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不存在的事物只有一样,那就是遗忘。
自我吞食者的美梦无人打扰。
你的夜莺,和你的金色黄昏,
这是两三件无可挽回的事。
分离派之家是个好地方,维也纳所有的青年艺术家都是这么认为的。虽然它最先是在艺术领域为人们留下一个分离的窗口,但维也纳的包容融进了设计者的血液里,使得这座金色庇护所也欢迎精神医师、政府官员、鸡鸣狗盗之徒。
“您真漂亮。您愿意给我当模特吗?我想为您画像。”一句平淡的邀请,因为发出者是伊索尔德,从而点缀不可估值的偏爱。
被邀约的绿帽子小姐理所应当受宠若惊。她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红润的脸颊和友善的好奇心。您对绘画也有研究?怎么没见您提起过。哦,您看我又多嘴了。我当然愿意,伊索尔德小姐。
大厅内有专供艺术家们展示自己才华的画框,只是伊索尔德喜欢安静的创作环境。于是她们躲进后面的小房间里,把流言甩在身后。
卡卡尼亚坦言,自己这辈子只会在自画像上留下油彩。1914年的影像技术尚不发达,无论是模特还是画家都需要耐着性子和画笔搏斗,卡卡尼亚也试过和家人站在一起,等待那张普通的全家福被画出来,至于她半场离开去参加友人的演说就又是后话了。那张全家福最后也没画完。
所以她惊讶于伊索尔德熟练的绘画技巧,以及远超其他人的速度。她的小腿刚觉得有些酸痛,伊索尔德便已放下画笔,端着手仔细审视细节处。卡卡尼亚披上西装外套,接着凑到伊索尔德的身边。
绝不是因为友谊而偏袒。卡卡尼亚毫不吝惜赞美之词。如果西奥菲尔看到您的画,绝对会怀疑自己这么多年和油彩棒简直是蹉跎岁月。嗯,我喜欢您对眼睛的处理,您用了什么笔法?边缘处理得细致,看着像古典主义,但是色彩的运用很大胆。我的眼睛看起来居然在闪闪发光。
只是老师教过我的方法,以及一些我自己的简单创新,您能喜欢真是太好了。伊索尔德顺势搂住卡卡尼亚的手臂,淑女一向重视礼节,伊索尔德小心翼翼,没有把手套上的颜料蹭到身旁人的外套上。
画布上的卡卡尼亚热情张扬,一如画布外的卡卡尼亚。
给它取个名字吧伊索尔德,您想怎么称呼它?
伊索尔德托着下颚,端详画中人柔和的棕色瞳孔。我还没想好。
卡卡尼亚笑着说没事,您可以慢慢地想,我们有很多时间。伊索尔德回应道克拉拉小姐,您愿意和我跳一支舞吗?
绿帽子的友人扶住贵族小姐的腰,这里远离嘈杂的会客厅,因此不需要热烈的舞曲,室内的氛围慵懒温馨,窗外是日渐浓烈的夏日,她们把用具堆到角落里,然后自在地旋转,分开,又靠拢,记忆将此刻定格为晶莹的露水。伊索尔德笑意更甚。
舞跳到一半,伊索尔德主动松开手,她总是这样突然兴起,在卡卡尼亚疑惑的注视下走到那副肖像画前,拿起一只铅笔,在那副画作的左下角署上自己的名字,以及它的名字:分离。
卡卡尼亚看着伊索尔德华丽的花体字,拍手道这个名字真棒,贴合她的个性和魔圈的艺术追求,她很是喜欢。
卡卡尼亚再次拉过伊索尔德的手,把她带入又一个活泼的旋转里,这次该是热情似火的华尔兹舞曲。
“您能把茶匙递给我吗?伊索尔德小姐。”
苏芙比的下午茶总是能吸引箱中各式各样的神秘学家,或谈论新兴时尚或漫天闲聊,总之,是箱中数不可数的休闲活动之一。
卡卡尼亚从委外历史小队来到司辰的箱子,过程可谓平平淡淡,完全不符合本人出生入死的履历。卡卡尼亚摸了摸脑袋上还未拆去的纱布,没多说什么,塞梅尔维斯甚至还做了个简短的欢送仪式,庆祝聒噪的鹦鹉终于离开她的小队。
卡卡尼亚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塞维尔维斯,准备等伊索尔德把茶匙递给她后就去建议星锑准备一场欢迎派对。
卡卡尼亚不可避免地和对面的伊索尔德视线相交,对方罕见地没有予以回应,而是继续低头扫视桌上的物品,像是在费力寻找什么。卡卡尼亚扶扶眼镜,茶匙放在伊索尔德的手边,而她却像没看见一样,低垂的眼扫来扫去,看着真的很焦急。
“伊索尔德?”
