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很久之前他问过赵光义:“你觉得人死之后会是什么样?”
“就比如说什么鬼啊魂啊,前世今生爱恨冤孽,还有什么报应不爽之类的,”他趴在案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去勾赵光义的衣服带子:“哎,你信这个吗?”
府尹大人笔下不停,也纵着少侠把他那金贵的衣带卷成腌菜叶子:“又去听了哪里的讲经布道,”说罢想了想:“我没有见过,自然不相信,事在人为而已。”
他说:“你最好也不要信。”
“为什么?”少侠支起脑袋,笑嘻嘻的:“我倒是想信有什么轮回转世一说的,这样下次我就偷偷把你捡走,然后让你管我叫哥。”
“你说好不好?二哥?赵二哥?”
“......想得倒挺美。”
十六岁的初春他觉得赵光义真好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狐狸。
不知道多少个甲子后的深秋他在屋檐下捡到了一只狐狸,火红的毛,鼻尖上沾了雨水,歪着脑袋看外面泥地上微小的彩虹。
他在狐狸身边蹲下来,喊它:“赵光义。”
这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天气,秋日傍晚云开雨霁,按理来说他应当继续扮演一个隐世高人去枯水潭边披着蓑衣垂杆钓鱼,而不是在这里跳大神似的对着一只狐狸讲话。
他放下钓竿,想了想不知从何讲起,只好问:“你晚饭想吃什么?”
狐狸转过头来看他,黑色眼睛湿漉漉的。
他笑起来,伸手挼了一把狐狸耳朵:
“变成狐狸的话,院子里刚好养了几只鸡。”
他觉得此狐听得懂人话,闲来没事他跟狐狸唠嗑的时候狐狸也常常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就低下头继续优雅地舔舐碗里的鸡汤。从那双黑不溜秋的眼睛里他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也不妨碍他心情很好,他躺在摇椅上一晃一晃地跟狐狸说:“我手艺是不是比以前好多了?以前你还老嫌弃我做饭难吃。”
狐狸看着他,伸出爪子扒拉了一下晃动的椅脚。
他笑了一声,狐狸尾巴扫过来,尾尖上一簇乌黑的毛发柔柔拂过他指尖,像开封府里故人指间玉杆墨毫的笔锋。
“那你变成狐狸吧,我会去捡你的。”
赵光义睨了他一眼:“为何不是少侠变成一只小狗?本官也愿意花千两雪花银来赎你。”
他一下就乐了:“我这么值钱呢?但那也不行,这样吧,你活到一百岁,我活到一百二十岁,我把你捡回去再养一辈子,”又自顾自地挠头:“不对,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哎呀,草民笨嘴拙舌,大人您可别治我罪啊。”
“不,你不要活那么久。”
赵光义看着他说。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的拜倒山呼如潮水褪去,龙椅上的天子透过光泽璀璨的冕旒珠帘看着他。
“比我早走一点就行了,一天,一个月,一年,都可以,但不要太早,我武功还算有点底子,跑一跑应该赶得上你。”
赵光义登基那天天气很好,日头明朗,天高云淡,他躺在皇城别院的一棵树开了一坛酒,心想不愧是司天监选的日子,那帮神神叨叨的老头还算有点用处。酒是他几年前新酿的离人泪,年头还不够,但当时许久没碰酒方,有些手生,酒酿花子放得太多了,如今一口下去倒也是醉人得紧。他和着落日落花给自己倒酒,突然想起那日他去吃萧史和沈玉的喜宴,锣鼓喧天,大红轿子抬进门,他站在人堆里拼命鼓掌,新郎官瞧见他,连连挥手直笑得见牙不见脸。那场宴席他没吃到最后,趁着人多顺了萧将军的一瓶私藏好酒就跑去了开封府,路上一掏兜掉出来两颗喜糖,硬是塞给了赵光义一颗。
赵光义说,太甜了,粘牙,不好吃。
沾沾喜气呀,他说,喜气就是要粘乎一点,好日子才能越拉越长。
歪理。赵光义评价道。
日头黏糊在他身上越拉越长,他才发现这其实并不是什么好兆头,时间拉着他在泥沼中越挣扎越下沉,恍惚间他听见赵光义站在树下喊他,少侠。
他睁开醉意朦胧的眼,笑得歪七扭八:“你来捡我了吗?”
