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山月
明磊:
我在敦煌。
对,就是那个有莫高窟的敦煌。现在坐在鸣沙山对面的小客栈里,沙子从窗户缝往里钻,桌上、纸上、墨盒里都是细沙。掌柜的说这里的沙子有灵性,能听懂人话,我就对着沙堆说了句“我想李明磊了”,结果一阵风来,沙子糊了我一脸,大概是在笑我没出息。
我来这里是想来学画,这事儿说来话长,但我想慢慢告诉你。
你还记得咱们十二岁那年夏天吗?镇上来了个走街串巷的画匠,支了个摊子给人画肖像。咱俩蹲在边上看了一下午,你问我:雨光哥,你会画画吗?我摇头说不会,但挺喜欢的。后来你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偷偷去镇外书店买了本《芥子园画谱》送给我,说:没人一开始就什么都会。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会因为我不经意的一句话,就记在心里那么久。
那本画谱我翻烂了,每页都临摹过。你最喜我画的麻雀,说像真的会飞。其实我最喜画你——趁你睡着时偷偷画,画你趴在炕上看书的侧脸,画你踢毽子时飞扬的衣角。那些画我都藏在一个铁盒里,放在我床底下了。现在想想,大概从那时起,我的心意就不太对劲了。
书店老板嫌我光看不买,有回要撵我,你进来掏出准备买新衣服的钱,把那本《敦煌壁画集》买下了,你那么喜欢穿漂亮衣服。你把书塞给我。
“杨雨光,喜欢就光明正大地喜欢,别偷偷摸摸的。”
那句话像烙铁一样烫在我心上。听说莫高窟快要重新开放了,所以我跑了,跑到敦煌来,想好好学手艺,想把那些快要消失的美光明正大地留下来,就像你希望我的那样。
这里的生活特别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沙子,跟着师傅学描线,学调矿物颜料。朱砂要磨三百遍,石青要筛五道。我的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都是颜料,洗都洗不掉。但我心里踏实,这是你教会我的:喜欢什么,就去追,哪怕追得很苦。
今天描飞天的衣带时,我忽然想起你十四岁那年。你娘给你做了件新褂子,月白色的,袖口绣了云纹。你穿着来我家,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问我好不好看。那天阳光正好,你整个人都在发光。我说好看,你笑了,笑得比敦煌壁画上的飞天还美。
那件褂子后来怎么样了?我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天下午咱们去河里摸鱼,你为了不弄脏新衣服,把褂子脱了挂在树上。结果回来时发现褂子被风吹到河里,捞起来时已经湿透了。你不敢回家,蹲在河边哭。我说你别哭,我帮你晾干。咱俩就坐在河边,我举着褂子,你举着树枝,等太阳把它晒干。
等褂子干了,天也黑了。你穿上身,上面全是水渍印子。你看着那些印子,忽然又笑了,说像天上的云。
你总是这样,明明该难过的事,总能找到理由笑出来。
鸣沙山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黄。这里的月亮和咱们老家的不一样,但我想你应该会喜欢,你说过你喜欢有故事的东西。这儿的月亮照着丝绸之路一千多年,肯定听了不少故事。
不知道它有没有听过我们的故事?一个傻小子喜欢上另一个傻小子,喜欢了很多年,却不敢说的故事。
师傅说我有天赋,但心不定。他说画画的人心里要静。可我静不下来,静下来就想你,想你吃饭的样子,想你睡觉的样子,想你笑的样子。
明磊,我现在每天都会在沙地上写你的名字。早上写一遍,晚上写一遍。风一吹就没了,但没关系,第二天我还会写。就像我喜欢你这件事,别人怎么看、怎么说都没关系,我自己心里清楚,这份心意一直都在,从没断过。
煤油灯快烧完了。这里物资金贵,得省着点。
你要好好的。我在这挺好的,除了想你。
杨雨光
1979年11月
于敦煌某客栈
【二】江水
明磊:
我在嘉陵江边。
敦煌的冬天太冷,师傅的老寒腿犯了,研究所停工三个月。师傅让我沿着长江走,看不同地方的壁画和建筑。所以我到了重庆。
江边的风带着水汽,湿漉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我坐在江边石头上给你写信,墨被风吹得半干,字迹都晕开了。
昨天我去看了大足石刻,站在“养鸡女”雕像前时,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大概都忘了。
咱们十五岁那年秋天,你娘养的母鸡丢了。你急得满镇子找,找到天黑也没找到。后来我在镇外的草垛里找到了,抱回来给你。你抱着那只鸡,眼泪汪汪的,说它要是丢了,你娘会心疼死的
那时候我就想,你这么善良,以后一定会对谁都好。可我又自私地希望,你能对我最好。
你为了谢我,偷偷从家里拿了两鸡蛋,咱俩跑到河边烤着吃。火生得不好,烟熏得咱俩直咳嗽。鸡蛋烤得半生不熟,但咱俩吃得特别香。你吃完了舔手指,说:雨光哥,以后咱俩要是穷得吃不上饭,我就养鸡,你卖鸡蛋,饿不死。
我说好。心里想着有你在,吃什么都香。
但那时候不懂,有些话错过了说的时机,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后来那只鸡老死了,你把它埋在院子里,还立了个小木牌。你爹看见了笑话你,说一只鸡而已。你红着眼睛说它下了一辈子的蛋。
你就是这样的,李明磊。对一只鸡都这么重感情,对人就更不用说了。所以我知道,如果我把心意说出来,你一定会为难。要么接受我,违背世俗,要么拒绝我,伤我的心。你哪个都不想选,所以干脆装作不知道。
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吧?从我偷偷画你开始,从我总是找借口往你家跑开始,从我看你的眼神开始……你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
但你从来都只是在我又盯着你看时,伸手弹我脑门:看什么看?我脸上有花啊?