本心是和对方说上两句的卡卡尼亚选择再次主动。伊索尔德恍然抬头,双唇颤抖,仿佛在害怕卡卡尼亚的责备。她叹了口气,不知该如何开场。
伊索尔德的情况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分离性障碍,现代心理学如此界定她身上发生的悲剧,无特效药物,就连发病机制也处于一团迷雾中。患者往往伴随常识记忆障碍,这样的记忆障碍无法用简单的健忘来形容,就像一个漏水的玻璃樽,装得再满也无济于事。伊索尔德把一柄餐刀握在手里,刀刃向内刀柄向外,递给卡卡尼亚。卡卡尼亚不可察觉地顿了一下。
“伊索尔德,我说的是,茶匙。”
伊索尔德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她以为卡卡尼亚没有发现,放下餐刀后又开始新一轮的寻找。最后她把一小截法棍面包递了出去。
卡卡尼亚强撑微笑,伊索尔德的幽默感倒是在彼此分来后得到了很好的提升,“别闹了伊索尔德,茶匙在你的手边,挨着你的茶杯。”
伊索尔德拿起所谓的“茶匙”,仔细观察。该说这是茶匙吗?它和她认知中的茶匙完全不同,伊索尔德早就看见这把古怪的玩意放在她的茶杯旁,只是她不认为医生会用这把沾满颜料的“茶匙”搅动饮品。“茶匙”勉强维持了一个上宽下窄的造型,但外型和茶匙大相径庭,伊索尔德看得更深,更细致,“茶匙”上的颜料竟在缓缓地流动,仿佛正在她的手心里融化。
“医生,这是什么?您的兄长送给您的?”
幽默感使用不当会产生反效果。卡卡尼亚准备下午茶结束后就去询问伊索尔德的冷幽默师从何人。“伊索尔德,我的哥哥已经被回溯了。那是茶匙。”
“哦……他已经死了吗?”伊索尔德像是今天才知道暴雨一样,眨着困惑的眼睛,“但您还是要承认,他的品味不行。”
这句倒是个合格的黑色幽默。卡卡尼亚一直想找个机会和伊索尔德说说话。同一座废墟最后的幸存者们想要紧贴彼此来取暖,无论何种代价,这实在是情有可原,然后卡卡尼亚等来了一句冰冷的判决书,一场没有尽头的心理治疗,一个浸泡在旧日回忆里的奥菲莉亚。
等待会带来回报的,就像请别人画像,小腿酸痛,黏腻的汗夹在衣服和身体之间,虽然过程艰辛,但总归得到了一副不错的画作,不是吗?而且伊索尔德不会让她等太久。
所以卡卡尼亚怀着这样小小的希冀,在伊索尔德的迎新派对上再次郑重地介绍了自己,对方面露微笑,和她友好的手交握。两人跨过了漫长的回忆,最终又握住彼此。
卡卡尼亚接过伊索尔德递给自己的茶匙,耐心搅动杯中的咖啡。伊索尔德看着“茶匙”上的油彩在茶水的催化下融化得更快,连原先上窄下宽的形状也慢慢展开,接着是一滴又一滴的色块脱离,升空,就像逆行的雨滴,奇怪的是茶汤却没有被污染,以及对面的医生也没有觉察。卡卡尼亚有些不自在,却不好意思打断伊索尔德的注视。
这是新的神秘学现象吗?卡卡尼亚认真听完伊索尔德描述后如此作结。您之前陪同露西女士以及37小姐前往暴雨影响范围内的地区调查,也许是受到了暴雨综合症的印象。油彩……这和维也纳当时的现象很像……
37因下午茶公然使用咖啡等豆子制品而不肯与卡卡尼亚见面,露西会客态度良好,只可惜她每隔三分钟就要重新询问卡卡尼亚的名讳。最后卡卡尼亚一无所获,回到房间后开始翻弄落灰的笔记。
重新复习老掉牙的神秘学配方显然不会带来惊喜,卡卡尼亚继而翻看维也纳综合医学协会的教材,除了看出旧时代的局限性之外依旧没有收获。她随手把教材扔在桌面上,准备借点新时代的心理学著作,一页纸探头探脑溜出教材。