赵光义说,对,但不许往我身上跳,否则朕要治你欺君之罪。
那棵树并不高,但他非要踩着凌云踏旋转下落开屏似的蹦跶到地上,醉醺醺地去扒拉赵光义,滚烫的脑门贴到龙袍冰凉的绣线上,大着舌头讲话:“二哥,我好像喝醉了。”
“知道就好。”
“我梦见你变成了一只狐狸,好漂亮。”
“胡说八道。”
真的,不骗你。他抬起头笑,赵光义逆着月光看他,月光很轻,像朦朦胧胧的雾里丝絮,他的眼神更轻,像水里的云。
赵光义说,你不要信那些。
又过了些年他听闻未央城主要过寿,他大吃一惊,心想芳年二八难道也有过寿一说。等他带着贺礼到了未央城门口,城主正迎出来,拄着手杖慢慢敲在官道上,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密如涟漪的纹路。
她说,好大侠,还认不出我来了?
他愣了一下,有一些尴尬地挠挠头:“哎呀,女大十八变嘛。”
盈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捂着嘴直咳嗽:“你还真是......那你倒是驻颜有方,该不会那些上贡的万年王八,千年人参,都给你吃走了吧?”
他顿时大喊冤枉,哪有的事!
盈盈又笑,从她身后又跑来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嘻嘻笑着问他:“你猜我们哪个是小福?”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终于在人流不息的大道路口找到了一点岁月抽丝剥茧的痕迹。很多时候时间对他来说意义不大,他像是行走在大大小小斑斓的肥皂泡里片叶不沾身,而那些彩虹一样的漂亮小球在雨里悄无声息地四处游荡,“啪叽”一下就把故人糊得面目全非。
姑娘们笑得眯起了眼,背着手晃悠脑袋:“猜不出来待会要自罚三杯哦!”
他举起手投降,我认输,我认输,未央城主的好酒,三杯怎么够。
姑娘们大笑着手拉手跑远了,盈盈走在他前面,他看了一会儿,喊了她一声,前面的人动作有些迟缓地回过头,问他,怎么了?
他看着她,那时日头正好,江南的风很轻,拂动青石板上的雨痕像碧波荡漾的丝绸,街边有小孩追逐打闹,蘸着肥皂胰子吹泡泡,轻盈的,透明的,飞起来,飞起来,像旧日开封角门里尾音拉得很长很长的小调,落到眼前人的发梢上,折射出一点雪亮的光泽。
他想了一会儿,说,没事。
河边走呀,见日头,折柳枝呀,过山口,走呀,走呀,白马快呀,不回头。
他拿着梳子慢悠悠地笼起赵光义的长发,暖融融的木檀香里,轻轻地哼着小调。
赵光义抬了下头,流水般的长发在他掌心轻轻滑动,他透过铜镜看着他,突然开口道:“常平使走了。”
他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赵光义说的是郑鄂,而不是沈义伦。
“他跟我说,他叫郑鄂。”
他眨了眨眼,笑道:“你其实早就知道了吧。”
赵光义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说反正他都要死了,要杀要剐的随便。”
他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赵光义摇了摇头,继续道:“他说他这辈子坏事没干成,好事做不到,套着一张壳子平庸混沌地活着别人的半条命,但好歹常平使一直都是清白端正的,”赵光义顿了顿,又说:“‘沈义伦’一直是个好官。”
他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其实并不能将真假常平使分得很清楚,这些年他老在外面到处跑,回来了也是直接赖进赵光义的福宁殿,寥寥几次碰见郑鄂,只觉得他越活越回去。之前他只有一张脸像沈义伦,后来他的眼神,表情,说话间微小的停顿,行礼时袖子拂起恰到好处的温和的风,到处都像沈义伦。
他想,郑鄂和沈义伦,或许就是某种“天命”吧。
