外援助生命体征平稳。她没再放轻脚步,皮靴“哒哒”地落在木地板上,她走近床铺,看到昏睡的店员微红的侧脸,她在睡梦中也蹙着眉,她有些不忍心打扰对方的安眠,又觉得这是不得不做的事。
该怎么办呢,她犹豫了。
忽然,睡着的人像是察觉了什么,她睁开眼,一把拉住了站着的人的手,突然的触碰让后者踉跄了一下,她弯下腰保持平衡。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半晌,还是玛利亚打破了沉默。
“你怎么进来的?”玛利亚惊讶道,因为突然的发声又克制不住咳嗽了几下。
“嘿嘿。”小姐不好意思地笑笑,眼神心虚地游离开。
玛利亚松开手闭上眼,眼前的人不能算熟悉也称不上陌生,她认识这人,她是独居在镇外森林里的猎人,但她不是真正的人类,而是一具人偶,称呼也只是简单的“人偶”,至于她是怎么动起来的,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人偶时不时会从森林里出来卖点猎物,有时候在店门口远远看到她走过,玛利亚会挥挥手跟她打招呼,好眼神的猎人也会很快地回应她。偶尔有几次,人偶用猎物换了些鲜花,其他的事嘛,玛利亚就不知道了。
但是她怎么进屋的?她哪来的钥匙??玛利亚非常疑惑。
人偶看着玛利亚一脸茫然的表情,连忙解释:“我是你表姐的老相识,她给我的钥匙。求你了,帮帮我,她喊我来救火,但是我实在搞不懂花。”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子,倒出里面的内容物,是两颗小小的、深青色的药丸,“吃了它吧,你会好起来的,它起效很快。”她眼神诚恳,不像在说谎。
玛利亚不是什么蠢人,但是对上人偶,她心底却难以打起怀疑的念头,她任由猎人扶起她,和着水吞下药丸。人偶又变魔术一般拿出些干燥的薄荷叶,“啊——”玛利亚顺从地张开嘴,人偶将叶片压在她的舌上,“含着它,嗓子会好受些。”
好像我妈啊……玛利亚偷偷想到,她瞄一眼人偶,人偶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她看一眼怀表,用手比划了几个数字,一边默念着什么,玛利亚自然是看不懂她在做什么,她又干脆地躺了下去。
不多时,有一丝温和的凉意从玛利亚胸口化开,她的头脑清醒了不少,嗓子也不像是在冒火了。人偶给的药真神奇,她感觉身体大大地轻松了,至少有力气站起来走动走动而不是躺床上当僵尸了。
她会魔法吗?玛利亚很好奇,毕竟她都是“一具可以活动的人偶”了,会魔法好像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人偶从椅子上站起来,她出现在玛利亚的视线里,人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玛利亚,十分、非常仔细地观察着玛利亚的脸,她伸出手,手心贴上玛利亚的额头。
她的手还挺硬的,硬质且光滑, 不像一般的猎人,手上长着茧子。
“是不是好多了?”人偶问她,她歪歪脑袋,绿色的玻璃眼睛流露出些许得意。
“确实,妙手回春啊小医生。“玛利亚心服口服。
“太好啦,现在轮到你帮我了。救救我!”人偶单膝跪下,视线跟躺着的人齐平,双手握上玛利亚的右手,“玛利亚老师,拜托你了。”人偶眼巴巴看着玛利亚,如果她有尾巴的话,大概现在已经猛猛地摇晃起来了。
“好好好,走吧。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玛利亚从床上坐起来,见对方并没有出去的意思,她只好开口,“劳驾先去客厅,我要换衣服。”
人偶一愣,她一溜烟跑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有点迟钝,这个猎人。玛利亚想。
“会不会穿少了?”人偶将玛利亚上下打量了一番,丝毫没有自己单穿着衬衫才是真的少的自觉,她解下系在腰间的防风斗篷给玛利亚披上,把帽子拢紧了,“小心冷风吹了又头疼。”
……这个猎人好关心人啊,生性如此吗?
