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25
Words:
9,798
Chapters:
1/1
Comments:
14
Kudos:
122
Bookmarks:
7
Hits:
886

【朔望】共我千秋

Summary:

Summary:重岳在找望的路途中,回忆起许多前尘旧事,物是人非,他此时才从中品味出几分没说出口的爱情来。

大概是看起来像是在单向暗恋的双向暗恋

Warning:或许存在的OOC/文章逻辑不能细究/原作情节大量捏造/可能存在时间bug/试图模仿原作叙事大失败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

“博士,你又来晚了。”
面前的人正好收束气息,肩下的金扣顺势敲出一声脆响,红色的眼睛向这边瞥了过来。
博士被厚重衣物遮盖的身形一顿,讪讪挤出一声笑来。
“若想强健体魄,趁这晨间清朗之气最是难得。现下不迟,正好与我将筋骨舒展一番。”重岳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脸。不,此刻在博士眼中,只是仿佛笑面虎一般的打量,看着叫人浑身发懒、提前体乏。
重岳,原为炎国岁兽十二代理人之一,现下暂居罗德岛休憩,自踏足此地,已不知有多少日月。继镇岁之事落幕之后,他曾沉寂一段时日,而今姿态比起先前,终于更像原先在玉门威风凛然的宗师了。
都说罗德岛不乏奇人,重岳甚至能说是相当正常、又相当亲和的一位,却也偏偏总能让博士如临大敌——譬如,每日被他盯着早起晨练这件事。
然而算不上全勤,博士“受难”大概也有十余日,每日“勤学苦练”,如今还是连一套虎举都能做至力竭。该说不说的,显然是重岳太过高估他了,半个月便要练到徒手打穿源石地块这种程度,除了宗师本人,也就只有深海猎人之辈才能做得到。
人兽之躯本不可一概而论,像他这样“以己度人”的,倒还有一位他的胞弟。想到这里,博士终于寻到话头,也为了能偷闲片刻:“望托我给你传话,邀你日昳时分对弈。”
话音刚落,重岳脸上就浮出一层讶异,他目光向一旁撇去,露出一副不知是喜悦还是难过的苦笑来:“望他......”
博士不明内情,见其垂眸不再言语,只得作以安慰:“我想,你们既是兄弟,纵有芥蒂,自有血脉消解,不论是什么样的矛盾,都总能说通的。”
此话似乎没让重岳重振旗鼓,但他也不再表现出一副沮丧情态,只轻轻叹息出声:“是,兄弟。”

 

1.

重岳踏在寻望的路上,即便随日子一天天过去、所获情报尚且杳无音讯,即便这路途可谓艰难险阻、前程亦是遥遥无期。他的弟弟筹谋百余载,每日彻夜枯坐,然后以身为饵,才终于这场与岁兽悬殊至极的对峙里谋得一线生机。在那缜密到极致的布局中,连他自己也为其中棋子,经重重围截,险些玉石俱焚。
无论如何,都要把他带回来。只是寻找,只是“找”这件事,只要他尚能记得那个名字,便能一直做下去。

“先生,您在等什么人吗?”
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男孩正蹲在门槛边,乌溜溜的一双眼睛抬头看着他,手里摆弄着一块缺角的药碾子。
“没等谁”,听闻此话的重岳收回纷乱思绪,才觉孤身立在原地,竟有些落寞,“雨太大,只在此处歇脚片刻。”
雨势等了半个时辰也没有减弱的意思,反倒在这青石路上溅起一层稀薄的水雾,使得重岳往门框边又缩了缩。即便是他,此时也不免感叹人兽又有何分别,若没打伞,在这多雨的水乡里还是要淋成个落汤鸡的。
“哦。”男孩拍掉手上药粉,“那您可得歇好一阵了。”
他往屋里边走,指了指着里处一个滋滋作响的音匣子:“一时半会也停不了,您听戏不?我爷爷留下来的,就会这一首。”

往他指的那处细听,才有几句唱词模糊传来:

