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宙为回到乐屋的时候,根地已经抢先坐在化妆镜前了,正风风火火地卸着假睫毛。房间按组合分配,此时只有他和对方二人。宙为无所适从地站了一会儿,甚至考虑过要不要直接回学校:和amber公演时的油彩妆不同,他今天基本没怎么化妆,这点也让他不习惯。但最后,他还是坐了下来,坐在根地旁边。
呀,宙为!根地兴致勃勃地搭话了:你今天的表现很让人刮目相看啊!真没想到你能坚持下来,我还以为你随时会把这里变成恐怖片片场呢。那可就糟了。根地前辈可是提前想过了一百种补救措施,可惜一个都没用上~!
您辛苦了。宙为语气平淡地回答。
怎么会辛苦呢,难得能和亲爱的后辈重叙旧情~
是的。
根地的动作明显一顿。随即,他转过头来,眯起眼笑了:真是的,你一点都没变啊。
这是什么意思?宙为有些困惑,他觉得至少还是改变了点的。比如还是搭档的时候,根地前辈说了自己不明白的事,他会立刻问个清楚。如今他只有不声不响地注视着镜子,看根地卸妆,把鲜艳的异质洗个干净后,重新抬起机敏的眼睛。如果谈论变化与否,这双眼则是熟悉的那一侧,总是顾盼着,像鸟儿一样自由地飞去。
距上次见面确实隔了好久。“如果有什么烦恼,随时来请教准团员的前辈我哦”,去玉阪座前根地特地交代过。不过越是被叮嘱,大概越容易激起叛逆之心,宙为从未拜访过根地崭新的写作室。假如是刚被抛下的自己,看到他任情绪左右、无法行动的样子,多半一眼也不想多加理会吧。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哈?
您还有什么事吗?
根地瞪着他:你竟然这么冷淡……
……
唉,总之你就再陪陪我吧。
他轻飘飘挪走视线,那是一种近乎傲慢的确信,确信宙为绝不会转身走人。然后以老头子给子孙讲起年轻事迹的语气,自顾自说下去:
我也有一阵子没回到尤尼维尔了吧?玉阪座的工作可是很忙的,宙为也不愿来看看我~quartz那帮孩子倒是偶尔会来,我呢,可真是完~全~抽不出身,一点回学校的余裕都没有!我都要忘了路怎么走了,开玩笑的。
您辛苦了。
这句话刚刚你用过了吧!?……咳咳。我想说的是,第一次回母校,就是和宙为搭档——宙为也很开心吧?虽然你基本不会表露出来,但我都知道的哦。
所以呢?
所以我很高兴哦,宙~为。无论是第一次来到尤尼维尔,还是重返尤尼维尔,你总是守望着我的起点。不管多年后我们各自走向了什么地方,取得了什么成就,这点都不会改变。我们不就像彼此的故乡一样吗?
宙为不说话了。他一直默认,自己才是两人间更坦率的那一方;难得根地说了温情的话,他竟不知道如何应付了。在他眼中,根地前辈是这种人:永远让他的所在与表达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也许,根地前辈是默认两人的故事已经结束,才可以毫无负担地说出温柔的话吧。
我死也同样是这样。还以为他们不再会面对面坐下来,细腻地谈论它了。宙为对我死也的谢幕缺乏实感,而节目里,根地前辈也像怀念往事一样,语调轻柔地婉转,目光里渗透着慈爱。宛如埋葬了小生命,为了不惊扰它的灵魂,仅是遥望着。那是一种恰当而冷漠的祝福。
说白了,今日他们重组的目的就是叙旧。可能根地前辈只是在履行义务,不过也无法妄下定论。根地仍是世上最了解自己的人,而且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但他早不再是最了解根地的人了。这让他又像要释怀,又无端生气。一切的话语,整日的氛围,都像用手指轻轻抚过结痂的伤口那样,带来比痛苦更使人纠结的刺痒。
宙为站起来。
喂喂,真的要走啊?!根地喊他。
没,宙为顿了下,简短地说:我去换衣服。
现在?
我本来就不太适应。
哈哈哈,根地爽朗地大笑。我知道呀,我是说你打算换什么?现在还穿那身衣服吗?
您在取笑我吗?
臣妾冤枉呀!真是,你这个年纪的孩子不是最爱臭美了吗。
哪来的理论......