天公不作美啊,一个人的半辈子,一个人的一辈子,多简单的五个字。
很多百姓自发来为常平使跪灵,他站在旧日常平仓地下,听着上头隐隐约约的哭声,拎起手边的火油,倒酒似的围着那棵枯树洒了一圈。
“还骗赵光义说地下有什么余毒,让我下来给你烧一圈。咱俩也算不打不相识,说话这么委婉干什么,”他擦亮了火折子,叹了口气:“今年春天确实来得太晚了,不过你应该等这天很久了吧。”
不远处火光摇曳升起,他把路上买来的纸钱往里一撒,灰烬飘飞像萤火像蝴蝶,落到里头一丛枯败的薄雪上,像一个遥远的,欣然而至的拥抱。
“赵光义总让我不要信那些神神鬼鬼,轮回转世的说词,”他被烟呛到,咳嗽了几声:“但我觉得有时还是信一下吧,你最好也信一下,不然这一生也太苦了些。”
三个时辰。
过一条河,再爬两次坡,可以从达安村走到开封城。
可这条路实在太长,太长,长到几千次萤火明灭,他们才终于能够回到小时候。
他收起钓竿,把活蹦乱跳的鲤鱼扔进背篓,喊一声:“赵光义。”
身旁团成一团假寐的狐狸睁开眼,尾巴懒洋洋地拍拍他。
“今天吃鱼,养养你这毛,冬天快到了总有些燥。”他揪了揪狐狸的耳朵尖,绒毛在他指间聚成一小颗蒲公英。
狐狸像是有些不高兴,扒拉开他的手,就站起身走远去。
“挑嘴。”他摇头笑道。
“少侠的厨艺不怎么样,酒倒是酿得好。”
“跟你的那些御厨怎么比,”他撇撇嘴,拍了拍酒坛子:“酒就不一样了,家中亲传,秘方概不外授。”
赵光义眉眼弯弯,放下酒杯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的行囊:“又要去哪里?”说着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说,原来是贿赂。
堂堂大宋天子,怎的一张嘴就凭空污人清白。没有去很远,他笑眯眯地说,回一趟清河,修修房子除除草什么的,这两天雨水大,要是房子给泡塌了就麻烦了。
“那这贿赂,您是收还是不收呢?”
贫嘴。赵光义笑着看他,眼睛像蝴蝶。
江叔修屋顶的技术不怎么样,但地基还是打得很牢。
他站在竹隐居门口,看着被雨水泡发了长出蘑菇的桌椅,和屹立不倒的四排墙砖,有些惆怅地挠了挠头。
屋后有人“沙沙”走过,脚步声绕过墙角,扛着一架木梯子,靛蓝衣裳乌黑披风,江晏抬起头平静地看他一眼,温和地点了下头。仿佛他只是方从不羡仙撒欢回来,又因贪玩在路上误了好些个时辰。
过来搭把手。江晏说。
他还有些茫然,手却先一步扶上了梯子。屋檐上青苔簌簌滚落,瓦片叮叮当当着归位,他肩头又感到一些雨丝的湿意,抬起头看看天,入目依旧是垂落的披风一角,在风里微微鼓荡着为他挡去一些雨滴。
“什么时候?”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
“没多久,前几天刚到。”江晏从屋顶上下来,扶着梯子,他瞥见他腰间别着一把扇子,青绿色的,像谁家的烟雨。
“陈叔也来了?”
“没有,他留在江南了,”江晏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浮玉山,风景很好。”
陈子奚说他下回还想再做江南贵公子,江晏看着外面的雨滴,慢慢地说,锦衣华服,诗酒年华,一出手就是整个江南的风流。
“不然谁来给你兜底?”陈子奚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
江晏目光落得有些远,看着雨,又好像在看白云里的山。
他轻轻叹了口气。
陈子奚,不像话。
不羡仙的初冬总是来得很快,太阳落得越来越早,湖上乳白的薄雾挂在枯树枝上像半透的棉麻,有时风起,就会散成雪亮的日光,映在前些日子寒香寻带回来的一株梅花苗上,艳得灼目。
寒姨似乎是和江叔前后脚到的,还偏偏顺着竹隐居的炊烟一路寻来,一进门就瞧见江叔和他抱着个碗吃青菜挂面,气得她点着江晏的领子就骂:“你就给孩子吃这个?!”