咱不是前生爱眷,又素乏平生半面。
则道来生出现,乍便今生梦见——

“这是唱的什么?”重岳听了片刻,那匣子有些年头,词句听不真切,不过腔调倒是十分耳熟,像是此地乡音。
“《牡丹亭》。”男孩起身,照着方子上从柜台里抓起一把药草塞进纸包,“我爷爷说,这叫'梦中之情,何必非真'。我不懂,我只感觉这咿咿呀呀的,像猫儿挠心,怪不舒服的。”
“既然先生您既不等人,也不为抓药,不如听听曲子,或许能听明白。”
重岳这才转过头,认真打量起这歇脚之处。
屋内是一整面顶到天花板的百眼柜,抽屉漆面斑驳,有一扇半开着,露出一截干枯的当归。他素来少对他人居所打量,此时瞧见屋内景象,才后知后觉从空气中闻到一阵飘荡而来的草药苦味。
“......药铺?”重岳不由出声。
“您在这'妙手回春'四个大字旁避了半天雨,才发现是药铺?”男孩噗嗤一声笑出来,指指一旁牌匾,“我爷爷原来是这儿的老板,他前年走了,留我跟着我爹在这儿当学童。”
男孩扎好药包,放在柜台上,才把目光放在重岳身上瞧:“我看您站在门口,虽有屋檐挡着,却也湿得不轻。别在这着了凉,还得在这处抓药。要不要进来坐坐?”
“不必了。”重岳重新看向门外的雨,“就只在这站一会,等雨停了,还要去找人。”

寻来寻去,都不见了——

 

752年

“两日。”
望突然开口,声音在这窄小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冷清。
他立在窗下,指尖摩挲手中那座兽形棋盒,终于对着身前之人开口道:“至多两日,我们便留不得她了。”
“望,你......”朔只是皱起眉头,尚未与他争论。
医馆狭窄,空气里堆满了陈年草药的苦辛。那小姑娘坐在诊桌旁边,肩膀上缠着粗糙的绷带,脸色惨白,这时拼命想要撑起身,想向朔行礼致谢:“多谢......呃,恩公?”
“叫我朔便好。”朔抬手虚扶一下,脸上露出宽容淡然的笑意。
“朔......先生,此处军机重地,我在此处叨扰,确有不便,不必二位为难。这伤并不碍事,等天一亮,我自行离开便是。”受伤的姑娘显然并非本地人,语气中带着南方口音。
朔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形,沉声道:“不行,医师嘱托过,你的伤虽不致命,却也伤及根骨,若无数日疗养......”
“兄长真是古道热肠。从山海众据地里头救出来的人,还要留在身边这般久”,望打断了他的话,从阴影里踱步出来,话语尖锐,语调却平淡得无波无澜,“恐是关外待久了,全然忘记了你我非寻常将领,还需要避什么'通敌'之嫌。”
“先生,我真是不小心路过那被抓的……!”这姑娘听闻便急切要辩解,一急,反倒语无伦次。
“朝廷派来的钦差。”望只瞥了她一眼,便继续与朔说话,“说是来送赏银,你比我更清楚,不过是眼线而已。”
“望,难道你又......”朔想说他今日有些许反常的咄咄逼人,但在那之前,他眼中更透露出一种很深切的担忧。
望语气幽幽:“前些日子,军中有人在传你的坏话,我所听闻虽只是一些无稽之谈,却也坏了风气。那些只在背后嚼舌根的,我都一一除去。可流言,绝非我清除此处一个,他处也会随之一并消失。已经有人在刻意针对我们,这个时候,我不能容许有一星半点的差池。”
朔看着他那张因为焦虑而显得愈发清瘦的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两人本是兄弟,天下间恐再没有比彼此了解对方更多的人了。他放缓语调,带上几分劝解:“望,你近日思虑过重。有些事急切不得,等到弟妹们都各有能力,届时定然更有把握。”
“急切不得?”望冷哼一声,“你这样不紧不慢的,事情何时可以得以解决?我们这些人何时又可以真正为人所存?”
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空气中仿佛有刀剑交错的铮鸣。
“朔先生,望先生,二位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医师终于壮着胆子探出头来。活了大半辈子,他能参与到这场对话中,可以论得上生平难得一见的勇敢。虽然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一种外人插不进嘴的默契与紧迫,但为了保住他的生意,还是硬着头皮上前道:“这位姑娘的药,我已经配好了。”
有他人劝阻,望于是也闭口不言了。他垂下眼睫,目光冷冷地落在桌上摊开的药方上:柏子仁,远志,合欢皮,当归......
他伸出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株干枯的合欢皮,随即收回手,对着朔轻飘飘哼了出声,神色中有种难以言明的晦杂情绪,语气淡得几近透明:“兄长凡事想得乐观,倒不如先学学凡人的智慧。与其将数不清的岁月浪费在劳苦中,不如先图安稳。兄长又是这般令人心驰神往的样貌,想来找得好同行也绝非难事。当然,总比待在我身边,听我这些话更为舒心......”
说罢,他也不等对方回话,就带着初一未消尽的寒气,隐入月色之中。

 

*
“先生,先生?”
重岳这才惊醒,抬头望去,已然雨过天晴。
“真是神也,靠着墙桩也能睡着的么?”那孩子脸上是成年人仿不来的稚气,对着他嘻嘻笑起来,“方才不是听你说要找人吗?再不出发,就找不到咯。”

 

2.