有啊,李明磊。你脸上有整个春天。
江上起了雾,对面的山若隐若现。有船在雾里穿行,汽笛声长长短短。
这让我想起了咱们十六岁那年冬天,镇东头的冰河冻得格外厚实。你非要拉着我去冰上玩划冰船。我说危险,你偏不听,说我土包子,人家都是这么玩的,可带劲了。
我拗不过你,只好跟着去了。你在前面滑得飞快,我在后面追。突然你脚下冰面“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你吓得僵在原地,手里的木棍掉进冰缝里。我冲过去拉你,脚下冰面也开始响。我让你别动,慢慢趴下,一点点往岸边挪。你脸色煞白,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陷进我棉袄里了。
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最长的十米。我们像两条虫子一样在冰面上爬,每动一下,冰面就发出令人心惊的脆响。爬到岸边时,你腿都软了,瘫在雪地上半天起不来。我把你拉起来,你突然抱住我,抱得特别紧,紧得我喘不过气。你在发抖,整个身子都在抖。你说:雨光哥,我刚才真以为咱俩要死了。
我说不会,有我在呢。你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我懂。你想说,你要是因为我死了,你会愧疚一辈子。可你知道吗?我当时的想法是如果真死了,能和你死在一块儿,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
后来冰河开了春,你再也没提过要去冰上玩。但每次路过那条河,你都会多看两眼。我问你看什么,你说:看它什么时候再冻上。我说冻上了你还敢去?你摇摇头说不敢了,但看看总行吧。
你就是这样的,李明磊。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忍不住去看。明明知道危险,明明知道不该,却还是忍不住要靠近。
明磊,你知道吗?在大足石刻里,我看见一个小沙弥的雕像,他抬着头看向画面之外,嘴角有丝极淡的笑。老先生说,刻这个的工匠大概在想他的心上了人。虽然不合规矩,但主持没让改,可能也觉得,佛应该能容得下一份凡人的思念。
如果佛都能容下,为什么人不能?
长江很长,我要走很久。但每走一步,都觉得离你更近了一点。
你要好好的。重庆的冬天湿冷,但咱们东北更冷。记得多穿点,你总爱逞强,好看顶不上保暖。
对了,你胃疼的老毛病还犯吗?记得按时吃饭,别饥一顿饱一顿的。
杨雨光
1979年12月
于重庆嘉陵江畔
【三】桃花
明磊:
我到了苏州。
师傅的朋友在这里修复古画,让我来帮忙。我从重庆坐船顺长江而下,过三峡时吐得昏天黑地。但一出三峡,天地就开阔了。江南的春天和西北完全不一样,绿得人心都软了。
我来的时候正赶上桃花开。园林里的桃花一树一树的,粉白相间,映着白墙黑瓦。这让我想起镇西头那棵老桃树,想起咱们十七岁那年春天。
那年桃花开得特别盛,你说像云彩掉下来了。咱俩躺在树下,花瓣落在脸上,痒痒的。你闭着眼睛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我问哪样。你说:“就这样,什么都不用想,就躺着看花开花落。”
我也想一直这样,跟你一起。何必什么都要得到呢,这样也挺好。
那天其实发生了件事,我从来没跟你说过。你睡着后,我侧过身看你。你的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微微张着。我看着看着,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在你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像被火烫了一样,我赶紧退开,心怦怦直跳,怕你突然醒来。但你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
那是我第一次亲你,虽然只是脸颊。
后来你醒了,揉着眼睛说做了个梦。我问梦见什么了,你说梦见有人亲你。我心里一紧,问是谁。你笑了,说:“没看清,大概是个仙女吧。”
