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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从来不知道,时间是会在他身上留下痕迹的。
在许多听过他的名字的人或妖心中,想必都是这样。或者说那不是“不会留下痕迹”,而是“时间不会磨损无限”。无限是山,风和水像刻刀,为他磨出一把剑,他便头也不回地向热闹的世间去了。
这世上有太多高人了,能与他一战的,不能与他一战的,还有不堪一击的——猫指着课本上的这个四字词语告诉他只认识“不”和“一”字,他平静地解释说,“堪”是土有凸起的样子,意思是能承受得住,就好像山。猫又问,师父有承受不住的东西吗?无限认真地说,师父是人,当然有。你是妖精,你也会有,比如写不出不堪一击晚饭就不能吃肯德基。
无限听着猫磕绊着努力写字的声音,看向玻璃窗外——21世纪的玻璃,比兴朝时用的琉璃,不知道通透到哪里去了。
霁蓝的琉璃屏,少见。兴帝大费周章地叫了他来,要他看,他看了,坐在那里一炷香,看出那琉璃屏上有染色的缝,直言相告后,兴帝挠着头笑说没想到这么快被他发现,自己染了三个时辰。
“你染这个做什么?”
“我有时候会想,你每天这么波澜不惊的,是不是因为你的眼睛颜色和别人的不一样?”
无限看看那屏风,又看看兴帝。
“有什么不一样,我们的眼睛都是用来看东西的。”他不等兴帝回答,眉毛微微一松,带出一点年轻的笑意,“其实你磨个叆叇不就好了?染这么大块屏风。”
“这颜色我找人调了许久!”兴帝哈哈大笑着绕到屏风另一边,“除了想看看它透过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也想着你走进来的时候,会不会头发和衣服都融在这蓝色里?”
“这又会有什么好处?”
“有趣啊。你整天板着张脸,你想想,如果你的那张严肃的脸能凭空浮着,不是无论如何都显得很有趣么?”
无限仔细想了想,慎重地摇头。
“你若能比划得过我,那才有趣。”
兴帝连忙挥手:“我不堪一击得很。我请你来可不是要打架,你绕开我的屏风吧,是我这儿新来了扬州一个上好的厨子,这会儿差不多肘子也该出锅了。对了,我和你说,我今天啊遇到一件事,真挺有趣的……你别走这么快啊!”
人间很好,散发着暖烘烘的气味;妖精也很好,有与他一般长生的朋友,还有自己选择的家人。可无限有时会想起人。与他一样的人,会笑会痛的人;与他不一样的人,会生老病死的人。
为什么会想起那块琉璃屏呢?无限想,明明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成语,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就这样普普通通地过去了,像一片没能打出涟漪的石子。
猫终于还是学会了自己这天的功课,得以上街去选购快餐。无限拉着他小小的手,心里像团着一汪暖融融的空气。
“一会儿买了肯德基,我们可以回去看你喜欢的那部电影。师姐给你买了新的投影屏,说是很高清。”
“师姐也说是给你买的!让你照着打八段锦。”
无限认真地点头:“我早上打过了,在你起床之前。”
他们经过喧闹的街市,正是一个晴朗的黄昏,天色墨蓝,晚霞铺满天际。前头一片人头攒动,无限把猫举起来放在了肩头。
“师父!那边有——文物展。”
虽然在街边展出的多半不是什么有名有姓的名贵文物,但话说回来,颇有一些名贵文物也曾被无限毫不可惜地用过,他对此并不感冒,只是遵循人文教育,所以被驾驶着转了弯。
霁蓝的琉璃屏,少见。
人潮攒动中,闪光灯被滤出幽蓝的颜色。旁边挂着一幅画像的复制品,简单的配文诉说着这件东西的来历。无限眨眨眼,感到瞬间的空。
“……诶。”有陌生而热情的声音响起,“这个人长得和画像上好像……是官方请来的npc吗?”
“也太下血本了吧!衣服质感这么好!”
“你好,请问可以拍照吗?”
那人器宇轩昂,气度不凡,在这些热情的询问中颇有些手足无措。无限心想该走了、该走了——那人却迅速地成功与他对视了。
这样陌生的时代、光怪陆离的人潮,可他见到无限的这瞬间,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
“咦,刚才那个人呢?”
身旁的女孩自言自语道。她的朋友在她眼前晃了晃手:“什么人?这里都是人哪!”
“就是那个打扮得特华丽的……诶,有这么一个人吗?”
“你眼花了吧。”
——“真不是!”
那天兴帝一路追着他,仿佛要跟肘子香味赛跑似的往无限眼前冒。宫里的回廊九曲十八弯,但兴帝走得熟,由不得无限不听。
“我真见到你了!虽然周围的人啊房子啊都颇不合礼制……”
“礼制有什么要紧的。”
“诶诶,这话可别让那些文官听见。”
无限顿住了半步听他说话:“那你接着说,你看见什么了?”
兴帝嘿嘿一笑,颇为心满意足似的:“我看见你穿着很奇怪的衣服,人也比现在要懒散点儿……但看上去,很幸福。”
“是么?我现在也并非不幸福。”
“那不一样。”兴帝摆摆手,“我知道你和我是不一样的。所以知道你会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回廊对岸的竹林被风掀起沙沙声,穿过湖泊而来,漾起很轻很轻的涟漪。石片不是没能打湖水,是它走得太快,没能被看见过。
温暖的黄昏,风像从晚霞的裂隙里掠过。小黑困惑地降落到地面,晃了晃无限的手:“师父。怎么了?”
无限顿了顿,牵着猫的手,走到那块屏风前面,微微弯下腰去,指着一个微不可见的角落给猫看:“看,这儿有个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