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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斗推着轮椅在街道上丝滑穿行,轮椅上坐着他的爸爸朝光。搬越台阶,穿过人行道,3个左拐后,温斗终于到达商超。从前浑身无力从不运动的温斗,经过一段时间的尽孝活动,已经很好地锻炼了体力,此刻他只是感到有点口干,握着轮椅推把的手臂仍收得很紧。
左手推朝光,右手推购物车,温斗神情专注,关注着朝光伸直的食指,不断指向各个货架。膨化零食、巧克力、手枪糖果玩具,温斗一一捡入购物车。看着身侧心仪的物品,朝光露出不符合身份的一种极其烂漫的笑容。
“还有想要的吗,asahi?”
朝光眼珠一转,头一扭,望向婴幼儿用品区:“买一些纸尿布呀。”
温斗从来不叫朝光爸爸,只叫他的名字。事实上朝光和他也并没有血缘关系,温斗是早产儿,妈妈生下他便离世,父亲很快组建了新家庭。不到一年,父亲又与继母离婚,没有带走温斗,居然就那样人渣地人间蒸发了。继母只好独自抚养这孩子,他3岁时,继母和朝光结婚了。从小就没体会过家的温暖的温斗,足足经历了三次家庭变迁,第一次见到朝光时,怎么也叫不出“爸爸”这个词。朝光却什么意见都没有,他弯下身子,动用也许是他认为最亲切的面部表情与温斗握了一个手,你好,温斗?我是hamada asahi。
像社会上普遍的那样,朝光是个典型的隐形爸爸。多年以来,他只简单参与温斗几个人生重要节点,大部分时间撒手不管,偶尔才出现,基本不像存在着,而家庭也能正常运作,所以无所谓。温斗也只是活着活着某一天突然想起有这么一个人,毕竟他的卧室就摆在那里,谁也挖不走,有时候,温斗会拧开那道房门,然后盯着平整无人的爸爸的床铺发呆。
温斗其实看得出来,继母不是个喜欢小孩的女人。从她与朝光结婚数年也没有生孩子的打算就能明白,可能她也不是那么想要爱自己。更何况温斗是一个人渣男留下的无价值产品。即便这样,温斗却不觉得伤心。他太孤僻了,知道自己性格古怪,于是主动隔绝他人,尽量保持礼貌,我对你们没有要求,所以你们也不要过于看重我。长大过程中,温斗没有交到一个朋友,人情仿佛幻影,就算不靠近也总有一天会烟消云散。
成年后就搬出去一个人生活吧——18岁以前,温斗怀着这样的念头往前走。4月5日,继母没有意外地并未想起他的生日,而朝光也没有回家。他向继母要了一些钱,对方不过问理由,他想她应该已经猜到了什么。夜晚,温斗抱着一个双肩包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床边。这个时刻真的到来了,他才开始感到有一点迷茫。他无从判断这个决定的对错,自己一无理想,二无长处,有时甚至连生存意志也没有,他该到哪里去呢?好复杂,好心累,但双脚已经站了起来,他背上背包,一步一步向门外踏去。即将关上家门时,他似乎若有所感,探头看了一眼那间不常住人的卧室,它沉默地立着,那种陌生又遥远的感觉使得温斗的心里一阵古怪。看了一会儿,温斗轻轻关上门,头也不回地走入黑夜。
临近春季末尾,空气十分潮湿,雾蒙蒙的街道上,温斗紧抓背包肩带,心情倦怠。出走时稍微上升的心率很快就恢复平常,眼前找不到1个行走的人,车子从身边飞快驰远,这里真的只有我,我真的不知道。路过临街商店,温斗看到玻璃反光中体态萎靡的自己,站在那里,与脸上两只黑洞洞的眼睛对视,好恐怖,我咋活得像爬不出电视机的贞子一样幽怨又无聊?一瞬之间,他彻底想明白了:我得做点不一样的事。随后便甩甩两撇长刘海,果断迈步走开。风雨欲来的季节,他还不知道这个“不一样”会像雷一样劈在他头上。