找人已有一段时日,作为长生种,重岳本不应觉得凡人的光阴有这么缓慢。
寻了许久,更像是漫无目的地在尘世间游荡。偶尔听闻一丝虚无缥缈的传闻,等他循着气息赶过去,便如同巷尾的炊烟那样随风飘散了。
他在勾吴,观此处风物,比他当年挂职的玉门要繁盛许多。彼时他身担官职,必需时守城门太平,得空时教人拳法。古庙的钟声每逢初一十五,沉浑嗡鸣穿透官署重重影壁,总让他觉得那声音太响,扰了排兵布阵的清净。
那时他或许又携满身征伐之气,断然不会像此时一般,像个流浪江湖的过客,融入这人间烟火。
今日城内格外喧闹,他近年来行走人间,也得知其中有不少节日庆典,到了日子就要举城庆祝的。
虽不知今天又是什么节日,但看见男男女女都结伴而行,大多是正值芳华的年纪。女孩子们的鬓边多半簪了新鲜的花,提着未点亮的灯盏,彼此搀扶,也不管自己是否被人群挤得歪歪扭扭,脸上笑意总比那花儿更灿烂。
不知是因为自己心事重重的孤身一人,还是因为自己终究是个岁兽切出的十二分之一,就算这香囊的巧香都纷纷沾上衣衫,现下在此中间,到底像游离于世俗之外的影子。
思绪飘远之际,在人群转角,竟不慎与一对相拥而行的年轻情侣撞了个满怀。
​那男子正低头在姑娘耳边说着悄悄话,两人笑作一团,冷不丁撞上一堵墙一般的胸膛,皆是一愣。
​“抱歉,失礼了。”重岳立即开口歉声道,正欲侧身避开,却被那姑娘清脆的声音叫住。
​“哎哟,这位先生,真是对不住。”姑娘打量着重岳,笑意化作一抹好奇,“瞧您这副模样,应当不缺相伴之人,今个的庙会,怎么竟是一个人来的?”
重岳一怔,莫非是要成双成对才给进么?他一时语塞,含糊地笑了一声,眼波在那喧闹的人潮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向远方。
“实不相瞒,此番是为了寻人而来。”
“寻人?”姑娘听见了立即笑起来,“原来是找心上人来了。那您可别错过了,今天庙里头正唱着最红的戏呢,柳梦梅对着画儿爱上杜丽娘的故事,听没听过?”
姑娘抿嘴一笑,也不管重岳作何反应,继续言道:“那柳生对着一幅画痴痴呼唤,精诚所至,终于唤来他的心上人。马上可就要开场了,您去听一听,没准就找到了。”
“精诚所至吗......”他眉宇间纵有久经沙场的沉稳,也难掩其中怅然。身为宗师,他深知战场上从无什么精诚,有的只是兵戈相向。可身为兄长,他却觉得只要顺着这人间道路一步一步、不知疲倦地奔波下去,连开天辟地都能做得。
​重岳一转身,顺着那情侣指引的方向望去。​​
​他看见了在那漆红戏台的侧翼,古树上挂满红绸,随风沙沙作响。沿街提灯的后生们双双簇拥,正在那香烟缭绕的偏殿廊下,排开了一字长龙。
“那边又是在做什么?”重岳收回目光。​
“诶,这你就问对了!”姑娘一拍手,笑着凑近半步,“那是咱们这最灵验的求签处。既是找人,光用脚走的可不容易,不如随我们一道去求得一签,好让神仙指条路来。”
他近来问遍旧识尚且无果,神仙又能说出什么定数?但此刻无线索可循,权当凑个热闹。
“也好。”重岳露出爽朗笑意,对二人略一颔首,“便去瞧瞧。”
三人顺着人流前行,排到偏殿跟前。姑娘热心地将他推到前头,悄声说:“先生,您先求求看。”
案头后坐着一位眉目慈祥的僧人,手中捻着念珠,见着重岳缓声问道:“施主,求财、求前程,还是求姻缘?”​
重岳望向漆黑的签筒,脑海中勾勒出弟弟清瘦的身影。他那个弟弟,生来便是一副孤傲性子,智计绝伦,算无遗策。他太追求万无一失,每一局博弈都要推演至极致,不惜耗尽心神,平白惹人心碎。自镇岁之后,更是......
他沉思片刻,开口道:“我想求一道健康签。”
“健康签?”
​一旁的姑娘瞪大了眼睛,险些将手中红绳扯断。她上上下下打量着重岳,见他虽然面带愁绪,可面色红润、英姿勃发,怎么看都不像是身染顽疾,忍不住嘀咕道:“先生莫不是搞错了,不是说找心上人?您竟然求的是健康签?不是什么姻缘签?”
僧人也微微抬眼,等候他确认。
​重岳点了点头,苦恼笑道:“确实,只要求个健康顺遂就好。”
​“哎呀,你这个榆木脑袋!”姑娘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压低声音,“今个可是乞巧节哪!且不说牛郎织女闹着搭桥要相见,大家满心满眼都在求姻缘上了,你却是在这儿要求什么长命百岁……怪不得您这样的人在这日子里还得辛苦找人呢!”
“或许吧。”重岳低眉似有所思。
他随手一摇,一支竹签落地,清脆地敲出一声响。