那是一封魔圈的邀请函,卡卡尼亚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场未能赴约的沙龙,烫金工艺,邀请者非富即贵,落款处是熟悉的签名。她捏着这张旧时代的证明,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然后叹息,然后又不受控制地笑起来,但没发出声音,仅仅只是模仿微笑的动作。
也许这个圆形的标志真的有什么潜在的魔力,神秘学家的事唯心唯物都说不准。上一次翻看笔记和借书好像也是因为伊索尔德小姐。卡卡尼亚将这张邀请函翻过来,翻过去,翻过来,翻过去,手腕翻动,魔圈的边框在来回的运动中闪着光。
一个又一个的魔力圆……海因里希总是比她先解释这个图标的含义,卡卡尼亚已经记不清纠正过多少次。这个图标是三维的,一个又一个的圆环交错,一个又一个的圆环分离,这样才组成“魔圆”。它象征一条条衔尾的蛇,人们踏在光滑的金色蛇背上,一次次回到原点,其中,有的人相向而行,有的人相对而行,有的人一开始就不在一个圆环上。很少有人在有限的一生中能走完整个圆。
卡卡尼亚总是充满乐观。也许伊索尔德与她是相向而行,就像永不停息的分针和秒针,也许是相对而行,如同大西洋亘古不变的冷暖流。卡卡尼亚总是充满乐观,这能支撑着她走过很多路。
伊索尔德和卡卡尼亚的关系也遵循魔圆周而复始的道理,现在的两人除了偶尔碰面之外很少交流,或者更准确的说,很少有机会交流,一如维也纳时期的繁忙,卡卡尼亚丰富的实战经历使得外派任务相较委外小队只多不少,伊索尔德则更为悠闲,康复中心的白纸黑字禁止伊索尔德过多外出,更何况在官方文件上伊索尔德的名字后始终黏着“待省察”。彼此的关系顺流而下,从密友退回为点头之交。
尽管卡卡尼亚试图找回两人以前无话不谈的轻松氛围,同一舞台的另一位主角却兴致缺缺不愿配合,像是一种无声的反抗,或者迟来的指责,或者本该如此。卡卡尼亚这才知道以前的彻夜长谈原来不只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其实这么说很奇怪,就像一个得到偏爱的孩童,在兄弟姐妹到来后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是被偏爱的那一个。现在的卡卡尼亚真正成为了一个朋友,一个真正的朋友当然会受到贵族的疏远,因为她们向来远离任何人。那她们以前算什么关系?
伊索尔德也会出任务,通常不会和卡卡尼亚在同一队伍中。在第三百七十二次尝试和37友好交流且不因吃过豆子制品而遭到对方嫌弃后,37对卡卡尼亚说她的数字有些奇怪。
奇怪在哪里?
接着37开始她的不等式证明,卡卡尼亚尽力跟上对方跳脱的证明同时翻译晦涩的数学术语,最后卡卡尼亚捂着头想要离开,临走前37只是不紧不慢地说分数小姐的分母在减小。
卡卡尼亚追问灵魂数字会改变吗,如果改变,那又是出于何种原因。37双眼放光准备拉着卡卡尼亚探讨费马大定律的极限解法,卡卡尼亚选择马上离开,为了她已经被数学损伤的大脑。
离开时卡卡尼亚慌不择路,险些撞上归队的伊索尔德。对方体贴地扶住卡卡尼亚的肩,这是近来两人最亲密的互动。卡卡尼亚扶正帽檐,同伊索尔德寒暄,她的手握住伊索尔德的手,还是熟悉的温度和形状,这是意外,但没有人想松开。
伊索尔德看起来气色不错,面色红润,外派任务所提供的适宜运动量使她能够慢慢调整离开束腰后的生活,原先的宫廷裙经过改造也变得更加适合日常穿搭,至少不会再压迫骨骼。
卡卡尼亚不愿打扰伊索尔德的休息,可是伊索尔德拉过卡卡尼亚的手,卡卡尼亚踉跄着贴近伊索尔德,她的耳际一阵酥麻,伊索尔德低声询问您愿意来我的房间做客吗?
