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当海德里希被白光照射时,他没有感到一点恐慌。在1928年的柏林,最大的谜团就坐在他眼前,还有什么能比这更重要?那个答案系在约翰的嘴唇上,在海德里希的视界中,仿佛一次安静的空袭。但手电的强光还是让他眯起了眼睛。他努力在生理泪水中看清那对嘴唇的动作——一个口型,或一声短促的叹息,约翰轻轻地抚摸,然后抬起他的脸颊,吻了上去。施吻者闭上了眼睛。
忽然之间,所有的惊慌都回到了亨利身上。时间慢慢走过列支敦士登唇的轮廓,气息的温度,他的所有。一个纯洁的,不沾染任何东西的吻。也许它只持续了几秒,但亨利仿佛在这里度过了整个冬天,并挨个想起了他们的处境:间谍,摩拉维亚,秘密警察,同性恋者。他不可抑制地惊慌着,却在列支敦士登安静的吻中一动不动,眼睛发热,也忘了闭上。列支敦士登的睫毛在他眼前微微颤动着,然后他——在这种距离下,一丝温暖的气流,一缕转变的风——轻轻笑了起来。
“该死的,又是一对鸡奸犯......”
这个瞬间结束了。列支敦士登放开了亨利,向那道光转过去,然后没有再看他。
他们一前一后地跟着警察,上了警车,走进值班室。德意志的刑法上写:违反自然的淫秽行为......云云,但那只是一个吻,甚至都没打湿他的嘴唇。列支敦士登在前面沉默地走着,沉默着,脚步却十分轻快。亨利想知道他是否很熟悉这个流程。诚然,同性恋者接吻的罪名要比间谍接头小得多,但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亨利闷闷地跟在他后面,回想那个距离。他应该感到震惊,或感到甜蜜,但它发生时,他只感到一片空白。像是一枚炸弹在眼前爆炸,并且他到现在都还没缓过神来。
“进去,填了这张表。”警察倦倦地把两张纸拍给他们,推他们进一间临时的禁闭小屋。他可能今晚已经抓了一百个伤风败俗的魏玛人,对他们实在提不起劲来。列支敦士登替他们接过表格,从胸前的口袋优雅地抽出一支钢笔。姓名那栏写着:尼科尔斯堡的约翰。职业那栏写着:学生,洪堡大学,法学。年龄,性别,他一项一项填下去,在最后的大框里写:与同性接吻。他把笔放进亨利手心,捏捏他的胳膊。于是亨利也在那里写:与同性接吻。列支敦士登笑了,他从内兜里掏出纸币,垫在表格下面。
他大声说:“尊敬的先生,我们填完了。”十分钟后,他们就被赶出了小屋。站在午夜的大街上,凉风猛地扑到脸上,让列支敦士登拉起了领子,他看起来有些困。亨利看着身旁青年微微鼓着的脸颊,一切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寒冷的早晨。这个吻只是一次伪装,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发生改变。但确实有一些东西正在悄悄变化,比如亨利现在想说——
“要不要......”
“不如......”
他们两个的话语在空中撞到一起,化成一团暖和的空气。
列支敦士登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说:“去我家。”并且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领他往城市另一头走去。
漫长,漫长的路途。列支敦士登还拉着他的手不放,甚至有些僵硬,如同一个不知所措的青年。亨利想起他在年龄那栏里写的是十七岁,几乎是欣慰地感到安心:原来他也会后怕。走过酒吧,走过俱乐部,走过许多光怪陆离的事物,列支敦士登的手稍微松了些,但还围着他的手不放。亨利在这暧昧的沉默里喉结滚动,悄悄赶上他,与他并肩。这又显得有点亲昵了......列支敦士登放慢了脚步,最后把他松开。已经到了他公寓的楼下,地图册上那串法语盖着的地方。列支敦士登的眼睛低垂着,几乎有些悲伤。闪电一般地,亨利感觉到了什么。这个迷一样的青年对他而言已经不再是迷,他触碰到了他的真实,并且快要开始理解他——但他先感觉到了他。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难道你不知道吗?
操。他在列支敦士登转身上楼时想。我应该亲吻他。
一颗心在楼梯上剧烈地跳动,另一颗心走在前面,一言不发。列支敦士登又回到了那幅轻快的模样,他带亨利穿过旋转楼梯,为他们开门。他的房间和亨利想象得一样整洁,典雅,挂着几幅油画,还有一个大书架。他的香烟和论文散在书桌上,某个夜晚他戴的帽子挂在门后,而他的电话就在沙发扶手上。这一切都让亨利绝望地发现——他陷入了,不管这是什么,他都很难再逃脱了。列支敦士登的眼睛在黑暗里眨着,显得无辜。真的不难想象他倚在沙发上,像猫拨弄毛线团一样和他打电话闲聊的样子。这是爱情吗?亨利再次感到了那股空白,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他的心泛上一股温暖的酸涩......