 

1102年

那枚黑子落定之时,重岳便知自己输了。
棋盘之上,黑白纠缠如蛇。原本盘中白子尚有一线生机,可随着那一手飞压落下,原先苦心经营的白阵便在顷刻溃成死局。
​望静坐窗边,身形比百年前更为削瘦。宽大的长衫松垮地挂在他单薄的肩头,仿佛风一吹便会消散。他脸色苍白,唯有目光温凉。
​“这么多年棋,下到如今,你还是这般心软。”望开口了,声音淡淡,“一味守成,处处留情,这样的棋,怎么可能赢?”
​重岳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棋子的凉意,语气仍然温和:“我向来偏向稳中求胜,不愿行险。只是未曾料到你攻势这般急,步步紧逼,一时失算后竟无半点转圜余地,我只好自退一步。”
​“退守?”望低低嗤了一声,“你倒是越来越会迁就我了。”
​他忽然前倾,语速也快了几分:“镇岁之事已迫在眉睫,大哥,这天地间的变数从不等人。我们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
​“你究竟有何打算?”重岳眉头微皱,语气中掺了几分焦灼,“望,不要总是独自谋划大局。你我虽为兄弟,可你这些年行事愈发诡谲,我竟也一时难以看透。”
​望避开了他的目光,转而看向窗外夜色。
屋内烛火晃动,将二人影子拉得极长。望的呼吸极浅,在此刻却也听得清晰。重岳看着他被月光勾勒的侧脸,既显出一份清峻的坚定,却也脆弱得令人心惊。
​“距颉离开,也已百余年了。”提起那个名字,他的声音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我绝不会重蹈覆辙,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兄弟姐妹再次消失。如果这世间容不下我们,那我就亲手布下一个能容下我们的局。”
​重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无奈与深切的忧虑:“望,我总以为理解你如同理解我自己,可在这棋盘之外,我却始终难以猜明白你那满腹心思。”
​望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重岳,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冷淡:“大哥想要明白我?先赢下这盘棋再论吧。”
话音未落,重岳已然起身,攥住了他的手臂。
​“你告诉我,我便能明白。”重岳用了些许力道,“无论你要走怎样的路,无论前途如何险阻,我都会在你身边。”
​望的身体僵了一瞬,想要抽回手,却只吐出四个字:“......随你的便。”
此刻温情,竟叫人难以忍受,望拂袖欲去,然而他那具被心神耗空的残躯终究支离脆弱,转身时步履不稳,脚尖竟被桌角一绊。​
“唔——”​
那单薄的身影如同枯枝,即将摔落在地,一股熟悉的、带着烈阳气息的力道猛地横过他的腰际。
​重岳一步踏出,将他稳稳地拥入怀中。
​望靠在重岳宽厚的胸膛前,听得心跳如擂鼓,一时间,方才剑拔弩张的氛围似乎也被这股灼热的气息冲淡了。
重岳握住他的手,皱眉道:“你的手怎这般凉。”
望垂下眼睫,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不过一枚闲棋,大哥竟也在意这体温吗?”
重岳不作回应,只是徐徐开口:“从前见你枯坐对弈,彻夜不眠,案头烛火燃尽,也不见能使你身子温热半分。望,不论你胸中有何思虑,总要以健康为重。”
​望只是沉默。
​重岳叹息一声,又靠近一步,声音放得极轻,却无比郑重:“你于我的关系,等同于人间的至亲兄弟。旁人如何看你我不管,但在我这里——我对你,总是偏爱盖过隔阂,挂念深过忧心。你只要开口说一句,便是去闯那生死关头,我也一同。”
​望眉头一跳,神色变得复杂而意味不明,他像为自己感到荒唐,低声呢喃道:“你对我……”
​未等他再多言,重岳的双臂便收得更紧。二人身高相仿,此刻重岳微微低头,几欲将额头贴上他的。两人的呼吸在这方寸之间剧烈交缠,发丝亦随之紧紧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重岳闭上眼,脸上露出些落寞神情:“不论如何,一定要活着回来。”
​望沉默良久,任其温热将自己包裹。他抬头深深望进重岳红色的眼睛里,似有所探究。两人的鼻息交错,在这过近的距离下,连空气都变得粘稠。
​最终,望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冷哼。他抬手,抵住重岳的胸膛推了一下,却是没能推得动。
​他不得不又使了几分力气推了第二下,才总算将彼此稍稍分开,语气里带着几分别扭的恼意:“看你这副模样,我就不禁恼火。”
“百载布局,落子无悔。我不会向你作出什么允诺。”望微微侧首,桌上黑子齐布,“不过这方棋局未冷,即便真落得个形消骨碎,那余子残温,也足够在旧局里重逢。”