成年第7天,温斗花光了所有的钱,这七天里他做了很多看似疯狂的事情,比如在高级餐厅点一大盘三文鱼,因为太肥腻,当着主厨的面呕吐一地。比如把自己的长头发烫成卷的,再拉成直的,但一厘米都不剪。比如一下子兑换一千颗游戏币,然后拿它们到河边打水漂,当晚他手臂就痛如脱臼,愤恨之下,温斗从3层阁楼的窗户将那些永远用不完的小银币撒向地面,唰唰地响,瀑布一样闪光。
这些事让温斗前所未有地畅快,为什么没有早点这样活呢?他正为自己过去浪费的时光感到懊悔,但也因此,他很快变成了一个身无分文的、真正意义上的流浪的人。
终于品尝到了生活的乐趣,原本生死随天的观念不复存在,还是得活着才行啊,但现实无情地向温斗扇巴掌。连社交技能也没有的他要如何赚钱,对人乞讨都不得人心,完全没有储备食物,温斗瘪着肚子蹲在马路边,脸上泛出惨白。
以为自己即将晕过去的前一秒,一个光点倏地划过眼角。温斗意识到了什么,努力睁大眼,仔细盯住光点看。看着看着,光点越靠越近。一群身着红色套装的保育园小朋友整齐从温斗面前走过,队伍的末尾,跟着一个同样装束的成年人,头上的安全头盔反着炯炯的光。
光点在他正前方停了下来,温斗用力揉搓眼球,他确信那是他的爸爸朝光。
这真是一个意外时刻,怎么办呢,自己应该心虚吗?还是自然地打招呼,请求他给自己一些钱?他已经一个月没有见过朝光了,想必对离家出走的事也并不在意吧。温斗忽然有点想哭,但那是因为丢脸,真的失去了大人的关心,原来他什么也做不了。
朝光蹲了下来,温斗屈辱地闭上眼睛,等待接受对方任何形式的关怀。几秒钟内,他便做好了今后成为三好儿子的觉悟,想要活得更舒服,只是献出虚情假意又算什么。决绝之中,身体被两条手臂紧紧抱住,越收越紧,温斗的双膝折叠贴住了胸膛,在朝光的怀中挤压成了一只巨型人偶。朝光对家人的爱居然这样强劲吗?!我拥有这样好的一个爸爸,怎么今天才发现呢?
温斗睁开眼睛,愕然。朝光泪眼婆娑,当街号啕大哭。
行人不断驻足围观,有人捏着手机犹豫是否需要报警。穿着鲜艳园服的朝光跪在地上,泪水逐渐流光,演变成干巴巴的嚎叫。温斗被这恐怖的场面吓呆了,精神瞬间抖擞,跟随本能反应,猛地向前一推。朝光倒地,手脚蜷缩着,脸庞沾满泪痕,凝望唯一认识的温斗,新生儿般痴傻。
他嘴唇上下开合,含混地嘟哝,手指梗硬指向温斗,好像临死指认一个凶手。围观人群愈发拥挤,迫于压力,温斗再一次凑近了朝光,空敞的风暴正中,春雷重重劈下来。“Haruto,haruto,我是爸爸呀,我是你的爸爸……”
挑选好纸尿布,朝光彻底心满意足,在轮椅上恬静入睡。结账时,看着他安睡的脸,温斗暗自呵呵苦笑,想来想去,多拿了一盒泡泡糖,现在就补觉的话,半夜必定得加戏,真是辛苦我了。
回到他们的房子,温斗将朝光推入卧室。贴上淡蓝色墙纸和卡通贴画的墙面充满童趣,大号摇床霸气摆放中央,顶头挂满abc识字积木和彩色捕梦网。朝光还没有作声,温斗先一步乖巧报告,回到家要马上换衣服!于是驾轻就熟完成一整套动作:把衣物脱光,套上新拆封的纸尿布,当然了,是给自己穿的,温斗为了舒适买了最贵的品牌,柔软干爽的触感让他心情愉悦。望着高大的儿子,朝光的眼眶涌出欣慰的湿润。
温斗就这样只穿1条纸尿布在房子里走来走去,为朝光准备晚饭。那天之后,遭受打击的温斗拖着疯了的朝光回到家,继母早已不知所踪,人生中到来又离开的人太多了,他本没有期待什么,而朝光抓着他的手臂,只反复说着一句话,我是你的爸爸。理解不了常人感情,但他的意思好像是让我留下来。温斗紧紧咬牙,一个人生存已难如登天,但决心势不可挡地腾生,今后开始要和傻爸爸不熟的爸爸一起生活下去啊!