“伊索尔德-冯-迪塔斯多夫小姐,请告诉我,您面前的物体的名称。”
“……”
粘稠的油彩流动,勉强维持一个长方体的形状,泛着粼粼的油光,折射出诡异的彩虹条纹,几滴不安分的颜料缓缓升空,连缀成怪异的装饰品。
“迪塔斯多夫小姐,今年是多少年?”
“今年,不是1914吗?”
对面正襟危坐的是一架扭曲的人体模型,一团很脏的棕色颜料堆在最上方,像是被随手丢弃的模型。
“很好,那这时奥匈帝国的皇帝叫什么?”
“您的问题实在失礼。您怎么能不记得呢?”
“请您放下戒备,迪塔斯多夫小姐。我知道您很反感我的问题。那么您现在能否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您面前的物体是什么?”
卡卡尼亚不是一个合格的模特,好在伊索尔德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画家。
伊索尔德的房间变成了半个画室,一头是床铺,一头是凌乱的画材,贵族小姐似乎缺乏整理物品的习惯,卡卡尼亚在空闲时间会专程拜访顺带整理房间。艺术家们总是不修边幅,不过卡卡尼亚乐于看见伊索尔德不拘泥教养、随心所欲的样子。卡卡尼亚搬起沉重的画夹,询问您现在还愿意演唱吗。
伊索尔德大多数时间坐在房间里的椅子上,看着卡卡尼亚一件一件把物品归位。不……您难道见过疗养院的病人登上舞台吗?您难道听说过瘫痪在床的人奔跑吗?不会再有表演了……我很抱歉,克拉拉小姐。
卡卡尼亚手头的动作一顿。
伊索尔德接着站起身,从刚整理好的笔筒里抽出一只画笔。卡卡尼亚了然,脱下西装外套便站在和往常一样的位置上。伊索尔德的艺术天赋不应该被荒废,画笔的游走勉强可以维持她对美的敏感,况且这也是一件不令人讨厌的消遣。卡卡尼亚背手而立,尽力摆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您改变画法了?卡卡尼亚站在伊索尔德的身边,而伊索尔德把画笔悬空,没有凑到卡卡尼亚身边的意思,她死死盯着刚完成的作品,眉头紧锁,像是在回忆空白的技巧。我记得您以前喜欢在细节上下功夫,比如眼睛这里,现在看来您在慢慢转向印象派。
伊索尔德如梦初醒,她手里的调色盘不慎碰在卡卡尼亚的马甲上,医生洁白的马甲顿时变得五彩斑斓,油彩顺着身体向下淌。伊索尔德眯起眼,又睁大眼,仿佛发现了什么新事物,以至于她居然违背淑女的礼节,没有第一时间关心衣服被弄脏的友人。
见面变得越来越频繁,从空闲时间见一次面,到每周见一次,再到每隔三天见一次,最后伊索尔德会自己抱着画布颜料,站在卡卡尼亚的房门前请求见上一面。见面后伊索尔德也是不停地绘画,或者靠在卡卡尼亚的怀里,不再哭泣,不再颤抖,只是感受这个温暖的怀抱。
我在,我在准备一场画展,您知道的,就像我们在分离派之家做过的那样,已经快到收尾阶段了,克拉拉小姐。卡卡尼亚按住友人发抖的肩,尝试减轻伊索尔德的恐惧。伊索尔德,告诉我,是您的病情加重了吗?