两个人一同回到花店,玛利亚长松一口气,她的身体轻快多了,面对熟悉的花花草草们反而让她紧绷的精神放松了,她是真的担心情人节生意没做好,眼下有了精神,她一定得弥补落下的进度。
现在,这里是她大显身手的地方了,玛利亚摩拳擦掌,人偶在一边戳戳她,很有精神地大声道:“人偶,听您吩咐,任您差遣!”玛利亚被她一脸认真的样子逗笑了,她也故作郑重地回答人偶:“有了你的帮助,一定能搞定的。”
人偶不愧是老练的猎人,玛利亚示范了一遍怎么处理花朵,她模仿着处理了几支,很快就上手了这个活计。她麻利地除去花枝上的尖刺、削掉过长的枝干、摘掉枯萎的叶子。没多久,地上就积起了一座暗绿色的小山,另一边则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鲜花,玛利亚只需将处理好的花朵按照种类放进水桶里,配入适量的营养液就好,非常地轻松。
她们一个剪一个放,花店里只剩下悉悉索索的修剪声,玛利亚开口了,虽然嗓子还有点痛,她还是乐意跟人偶聊聊天,不知道猎人的一天是怎么度过的呢?
人偶听到这问题——猎人平常做什么?她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呃,难道问错问题了?玛利亚不安地看看对方眼色,意外发现人偶似乎讪讪地笑了。
“不好意思,你不想聊就……”
人偶截住玛利亚的话头,“不是什么不能谈的事。只不过我的生活可能跟你想的不太一样。“猎人搓搓手,嘿嘿,她又干笑了一声,脸颊莫名爬上一丝绯红色。
人偶的生活,四分之一的时间在当猎人,进山狩猎、处理猎物、出售猎物,四分之一的时间在研究法术卷轴,剩下的一半(也许更多)的时间在悠闲地看书、睡觉、发呆、散步。
玛利亚被这个意料外的答案所折服了,手上的活也停了下来,她大受震撼,“那、那你足够维生吗?你需要吃饭吗?”
人偶稍作思考,爽朗地答道:“我不需要吃饭,平常也没多大开销。”,她朝玛利亚比了个大拇指,“而且,我有这个。”人偶抛起一枚硬币,一枚金光闪闪的硬币,也就是金币。
金币?玛利亚看呆了,人偶把那枚硬币递给玛利亚,后者小心接过,她哪见过纯金的硬币啊,小小的一枚硬币躺在手心,沉甸甸的,她将硬币翻来覆去地看,货真价实的金币。“真不得了。”现在谁还会用这种老古董金币啊,早就是电子支付和信用卡的时代了,这样一枚金币换算成流通货币又是个不得了的数字,玛利亚再度咋舌感叹,“不得了。”
人偶眨眨眼睛,被鲜花围住的猎人摆出一个相当无辜的表情,玛利亚接受了这个说法。她的存在本身就很稀奇了,传闻中少之又少的魔法师才拥有这种技艺,说不定人偶家里有许多这样的金币,对,就是这样的。
大富婆啊……停停停,玛利亚压制住发散的思维,重新回到劳动中。
“那你呢?你也才搬来半年吧?”现在轮到人偶发问了,她也想知道玛利亚的生活,“其实我还有个爱好是观察人类。嗯,据我观察,你很擅长、热爱侍弄花草,你在家里也养了不少花。”
“……”玛利亚也诡异地陷入沉默,她不理解但是惊讶:“你怎么连我家养了很多花都知道?!偷偷装监控了啊?”