我说哪来的仙女,你说那可能就是桃花精。
那天下午咱们在桃树下坐到太阳落山。你忽然问我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我手里的花瓣掉在地上。大概就是……看见他就高兴,看不见他就想吧。
你点点头,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那我大概是喜欢上镇东头裁缝铺的刘姑娘了。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还是笑着问了句为什么。
你说:“因为我看见她就高兴,看不见她就想。”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原来你喜欢姑娘。原来我们不一样。
后来我去裁缝铺偷偷看过刘姑娘,她长得确实好看,说话温温柔柔的。但我怎么看都觉得,她不是你心里那个人。你心里那个人应该更懂你,更配你。
现在我在苏州学习修复古画,师傅让我修复的第一幅是《桃花源图》。补色的时候,我总想起那天桃树下的你,想起你闭着眼睛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如果真有桃花源,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在那里,没有别人,没有闲话,只有咱们俩,种种菜,养养鸡,看花开花落。
但我知道没有桃花源。就像我知道,你大概永远不会像我喜欢你那样喜欢我。
师傅说我有天赋,但缺火候。他说画画和做人一样,都要经得起时间的打磨。急不得。那我就慢慢磨。磨我的笔,磨我的心,磨到有一天,我能坦然地面对你。
园子里的桃花开始落了,粉白的花瓣铺了一地。扫园子的老伯说:“花开花落,年年如此。看开了就好。”
我看不开。我看什么都想到你。
桃花瓣我给你夹了一片,是最好看的那棵树上落的。过不了多久就干了,但香味可能还在。
明磊,如果你真的和哪个喜欢的人在一起了,祝你们幸福。如果你没有……如果你没有,能不能等等我?等我学成回去,等我变得更好,等我鼓起勇气。
杨雨光
1980年3月
于苏州拙政园旁
【四】醉酒
明磊:
我在绍兴,喝黄酒喝醉了。
师傅带我来拜访他的老朋友陈先生,陈先生非要我们尝他藏了二十年的女儿红。我连喝了三碗,现在就头晕眼花地给你写信。
字可能歪歪扭扭的,你别嫌弃。
绍兴是水乡,乌篷船在河道里穿行,船娘唱着听不懂的越剧。我今天去了沈园,站在刻着《钗头凤》的墙前,忽然想起咱们十八岁那年秋天。
那年你爹开始给你张罗相亲。第一个见的是镇南铁匠的女儿,你回来时脸都是黑的。我问怎么了,你说那姑娘一开口就说以后要管着你,不让你出去瞎跑。
“我什么时候瞎跑了?”你气呼呼地说,“再说了,她凭什么管我?”
我说人家姑娘害羞,说话直了点。你瞪我:“杨雨光,你到底站哪边?”
我私心希望你谁都看不上,但又怕你真的打一辈子光棍。
后来你又见了几个,都不满意。你娘急了,问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你说至少要懂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是真高兴,什么时候是装高兴。
你娘说这要求太高。你说不高,你说:“雨光哥就懂。”
我当时在旁边喝茶,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咳得脸通红。你娘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你赶紧给我拍背,说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那天晚上你来找我,说睡不着。咱俩爬到房顶上看星星。你忽然说:“雨光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挑?”
我说不是挑,是慎重。结婚是一辈子的事,当然要慎重。
你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可我有时候觉得,我这辈子可能都找不到那个人了。”
为什么?
