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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南宫鹊儿和东方芜穹青梅竹马,利益联姻,两方长辈定好姻缘,两家结好强强联手,顺理成章。虽则南宫家道逐渐中落,东方芜穹依旧备足了架势迎娶她进门,西式婚礼,时髦浪漫,传为佳话,羡煞旁人。南宫无意倚靠夫家,私下身份是天云流拳帮干事,参与女子权利相关的社会活动:筹款、宣传与谈判,以及谈不过就开打。两人经常一起出入各种社交场合,南宫帮东方芜穹挡酒,后者负责笑呵呵。大多数时候这对夫妻各干各的,互不干涉。
某夜老家主离世,东方芜穹在接任家主位置之后,开启了他大权独揽又小心翼翼的操盘阶段。东方家表面上确实是文明家庭,在官在商位高权重,暗地里不知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潜流涌动,一步踏错就容易招致意想不到的后果。此前他已经掌握了不少权力同资源,只是在一些家事上不能完全做主,他倒无意控制每个人的人生,但涉及底线不能让步。比如说,东方纤云很多事都要有意无意中受他这个“大哥”限制,他明里暗里警告纤云的交际范围,不要招惹不该招惹的人,比如说,某位姑奶奶易相逢。这位姑奶奶说来话长,只知道曾跟着家里去留洋,现在回国抓了一手产业,却在时政上不清不楚。其妹据说死在特务手下,也有可能是内斗,众说纷纭,还牵扯到逍遥家的女孩,如果不是后者投河不知死处,估计更要闹得不休。
大家宅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盘算,彼此相互知道一点,又看破不说破。只有算天清楚每个人要做的是什么,她某一日从海上漂来,东方纤云曾对她深信不疑,因为她了解发生和未发生过的事实,并且手指一挥就探出一条道路。但她不够了解每个人的秉性,不知道他们做出选择、走向注定的心理,因此也注定无法言说,提醒到做着梦的和醒不来的每一个人。
东方纤云急于娶卜算天那会儿手头正紧。无奈良辰问卜,定下婚期在即,于是先报告给家里人,希求帮助。东方芜穹不是很同意这门亲事,表面上当然由他去,南宫无所谓,还特意私下问了卜算天的意见,你是真的想嫁他吗?还是贪图大宅财势,迷惑一时。在南宫眼里,算天的出现实属意外,虽然东方纤云坚称是命定良人,但她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可以促成这件好事。婚事由老家主一手操办,他喜欢这个无害亦无用的次子,并且给了东方家所能出的巨额彩礼,这也是卜算天事先要求的,张灯结彩,凤霞满天,满城皆知,宾朋好友内外喧嚷,贺了一路。
卜算天的出身,既不是什么官场显贵,也并非军政大家,身份要说就是清贵,前朝遗老的后代,虽然自己没几个钱,但谁也不敢亏待。这样不对等的彩礼免不了落下话柄,惹人议论。婚前她说你要娶我至少这个数,一只手张开五个手指头,东方纤云定定心,还是少猜了几个零。于是向她哭诉:姑奶奶你这让我去哪找?把我卖了也没这个数。对方说我不管,但我家向来是这个规矩。卜算天老家在南方,凭借一点对政治风向的敏感迁来这里,暂且定居,没有父母可以倚赖,只有身边两个忠心耿耿的侍者一左一右,从日常起居到规划出行,都由她们负责。迁来的这座城市对标北平,当然我们可以暂时为这个虚拟的、主要的人物活动场景起一个名字,叫做金门城。
〈二〉