“噗。”人偶没憋住笑,她看过来的眼神称得上是怜悯了。
“啊……啊啊啊啊。”反应过来的玛利亚小声尖叫,她捂住脸,低哑的声音从指缝间流出,“当我什么都没说。”
“没事,感冒很难受吧,头脑昏昏沉沉的,放心吧,吃了我的药,马上会好的。”人偶温柔地安慰呆呆的玛利亚,她又摸出一片薄荷叶递给对方。
“唔,总之谢谢你,人偶小姐。”玛利亚诚恳道谢,“我平常基本都在店里待着,得有个人看店嘛,周一店休,我就周一休息。”
“嗯嗯,小事,本来就是安娜拜托我来的,帮个小忙啦,我还想说谢谢你教我做这活儿呢。”人偶看着劳动成果——一桶一桶新鲜待售的花朵,她从桶里小心地拿起一枝淡黄色的花,有一丝极淡的花香飘来。
“喜欢吗?”玛利亚问,人偶捏着花枝的样子像捏着什么易碎品。
“喜欢,它长得好精致,像一个……小碗,”人偶沉思片刻,答道。
“是、是吗?”玛利亚又被人偶意料外的答案惊得语塞。
“因为你看,它外边的花瓣最大,裹住了里面密密的小花瓣,不觉得很像装了甜点的小碗吗?没错。”
“好吧,倒也有道理。”花匠小姐严肃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它叫golden vuvuzela,金色小喇叭,也可以叫它金色珊瑚心。”
“真不错,我也想买几支。”人偶抚过花瓣,像柔软的丝绸。
“送你几支都行,我送你。”玛利亚伸手就要去挑拣状态正好的花朵。
“晚点,等情人节过了再说。”人偶轻轻按住玛利亚的手,微笑着拒绝了她的好意。
二人忙活了一下午,终于把鲜花都备好了,玛利亚长松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明天再做掉预定的花束单子就可以迎接情人节了,她想。
玛利亚有些困惑,她很困惑,主要原因是她身后跟着个人,次要原因是这个人和她一起站在她家门廊。
“干嘛……”玛利亚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人偶怎么就跟着她一起回家了?
“不欢迎我吗?”人偶看着玛利亚,她的眼睛好像在说话——“真的不欢迎吗?”
“也不是……你也太突然了吧?”玛利亚哀嚎,这不是欢不欢迎的问题,“我认输,你都有这里的门钥匙了,家里也早就被你看了个底朝天,请进吧。”玛利亚推开门,做了个请的姿势。
“好耶好耶。”猎人小姐像只小麻雀似的蹦蹦跳跳进屋子,“玛利亚,你人真好。”她回头露出一个相当耀眼的笑容。
”服了你了……“玛利亚被她的笑容狠狠地闪到了眼睛,她半无奈半好笑地摇摇头,跟着人偶的脚步进了屋。
玛利亚很快就知道人偶为什么要跟着回家了,她美名其曰不放心她,实则只是想来逛逛吧。玛利亚灌满烧水壶开始烧水,她坐在餐桌边等水开,看着对方熟门熟路地在屋子里晃荡了一圈,拿了几本书和一罐饼干坐到了她的对面。玛利亚充满敬意地看着她,此人好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放松闲适,她居然连零食放在哪里都知道,玛利亚忍不住想为她鼓掌了。
水烧开了,水壶叫得欢快,玛利亚从橱柜里取出茶杯和红茶,取一点茶叶倒进壶里,温暖的红茶香气缓缓飘起,她给自己和人偶各沏了一杯。于是二人一时无言,默默喝着有些烫的饮料。红茶、斜下的夕阳、人偶,这一切都是那么和缓,忙碌了半天,压下的疲惫又浮现出来,玛利亚的眼睛不知何时闭上了,头也低垂下去。
人偶见状,没把她喊起来,她调高空调,又去卧室拿了毛毯给玛利亚披上。因为鼻塞,玛利亚的呼吸声有点重,“呼呼……”她睡得熟,没被人偶的小动作惊醒。
玛利亚应该吃点东西,她还感冒着,可能没胃口,要做点有营养、可口、好消化的食物,北非蛋或许不错?人偶想着,打开了冰箱,不管怎么说,鸡蛋总该有吧,玛利亚看上去不是那种煎荷包蛋也能炸厨房的人。冰箱里确实有鸡蛋呢,人偶放心地拧开煤气灶。