宙为,根地突然说,我们找个地方吃顿饭吧。你没在节食吧?因为要一起出去而且我不打算换装呢,紧身衣和礼裙的组合,想象一下吧,会很不协调哦?所以宙为就先别换衣服了,而且那套西装真的很适合你,超~级帅气的。我们这样走在街上回头率绝对爆高吧,那可能有点困扰了,啊哈哈!不过对于习惯站上舞台的我们来说,都小菜一碟啦。我马上就好,你等我一会儿哦。
因为没找到插嘴的地方,宙为怔怔听完。刚听第一句话,还以为根地在征询他的意见,但后续牵连出的一大堆,证明自己没有拒绝的自由。根地又在擅自决定一切,包括擅自决定宙为今天的角色:和最喜欢的前辈重逢而受宠若惊的后辈。这一点格外讨厌。
根地卸完妆,眼睛亮着起身。他像搀着拐杖那样抱住宙为半边胳膊,把他从椅子里拔起来。宙为想叹气,一想到会被当成不坦率,又把气咽了回去。
啊,耳坠。刚下了楼,根地站住了。
什么?
要不要也摘掉呢?感觉不太适应呢。
我都不知道,您还有耳洞。
宙为说着,打量着对方的耳垂。不知是不是因为亢奋,那片柔软的薄肉有点泛红。耳坠的确挂在上面,细链垂下来,因重力稍微拉长了细小的孔洞。
为了演Jeanne打了,不过平时不会戴。和宙为在一起时还没有,所以宙为不知道呢......好久没碰管道就变窄了一些,重新戴还要破层皮。虽然不是很痛,但也没很习惯啦。
宙为无意识地屏住呼吸。以视线尽头形变的圆为起点,观察起今日限定的根地。
实话实说,由于各种原因,这是今天第一次认真端详搭档的装束,哪怕素颜也不失协调。不用说非常合身,乃至是漂亮。漂亮是刚见面时就意识到的。根地用那个词夸赞他,虽然想回应,但觉得没必要。在这种场合里,就像没有意义的社交辞令一样。
仔细看去,他的头发好像长了不少。第一次在quartz见到对方时,头发还没过肩,如今比那时都要长,覆盖过了脊背。视觉上像某种柔软的藤蔓,在脖子周围伸长,一圈圈地盘旋。发丝中有风吹过,嗅起来就是干草、甜腻的喷雾相混合的味道。虽然并不厌恶,心理上却莫名难以接近。
宙为宙为?视线!下一秒,根地的侧脸唰一下掰过来,大花盘似地对准自己,张牙舞爪地开放着。怎么?这么热情地看,是想献个殷勤帮前辈取下来吗?
哦。宙为回过神,转过头。他貌似盯了对方两三秒。在根地狡黠的目光里,他诚实又不诚实地说:因为之前没见过,比较新奇。
什么嘛,人家打耳洞,就有那么意外吗!
也不是意外?
明明宙为也有啊~要我说我才觉得意外呢,还以为宙为是个乖宝宝,不会用身体穿孔之类的事来标榜自己的独特呢。算啦——
眼前一下子出现了一个小盒子,承载着它的,是根地的手。宙为缓慢地获取着信息:大小、形状、花纹和颜色......看起来,是根地的耳饰盒。原来如此,根地已经取下了。真是心急啊。
既然宙为这么爱看,就先由你保管吧!于是根地说。其实他只是忘了带包。
根地带宙为来到一家高档的西餐厅。本来他问宙为想吃什么,但宙为一味地说,随便。为了预防两人穿着闪着亮片的礼服,踏入热气蒸腾的松屋、拉面馆,根地选择做主。宙为没有反对,在海外巡演期间,和西餐厅打交道是常态。不如说这选择过于正常,反倒让他意外。
他们落座、点菜、准备用餐。宙为熟稔地铺着餐巾,手肘的弧度像被什么轨道托着。他对餐桌礼仪无感,但现实和记忆嵌合时会发出一种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咔嚓的轻响。那种声音悦耳,并使人清醒。
根地坐在宙为对面。吊灯的暖光传染了他,在皮肤上扩散,已经把整具人体染成了油画中的明黄色。弯曲的卷发托着脸颊,恍惚中能看到一个真正的贵妇端坐在餐桌前。她不会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把餐巾折成纸飞机,甚至当成领带笑嘻嘻地戴上;反而极其自然地折叠、铺好。玉阪座是不允许女人加入的,她是从哪里来的呢?