一扭头又来训他:多大个人了,还不会自己烧点吃!
于是他很快又过上了竹隐居和不羡仙两头跑的日子,期间他给赵光义写过信,说他可能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才回去,有时候他会觉得这是不是一场梦,就像武陵人醉倒落英树下,穿过春秋斑驳的小洞,回到一片不知年月的桃花源。
赵光义在信里问他,你高兴吗?
高兴啊,当然高兴。
那就好。
赵光义的鹰来来去去,江晏对此视若无睹,也不发表什么看法,寒姨倒是点着他的鼻子骂他“出息”,习惯性地要伸手揪他耳朵。可很多年过去,他长得有些高,已经不是寒香寻伸手就能够到的那个高度,于是他微微弯下腰来,笑嘻嘻的把脑袋往前伸了伸。
算了。寒香寻看了他一会,揉了揉他的头,你长大了。
暖炉里沉烟袅袅,他透过垂落的衣袖看见后面台子上摆了一排的瓶瓶罐罐,他识得那是换脸的工具和药泥,不禁有些讶异:“寒姨,有人要来换脸吗?”
嗯,寒香寻说,我。
寒香寻背过身去,慢慢地杵着碗中的药泥,他这才发现寒姨的发髻上早已染了半束丝亮的薄雪,木簪轻轻斜着泛出温润的光,她看起来像一株梅花。
故人相见不相识,总不是件好事。她说。
他趴在椅背上仔细想了想,说,那他要是不认得你,寒姨你就揍他。
用得着你废话。
寒香寻走的那天天罕见的放晴了,江边风轻云淡,他把载满鲜花的筏子推入水中,大团大团浓墨重彩的花枝乱颤着,像一团明亮炽烈的火。寒香寻之前再三告诫他和江晏不许给自己弄太素的东西,她一辈子都喜欢轰轰烈烈的到来和离开。
江水轻轻摇,木筏慢慢地向远方漂去,他低头搓着火折子,废了一个又重来,脚底下躺满了坏掉的竹筒,指尖燎起了泡。
别怕。
江晏握住他的手,像小时候教他习剑一般。
这件事可能永远习惯不了,但不要怕。
一簇火苗在他指间慢慢摇曳,又像流星一样坠落,刹那间江上的鲜花飞舞盛放如火烬浓烈的蝴蝶,长风卷起草,卷起雪,卷起伊水深处千万种初遇与相拥。
江河三万里。
不知道多少次春水与冬冰过去,江水铺成温厚的茧,无数陈年往事像雪亮的白发将他们绕啊绕,绕啊绕,终于在某一天溯流而上的河流中相遇。
其实他并不熟悉那个只存在在只言片语中的人,但他觉得那人第一眼就能认出她。
那晚江晏喝了很多酒,他们坐在将军祠破旧的供桌前,江晏跟他讲了很多人,很多故事,他和陈子奚,褚清泉和寒香寻,还有更遥远的贺然和王清,那夜风雪交加的中渡桥,震惊江湖的恩仇令,无数个门派,敌人故人的恩怨情仇,他的过往像一场大雪漫而无声,酿成酒盏里的一朵落花。
但江晏很少提起王清。
他眨了眨眼,忍不住问:“那王清......将军,又是怎样的?”
江晏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拼尽全力搜肠刮肚地去找一个词,却又被无数尘事挡住了视线,最后他只是说,将军是个很好的人。
“只是......”
江晏不再说下去。
他扭过头,江晏也正在看他,他听到江晏慢慢地说,你也很好。
他有些醉了,酒劲反上来,烧得他眼眶发痛,他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灿烂地笑道:“我还能不知道吗?”