 

*
那姑娘手急,先是拿到签翻开一看:“大师,这签说的是什么呀?”
那签刻上的见有枯木、春晖的字眼。​
“枯木之躯,根髓已尽;逢春之意,全在人心。施主,此签求的是‘归处’。你所寻之人,命数虽如残棋已散,但这世间万物,聚散皆由念起。”​
僧人将手指点向竹签:“施主还需记得,纵有造化之功,亦难活无心之木。待到心意相通,方有神魂重塑。”

 

3.

风尘在脚边掠过,发出细碎声响。
​此处的风较之玉门城外的黄沙温柔许多,但总带着某种潮气,透出腐朽的土腥味。
重岳抬眼望去,唯有一座歪斜的小酒肆,褪色的旗幡在风里飘摇。
驿站车夫将马车停稳,抹了一把脸上的浮土,些许不安地打量四周:“先生,这地方……真不是什么好去处。”
​“您说您是为了找人?”​他接过对方递来的报酬,犹豫再三,还是多了嘴,“这荒郊野岭的,只听说有活人想方设法要从这里离开,还没见过谁上赶着往这儿来的。您瞧瞧这四周,除了坟头就是荒草,您要找的那位若是真在这儿……怕不是什么好事。”
​刚说完车夫便自知失言,连忙干笑两声找补:“哎,瞧我说的!我这人不会说话。这地方乱是乱了点,但也常有三两游侠或是采药的在这歇脚,您多转转,说不定能遇上活人。”
​“多谢。”重岳微微颔首,神色不辨喜忧,“既然已经到了,我自有打算。”
他目送马车远去,直到影子都瞧不见了,才终于迈开步子。
​其实他并不急。这不知多少光阴都等过来了,这一刻钟、一个时辰的延误,于他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
​他跨入酒肆那咯吱作响的门槛,入眼的条凳上都落满了灰。柜台后,一个抱着酒罐的老头正在浅眠。
​重岳没有开口要酒,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棋子,一枚他在罗德岛临行前,自旧棋盘上顺手带走的白子。
​“老先生,”重岳的声音在空旷的酒肆里显得格外清晰,“听闻前几日,有人在此处拾得一枚黑玉石子。”
老头掀起眼皮打量了他一下:“哦……你说那石头啊。是这儿的老太太捡着的。”
​他指指窗外那些起伏的土丘:“那老婆子性子古怪,别处好山好水倒不去,非要守在这死人堆里住着。平日里闲得发慌,逮着谁都要拉着下两盘棋。”
老头突然笑了:“前些日子,我就说她那棋艺怎么跟突然开了窍似的,把把都能赢得。原以为她是老来成精,后来听她显摆,说是捡到了枚‘灵棋’,攥在手里就能瞧见神仙落子。不过嘛……”老头顿了一下,“那石头邪性,后来又不知丢哪儿去了。她那双眼早就老眼昏花了,趴在地上找了半宿也没找着,如今天天在那儿骂街呢。”