“醒醒,快醒醒,天已经黑透了!”人偶摇摇玛利亚的肩膀,“再不起来,菜都要凉了。”人偶在玛利亚的左边、右边来回呼唤,”醒醒啦,玛利亚。“呼呼大睡的花匠小姐终于答应了一声过来,上下眼皮还在打架,”几点了?“她声音含糊,一脸迷迷瞪瞪,完全没睡醒的样子。
“七点多了,噔噔,请看!“人偶献宝一样端着小锅到玛利亚面前,”是不是没打开就闻到香味了?“
“是,是吧?好像闻到了番茄味。“玛利亚用力吸吸鼻子。
“答对喽!”人偶把锅盖一掀,锅里炖着橙红色的汤汁,浸着鸡蛋和蔬菜,“材料有限,但是我保证味道绝对好,你放心。”人偶从锅里挖了一大勺,盖在切开的白面包上,举到玛利亚嘴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我吃我吃。”玛利亚本想说让她自己拿着,看到对方一脸期待的表情,她把话吞了回去,只好张嘴咬了一口。菜肴仍冒着热气,她赶忙呼气,丰厚的香气从舌上扩散开,酱汁浓郁却不会过咸过酸,整体口味保持着绝妙的平衡。鸡蛋、番茄、彩椒、洋葱……这些朴素的食材经由人偶的烹调,竟然变成一道相当丰盛美味的菜肴,浸润了酱汁的白面包也不再干涩乏味,烘烤过的面包外壳脆脆的,使口感更加丰富。天呐,天呐。玛利亚在心中惊叹。
“呜呜,太好吃了。”玛利亚彻底拜倒在人偶的手艺之下了,她接过人偶手中的面包,又咬了一大口,“咔嚓咔嚓”地咀嚼着。人偶在她对面坐下,单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玛利亚大快朵颐,还有什么能比食客的称赞更让厨子高兴的呢。
吃饱了,玛利亚整个人都沉浸在幸福的恍惚中,填饱肚子使人心情愉快,“天呐,人偶,谢谢你。你好会烧菜,教教我吧,我也想学这个。”玛利亚的脑中飞速闪过她糊弄过去的无数顿晚饭,例如燕麦粥、红酱罐头配意大利面、速溶土豆泥等等,跟人偶做的菜肴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好啊,等你恢复了、有空了,我来教你。”人偶爽快地答应了。
“谢谢,我好期待啊。”
暖洋洋、柔和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我俩是不是外貌上有点像,玛利亚揉揉眼睛,她想。好像还真是,只不过人偶比起她更多了一份无机感,仔细地看,人偶的白瓷面容上还有一些极细极小的裂痕,几近透明的绿色眼眸反射着灯光。
人偶很难不注意到玛利亚过于明显的视线,她在看什么?她的脸上又没有花纹,也没写字。玛利亚笑着摇摇头,“别在意。”她说。饱餐一顿的玛利亚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带着微小的倦意,她将餐盘端回水槽准备清洗。
“我来洗吧,你个病号还是躺着去。”人偶走到玛利亚身侧,很自然地伸手覆上她的额头,确认体温正常后才放下心来,“快睡觉去吧。”她再次催促。人偶抓上玛利亚的肩膀,口中念念有词:“向后转!齐步走!”边强行让花匠小姐转了身。
“好好好,我走我走。”玛利亚完全拗不过她,她只好顺从地转身。人偶推着玛利亚的后背 “押送”她回到卧室,“别忘了洗漱,晚安!”人偶说着,一边用力带上了门,砰的一声,卧室里只剩下玛利亚一个人。
“好像在做梦……这不是完全被她牵着鼻子走了吗?”玛利亚喃喃,脸莫名地发烫,“但是,也不讨厌。”额头上,对方留下的触感好像还在,比她体温稍低的、冰凉的温度和很轻很轻的力度,像一枚羽毛划过。不多想了,玛利亚用她冰冷的手背贴在脸上,试图让发烫的脸颊冷却下来,总感觉……不,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是错觉吧?