逍遥渡影听从家里安排赴日留学,认识了忍流光。东京同校,留学生师兄弟,经由同一个爱国同胞会结识,亲传的同一个师父。在舞会上他们第一次见面,后者就被踩得无处申诉,心里想你家送你出国以前没教过你交际舞要怎么跳吗?逍遥渡影眼睛闪烁,开始时还会回避视线,被忍流光手把手教,又扶腰又捏肩,不由得就踩他好几脚,从此习惯成自然。到后来终于能在排练毕业晚会时顺利跳下来,却没有等到他的舞伴,流光抛下他们不分明的情谊漂洋过海,联系便断。他从没说过自己要走,只临走前给他留下了一道流苏带子,缀上明珠一颗,叫他挽上鬓去,古典又好看。
待到渡影回国,小妹已经不是从前的小妹,她也上过学、知道新式交际,会请人吃饭,在舞场和公园与同伴出没又放肆欢笑,知道怎么点一杯浓度恰好的蔻蔻,也明白心里怎么装一个人。他抚摸着星河的长发,感到有些不懂她,母亲因为父亲的葬礼把他从国外召回来,逍遥家一人佩戴一朵白花,日光刺眼,星河却始终笑着看他。
星河小时候同东方纤云到护城河边放灯,轻声问他,放了这盏灯,我的愿望也会实现吗?东方纤云不知道,但是女孩子喜欢听他哄:会实现的吧?顺着这条河,应该能驶出金门城,然后经过一片战火纷飞的地方,就是……就是什么?星河不迭地问下去,他挠挠头,应当就是海吧。从港口坐船,漂流一月,就能看到伦敦,或者新加坡?当然了,到那里首先要坐很长时间的火车,衣服都要磨掉色了。那么,星河警惕又敏锐地追问下去,闪着一双如空似幻的蓝色眼睛,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纤云哥哥?多年以后想起,东方纤云还会出起一身冷汗,他是怎么知道的呢?生来就知道,虽然家里人留洋出海从没带上过他,可他天赋异禀,从非此世中来,自然晓得非此地事,几年几日会爆发战争、波及哪里,东方家于何时倒台,又在何时风流云散。
总之,星河与他相识已久,并已倾心,长辈们开着不明不白的玩笑,讲你是东方家少爷未来的夫人哪,星河得意地当真。可是渡影回来,两人却进入一个相持的状态,不知谁先更进一步,或者谁期待对方更进一步。东方纤云只当她是小孩子脾气,一贯任性,逍遥星河心里却早就不是了。而后卜算天迢迢千里,同他成亲,星河为此摔去房间里许多东西,看得哥哥也动气,对她说道既然那小子如此负心,以后不再同他来往,有良夫婿哥哥为你另找。逍遥家姑娘本来值得更好的前程,东方纤云抛弃,说明她的未来不在这里。不过星河发泄过后再没有表现,如常地逛公园和跳舞,打球和学习,她的生活看起来又属于自己了。
她私下里同易相逢来往,家里人不知道。她跟着相逢到她们家的大本营,好危险,一个大豪宅,说了算的只有易相逢一个人,不远处车丛一辆辆,走私运送军火武器。易相逢似乎有那么多秘密,却又不是秘密。易把她原原本本带来,不为什么目的,又全须全尾送去,不做什么防备,就好像小孩子家联谊,为着开心。逍遥星河和她牵着手,问你不怕我告诉哥哥,告诉那许多人你的事情?她眨眨眼说不怕呀,因为你是纤云的妹妹,是我的星河。
她的星河。冰冷河水里被她捡起,只留一丝气息。空荡荡的房室里,易相逢抱着她啊抱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求你快醒来吧,醒来我可以带你离开此地。星河虚弱地睁开眼,却还微笑,仿佛还带有河水里的冷气,她说你不要哭呀,我就在这里。然后扣着手,说答应我,不要离开我。我不想走,可是也别告诉他们我和你在一起。他们会付出代价的,他们每一个人。凌晨的黑夜,星河眼眸更幽幽,易相逢问,那能不能留下纤云,和……易神色楚楚,星河有些悲戚动容:不,不是。不用我们动手,我是说我们每一个人,都会有果报。
〈三〉