​“敢问老人家,所言之人现在何处?”重岳低声询问。
​“她啊?”老头打了个哈欠,随手往酒肆后头漫无边际的荒冢一指,“她是这附近的守墓人。你要找她,就去那坟头上转一转,说不定能碰巧遇上。不过这天快黑了,在那儿转悠,可得小心。”
重岳谢过,便往暮色中去。
好在此处偏僻少人,要在这一块贫瘠的地皮上找人并算不得艰难,他远远望去,便可以见得一老人半枕在碑石上。一身破败布衣,干瘪的嘴唇开合,哼唱出一首支离破碎的曲词来。那旋律婉转悠长,听来耳熟,其中有水乡特有的柔情,在这阴冷的墓地中,却也平添一份凄凉。
​“老人家,叨扰了。”重岳走近,尽可能放轻声音,免得惊了这迟暮之人。
老太太眯起浑浊的双眼,像是被惊动,又似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重岳蹲下身,与她齐视,缓声问道:“听闻老人家前些日子拾得一枚墨色棋子,其质温润如玉,不知是在何处寻得?后来又在哪里丢失?”
​老妇没有回答,只是怔怔盯着重岳的脸,她深陷的眼窝中忽然显现一点亮光,她伸手指着重岳,哑着嗓子喊道:“找到了……找到了!”
​重岳微微蹙眉,只当她是认错了人,或者是想起了棋子的下落,便又耐心问了一遍:“老人家,我问的是那枚棋子。你方才说找到了,是在何处找到的?”
老太太像是被这声音惊醒,眼里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她神情木然地转过,反复擦拭着身旁那块断裂的石碑,自顾自地开口:
​“这村里从前有个姑娘,性子烈。大婚前,不知为了什么琐事与未婚夫大吵一架,一气之下就离了村。这一走啊,十年都不曾见。向外打听,更是杳无音讯。加之这周遭本就不太平,偶有流寇作乱,她一个姑娘家只身离去,身上什么也没带,大家都说,怕不是早死在外面了。”
见她全然不接自己的话,重岳也只得静静听着。
​“可那未婚夫不信,隔三差五就出门找,一头青丝都快见了白,还是没个影。村里人都劝他,说人生碌碌,还是早些放下,别死守着一个念想。这闭塞的小地方有个规矩,人一去若是十年不归,家里便要给建个衣冠冢,算作人已经没了。”
​“坟建好那天,未婚夫就在这儿等啊,守着这空土堆……”老太太突然低低一笑,神情诡谲,“你猜怎么着?竟真叫他把人盼回来了。那天也是这样的晚霞,姑娘就站在那坡上,跟走的那天一模一样。”
“杜……”老太太往碑上凑了凑,整个人几乎贴到了那块冰冷的石头上,枯瘦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其上被时间磨平的凿痕,“杜什么的?看不清了。”​

 

