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南中险山八万重,时过立冬,虽没有白雪,却已冰寒得分明。
穆瑞恩一身披挂走出营帐,眼见着日头低沉,灰白的天压着密林深影透不过气。中军大纛仍旧降着,低过往日半丈,旗角白麻随寒风喘息纠缠起伏。南中叛乱方息,却是叫人如何也舒展不开。
有黄马远道而来,众将拜迎。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
制诏故大将军穆沂:
朕惟国之良将,世笃忠贞,功铭鼎彝,当垂不朽。故大将军穆沂,早预龙兴之佐,夙著鹰扬之绩。往者先皇肇基草创,卿躬擐甲胄,栉风沐雨,克赞中兴;及朕临御,复镇南中瘴疠之地,载扬旌旆,威德并行,夷獠辑睦,边尘不惊。勋庸懋著,朝野咸钦。朕闻《诗》称‘文武吉甫’,周书美‘方叔邵虎’。今遽闻薨徂,震悼于怀。
夫崇德报功,王政之典;饰终追远,圣哲之训。遂追赐开府仪同三司,谥曰武烈。赐东园秘器,赙钱五十万,布三百匹,以彰殊勋,厚其终养。今既殁于王事,宜就南中吉壤营建茔域。遣大鸿胪持节监护,给羽葆鼓吹、班剑四十人。筑冢象祁连山形,立碑纪功。
卿孙瑞恩,夙承庭训,世载忠亮,幼习戎昭,少历行伍。朕念勋旧未泯,着封平南侯,领散骑常侍,入侍阙廷,随朝供事。
镇南军士,久戍边陲,暴露风霜,勤勉可念。今南中平定,边务暂驰。特命半月后遵诏班师还朝,恤典休沐,以慰劳瘁。
所司具办,毋有稽缓。
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马下一片静默,人人心中冷然。武陵穆氏以镇南军立家,然而子嗣凋敝,老帅殡天,少帅冠侯驳权,封邑全无。穆氏失了掌军之人,此番入京,怕是羊入虎口,再无出头之日。
“不知穆老将军何在?”皇使下马,身后乌泱泱一片车队。穆瑞恩起身行礼,眼中晦暗不明:“家祖已下葬旬月。”皇使震怒:“这!穆侯,上恩未及,怎能草草下葬。”
“南中湿潮,三日黴变,七日蛆生,自家祖旧疾薨逝至今,已二十有六个日夜。上恩遥遥,瑞恩不忍家祖遗身久暴。军中器具虽陋,但亦隆礼而葬。”穆瑞恩目光越过面前使节,指间反复揉捻着腰间古刀,正是祖父死前所托,“逝者为重,家祖棺椁乘不下这些外物,劳烦原路回还。”
……
军中换防、点卯、巡营,似一如往常,然而士卒心气低迷一日不如一日。
不期一阵巨响,破开这衰颓的宁静。数声重物几要断裂的闷响,遥遥传来点马嘶,短促破碎。
穆瑞恩正于帐中处置军务,闻声倏然起身,快步向营外冲去。军营架在官道隘口,山路狭长,山势陡直,这恐是马车失控所造的声响。营外士卒亦纷纷靠拢过去,未及示警,一辆安车便已冲散林影,横飞而出。
车辙碾过地面,泥土混着血水四散飞溅。碎肢卷于轮下,打着旋零落在地。木轮偏斜,车身歪倒,车辕擦着地面于土路之上拉出长长的血痕,终是在营外不远处横停。车前马匹四蹄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只吁吁吹着白气。
车夫伏于辕前,胸腹为利刃所穿,背后尚没着短矢,残羽凌乱。
穆瑞恩目光掠过满地狼藉,定在那辆车上。不及细想,便招呼另几名士卒上前。数人合力,方才缓缓将车身扶正。