江晏看着他,像在看幼时襁褓中的他,他说,这条路很长,你要走下去。
“那要是我走不下去了怎么办。”
走不下去就往回走,回家来。
他喝醉了,有些困,朦胧间他看见江晏鬓角沾了一些雪白的墙灰,他努力睁大眼睛,才发现那是几点星子样的白发。
江叔,你有白头发了。
江晏看着他,神情很柔和,平静地道,许久之前就有了,年纪到了而已。
其实我做不到送你们走。他说。
江晏拍拍他的背,像在安抚儿时被坊间鬼故事吓哭的他:别怕。
睡一觉,到天亮,就没事了。
恍惚间他听到幼时常听的民间小调,那时江晏一直拿它当安睡曲来哄他睡觉,后来他还猜江叔是不是就只会唱这一首,陈子奚在旁边摇着扇子笑着说,哎,还真被你猜对了。
桥上走呀,鱼儿游,柳絮轻呀,月光悠,走呀,走呀,故乡远呀,莫回头。
第二日清晨他被阳光晒醒,回过头发现江晏靠在将军塑像上睡得很沉,神情安详的像个回家的孩子。
又过了些日子他终于收拾好一切,背着包裹走到村口牌坊下,抬眼望见一个白衣黑发的人影,额间有金鹰展翅欲飞的束带,腰上别一朵雪白的玉楼春。
他一时怔在了原地,直到那人慢慢向他走来,他才跟着弯起眼睛:“你来接我吗?”
没有,微服私访路过而已。赵光义说。
他笑起来,拉着赵光义的衣袖,那好啊,刚好一起走。
赵光义的眼神在他胸前的小白花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挪开,把自己手里的暖炉塞给他:“虽是快开春,但春寒料峭,近几日太医休假,你可别冻出病来。”
“你那太医院还有休假一说?”
“......朕说有就是有,快走。”
他又笑,初春落了点薄雪,沾到暖融融的手炉上便溶成了水,他抬头看见赵光义的发间也积了雪,便伸手替他掸了掸,竟是没掸去。
或许是他做鱼真的很不好吃,又或许是这屋子夏热冬凉的不太合狐狸心意,总之那日他从山下集市拎着大筒骨回来时,翻遍全屋也找不到那一只火红的身影。
起初他以为狐狸只是自己去捕猎了,可直到这筒骨都变酸变质了,狐狸也没有回来。
好吧。他无可奈何地接受了狐狸离家出走的事实,老实说他有点担心那只狐狸,毕竟外面天寒地冻的除非去挖草根和打狍子不然是真找不到什么吃的。他焦躁不安地坐了几日,还是决定出门找找。
可是往哪里找呢?
他漫无目的地在山里游荡,又从山里走到山下,走过街道,走过民舍,走过稻田。
向北走,向南走。
他像是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到达那一方石头前已是又一个深秋, 很多年过去,石头已生裂纹,而在那裂纹中,还生了一丛麦子。
他眨了眨眼。
呀,原来你在这里。
他在石头前盘腿坐下来,终于感到了一丝疲惫。你可让我好找,他说,不过这么多年过去,我给你刻的字竟然已经没了。
我也确实不是来祭拜你的。
我当然也不会跪你,你瞧,我连一根香都没带。他对着那簇麦子说。
他这辈子没跪过什么人,年少时就敢剑指青天的侠客,即使后来年岁渐长,归剑入鞘时脊背依然像一柄不折的钢刀。赵光义也从没要求过他行什么礼,就算这人后来坐上了那个至尊至高的位置,他在堂下也依旧站而不跪,那时很多人都说他盛宠之至,但只有他和赵光义知道,哪来的什么荣宠,只不过是年少时一点纠缠不清的情谊,他舍不得,赵光义也放不下,在那个地方纸鸢的线太容易被金碧辉煌的冷砖磨去,所以即使年岁已如初春碎冰河上的纸桥,他也必须要淌过去,走到皇天后土,走到玉山倾倒,走到这一点雪亮的丝线一圈一圈把他裹成蚕蛹裹成茧,风夹雪灌满他的袖子萤火飘上天纸烬沉入地,他掸了掸肩头上落着的鸟鸣,像穿越过无尽的春秋,烧不尽他这一柱走失的沉香。
香霭雾沉里,赵光义说,我当年果然没猜错,你还真不是什么普通人。
日光映在他们纠缠在一起的头发上,一缕乌黑,一缕雪亮。赵光义想了想,又说,待此间事了,你最好走得远些,虽说我是没这个癖好,但难保后人中总有孽种,要啖你血食你肉。
“那不如陛下赐臣一张免死铁卷?”