752年

“是啊,那家伙跟我说什么,'不过是娃娃亲,做不得数,若是不喜欢,不结就是了。'”
​杜姑娘坐在诊桌边,一边利落地给自己缠着绷带,一边兀自说着。她想起了什么气恼的事,鼻尖一耸:“哪有傻瓜相处了十多年,还不知道对方喜欢自己啊?非要揣着那副大度样,说得好像谁稀罕他开恩似的。”​
望坐在窗影里,神情淡漠,看不出有半分兴致,却也一言不发,静静听着。
这时重岳撩帘而入,见屋内氛围虽些许微妙,却还算安稳,便温声笑道:“看你们相处得倒算融洽。”​
望闻声抬眼,目光轻飘飘地扫了过去。​
“朔先生,我的伤好多了。”杜姑娘拍了拍肩膀,示意自己康健无碍,“行走赶路全然不碍事,剩下的旅途中自也会慢慢痊愈。今天之后,便不必在此处叨扰了。”​
见重岳眉头微蹙,似乎还有所顾虑,一旁的望也轻轻挑眉,她又解释道:“实际上,我本也急着赶路。此番已经惹下不少麻烦,实在不愿再多生枝节。当初从村子里跑出来,原是一时冲动,不过途中兴起,顺着路游荡数年,就当是旅游,也算见过了不少风物,不枉此行。”​
“若是顺路便罢,这番折返,路途未免太远。”重岳轻叹,“从这关外回去,恐怕要耗费数年光阴。”
​“不碍事。”杜姑娘突然咬牙切齿,“不过要是我回去发现他没等我就结亲了,我就扒了他的皮!”对方语气狠戾,仿佛那未婚夫此刻就在跟前,恨不得真要把对方挫骨扬灰似的。​
重岳被这突如其来的凌厉气势惊得一怔,他无奈失笑:“如今……如今年轻人的情意,都谈得这般凶悍了吗?”
​“大炎有句俗语,打是亲骂是爱,知不知道?”杜姑娘说得理直气壮,插着腰斜睨过来,“朔先生,你有所不知,越是亲近的关系,越是每天争论不休的,那反倒是越将对方放在心上。不然,怎么不见得他同旁人吵?那些客客气气的,多半是还没交心呢。”​
这话落下,重岳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口,不自觉地轻咳一声,目光下意识地往阴影里避了避。
杜姑娘看着他们两个,眼神在重岳与望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突然“诶”了出声,促狭地笑了:“我看你们两个……平日里争论的内容,不也就是在意对方嘛。”​
重岳哑然,一时竟无话可说,在这人情世故前败下阵来。他轻叹一声,转头望向望。
​望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如常,似在说“看我作甚?”,只冷冷一哼。
​“旁人我不知道,”望的声音沉稳冷淡,“我若驳你,可绝非出于什么喜爱。”
​杜姑娘看着望那副样子,倒是疑惑不解:“唉,你这个冷冰冰的样子,倒有点像我家那个。”

​关外黄沙满天,极目远眺都难见一抹绿意,生命的存在在此处竟也显得突兀。重岳驻足而立,他望着那姑娘离去的方向,神色只余温和与正色。
​“虽中间有了些小插曲,”他负手而立,声音在风中显得分外厚重,“但这姑娘轰轰烈烈的性子,在这枯燥沉闷的边关,倒也平添了几分生气。我看他们二人经此一遭,若能重逢,定能将积压的心事说通。那份不肯宣之于口的牵挂,总归会破土而出的。”
​望立在他身侧,任由风沙扬起发丝。他看着那漫无边际的荒凉,眼底掠过一丝讥诮,只淡淡地吐出一句:“也不尽然。”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前路,语气中带着几分凉薄:“你总爱看那些大团圆的戏码。可在这些凡人眼里,所谓长久的深情,也不过是这大漠里转瞬即逝的蜃景。来来往往的人在彼此的人生里,终究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此刻你瞧着的那些温情,不过是镜花水月,风一吹,便什么都不剩了。”
​重岳侧首看他。他能察觉,望此刻的呼吸轻快,那微不可察的紧绷感似乎随着杜姑娘的离去而消解了不少——他明明心情极好,却偏要将话说得这般伤感。
​“即便如此,这位姑娘,也给我们留下一段不错的回忆。”重岳笑了笑,试图将那股消极的凉意驱散。他将话锋一转,语气郑重:​
“何况,且不论凡人。你我这般的寿命,定能再相伴个千百年。”
​风沙似乎在那一瞬静止了片刻。
​望的身形微微一滞。他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像是会被风瞬间带走,带着一种近乎恍惚的怅惘:
​“千百年……”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其中只静静躺着一枚黑子。

 

*
​重岳垂下眼帘,指尖最后一次掠过石碑。指缝间除了风干的尘土,再无他物。
​“多谢告知。老人家保重。”
​他低声辞行,语调依旧温厚,却难掩一丝几不可察的落寞。来这一趟,跨过半个大炎的烟火与荒芜,最终握在手里的,似乎依旧只有这一地不知年岁的碎影。
​他直起身,远山最后的余晖即将消尽,枯草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他拢拢肩头的披风,心中退意已生——这种无功而返的空竭感,这百年来他已品尝过太多次。
就在他转过身,准备离开此地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幽幽的长叹。
老太太?:“不过三百余年,竟对那姑娘的名字也没什么印象了?哼,也是……”
重岳回头,徒见黑雾转瞬即逝。

 

4.