玛利亚艰难地从被窝里伸出手,按掉手机闹钟,铃声总是一惊一乍地叫唤,有着不把人喊起来誓不罢休的气势,还有点困,但是嗓子和身体好多了,她想,人偶的药真挺靠谱的。
玛利亚从床上坐起来,慢吞吞地穿衣服,现在天气仍有点冷,得多穿些,她穿戴整齐,走出房间,厨房亮着灯,大概是人偶在里面。玛利亚悄悄走近,的确如她所想,她刚想敲门,人偶已经转过身:“早上好!”人偶精神饱满地向她问好,“我还在想要不要把你叫起来呢。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还难受?”人偶的眼睛流露出关切,“只是有一点点累,已经不要紧了,谢谢你哦,人偶。”玛利亚由衷感谢道。
“嘿嘿,这么客气干啥,你要吃点什么吗?”人偶已经检查过了,冰箱里也没什么存货。
“荷包蛋吧,两个就好,晚点可以去镇上买面包吃。”玛利亚自知家中食材短缺,她也不挑,随便弄点东西垫垫肚子就行,“我请你吃面包吧,它家的巧克力吐司可好吃了。”人偶“扑哧”一声笑了,“好啊。”她说,“我还没吃过,可以试试。来吧!开始今天的战斗,从吃早饭开始。”人偶又换上了她的“战斗脸”,眼睛里写满了“认真、奋斗、冲啊”之类的意思,她目光灼灼看着玛利亚,仿佛想把这把火也传过来。
“好!”玛利亚也配合她,精神抖擞地应了声,飞快跑去洗漱了,等她回到厨房,人偶已经煎好荷包蛋。玛利亚两三口吞下流心的、熟度正好的鸡蛋,这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玛利亚佩服极了。
“走吧?”玛利亚说着,拉上人偶的手,人偶一愣,旋即放松了手腕,任凭玛利亚拉着她冲出门去。
玛利亚和她的帮手回到鲜花的包围中,这里是玛利亚的主场,她对着一堆打印好的小票沉思,这些都是待做的订单 ,今天又是场恶战。“要加把劲了。”玛利亚说,“我们从简单的开始吧?”
玛利亚挑出几张较短的小票,这些多是纯色、同花种的订单,算是简单好做的了,玛利亚看向人偶,她递出一张单子,用一种相当耐心的语气说:“来,念念上面的内容。”她扬扬下巴指向小纸片。“呃,红色玫瑰19支,粉色包装纸,附贺卡‘永远爱你’。”人偶如实念诵上面的文字,“很好理解,对吧?这就是字面意思。”玛利亚看着人偶,神情严肃。人偶见状也微微端坐:“我明白。”她又小声补充一句,“应该。”
“放轻松,我觉得这个比给鹿剥皮简单多了吧?”玛利亚反问,猎人的手应当很有力气、很灵巧。
“真的吗?也不一定。”人偶严肃回答。
“没事,做错了我来改就是了。”玛利亚伸手揉揉人偶富有光泽的灰发,摸上去凉凉的很光滑,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的呢?绸缎似的、花瓣似的柔软发丝,她想。
“干嘛……头发要乱掉了!”人偶小声抱怨,用手重新梳理几下头发,“我们开始吧?”