“因为……”你转过头看我,月光下你的眼睛亮晶晶的,“因为最好的已经在我身边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你接着又说:“可惜你是个男的,不然我就跟你结婚了。”
我笑了,你也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你躺下来,用胳膊遮住眼睛,说今天月亮真亮。
那晚咱们在房顶上待到很晚,谁都没再说话。后来你睡着了,我把外套脱了盖在你身上。看着你的睡脸,想着你说要跟我结婚有几分是玩笑。
陈先生看我对着《钗头凤》哭,问起缘由。我借着酒劲,大概说了咱们的事。他说他年轻时也爱过一个人,是个唱越剧的小生。后来运动来了,小生为了保他,自己认了罪,被下放到农场,再也没回来。
“我后悔了一辈子,”陈先生说,“后悔当时没跟他一起认,后悔没跟他一起走。”
他说着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一沓发黄的信纸。他摸着那些信,手在抖。“他现在要是还活着,该七十多了。可在我心里,他还是三十岁的样子。”
明磊,我不想成为陈先生。我不想等到老了,摸着发黄的信纸后悔。我不想让你成为我心里永远年轻的影子。
所以我决定了,等学好手艺,帮师傅修完这批画,我就回去。不管你会怎么对我,我都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这封信等我酒醒了再看,要是不像话就还是不寄了。
你要好好的。绍兴的黄酒很醇,但后劲大。你酒量不好,以后少喝点。
对了,我给你带了一小坛女儿红,埋在陈先生家桂花树下。陈先生说等我结婚时挖出来喝。我笑着应了,心里想:如果是你,这酒我愿意喝。如果不是,就让它在土里埋一辈子吧。
我真是醉得不轻,什么话都敢写。
算了,写就写了。
杨雨光
1980年9月
于绍兴
【五】伤口
明磊:
我受伤了,在安徽。
我在黄山脚下的村子修复祠堂壁画,搭架子爬上去修屋顶彩绘时,架子不稳,摔下来,左胳膊磕在石阶上,划了道很深的口子。血流了很多,但我没觉得多疼。
忽然想起你,想起咱们十九岁那年冬天,你从打滑的台阶上摔下来,手腕骨折了。
那时候镇上只有一个赤脚大夫,他给你接骨时,你疼得脸煞白,但咬着嘴唇不哭。我让你抓住我的手,你抓得特别紧,指甲都陷进我肉里了。接完骨,大夫说至少要养三个月。
那三个月,我天天往你家跑。给你端饭,给你倒水,给你念书听。你右手不能动,左手又不会写字,急得直发脾气。我说我帮你写,你瞪我说我明知道你的字不好看,我说那我用左手写。
那些天我的心里又酸又甜。酸的是你的手还没好,甜的是这段时间我能天天陪着你。
你娘看我来得勤,有一次我听见她跟你爹说着说着话叹气。你爹说别瞎想。
我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但我不敢问,也不敢想。
你手腕好了之后,咱们去河边放风筝。风筝是你用左手做的,歪歪扭扭的,但飞得特别高。你拉着线,笑得特别开心。忽然一阵大风,线断了,风筝往远处飞。你追了几步,停下来,看着风筝消失在云里。
飞走了。
我再给你做一个。
你摇摇头。
村里的孩子小豆常来看我画画,他问我是从哪来的,我说东北。他问那你为什么来,我说来学本事。
“学好了本事呢?”他追问。
“学好了本事,”我说,“就回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特别重要的人。”
小豆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颗糖给我:“给你吃,吃了就不疼了。”
我接过糖,眼泪差点掉下来。那么小的孩子都懂得,疼了要吃糖,想见的人要去见。为什么我这个大人,反而活得这么纠结?
明磊,生命太脆弱,如果死前都没能告诉你我的心意,那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伤口开始愈合了,痒痒的。村里老人说这是好事,说明在长新肉。他说人就是这样,受了伤,好了,留个疤,提醒自己曾经疼过,也提醒自己要更小心。
你要好好的。虽然这话我说了无数遍,但还是想说。
杨雨光
1981年4月
于黄山
【六】梦境
明磊:
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你结婚了。
梦里我回到镇上,镇上张灯结彩,说是李家小子娶媳妇。我跟着人群走,走到你家门口,看见你穿着大红的新郎服,胸口别着朵大红花。
新娘子盖着红盖头,看不清脸。你们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每拜一次,我的心就往下沉一点。
拜完堂,你掀盖头。我踮着脚看,想看看新娘子长什么样。然后盖头掀开了——是你自己。
你穿着凤冠霞帔,盖头下还是你。宾客们都在鼓掌,没人觉得不对。你看向我,朝我伸出手。
我愣愣地走过去,你拉住我的手说:“杨雨光,你终于回来了。咱们拜堂吧。”
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我躺在安徽这个陌生村落的土炕上,心里空落落的。梦太真实,真实到我醒来后还在想,你穿那身衣服好看极了。
大概不会吧。你那么要面子。
但梦里的你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坦然。这让我想起咱们二十岁那年夏天,镇上唱大戏,唱的是《梁祝》。咱俩挤在人群里看,看到梁山伯发现祝英台是女儿身时,你突然抓住我的手,抓得特别紧。
看到化蝶那场,你眼圈红了。散场后咱们往回走,你一直不说话。走到镇口的老槐树下,你突然问,如果你是祝英台,我是梁山伯,我会怎么办。
我记得我愣了半天说:“我不会让你死。”
可咱们要是梁山伯和祝英台,大概也只能化蝶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你说这样的话。我想问你什么意思,但没敢问。我怕问了,就再也回不去了。现在想想,你大概也和我一样,在那些年里,无数次想过我们的关系,无数次在心里问这到底算什么?