赵光义笑一声,那东西和废铁没区别。
他想了想,又说,那我去找你吧,如果是狐狸就给你养得油光水滑,如果是玉楼春就把你养成最漂亮最娇贵的那一朵,如果是谁家的小孩,就偷偷让你喊我哥。
赵光义看了他一会儿,说,你不要信这些。
“那你会等我吗?”
虽说可能要很久,但我会轻功,一飞能飞半座开封城,他说,你等一等我,我会很快追上你的。
好,我答应你,赵光义说。
你也要答应我。
初春的花如月影朦朦在床头,他看着赵光义的眼睛,也像一朵花。其实赵光义的眼睛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变过,黑是黑,白是白,看人的时候清幽幽的像小水潭,里头有青绿色的纸鸢倒影,还有一些雪白的光阴。
好,我答应你。他说。
赵光义笑了,从被子里伸出一截小指,碰了碰他的手背:“骗人是小狗。”
他咳嗽了一声,又说,你要永远是少侠。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捂着赵光义的手,只觉得有些凉。今年春天开得早,暖和得河里莲花都冒了尖,他的手不应当这么凉。
直到有人来把他扶起,他立在一旁看那些宫人忙忙碌碌,才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其实我是骗你的。
对不住,但我实在没有办法。
其实已经没有人喊我少侠了。
往后的很多年间他一直在找赵光义,但事实上他也不知道那是不是他,有时他见到一只紫色的蝴蝶,就觉得像赵光义,有时他看见天上漂亮的火烧云,也觉得像赵光义,到后来,他见到远方山黛青泽,云影流光,稻田金黄千里,月色点在一根花蕊上,他都觉得像赵光义。
青砖弄堂里有阿嬷推着摇篮车哼着小调,他停住脚步,隔着墙和牵牛花篱笆,静静地听着一点流水杳杳。
花下走呀,蝶儿乱,泉水清呀,白云落,走呀,走呀,长路长呀,莫停留。
他在那处弄堂里置办了一个宅子,日常就是充当隐居的江湖大侠,哄得那群孩子下了学全往他这儿跑,要听什么太岳台杀得七进七出的故事。领头的往往是那个阿嬷家的小孩,生得面白唇红,小小年纪做事也稳重,往日里那群小孩急匆匆跑来给他家菜园子都踩烂了好几次,但只要那领头的在,准会整整齐齐排着队拿凳子乖乖坐他面前。
谁会不喜欢这样的小孩,老实讲他简直喜欢得要命,有空没空就教他两招,无名剑法都快传完了,那帮冬瓜里也有人吸溜着鼻涕说,大哥可厉害,次次学堂都考第一。
他一下笑出声来,真的假的啊,大哥都叫上了。
“真的!”小胖墩儿急了,站起来就说:“他年纪最大嘛,先生今天还给他赐了名,叫什么......停......”
“廷宜啦!你昨啥也记不住!”一群小萝卜头乱成一锅粥直嚷嚷。
“对对!就是廷宜!老好听了!”
“长者才可称名,你们不要给我瞎叫。”
他回头望去,那孩子正立在篱笆外,耳廓涨了个通红。
他盯着那孩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就笑了:“那我算长者吗?”
“自然。”
他笑得更开心了。
“那叫一声哥哥来听听?”
那孩子愣了片刻,似是很不好意思地垂下头,他逗了小孩一会儿,也就直起身摆摆手:“算啦,还是我叫你二哥吧。”
那孩子差点窜上墙:“这怎么行?!”
他们不都喊你大哥么,我叫大哥有点丢份,喊个二哥吧,刚刚好,他笑着道。
小孩看着整个人都要烧着了,他摇着头笑,转身瞥见脚底的水洼,浅浅一汪里映出他蓬乱的额发和沧桑坑洼的脸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叫他“二哥”的年纪了。
过去多少个甲子的春秋,才终于在他身上留下一点浅薄的印记。
他看着那汪水,终是慢慢蹲下来,极细致,极小心地从发髻里挑出一丝苍白。
他将它举起来,对着阳光仔细看,雪亮的,微微弯着的弧度,像是一条走了很久,很久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