东方家老家主得重病,各种方法都试过了,中医西医,巫医土医,妾室揪心不已。这样一个不吉利的时候把私生子接回来,见最后一面,似乎也不是明智之举。印飞星被东方纤云找到,带到父亲面前。在老家主看来,飞星的样子眼熟,依稀是当年人貌,看久了却生厌,叫他滚出去、不许回。于是老爷子一命呜呼,飞星又惹上流言非议。他真是恨得东方纤云紧,为什么要把他带回来,遭受这一切?然而再恨并无办法,他大多时候不忙着恨,而是在爱,在迷恋。
大概在逍遥星河小的时候他们就见到过了,金门城那么大,只有一个小女孩对他有恩,那双蝴蝶一样的眼睛他永远不会忘。他去城里抓药,结果母亲病丧,他离开了金门城,今天又被找回来。他感到冥冥间命运似的,就这么同星河相遇,只是星河也许不记得。他留在这里,除了因为逍遥星河,因为一点执着的爱恨,大抵也就没有什么。
印飞星第一次见到卜算天,就对嫂嫂唯命是从,觉得她像天人,不像东方纤云的妻子。直到卜算天叹了口气,说你母亲与我同宗,她原本想回到南方老家去,只可惜终于没有回去;我从那里过来,又在金门城和你相遇,恐怕往事不可再返,只有听从命运安排。
星河失踪之后,卜算天去看过飞星一眼,然而并没有说什么话,飞星能从她眼中看到东方家那种冷淡、残忍,即使他相信她是不同的,东方家与卜算天并无干系。
于是东方纤云开始养外房。外间传他与卜算天感情不和,去烟花地一掷千金,带回来钟意女孩。实则他只是置办了一栋小洋房,安顿好了一个印飞星。为此他向南宫和大哥借钱,他知道东方芜穹一定会知道这件事,于是率先袒露和示好,顺便捞一笔钱,照顾印飞星。印飞星终日只是待在房间,万念俱灰,眼底只剩下恨意,不能抹消。不能抹消!当他深夜里看见归来的东方纤云为他掖好被角,温情一霎流动,可终究散在星子稀疏的长夜,冰冷看烟花瞬落。
他知道星河也许回不来了。也许明天回来,如果……这个世间有奇迹。
总之,后面就是东方芜穹心力交瘁,病重沉疴,岂程回国来分家产,有自己联通势力的目的。他踏入东方芜穹卧房,给病情再加一把火,汤药端走,消毒液也移开,用故人口吻说:这些全都救不了你。东方芜穹不笑,只看着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扪心自问:我又何尝不知道呢?岂程还是在床前坐下了,似乎温柔地为不断咳嗽的人顺着气,又掐上他脖子,纤弱无比。我们该下地狱去了,东方芜穹定定说。气息微弱,却非常笃定,仿佛在用着力气。故人两眉一挑:你先走罢,是时候了,在那边等我,应该也不会太寂寞?因为还差很多人,他们都要死一死的。
龚常胜也许参军罢,因此回家得少,师兄一力培养,职阶人人艳羡。胜儿和易相逢因缘认识,因此也就同东方纤云认识,认出他是自己救命恩人。
胜儿给师兄送丧,痛不能当。东方家家产事宜基本委任小云哥哥,那是师兄家事,自己只是外人,不好介入。可是出了灵堂,回身一片空茫茫,忽然意识到东方芜穹生前所有寄托都是自己,再无其它。
南宫呢,只是骂自己竹马不争气,撑不住再活几年,也好多办点事,结果眼睛闭上了,剩下这些事叫谁料理?她想到就生气要骂人,生气是她发泄的方式,她一边骂着一边整理账簿,一笔一划原来清清楚楚,全都提前为她写好了退路。于是她又笑了,和着他死后第一次的泪水:你知不知道我们是同样的人,你揣着明白装糊涂,以为我蹚了这趟浑水,和你各自做了这许多不阴不阳不善不恶不正不邪不被世俗所认的不明不白事,日后尚能独善其身,不染尘泥不成?
唉!说头到尾一出戏。
很多年以后,卜算天还在,住着清静一座宅,旁人问起,三缄其口,只道是该走的已走,该留的已留,未活的已身先死,求生的也各自去。爱恨之于我辈,蝉翼为重,千钧为轻,不惜其身,飘泊孤零。此身不过是误入其中,又终出局外,我不在意那许多。
左右侍者各睁着一只眼睛,看茶水冷下去,然后送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