但你也从没问出口。你只是在我又盯着你看时,伸手弹我脑门;只是在我帮你时,说声谢啦哥;只是在我离开时,红着眼圈说早点回来。
你从来不说你等我,但你也没说你不等。小豆今天又来找我,问我:“杨哥哥,你说的重要的人,是喜欢的姑娘吗?”
我想了想,说:“是个特别的人。”
“特别的人是什么人?”
“就是……看见他就高兴,看不见他就想,想一辈子跟他在一起的人。”
小豆子皱着小眉头想了一会儿:“那不就是媳妇儿吗?”
我笑了:“也可以是兄弟。”
“兄弟也能一辈子在一起?”他问。
“能,”我说,“只要两个人愿意。”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是啊,只要两个人愿意。可我们愿意吗?我愿意,我知道。你呢?李明磊,你愿意吗?
师傅从苏州来信,让我尽快回去。我在祠堂的工作也差不多了,准备过两天就动身。
走之前,我又去了趟祠堂,在那片祥云前站了很久,古人留下的痕迹真的能保存好久好久。那我也要留下痕迹,在我心里。我要带着这份心意回去见你,告诉你我喜欢你,从十二岁到二十二岁,从过去到现在,从未改变。
这个梦给了我一点勇气。至少我知道,在梦里,你是愿意的。
你要好好的。等我离你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杨雨光
1981年6月
于安徽
【七】经幡
明磊:
我回了敦煌。
师傅说有人捎信来,莫高窟修复工程需要人手,我就回来了。
沙漠还是那个沙漠,但我不一样了。我黑了,瘦了,胳膊上多了道疤,心里装满了对你的思念。
有一天师傅见到我,拍拍我的肩说长大了。
现在我在莫高窟工作,给师傅打下手。师傅在修复“观音经变”图,我就在旁边递颜料、洗画笔、调底色。观音低眉垂目,慈悲地看着众生。我每天仰着头看师傅画,脖子酸了也不敢动。
昨天师傅修复到“化城喻品”时,我蹲在旁边研磨石青,石青要磨三百遍,磨到手酸。磨着磨着,我忽然想起咱们二十一岁那年春天,你生了一场大病。
那年开春倒春寒,你不听劝,穿着单衣就往外跑,结果着了凉,发高烧,烧到说胡话。我守在你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你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抓着我的手喊“雨光哥”,喊了一遍又一遍。
第四天你终于退了烧,睁开眼睛看见我,愣了半天,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我一直在这儿。你眼圈就红了,我以为我死了。
我说你不会死,有我呢。
你看了我很久,然后说:“雨光哥,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我说会,会难过一辈子。
你笑了,笑得特别虚弱。那就好,至少这世上还有个人会为我难过一辈子。
后来你病好了,但身体一直很弱。我天天给你炖汤,盯着你喝。你嫌我啰嗦,但每次都乖乖喝完。有一次你喝着喝着,雨光哥,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怎么还?
我说不用还。
要还的。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我想说有。但我只是说,那你对我好点就行了。
你点点头,特别认真地说:“好,我对你好,一辈子都对你好。”
那是你第一次说“一辈子”。虽然你可能只是随口一说,但我会记一辈子。
窟里的经幡被风吹得哗啦响。师傅说,下个月工程就结束了。结束后,我就可以走了。回东北,回家,去见你。
这次我真的要回去了。带着我学了三年的手艺,带着我写了三年的信,带着我憋了十几年的那句话。
窟里来了个考察团,有个年轻的学者问我:“你觉得唐代人怎么看待爱情?”
我指着“化城喻品”里那对相会的男女,说:“你看,一千多年前的人,就把爱情画在佛经故事里了。佛没有赶走他们,反而让他们留在壁画上,留了一千多年。”
学者点点头:“是啊,佛法慈悲,容得下人间一切真情。”
这话让我心里一动。佛法慈悲,容得下人间一切真情。那人呢?