他正欲近前掀这满是深红的帷幔,却见一道颀长身影闯入眼帘。抬眸,恰撞进一双凤狭。那眸子浸着暮色,笼着薄雾,如深潭黯黯无辉。穆瑞恩心里漏了一拍,不觉退过半步。车中人悠悠起身,素衣沁血,玄色斗篷裂口遍布,堪堪拢着他瘦削肩膀。纤细腰腹处横亘道骇人伤口,鲜红顺着腰间木坠,点点滴滴。额前乌发被血胡乱糊住,鬓角凌乱,紧贴着苍白双颊。他步履蹒跚,每行一步皆摇摇欲坠。左臂颓然垂着,骨断筋折,却犹自紧护一稚子于右臂中。孩童周身大大小小的血洞,渗着汩汩赤红。
“【先救他。】”少年开口,话语含糊,气息奄奄。穆瑞恩却还是辨得这句爨语,即令甲士上前救过孩童,自己则支手相扶那少年。汉爨素来不和,但此人身无甲兵,他也顾不得许多:“【手给我!】”凤眸少年上下睨了数眼,片刻愣怔,随即紧紧反攥住他的胳膊。尚未行丈许,少年面上骤然泛起阵病态红晕,身子一软,转瞬失了气力。少帅情急去托,那较他还高出半尺的少年便整个人跌落怀中。胸口一阵温热,他低眉望去,鲜血自怀中少年唇间漫溢,顺着胸甲纹路淌进里衣。寒风鼓动单衣一角,穆瑞恩隐约窥见少年心口处的一道疤痕,恰四指宽,如菟丝虬枝,狰狞可怖。不由浑身一滞,心神俱震。
“速传军医!”士卒慌忙向医帐跑去,少帅一向待人温和,如此急言令色,实属罕见。
……
穆瑞恩心底始终藏着桩挥之不去的误杀。那年他入南中五载,早春未暖,山径尚涩,林色犹寒。杀机骤起,箭雨齐倾,破空之声交错成网,人马相践,号令不闻。他于乱阵中搭弓还击,忽而道旁高树晃动,一爨人少年自枝叶间探出身,向他高呼。彼时他不识爨言,那呼喊又被肃杀之音撕碎,茫茫难辨,只道是乱军之计。
然一转瞬,孩童竟自于树间张弓。心未及辨,人已先发,他旋身便是一箭。弓弦震响,箭矢破风,正中那孩童心口。树上身影猛地一滞,便即倒坠而下,没于尘嚣刀兵之中。
恰于此际,孩童所射流矢掠过额顶,却是狠狠钉于身侧丛莽之中。旋即便闻着声凄厉惨呼。
他方才幡然醒悟,草内竟亦有伏兵。那孩童方才搭弓,是为救他。这场伏杀因那一箭而露出破绽,部众得以于合围前侥幸脱身。可那支贯入孩童心口的箭,却成了穆瑞恩心底最难除之刺。往后他钻习爨语,终是在某个深夜,于那反复推敲的音节中,听懂了那声被风吹散的呼喊——
“【草间有伏!】”
可待他明了时,万事皆迟。
他曾于遇袭后的数日暗自寻过那棵树,连天新雨,树下早已觅不得丝毫痕迹。他盼着孩童尚有一线生机,却也知期望渺茫。只得于树下拢抔黄土为冢,削木成碑,细细刻下“恩公”二字,岁岁来此祭拜。
他不知如今怀中少年是否便是当年所寻,但无论如何,他都要救他。
……
努吉总梦着幼时,与阿布围坐火塘。
阿布曾言,火会保佑山林的每一个孩子。晚风自山口灌来,火舌低伏,复又缓缓升腾而上。阿布说,那是祖灵的微笑。
那时的火,暖意浸髓。
可那一日也是火。寨子里烈焰冲天,亮得扎眼,亮得连血都隐没其中。阿布的面孔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恐,血喷灭了火塘。努吉记得自己跪伏在地,余烬在他眼前跃动,燥热灼目,烫得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火塘塌了。
火焰冰凉却灼烧得人骨肉生疼。
他与家人被拖入边市。一条绳子串着人与牲口,挤在一处,颈间悬着刻价木牌。努吉记得,自己原值三只羊。只是无人采买,又被贬做两只。
他食水未进于市里跪了两日,族人相继气绝。他只道,自己亦活不过翌日。可便是那一日,他见着护佑自己此生的那簇火。
他被他用一大块银子买下。
少年稚气未褪,明眸皓齿,清俊朗逸。努吉看得入神。却见他接过套索时,别过头,杏眼噙泪,似在啜泣。努吉想告诉他,别哭,自己不值这般价码。可喉间干涩,只能挤出几声嘶嘶的轻响。