望日 1:00 pm 罗德岛

重岳踏进门,就看见望端坐在棋桌旁,正正瞧着他:“来得倒早。”
​重岳一怔,随即反手关上门:“你愿意跟我再谈谈了?”
​望垂下眼睫,指尖在棋案边缘轻轻摩挲:“看来博士没跟你传到那后半句——‘若是有那在荒野里对着碑石自言自语的闲工夫,不如早些回来把这落了一层灰的棋局收了,没得在这里平白碍眼’。”
​重岳听着这熟悉的腔调,随即发出一声无奈的苦笑。他走近几步坐下,目光落在棋案上。见那黑白交错的阵势极其眼熟,每一枚棋子的落位他都清晰记得。
​“这是……镇岁一事前不久的那局?”重岳抬眼,其中有所诧异,“这是我的那场死局?”
​“死局?”望发出一声轻嘲,指尖拈起一枚白子,在这满盘棋子中虚虚一指,“却也不是。世人皆见白子气数将尽,却不知这残阵之中,恰有一处生门。你只知固守江山,却不知去大求小,此刻若只求那一点清明,尚有求生之道。”
​他将棋子丢回匣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这场棋局还可以继续下。你再试试,我教过你。
​重岳俯下身,顺着望所指的方向望去。他先前的一个弃子,确在其中留下了一丝似有若无的勾连。
​“原来如此……”重岳低声呢喃,“你当时留了手。”
​“这棋局本就非穷苦末路。”
“望,”重岳抬起头,“我那天与你所说的话,全是真心。”
望对此似乎早有预料,他在棋盘中继续下了一子,语气显得相当游刃有余:“我自然知道大哥对弟弟是一片赤诚。长路漫漫前路无期,你竟也能有本事将人寻到,可见这手足情深到了极致,确然感天动地。”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重岳叹了口气,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斜,“望,你对我……不是也有喜爱吗?”
望听闻此言,手中棋子一顿,像听得什么荒诞不经的笑谈:“喜爱?我竟不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让大哥品觉出几分‘喜爱’之情来。”
“你……”重岳正欲多说,却因起身过猛,无意掀乱了这一盘棋局。
一时间,黑白棋子仿佛珠落玉盘,顺着檀木棋案簌簌滚落,一地脆响,急促而纷乱。
重岳一怔,动作僵在半空。
望看着那满桌的乱局,也是叹了口气。他抬头正能撞进哥哥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眼睛,竟也因此而平添几分无措与懊恼。此时眼神破绽百出,那份感情可谓是至真而纯粹。
他只觉得胸口起伏,无论什么样的话辗转着都说不出口而被一并塞了回去,他似有纠结,又从眼底闪过一丝恼火,随后这火气便化作了埋怨。
于是他终于是忍也忍不住了。
​望猛地起身,伸手拽住重岳的襟口。
​重岳本能地顺着力道俯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消失。重岳只觉得唇上一热,那触感极轻,像是一阵风掠过,还未加已察觉便已消失不见。
他双唇微启,一动不动停在原地,唯有一双红瞳因骤然的震愕微微涣散,此间呼吸都忘了吐纳。
​望重新跌回椅子里,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他气息微乱,缓缓开口:
​“……棋乱了。收好,再下一局。”
——

*

《牡丹亭》(全名《牡丹亭还魂记》):为明代剧作家汤显祖经典之作,苏昆居多,也有湘昆版本。它讲述了官家千金杜丽娘梦见情人柳梦梅,梦醒后相思不得郁郁而终。临终前留下画作藏于太湖石下,三年后柳梦梅来到此处,拾得画像后与杜丽娘死后魂灵相恋。最终二人在真情与花神庇佑下开棺令丽娘起死回生,有情人终成眷属。
​①“咱不是前生爱眷,又素乏平生半面。则道来生出现,乍便今生梦见——”
出自《牡丹亭》第十二出《寻梦》。
​释义: 我与你既非前世姻缘,平生也从未谋面。本以为要等来生才能相遇,谁曾想今生便在梦中相逢了。
②"梦中之情,何必非真"
出自汤显祖为《牡丹亭》题词。
意为即使是梦里的情感,只要足够笃定,也可以影响现实。

Notes:

感谢您的观看,完全比想象中写得失败很多!如果有错误,请一定替我指出......

如果喜欢请为我留下评论...
这并非是完整的作品,如果反响好些,我有信心将姊妹篇章发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