“根据诊断结果来看,迪塔斯多夫小姐的分离性障碍具体应归为分离性遗忘症。分离性遗忘症表现为无法回忆起更为广泛的重要的个人信息,无法用普通的健忘来解释,且过程不可逆,她对于时间和空间的感知也会慢慢下降。所幸迪塔斯多夫小姐的症状没有严重到人格解体的地步,接受适当的心理治疗可以大大改善。因为分离性障碍大多伴随着焦虑和轻度抑郁,所以我更建议让她前往康复中心接受专业治疗。”
“……很抱歉,这种病症暂时没有特效药物可以医治,我们仅能提供合理的心理治疗。当然,介于迪塔斯多夫小姐仍然具备独立思考的能力,我们会等待她的具体答复以及司辰您的批准。”
伊索尔德靠在金属门上,已是夜晚,梵高的星月夜扭曲了原本的月亮,夜空中也全是变形的油彩。她看见前方,她看不见前路。
中枪身亡的兄长迈着步子从她身前经过,口中神神叨叨那首绝望的小诗,每说一句嘴里就喷出黑漆漆的油墨。什么是对人最好、最美妙的事物?他说,即刻的死亡,这是顶好顶好的赐福,迪塔斯多夫最后的拯救。早夭的胞姐附在肩头,嗤笑他的天真愚蠢,她金色的泪也变成了干涸的黄颜料。不存在的事物只有一样,那就是遗忘,我可怜的小妹妹,感谢妈咪为你留下了另一扇走向拯救的小门吧,那是你的门。
伊文洁琳湿漉漉的手摩挲着伊索尔德的头,如同抚摸一只温顺的兔儿。伊索尔德想要抬起头看看母亲,只看见迷蒙的油彩在头上盘旋成漩涡,迪塔斯多夫们绕着最后的迪塔斯多夫,他们的色彩渐渐黯淡,油滴升入空中,正如把柄已经被遗忘的“茶匙”。周围的环境也变得模糊,就像不断清洗后的颜料桶,底色渗出漠然的白来。
卡卡尼亚仍然会拜访伊索尔德,她有了更充足的理由。她推开门,被纸片摩擦声吓得不轻,她扶正眼镜,室内几乎所有的物体上都贴满了便利贴,上面画着简单易懂的标识,比如台灯贴着太阳,打字机贴着符号,留声机贴着八分音符。伊索尔德坐在椅子上,像一株安静的室内植物,看到熟悉的绿色才挤出笑容来,卡卡尼亚放下公文包,蹲在她手边,浅紫的色彩不适合卡卡尼亚,所以伊索尔德的眼睛倒映不出卡卡尼亚。
您近来还会做噩梦吗?还会惊厥,或者颤抖吗?
不会了,克拉拉小姐,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噩梦了,自从我认识您以来。
于是支起画架,开始例行日常。伊索尔德最终拒绝了康复中心的建议,理由是她还差几幅画就能满足举办个人画展的最低要求了。维尔汀没说什么,默默减少了她的外出任务。
卡卡尼亚得知消息后单独找过伊索尔德,语气强硬,放下了平日温润的作风,她抓住伊索尔德的双臂,极力劝告友人接受治疗。伊索尔德最后回道这是您第一次对我生气。
其实不是第一次。卡卡尼亚残酷又卑劣地庆幸,然后舌尖泛起苦涩的伤感。她已经忘记自己曾经的背弃了。所以卡卡尼亚抱着伊索尔德,控制住呜咽。那就……按您喜欢的来吧,不去就不去,全随您高兴。
卡卡尼亚脱下西装,站在往常的位置上。今晚司辰会举行晚宴,您打算参加吗?
伊索尔德不为所动,依然随性运用画笔,卡卡尼亚只好补上一句:您愿意和我一起参加今晚的宴会吗?