他小心翼翼,珍重地托起列支敦士登的脸颊。列支敦士登安静地看着他。然后他吻了下去,像一抹霜。他自私地希望这不是爱情,这世界上有太多破灭的爱情,它太难完美了。他们可以是间谍与目标,异国的同乡,甚至可以是战友,但最不该有爱情。无关任务,只因为在魏玛发生的爱都太短暂,而亨利由衷地希望他能温暖他的手更久一些。这照样是个纯洁的吻,不掺杂一点政治,亦不掺杂情欲。列支敦士登的手慢慢攀上他的脖颈,像是一阵安抚;接着他轻轻揪住了亨利的衣领,和他从这个吻中分开。然后他把额头靠在亨利肩膀上,咯咯地小声笑起来。
列支敦士登带他参观他的家。最让亨利惊奇的是一间暗室,里面是他冲洗相片的装置。列支敦士登几乎是骄傲地向他展示他的作品:一串清晰的人像,让亨利一眼就能看出那是自己。相片上的他拿着地图册发愁,又或是在大街上茫然地寻找,而这样的相片还有很多。列支敦士登被包围在亨利的照片中,对他说:“这就是我作的论文。”
“你来自捷克,奉了——我猜是约布斯特的命,来找我回去。你是新学的德语,会一点医术,会射击,擅长运动。”年轻的,老成的间谍念着。“海德里希是亨利的德语写法,所以这就是你的名字。你酒量不怎么样。”
亨利茫然地听着。他猜到过列支敦士登会调查他,但没猜到会这么仔细。列支敦士登还在继续,他骄傲地——欣悦地看着他。“你喜欢我,是吗?”
无需迟疑,更无需羞耻。“是。”他说,他并不耻于表达情感,他大可以对他所有的朋友说这句话。“是。”他又说。
列支敦士登的喉咙里孕育着一个问题,一个简单,力量却巨大的问题。但亨利抢先了一步:“你是在调查完成之后,才决定那样做的吗?”在确保这个间谍是安全的,在风险评估和利益权衡之后才吻了他吗?
“不。”列支敦士登的脸孔在暗暗的灯光中浮现,他垂下眼睛。“因为那时我想。”
在亨利有所反应之前,他先把那个问题用力抛出:“那你爱我吗?”
在许许多多的时刻,亨利都曾面临过生死的抉择,没有哪次的回答比这更难。列支敦士登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动摇,于是他决定说出实话。他小声说:“我不知道。”
列支敦士登笑了。他绕过那些相片来拥抱他。亨利的鼻尖碰到了他的头发,从香水的气味中嗅到一股复杂的,难以言明的情绪。但他是那么真实,那么温暖,于是便别无所求。“还好......”列支敦士登在他怀里轻声嘟囔。还好他们之间还没谈到爱。在魏玛,在1928年,在两个间谍之间,这个字眼可以毁灭一切。还好。
然后列支敦士登领着他继续参观,他真正的论文,关于法学;他的藏书,他的小收藏;他的手枪。亨利惊讶地发现他真的会用它,并且看起来异常熟练。他的卧室,阔气的大床。他给亨利找了一条毯子,意欲给他找个地方睡,然后发现他应该和他睡一起。他一下子有些无措,抱着毛毯,看着亨利。
最终他们还是睡在了一起,分了两床被子,甚至都没有相互碰到。只是因为爱情的幻影就无法入眠,心跳不止;亨利如此,列支敦士登也没有睡着。但在某个时刻之后,也许是地平线下太阳的微光照来,或者突然意识到身旁人的浅淡呼吸,心忽然就沉进一片寂静,一片温暖。亨利慢慢地睡着了,陷入他在柏林最香甜的一觉里。
醒来时,列支敦士登已经不见了。这让他心跳猛地加快一拍,然后渐渐平息下去。即使不告而别,即使他们之间还少了点什么,也似乎没有遗憾了。然后列支敦士登提着酒杯进来,面带微笑,看向他:“我要回摩拉维亚了。”
所以这才是分别,由列支敦士登亲口告知,由亨利亲手将他请回,他的任务由此得以完成。列支敦士登为他倒满一杯酒,与他碰杯。亨利在一片一片苍白的悲伤中侥幸自己没有爱上他......
列支敦士登在笑中饮满一杯酒,向他致意。他的金发摇晃着,在黄昏中如花木一般美丽,如柳树一般哀伤。
这天,也是他们在柏林的最后一天,列支敦士登搭与亨利将搭不同的火车,去往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战场。亨利与他在月台静静地坐着,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他爱他吗?他不爱他吗?他不应该谈起爱,但除了爱,别的好像都不再重要了。列支敦士登的火车进站,他要走了。他们站起身来。
列支敦士登轻轻往外挪了一小步,又一小步。步伐中间仿佛黏连着心绪,不该说出口的心绪。然后步子渐渐变大,最后几乎小跑起来。亨利想要叫住他:“列支敦士登——”但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那个青年却停在了原地。他转过来,大大地,笑着向他挥手:“我也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