牛排端了上来。宙为心不在焉地切着,一边用余光观察根地。他想看看那皮囊之上,如同浮出的油脂般若隐若现的女人会不会露馅,就像辛德瑞拉缝补的礼服上又破开了洞。根地前辈或许会猫一般从洞里钻出,蛮横地窜出来,用刀叉在牛排上划个九宫格,非要和自己玩井字棋游戏。但没有,他仅是游刃有余地切着肉,吃一块、切一块,大小适度,细嚼慢咽,然后说,宙为,你还蛮熟练的嘛。
是的,根地前辈没有和他一起去海外,所以不知道他的情况。宙为瞪了一眼根地,被瞪的家伙嬉皮笑脸。宙为只说:这是我的台词,没想到您似乎很熟悉这些。
......诶?人家好歹是前辈......?宙为眼里我到底是什么形象啊?
因为感觉,根地前辈不是会被那些约束的人......
你可真会给我抬咖!
根地哈哈大笑。他放下餐具,摸着下巴说,因为偶尔也会有那种角色?所以了解这些也是取材的一环吧?毕竟我是天才啊。
是这样吗,是这样啊。为了掩饰自己不想说话,宙为静静吞了块肉。余光之中,根地用餐的身影依然优雅,灯光下轮廓的边缘已有些模糊。他不知何时戴上了眼镜,蒸汽在睫毛之间游动着,和金黄色的照明一起装载在镜片里,像高脚杯里波荡的酒液。晃动着,晃动着,让这不上不下的氛围变得微醺,世界就像在转动。背景里的光源被搅拌在一起,继续转动。视线的顶端好像有个巨大的镜球。
意识明明变得迟钝,思路却陡然清醒了。宙为明白了女人的真实身份,而答案太过显而易见,指向今天的一切。
为什么没有更早发现呢?他们只是仍旧在演戏,重逢的剧目,日常里的戏,幕间的戏,前一个舞台与下一个舞台缝隙里的戏。这是一场成年人的假面舞会,他扮演着一名精英男性,被得体的西装剪裁着肉体,根地前辈则是一名成熟的女性。他们是一对情投意合的成年男女。被布局在方形的餐桌两侧,像古典艺术那样和谐。因为用角色面对彼此,整个世界都氤氲而美丽。
假面舞会结束之后,所有布景都会归还了。他可以如愿换下成年人的西装,回到尤尼维尔,成为那个只知道追逐舞台的孩子。根地前辈呢?
结完账后,根地向他要那个耳饰盒。
宙为沉默了一会儿。根地的盒子被装在左手边的口袋,他想了想,手指伸向了西裤右边的口袋。拿出来一看,同样是个小盒子。
——诶魔术?你把它变样了?
不是......
这是我的盒子吗?
收下吧。宙为的语气毫无起伏。根地的眼神在他的脸和盒子之间流转,忽然眯成一条细缝。刹那间,根地打开了盒子,里面宁静地躺着一枚金色的圈环。这是宙为日常会戴的那个耳环。
呀!什么,什么?
宙为没想到,根地瞪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他,眼神又在他和耳环之间弹跳。
这是......戒指!!!
?
哎呀宙为,你是要向我求婚吗?哇这孩子穿上西装就开窍了,做出这么有男子气概的事,人家的小心脏~!根地双手捂住脸,左一下右一下地扭动起来,演技令人尴尬。宙为看不下去了,果决又残酷地打断他:当然不是,您在想什么呢。
根地笑了。我知道了!他仍然兴味盎然:
这就是那个魔法戒指。
哈?
你不知道吗,宙为?魔法戒指哦,可以旅行去“世界之间的树林”的魔法戒指。通往森林,要戴的是黄色的,离开森林则要戴绿色的。这一枚看颜色是黄色的。*
世界之间的树林?宙为迷惑不解。
对啊对啊。
......那里,是什么样的。
那个啊,根地的视线对着宙为的脸,如此飘渺,却又有力地刺透宙为的形体,穿破脊背、毫不停歇,像在投往自己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这么说:它不属于世界的任意一处。只要你找到路,就可以去任何世界。那里只有一片茂盛的树木,在永无止境地生长。所以——
所以?
所以,宙为你就留下吧。
根地再次开心地笑起来。他把耳环小心地拿下,轻轻捏起宙为的食指,仔细地套上去。明明根本不是戒指,小圈却刚好吞进了指节,牢牢地箍住皮肤。
下次见面时,你要集齐绿色的戒指哦!
走出餐厅,他们走进夜色,终于快要彼此走散。宙为突兀地定在原地,迈不动脚步。根地走上前,大大咧咧地推了他一把,笑问他是否承认舍不得前辈,还是需要前辈温暖的怀抱。都不是,宙为说。
根地前辈,记忆力真的很不好。
这是我的回礼。
宙为俯下身,在根地前辈的讶异里,为他戴上耳坠。一阵风在两人的间隙中吹过,街灯之下,根地的脸庞忽明忽暗,好像身处林荫的正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