少年至边市外劈开绳索,递来三囊清水与一包干粮,道了句听不明的汉文,便拍马离去。可诺苏之子离不开火,他循着蹄印一路追随,妄想留住那簇光亮。可往后马蹄与车辙交错,再辨不清方向。他只得蜷入道旁灌木之中,默默盼着再见那少年一面。所赠水囊与粮食,皆被他贴身细细收着,若非万一,绝不轻用。
虔诚的诺苏孩子没有等来他的火。
他被另一群族人带走。
他们授他杀伐之术,以他身心饲噬血之蛊,以此将他摆布。
他浑浑噩噩,如当年屠戮他阿布的人一般,屠戮无数孩童的阿布。
他见惯了争斗,族内相残,亦或汉爨相争。
但他心底一直藏着未灭的火星。
偶有清醒之时,他便悄然候于汉人所必经的栈道之旁。
汉人愚钝,从不抬首。
他每每清扫道上青苔藤蔓,也算得是护他行路平安。
或隔七日,或隔半月,总能远远见着一面——
见着他的火。
他在破碎的光景里,一点点拼出火的名字:
Rui-en
诺苏语没有如此婉转的音节,但他一字一顿,深深烙在心中。
直至那日,那支箭本应对着他的火,却在最后一刻生生偏转了方向。
蛊虫撕心,剧痛难当,他挣扎着对他呐喊。
羽箭落在心头。
自树上坠落的刹那,他却是罕有的安然。
原来那条路,真的会通往他的火旁。
那一箭伤了心脉,却未害他性命,反祛了蛊噬之苦。
他的火再一次还他自由。
他却挣不脱。
他们为他换过姓名,推至台前,做他人之影。
两军交战,他遥遥在阵前眺望。
他的火弃了少时银槊,失了往日生动。
他亦被锁于旁人之位,无处可躲。
旧王灭,新王立,他以余孽之身押入囹圄。
另一些他们却道,他尚得所用。
遂又更名易姓,成了新王世子,投入去往汉疆的监车。
鬼影于车外纠缠不休。
寒芒,箭影,血流如注。
数里之外,便是汉营。
他拍马向着火塘朝圣。
他的火又一次救了他。
祖灵见证,虔诚的诺苏孩童不会再放走他的火。
……
“瑞恩,此些皆是自车中搜下的。”林子忠将染血的通关文牒递与青年。穆瑞恩随手接过,目光却不离榻上少年,面色凝重,只低低问道:“此人便是爨王世子?”
“观着年岁,当是不错。”
穆瑞恩心乱如麻,那道疤,与自己当年箭簇之痕,分毫不差。然爨地统领向由爨氏担任,若此人真为爨氏嫡子,又有何缘由舍身相救。林子忠见着小外甥如此模样,心中大抵明了:“瑞恩,陈年之事,不必如此介怀……”
“截杀质子乃是重罪,舅父可有头绪。”穆瑞恩猝然打断,转头望向自己阿舅。
林子忠颇为无奈,轻拍过甥儿的肩,随即正色道:“车上遗矢,皆是朝廷制式。”
穆瑞恩目中一沉:“库房可查对过。”
“确少了百余只箭矢。”二人相视,心照不宣,尽皆默然。穆瑞恩心底嗟叹,于穆家居心不轨者,比比皆是。然胆敢染指至西南边陲者,大抵只有台城至尊。当真是赤裸裸的嫁祸。若今日小世子当真暴死营外,凭那几支遗矢,便足矣倾覆而今的穆家。再联及那纸回京诏令,环环相扣,步步杀机。
“世子此番侥幸,贼人定然还会动作。此事万不可声张,只舅父同甥儿暗中盯梢便罢。”顿了顿,穆瑞恩这才垂眸,木牍上斑驳一片,有些字被浸染得失了真,他一字字辨认下去,终于寻得世子名姓,“另烦请舅父向陛下拟一奏报。军中资历,唯舅父上疏适宜。便书——爨氏世子苏,入朝受教,道途受袭,仰赖天恩,幸得保全。今暂留军中医治,俟其伤愈,不日随军入京。”林子忠颔首应下,起身离去。
帐外脚步声渐远,穆瑞恩盯着那块木牍缓缓入定。祖父殡天,穆氏失了庇佑,他与阿舅虽军中日日操劳,却仍事事难遂人愿。回京做个闲散侯爷倒也不错。然转念一想,到底不愿穆氏基业断在自己手中。何况他本是外姓入嗣,为万不得已之策,素为族中祖辈所轻。可官家寡恩薄情,终究断了穆家所有回还的余地。