晚宴如期召开,卡卡尼亚领着伊索尔德坐在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她去取够两人吃的餐品,伊索尔德则前往盥洗室洗漱。卡卡尼亚端着餐品回来后,又等了很久,最后也去了盥洗室。
“真抱歉……事实上,我总是孤独一人,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您,小姐。”卡卡尼亚小心推开盥洗室的门,伊索尔德保持着抬手的动作,目光锁在对面。
“哦,克拉拉小姐,您来了。也许您可以同……同晚宴的主人反应,这里似乎有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伊索尔德指了指对面。她有着一双含情的下垂眼,服饰做工精巧,体态优雅,声音也同伊索尔德般婉转动听,如果能对她下达逐客令就好了,她不希望对面的人和友人认识,那会转移克拉拉的注意力。
“……伊索尔德,那是你,那是镜子中的你。”卡卡尼亚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出这句话。
伊索尔德眯着眼,摆了摆头,对面陌生的女人悉数照做。她发出几声气音,从鼻腔里跑出来,一脸得意地看向卡卡尼亚,“您居然相信了!就连*勒忒也不会忘记自己的长相。嘿嘿,您居然相信了……”
伊索尔德看着对面的陌生人,又看着卡卡尼亚,笑容满面,像是在掩盖心虚。卡卡尼亚没说什么,只是告诉她如有需要随时吩咐。伊索尔德又看向梳洗迟旁的手枪,她吩咐卡卡尼亚去给自己带一杯清水过来漱口,在卡卡尼亚离开期间,她拿起手枪,毫不犹豫、动作迅速地对准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深呼吸很多次,接着扣动扳机。
卡卡尼亚办事一向雷厉风行,这次却慢了点,在推开门时她听见一句小声的德语咒骂:该死!是谁把吹风机放在盥洗室里。
您是女仆吗?伊索尔德坐在便利贴堆成的废墟里,她听见身后传来扫帚的声音。
是,我不仅是女仆,也是厨师,偶尔还是护士,现在我是艺术商人。卡卡尼亚停了下来,她在整理伊索尔德的画,却不知自己是以何种身份整理一切。伊索尔德的画作主题最多的是她,卡卡尼亚按照时间排序,见证了作画人笔触的日渐模糊,空间感的日渐消失,似乎一切都在改变,那场暴雨脚步不停,水滴石般、慢性自杀般夺走幸存者的最后一个朋友。
“我很担心。已经是傍晚了。克拉拉小姐应该要结束会诊来看我了。我怕她把我忘记了。”伊索尔德不是在跟现在的卡卡尼亚对话,从称呼改变的那一刻起,她就只能看见维也纳的卡卡尼亚。
“她一定回来的。”
伊索尔德动作迟缓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看向卡卡尼亚,几点金色的光芒从逐渐混沌的双眼里溅出,她开了口:您真漂亮。您愿意给我当模特吗?我想为您画像。
几点黑色的墨团升入空中,伊索尔德看着眼前分不清出色调的物体,放弃了触碰。接着她直接拿起调色盘,脱下手套,用手开始作画。伊索尔德对着远处的模特道我跟您说过我觉得您特别漂亮。
“您不用画笔吗?”
“不,直接上手更好。这能唤醒我们身体内原始的灵魂,让我们拥抱原初的激情。”
“是谁告诉的您?”
“一位珍重的朋友。”
伊索尔德用手沾满回忆的颜料,她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勾画,涂抹,试图一遍遍还原那双棕色的瞳孔,那双掩盖在油彩背后而看不清的棕色瞳孔。
没等画家画完,模特自行走了过来。您画得……这时是黄昏吗,为什么画中人的笑容这么开心?卡卡尼亚使用了神秘术,一如她在艺术沙龙上所做的那样,她已经看不懂这幅画了。
伊索尔德握着调色盘,悠悠转过身,一具空白的人型物体正在自己的身旁,只有星星点点的油彩挂在身上,而它并不令伊索尔德感到恐惧,反而有股说不上的亲切。
……因为绿色不应该是悲伤的颜色。伊索尔德回道。接着她又梦呓般对着身侧的空白人形道我跟您说过我觉得您很漂亮。
是,小姐,您也不差。卡卡尼亚把一只手搭在伊索尔德的左肩上,想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伊索尔德却十分厌恶地推开了。您疯了吗?我的医生会发现您冒犯我的。她总是那么好心,总是为别人着想,她会拿着枪同您决斗的。
卡卡尼亚的手僵在原地,伊索尔德则是拍落她放在她肩上的手,像只受到主人溺爱的白猫一样仰着笑脸。她现在应该笑才对,因为伊索尔德说绿色不应该是悲伤的颜色。可是视野里的伊索尔德逐渐被泪光模糊,而后清晰,于是一道泪滑落。
伊索尔德伸出手,抹去那道泪,抹上那绿色。
伊索尔德说小姐,您愿意和我跳一支舞吗?于是她们手心交叠,旋转接着旋转,周身所有的油彩在这一刻都在升入空中,她们搂着彼此,在令人头晕目眩的旋转中,化作记忆的露珠。
最后是一片空白,伊索尔德不知道自己前一秒在做什么,她周围只摆着一副刚完成的画作,她思忖,她踱步到画的面前,恍惚中好像听到有人问她该给这幅画取一个什么样的名字。她拿起铅笔,在画作的左下方署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是画的名字:分离。
the end.
*勒忒是古希腊掌管遗忘的神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