人偶从花桶里取出几支鲜花,像模像样地检查、将花朵排列整齐,“如何?”她手里捏着一大把花,递到玛利亚眼前给她看。“挺好的啊,玫瑰状态不错、数量也正确,给它包装一下就好了。”玛利亚接过玫瑰们,她扯过一卷粉色的包装纸,在人偶面前摊开,“这种纸先包住花束,它比较柔软,然后再在外面裹一层稍微硬质一点的纸,比如这种,带有一点纹路的,好看且结实。”玛利亚一边包装一边给人偶讲解。
“原来如此。”人偶恍然大悟,至于悟了什么,她说不清楚,玛利亚更不知道,玛利亚在心里干笑,应该没事吧。人偶严肃点头,拿起下一张小票开始依葫芦画瓢地工作,小票上写着“粉色玫瑰9支”,她长舒一口气。玛利亚继续从小票里挑挑拣拣,剩下的多数是品种混杂的订单,人偶大概是不能把名字和实物对上号的,还是由她来做这些订单吧。
人偶包装完粉玫瑰的花束,将它放到一边,她下意识地看一眼玛利亚的动作,随即被吸引住了,玛利亚轻巧地从几个不同的桶里取出新鲜的花枝,品种多样,几乎让人偶看花了眼。察觉到人偶的视线,玛利亚干脆举起一支,向人偶介绍道:“这个叫可爱瓷。”她指指另一支,“那个是人鱼公主。”人偶不得不承认,她完全没见过这么华丽的花朵,只觉得它们都可爱极了,让她忍不住想摸一摸。
“等忙完了,请让我为你做一束花。”玛利亚说。她会挑选与猎人的灰发、绿眸最为相称的花,让人只一眼就能想到灵巧的猎手、蓬勃的生命力和闪耀的绿宝石。
“那让我期待一下吧!”人偶还从来没收到过这样的礼物呢,她感到胸口暖暖的、眼角热热的。现在,她很想把脸埋起来,随便是枕头或者对方的颈窝,好吧,她就想想。
玛利亚接着整理鲜花,纤细的手指在花枝间游弋,将粉的、白的、鹅黄的花拿起,流畅地组成漂亮的花束,她的神情认真极了……人偶不知不觉看入了迷,直到她看到玛利亚的手停了下来,她抬头对上玛利亚的眼睛,对方一脸的无可奈何,人偶吐吐舌头,收敛心思,重新拿起小票开始工作。
全身心投入做事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玛利亚从长久的低头劳动中抬起头,她的手扶上脖子,揉捏酸痛的脖颈,她得起来活动活动。玛利亚从矮凳上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全身的关节都舒展开了,好像给身体按下一个刷新键,她又有精力面对工作了。对了,不知道人偶做得怎么样了,玛利亚探头越过她的肩膀去看劳动成果,临时招募的花匠正有条不紊地清点蓝玫瑰,手边的小票上写着“6支蓝玫瑰,3支粉玫瑰,白色包装纸”,而她刚取出第六支蓝色玫瑰。
“做得不错嘛,人偶。”玛利亚的声音在人偶上方响起,人偶仰起头看她,自得地笑,
“不愧是你啊。”玛利亚点点头应和她:“不愧是你啊,难道你真的是天才?!”两人笑闹了一阵,从猎人的手真巧啊,说到花匠从来不会花粉过敏,再到奇妙的草药治疗法,最后还是玛利亚停下了话头:“再努力一下吧,就快结束了。”
“披星戴月啊。”人偶感叹道,走出花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披星戴月啊。”玛利亚重复了一遍,这是个陈述句。结果玛利亚中午只靠着店里放着的饼干和点心混过去了,“都这个点了,面包店还开着吗?”玛利亚表示怀疑,“去碰碰运气?”人偶提议,她从没光顾过面包店,压根不知道营业时间。
“行。”玛利亚往面包店的方向走,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家家户户亮起了灯,暖色的、朦胧的光点。冷风还在吹,虽然雪花是早就不飘了,可天气仍算不上暖和舒适,一时间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哒哒哒”地响着。真好。人偶想。人偶很久没有跟人一起散步了,不如说,她很久没有跟其他人待在一起超过24小时了,真不错,人偶再一次默默感叹。有个活人在身边的感觉也不错,玛利亚手心的温度是这样的温暖,让她冰冷的木制手指也暖和起来。
想着想着,人偶的步伐放慢了,玛利亚转头,见人偶停了下来,“怎么了?”她问。
人偶微笑着摇摇头,在昏黄的路灯下看不真切。“没事。”她说,停顿了一会,她再度开口,声音清脆明快,“要和我交往看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