天人交战间,他不由哂然。若是早先几年,必不会如今日这般支左诎右——说不得,早已揭竿而起。可少时莽撞不知伤了多少无辜,戍边经年,早去了当初那身少年气派。
念及至此,目光不觉又落在榻上少年胸口。布帛层层叠叠裹着大半清瘦身体,亦掩去了左胸旧疤。军医包扎之时,他立在一侧,将那疤痕看得真切。此亦是他年少所铸之愆。纵其不然,也权当报施不爽,悉受不辞。
榻上忽起窸窣之声,穆瑞恩思绪受扰,循声望去。原是少年醒转,半坐起身,一对凤眼直勾勾注视着他。那眸光灼热,只片刻对视便瞧得左将颇不自在,忙起身行礼道:“【末将镇南军左将穆瑞恩,见过爨苏世子。先前不知世子身份,瑞恩救人心切,礼数有失,多有冒犯,还望世子海涵。】”对面许久不闻应答,穆瑞恩微低着头,虽未正观,余光仍能觉察到那灼灼目光萦身不离。
这般被凝睇半晌,他实是有些经不住,便欲随口寻个说辞离去:“【世子身子尚虚,瑞恩去寻军医熬副补身子的药来。】”说罢回身欲走,却被只冰凉的手扣了回来。也不知这小世子何来的气力,穆瑞恩拧过两下手腕,竟是挣脱不开。复又努了努身子,少年仍旧不依。少帅念着世子重伤,恐劲大牵及伤处,只得顺着坐回榻上。彼一坐下,那手却如惊弓之鸟般收去。
二人对坐,良久不语。少年只注目上下打量着自己。穆瑞恩几欲开口,脑海里却蓦然想起那道疤,又讪讪将话咽了回去。想来世子稀见汉人形貌,心觉奇异,由他多看几眼便是。
又过着许久,少年方似餍足地埋下头,轻咳几声,面上却浮起两团不自然的红晕。穆瑞恩只当他伤势牵动,又要咯血,忙自旁侧木桶中捞起褥布,绞净托到少年唇下。见他久久未动,又恐是淤血呛喉,便伸手轻顺其背。哪知因他一触,少年面上那抹绯色便一路向上攀去,愈发浓郁。
“【世子可有不适?】”
“【并……无。】”少年声音满是沙哑,轻轻推开垫在自己唇下的手掌。他的火似并未认出自己。倒也是,边市里藏污纳垢,尘秽交杂;往后丛荫林深,惊鸿一箭,他不认得,才是常事。
可日思夜想之人近在眼前,所唤却是旁人之名,满口皆是他人之称,实是让他满心酸涩,妒火滔天。然自己确是冒名顶替,只得按捺着心绪镇定:“【将军于我有再造之恩,唤我小字努吉便是。我入京为质,左不过败臣劣虏。世子二字,实是折辱。】”言语间带着几分疏离,穆瑞恩一怔,倒未料这少年如此直言。
“【如此,恐于礼不合。】”
“【此为我诺苏之礼。救命之恩,须立火塘定契,自此一生护佑恩主。】”努吉仰首,字字分明,面上虽持着淡漠,仍掩不住目中滚烫,映着脖颈与耳垂上暧昧不明的红。他虽有嗔怪,却怨不得他,只怨自己不得坦荡相识。连本名亦只得小心翼翼地藏进言语的罅隙里,瞒天过海。
少年指节悄然蜷握,伤处布帛被绷得发紧,细细洇出鲜红。蓦然,一双滚烫手掌覆在他的拳上,他听见他的火略带生涩地轻声道:“【世……努吉,伤口未稳,且松些。】”
火息贴着他脉搏起伏,暖意层层叠叠地沁入。
直到紧攥的手终于松开,穆瑞恩方后知后觉道自己何种唐突。可少年双眸惶惶,将心底那点局促融作道不明的柔软苦涩。恍惚间,只觉似曾相识。昔年边市所遇困俘,眼中亦是如此胆怯炽灼。他虽济其人逃出樊笼,却实是未尝得救一人。
穆瑞恩寸寸回溯着边市风沙。往来之人如潮汐翻覆,眉目早已剥落得模糊。他强自将眼前少年与那些支离的轮廓相合,却终无着落。年少骄矜所欠的夙债,连偿还之人都无从记起。徒留一线执念聊以自慰,彷若惦着便能清偿,实在卑劣。
