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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约摸有七日,日头一天比一天毒。
起初是骑马。竖在前头,燕子娘在后头,两匹马隔着三五丈的距离,用铁链和绳索牵着。竖不爱说话,这是燕子娘早就瞧出来的。从她被抓到的那日起,这人就跟块会走路的石头似的,能用眼神震慑就绝不开口出声。她试过问他打哪儿来,问他那把刀是什么来历,问他脸上的疤是怎么落下的——竖一律不答,只偶尔掀了眼皮看她一眼,像在看一粒不小心沾上袖口的尘。
后来燕子娘便不问了。横竖她也是个犯人,犯不着跟人套近乎。只是这日头晒得人发昏,她身上那件红衫子本就单薄,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黏在前胸后背说不出的难受。她扯了扯领口,奈何手被铐着连扇风都费劲,前头那匹马上的人却跟没事似的,银白的头发在日光底下泛着光,连一滴汗都瞧不见。
你不热吗?她终于忍不住问。
竖没回头,也没答。
燕子娘撇撇嘴,心想这人八成是块冰坨子成的精。
第三日上,马累坏了一匹。倒不是跑坏的,是燕子娘骑的那匹不知是吃了什么,夜里便开始恹恹的,天亮时四条腿打着颤,说什么也不肯走了。竖蹲下看了看,起身时只说了两个字:换车。
驿站离得不远,半个时辰便寻着一辆。赶车的是个老汉,听说他们要去长安,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太远了,马受不了,人也受不了。竖没说话,只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搁在老汉手里。老汉低头看了看银子,又抬头看了看竖,这回点了头。
燕子娘在旁边瞧着,心想这人话虽少,倒是不傻。
马车比骑马舒坦多了,虽说那车厢也算不上宽敞,但好歹有顶棚遮着日头,风也能从帘子的缝隙里钻进来。燕子娘靠坐在车厢一角,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瞧。竖坐在她的对面闭目养神,那把刀横在膝头,风吹得他的白发轻轻晃着。
燕子娘看了他一会儿,说,你就不怕……
竖没睁眼,只道,跑不了。
燕子娘哼了一声,把帘子撂下了。
这一路走得慢,走走停停,遇见镇子便歇一歇。竖不爱住店,夜里便把马车赶到路边的林子里,自己靠着树干阖眼,让燕子娘睡在车厢里。头一回燕子娘还试图使些看家本领,说进来睡呀小郎君,舟车劳顿不如与奴家快活一番。竖看了她一眼,纹丝不动。燕子娘便不再说了,钻进车厢里,把帘子掖得严严实实。
夜里冷,她裹着那件单薄的衫子缩成一团,迷迷糊糊间听见外头有风声,还有柴火噼啪的响动。她撩开帘子一角往外瞧,竖不知什么时候生了堆火,人却不在火边。她四下里看了一圈,才瞧见他站在林子边上望着黑漆漆的前头,也不知在看什么。
那把刀在他腰间,被月光映得发亮。
燕子娘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又缩了回去。
那之后她夜里睡得踏实了些。
有一回在镇上买水,燕子娘趁着竖付钱的功夫,跟边上卖胡饼的老妇人多说了几句。老妇人问她打哪儿来,她说从大兴来;问她往哪儿去,她说回大兴去;问她和前头那位是什么关系,她眼珠一转,正要开口,竖已经走回来了,把那几皮囊水拎上,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燕子娘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气呼呼地跟在他后头上了车。
走出去老远,她才撩开帘子,冲着那背影嘟囔,我可什么都没说呢。
风把她的声音送过去,又清又亮,但落在竖的耳朵里就像扔进水里的小石子,泛不起什么波澜。你什么都不用说,这身行头,一看就知道是犯人。竖说。
燕子娘骂他没心肝,不懂得怜香惜玉。
竖也不恼,行了半里路又从马上下来,坐进车里。
然后燕子娘便不骂了。
后日走到一处荒废的驿站,日头正烈,竖把马车赶到屋檐下头,说在这里歇着。这驿站也不知荒废了多少年,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灰黄的土坯,梁上结着蛛网,风一吹便颤颤巍巍地荡。燕子娘从车厢里钻出来,盯着那蛛网看了一会儿,忽地想起乐四爷府上那些绣着金丝银线的帐子,一到夏天便换上轻薄的纱,风吹来也是这么晃晃悠悠的。
她拣了块干净些的地方坐下,揉着有些发酸的脚踝,这才发现脚底不知什么时候扎了根刺进去,这会儿才觉着疼。
她扶着车辕坐下来,拿手去拔那根刺。
刺扎得深,折腾了半天也没拔出来,倒把脚趾头捏得通红。
正恼着,眼前落下一片影子。
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跟前,正低头看着她。
燕子娘更恼了,赤足往对方胯下一踩。要死嘞,也不知道给老娘弄双鞋子穿穿,没到长安就要被扎死嘞,又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皮厚。
竖抓着她的脚踝顺势蹲下来,手指碰到她脚心的时候惹得她激灵了一下。他低着头,散下来的白发遮住了半边脸,她只能看见他垂着的眼睫,还有脸上的那片疤痕。那疤痕早就长好了,只是颜色比周围的皮肉深一些,在那张俊美的脸上很是扎眼。
就连那老妇人都说他模样生得好。燕子娘心想。玉面鬼玉面鬼,玉面可比鬼更稀罕。
竖把那根刺拔出来,指腹在她脚心按了一下。
燕子娘疼得嘶了一声。轻点不会啊!她想拿另一只脚踢他,但这个动作不雅观倒是其次,搞不好还要把自己摔个四仰八叉的,只好作罢,拿眼睛瞪他。
只见他放开她的脚,站起身走到车后头,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小布包,又走回来递给她。
她接过来打开,是一卷干净的白布还有一小块膏药。
鞋子,得等到下个有人的驿站才能有。竖说。
她再抬起头,竖已经走回车辕那儿坐下了,背对着她,那把刀横在膝头。
日头慢慢偏西,檐下的影子越拉越长。燕子娘握着那卷白布,小心地把脚裹好。檐角的蛛网还在那儿晃,残破得抓捕不了任何猎物了,只剩下这么个空壳子给人看。
你这人,倒也不是全无心肝。燕子娘笑起来。
搁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再过一会儿就该上路了。她想。前头的路还长,长得很。远处有鸟叫,叫了一阵又停,扑棱棱地飞走了。她看着那鸟飞远,变成天边的一个黑点,再变成什么都没有。
车辕上的人仍旧坐着,像一尊石像,又像一棵长在那里很多年的老树。
可她知道他不是。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