晚上我在鸣沙山看星星。我找了颗最亮的星,对着它说:“那是李明磊。”然后找了颗暗一点的:“那是杨雨光。”
暗星围着亮星转,就像我围着你转,转了这么多年。
这封信是我在敦煌写的最后一封。下一封,我希望能在东北写。
你要好好的。
杨雨光
1981年9月
于敦煌
【八】盐湖
明磊:
我在察尔汗盐湖。
师傅说,既然要走了,不如往西再走一段,去看盐湖。“看过之后,心里就干净了。”他说。
所以我来了。湖面像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盐结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蹲在湖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确实干净了,眼神干净了。
我要回去见你。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要回去。
盐湖边上有个很小的寺庙,守庙的是个老喇嘛。他给我一碗酥油茶,我给他看我画的画,有我凭记忆画的你。
老喇嘛看着画上的你,又看看我,忽然笑了。他双手合十,对着画念了段经。然后拍拍我的肩,指着东方。
去吧,祝福你。
明磊,这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在帮我。这让我觉得,也许这个世界,并不像我想的那么冷酷。
我在盐湖边堆了个小小的玛尼堆,用白色的盐块。堆好后,我许了个愿:愿我们俩都能得偿所愿。
没具体说什么愿。因为我的愿你知道,你的愿我不知道。但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得到你想要的。盐湖的夜晚特别冷,但心里是热的,想见你的期待。
明天我就往东走了,开始真正的归途。算起来,我离开三年零七个月了。这三年零七个月里,我想明白了,我要你。不管多难,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以前我总想着挣了钱、有了本事才配得上你,现在我想通了,配不配得上,是感情说了算。而我对你的感情,经得起时间,经得起距离,经得起一切考验。
剩下的,就看你了。盐湖的水我装了一小瓶,想带给你看看。
等我,明磊。
杨雨光
1981年10月
于察尔汗盐湖
【九】风雪
明磊:
我在祁连山遇到暴风雪,困在山里了。
我们在一个山洞里,洞口用毡毯挡着,里面生了堆小小的火。五个人围着火,谁都不说话,只听见洞外狂风呼啸。
我的手冻僵了,写字很费劲。但我想给你写,怕万一我出不去了,这封信就是最后的话。
其实我不怕死。这三年多,每一次危险,我都想着你,就都挺过来了。但这次不一样。向导说可能是十年一遇的暴风雪。我们的干粮只够三天。
明磊,如果我真的死在这里,你会难过吗?会记得我吗?我希望你不要太难过。我希望你能好好的。但我还是想活着。很想很想。我想回去见你,想看着你的眼睛说出那句话。
火快熄了,柴不多了。洞里越来越冷。
向导开始讲故事,讲他年轻时的爱情。他说他喜欢过一个牧羊姑娘,但姑娘家里嫌他穷,把姑娘嫁给了别人。姑娘出嫁那天,他跑到山上,对着山谷喊她的名字,喊了一天一夜。
“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我就当向导了,”他说,“每年都带人翻这座山。每次经过那个山谷,我都会喊一声她的名字。”
“后悔吗?”我问。
他摇摇头。
明磊,如果我能活着出去,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你,把我的心里话全都喊出来。
风雪好像小了一点。向导说再等等,等天亮了看看情况。
天快亮吧。我想活着回去见你。这次的信很短,太冷了。
你要好好的。
杨雨光
1981年11月
于祁连山
【十】归途
明磊:
我还活着。
风雪在第二天中午停了,向导带着我们慢慢下了山。我的手脚都冻伤了,现在在张掖的一家小旅馆养伤。
但我不想等了,我想立刻马上回去见你。
可我的脚肿得像馒头,一步都走不了。只能干着急。
旅馆老板娘是个热心肠的大姐,看我天天对着东北发呆,就问我在想什么。我说想一个人,近乡情怯。她笑了:“相好的?”
我想了想,点点头。
“那赶紧回去啊,”她说,“能在一起就在一起,别等。”
可是,我犹豫着,我们可能不能在一起
“为啥?”大姐瞪大眼睛,“她嫁人了?”