妄念自他心头生出,或许此人便是天意所降的报应,身上刻满自己少时之愆,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两人皆是重重心事,自是再无话相谈。努吉到底新伤未愈,身子虚脱,静默少顷整个人便昏沉下来,待他睡沉,穆瑞恩这才离去。另一爨童伤势尤重,他前后探视两次,皆不见醒,也便作罢。演武有舅父督练,他只遥遥观摩着半刻钟。阵型松散,甲仗不齐,舅父虽有责罚,终成效无多。
归至帐下,一排军吏半跪于地。有机敏的瞥见自己,便招呼同伴三三两两聚过来。七嘴八舌,亦不复往日严律。除去粮草马匹、换防巡检一类杂事,竟报来八营校尉相争滋事。穆瑞恩手捻额角,一时胀痛难舒。八营校尉早有夙怨,祖父在时尚镇不得一二,莫说自己。他本不欲趟这浑水,但事关军律,终不能置之不理,只得随小吏们前去。
确如所料,一路寻去,未见得人,便闻着几道惊雷,你来我往间,尽是些不入耳的腌臢话。见着穆瑞恩入帐,不知谁扬了句平南侯,几人话锋一转,句里句外皆称旧功旧禄之事。少帅当下明了,此番争执滋事,原是为自己所设。随军十载,新功仍是比不得诸将旧勋。如此敲打,在诏令传来的几日内,早不知受了几回。昔年祖父旧友,不过短短数日,墙颓众推。人情至此,可笑亦可叹。
腰间环刀出鞘,重重钉在诸将面前,尘土飞扬。
“竖子自知不及诸位叔父劳苦功高。但望诸位念着家祖遗武,留竖子几分薄面。”少帅握刀立于八人正中,冷眼环顾,寒芒烁烁,“瑞恩既未卸甲,便仍是这镇南左将。诸位叔父帐中喧哗,个中言行已近扰军之举,依家祖旧律,可斩。”他本不愿闹得如此难堪,怪只怪其人偏在他心绪难安之际发难。
八营校尉睚眦欲裂,然老帅遗武在前,亦再顶不得半句。僵持半晌,为首的忿忿叹了句罢了,几人方才散开。少帅面上又挂起笑,将七位外营叔父送至帐外,一一拜别。复又回帐向此营的校尉告辞,手腕一抖,宝刀破土铮然入鞘,只余一串烟尘弥散。
……
“数个时辰未见,怎生耷拉张脸。”薄暮垂影,帐中只一盏油灯昏沉,林子忠捧着两碗粟粥入帐,“倒连饭都怠慢了。”说着,将手中略满些的置于穆瑞恩案前。“果真如此分明?”穆瑞恩抬手轻提面颊,指尖将嘴角堆出些许弧度,“这般是否好些。”
“倒还不如方才,且先用饭。”舅父盘坐到另一侧,将粥向小外甥面前推去,斜眼揶揄道,“怎得,这会却不拿那酸腔?”
穆瑞恩吞了一大口粥,嘴中含糊应道:“白日里众目睽睽,人前之事已成常态,舅父莫怪。”
“怪你何来?怪只怪你尚经不住那些老混账一激。”
“实是甥儿行事不妥,明日晚些,甥儿自会去赔礼。”
“赔甚么礼,你今日原未有错。既皆是军中宿将,若换得老帅临阵,怕是都得掉脑袋。”林子忠几口将粥吃完,一抬眼却见小外甥尚只动了半碗,便伸指在他碗沿轻轻一叩,“快些吃,我还备着再打两碗来。”穆瑞恩晃着碗中的稀粥,摇头道:“舅父自便便是,甥儿没甚胃口。”
“你呀,往日无心无肺,如今又思虑过甚……罢了,我也不管你。”林子忠如此说着,人却不见动作。穆瑞恩也不催,兀自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粥,温吞着将最后一口咽下,却瞧见阿舅仍坐在对面:“舅父怎不去?”
“有甚可去?早被些个饿鬼抢尽了。”林子忠将手伸去,只没好气道,“碗来。”却也只有这阿舅,倒还将自己当孩童般照料。穆瑞恩浅笑递过碗去,被劈手夺下。
“孺子无心,我且顾不得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