我们俩都是男的。
我以为她会惊讶,她只是愣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造孽啊。”
我以为她说我们造孽,心里一沉。“这世道,喜欢个人都不容易。管他是男是女,真心就好。”我惊讶地看着她。她给我倒了碗热水:“我有个表弟,跟你一样。喜欢上个男的,家里不同意,俩人一起跑了。现在在新疆,听说过得挺好。”
真的?我不敢相信。
真的,她说,所以啊,别怕。只要两个人真心,啥难关都能过。
这话让我心里暖烘烘的。是啊,别怕。我都死里逃生好几次了,还怕什么呢?我的脚好一点了,能慢慢走了。我决定不等完全好就出发。老板娘给我准备了干粮,还塞给我一双厚厚的棉袜:“路上冷,脚要护好。”
我谢过她,背上行囊,再次上路。
这次是真的归途了,每一步都离你更近。
明磊,我要回来了,带着我满心的思念。
你要等我。一定要等我。
等我,明磊。
杨雨光
1982年1月
于张掖往东的路上
【十一】重逢
明磊:
终于见到你了。
写下这几个字,手在抖。就像现在这样,我坐在这里给你写信,而你就躺在我旁边,睡得很沉。你的呼吸声很轻,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能看清你脸上细小的绒毛,看清你左脸颊那颗小小的痣。
我回到镇上时,太阳刚落到山后。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就站在影子里,看着你从镇子那头走来。
你还是低着头走路,数着地上的石板。数到第七块时,你抬头——然后看见了我。
土豆从你手里滚落,我们同时蹲下身去捡。手指碰到一起的瞬间,我触电般缩回手。三年零九个月,一千三百多个日夜,我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却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慌张。
你站起身,看着我,眼睛红了。你很轻地叫了声我的名字,声音有点颤,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你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走那个沾着泥土的土豆。指尖相触的温度,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拍拍我的肩,很轻的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站在你面前的人是不是真的。
你说,回家吧。
我跟在你身后,看着你的背影。你走路时肩膀微微晃动的样子,后颈那颗熟悉的痣,这些细节我画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可当它们真实地出现在眼前,我还是觉得像在做梦。
你把我送到我家门口,回头看我,眼神里写着:进去啊。
敲门。门开了。我娘看见我,手里的瓢掉在地上。她愣愣地看了我十秒,然后抱住我大哭。她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肩,她的手在抖,一直抖。
我爹从屋里出来,看见我,眼圈瞬间红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摆摆手,转身回了屋,我知道他是进去擦眼泪了。
你站在院子里,眼睛里有泪光,但你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你走过来,轻声安慰我娘,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那一晚,我家里像过年。我娘做了满桌我爱吃的菜,我爹拿出了藏了好几年的酒。我说着这三年的经历,从敦煌说到祁连山。你安静地听着,偶尔给我夹菜,偶尔问一句,后来呢?
你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亮得像沙漠里的星星。
吃完饭,我爹把我叫进里屋。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他看了我很久,叹了口气,说:你长大了。
他说,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我说不走了。
他点点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们……
我没说话。
他说:你走以后,他经常站在镇口等。下雨等,下雪等,刮风也等。他爹娘催他结婚,催得紧,他死活不答应。有人说他在等你。
我的心像被什么攥紧了。
我爹看着我,是不是……
我说是。
他沉默了更久。最后他说:你娘那边,我来劝。但你得答应我,以后不管别人怎么说,你们都要好好的。
我说我答应。
走出里屋时,你在院子里等我。月光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我拉起你的手,很凉,但在我的手心里一点点暖起来。我拉着你走到后院,走到那棵桃树下。
我们在小时候常坐的石头上坐下。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说。说我为什么走,说我每天想你多少次,说我在沙漠里写你的名字,在江边念你的名字,在桃花林里画你的样子。
我说了很多,说得很乱。但你一直安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最后我说:明磊,我喜欢你,是想一辈子跟你在一起的喜欢。
说完,世界安静了。只有风吹过桃树的声音。
你看着我,眼睛红了。你伸手摸我的脸,指尖很轻。然后你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你说:傻子。你说我愿不愿意?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你凑过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扑在脸上,带着你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你说:我也喜欢你。从十二岁就喜欢。
我说我再也不走了。
你说好。那咱们就在一起。
你抬起头,吻了我。很轻的一个吻,软软的,温温的。
我们在桃树下坐到很晚。后来你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我低头看着你的睡脸,想我终于回家了。
明磊,这封信我永远不会寄。因为我要说的话,都已经说给你听了。
我爱你。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
杨雨光
1982年9月
于家中后院,你在我怀里睡着的时候
【十二】凑个双儿
杨雨光:
你他妈真是个怂包。
要不是今儿收拾床底下扫出来这个破木盒子,我压根不知道你还藏着这些玩意儿。十一封信,还有一沓子我的画。
我坐地上翻了一下午,信纸都黄了,有几张还让虫子蛀了窟窿。你写这些干啥?写完了又不寄,藏床底下喂耗子?
行,我挨个给你说道说道。
敦煌。你说你想我,想得沙糊一脸。那你干嘛走啊?跪三天拜师学画挺能耐,寄封信的勇气没有?你知道我那些年怎么过的吗?我娘天天给我张罗相亲,我说不去,她就哭。我爹叹气,蹲门口抽一宿旱烟。我天天去镇口老槐树那儿站会儿,想着你要是在那儿就好了。你倒好,在沙漠里写情书,写完了塞床底下?
你知道我当年为啥不说喜欢你吗?就因为你这样。什么事都憋着,宁可自己受罪也不吭声。我怕我说了,你就得更躲着我了。我怕咱俩连兄弟都做不成。
你说江风大,墨都吹花了。花个屁,我看你脑子让江风吹傻了。什么什么石刻你都能看出爱情来,咋看不出我在这儿等你等得火烧火燎?
那年夏天你教我游泳,还记得不?在镇外小河沟里。我怕水,你拉着我的手说“有我在,淹不死”。我抓着你的胳膊,抓得特别紧。其实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一直这么抓着你,淹死了也值了。
你说你在桃花树下偷亲过我?杨雨光你要不要脸?我睡着了你就干这事,怪不得那天我梦见有狗舔我脸,原来是你小子。
逗你的,那回我根本没睡着,我是装睡。那天下午你盯着我看,眼神直勾勾的,跟要活吞了我似的。我心想这小子今天不对劲,就闭眼装睡,看你要干啥。结果你真凑过来了。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心想:他要是敢亲我,我就睁眼瞪死他。结果你真亲了,轻轻的,还真像条狗。
你退开后,我等了半天,以为你要说点啥。结果你屁都没放一个,我当时气得啊,亲完了就这?连句“我喜欢你”都不会说?
所以我下午问你“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就是想提醒你。结果你倒好,问我是不是喜欢刘姑娘。我说是,你居然说“刘姑娘挺好”。好个屁!我当场就想踹你。
后来我仔细琢磨了,你不是听不出来,你是压根不敢往那方面想。你觉得我喜欢姑娘才是正常的,才是对的。所以哪怕我都快把“我喜欢你”写脸上了,你也装看不见。
喝醉了写的那封,字跟狗爬似的。我要的是你,是杨雨光,管你是男是女,这话我说过没?说过。你十八岁生日那天,咱俩喝酒,我喝高了,拉着你的手说:“雨光,咱俩过一辈子得了,娶什么媳妇。”你当时笑得跟二傻子似的,说:“行啊,那咱俩搭伙过。” 我以为你听懂了,结果第二天酒醒了,你又装没事人。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他妈就是属乌龟的。
杨雨光,你知不知道我最气你什么?我气你从来不给我机会对你好。我气你总是一个人扛,好像我不值得你依靠似的。
是,我是没你那么大本事,不能翻山越岭去学画。但我能等你啊。我能跟家里扛着不结婚,我能顶着流言蜚语说“我乐意”,我能在我爹要打我的时候说“我就要杨雨光”。
这些我都没告诉过你,因为我觉得没必要。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我得让你知道,我没闲着。我在跟你爹娘做工作,在跟我爹娘较劲,在让镇上那些人慢慢闭嘴。我在给咱俩铺路,等你回来的时候,路能好走点。
虽然现在看来,我铺的路你压根没走,你直接翻山越岭爬雪山过草地回来了。但路还在那儿,咱俩现在走也不晚。
后面那些我就不一一骂了,越看越来气。受伤了不说,差点冻死了不说,喝醉了发酒疯不说。我告诉你杨雨光,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啥事都憋心里。你当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啊?合着你在外头将近四年,光顾着逞英雄写遗书了是吧?
我娘以前老说我像闷葫芦,我看你才是。至少我有话直说,不像你,写一堆信藏床底下,要不是今天大扫除,指不定藏到猴年马月去。
行了,骂完了,说点正经的。
信我看了。看一遍哭一遍,真的。
但我也高兴。高兴你没忘了我,高兴你每到一个地方都想着我,高兴你学了你想学的东西,成了你想成为的人。
我爹娘那边,我搞定了。我爹一开始不乐意,我跟他吵了一架。我说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他气得要拿笤帚打我。后来你爹来了,俩老头蹲院子里抽了半天烟,回来时眼睛都红红的。你爹说:“老李,对不住。”我爹说:“有啥对不住的,儿孙自有儿孙福。”
我娘还是爱抹眼泪,但不再拦着了。前天她还问我,你喜欢吃啥馅的饺子,她好提前准备。
至于别人爱说啥说啥去。咱俩过咱俩的日子,不偷不抢,不祸害谁,关他们屁事。
对了,你那些信,我寻思着给你凑个双数,就写了这第十二封。
没你写得那么文绉绉的,我就有啥说啥。
杨雨光,我喜欢你。打小就喜欢。你爬树给我摘槐花摔下来那回,我就喜欢你了。你画画给我看的时候,我喜欢你。你守着我病的时候,我喜欢你。你走了,我还喜欢你。现在你回来了,我还是喜欢你。
日子还长着呢,咱俩慢慢过。
还有,床底下别藏东西了,招耗子。重要的东西放明面上,比如我,比如咱俩这日子。
李明磊
1982年腊月廿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