别人看来或许像变态一样的相处模式,在朝光眼里却是不容置疑的温馨四溢。心智退化成3岁小孩后,朝光唯一坚持的事就是履行爸爸的职责。183cm的温斗还是宝宝,不会自主排便,需按时喂奶,还要教他知识、帮助他正确行动。每天晚上,温斗把自己放入摇篮,嘴里含着奶嘴,由朝光轻轻摇晃至熟睡。蜷伏着的温斗还是很大一只,皮肤细嫩,小腹柔软,而睡着时的表情又严肃万分,很臭的脸让朝光觉得好笑,又没有人要绑架你,我不是会保护你吗?
沉浸在英雄梦中的朝光看起来非常寂寞。温斗从摇床中坐起来,默默盯着他的脸,想,该被保护的是你吧你这个精神病人。那种时候,温斗觉得朝光简直像此朝最后一个小天皇那样,一无所知地被推上至尊之位,而自己这个贴身额娘一边要照料饮食起居,一边提心吊胆,究竟那个亡国时刻什么时候会到来?片刻后,他小心翼翼走出为自己打造的儿童房——在那之前那就是一间冷淡没有人情味的卧室,阖上门,把扮演奶嘴的泡泡糖吐掉,甜味留存一会儿后,很快消失了。
不是没有想过朝光其实是在装神弄鬼,成年人社会把人逼上绝路,于是干脆返璞归真,回到小时候,想要随心胡闹,小孩子当然能得到原谅啊。然而,数着朝光的账户余额,温斗最终还是没舍得带他去医院检查一次,装的就装的吧,真的疯了又如何,还有比饿死在路边更惨的事吗,温斗觉得没有。和这样的朝光相处反而太轻松了,直来直去的思维方式,简单的生理需求,做一个合格的陪玩不仅不会无聊,有时候他甚至感到满足。儿童的世界每天都是新鲜的,从没那样想过的温斗,也开始变得宽容,尝试接纳一切。
这种日子持续了一个月,这一天,忽然有警察找上门来。不知为何,原本接近瘫痪状态的朝光竟直直走下了轮椅,与来访的警官握手。温斗只穿了一件T恤,光裸的双腿让他瑟瑟发抖,站在墙后,无知无措地看着这一切。
朝光开口了,吐出的名词是温斗绝对无法理解的类型。警官的神情由恭敬变为紧张,最后居然呈现痛苦的趋势,他们一直站在玄关,警官痛哭流涕,朝光仍滔滔不绝地讲着。
那种严肃的氛围令温斗一辈子都忘不掉,直至朝光关上门,招呼他到沙发边,温斗竟不自觉地谦逊起来,双膝并拢跪在地上,俨然一个乖顺的小郎君。他深深低着头,不知道朝光将要发出什么指令。足足五分钟后,他的腰椎快要抵达抽筋的边缘,终于听到对方柔情似水的诏谕。
“作为你的爸爸,我必须这么做,haruto。”
温斗瞪大了眼。
昏暗的街道上,温斗匆匆推着轮椅,脚步虚浮,到现在还是很难以置信。朝光坐在上面,小声安慰道:“没事的,连纸尿布都穿了,所以这件事对你来说是小菜一碟。”话是这么说,可是,道德上他没有底线,不代表能真的去违法乱纪吧!
“把你卷入事件很抱歉,但温斗,我在街上遇到你的那天你没有逃走,并且你能忍耐所有的荒唐至极的状况,我就知道我的选择没有错。即使你想要拒绝,但其实你也已经明白了,这件事情非你不可,你就是那个风暴眼一样的人物。”
朝光成为他的继父的第十五个年头,他才第一次知道朝光一直以来所坚持的一切。身为重案组成员,无法顾及家庭,从家人身边淡化,为了社会平安,牺牲一些东西在所难免。见到3岁的温斗,他心里一阵奇怪的熟悉,忽然很想表现温柔面貌,我能成为这孩子的好爸爸吗?
他没有想到竟会那样巧,追踪多年的逃犯就是温斗的生父,而他的继母,也就是朝光没见过几次面的妻子,也是那男人的共犯。也许从一开始温斗就是意外,为了彻底甩掉,从没有人给予温斗家庭的爱,终于,温斗自发出走,至此这个闭环结束。盲目地看着远方,朝光没能意识到最大的机会就近在眼前。
为了了解温斗究竟是趁手的武器还是会自爆的炸弹,朝光顺水推舟,考察他的心性,预备着拉开保险栓。温斗还是没有叫过一声爸爸,但朝光已完全确信,而现在他将要把这颗手雷高高地抛出,那孩子,他真的相信那孩子。
你就是这样的一个孩子。温斗停下来,气喘吁吁。四下无人,眼前是一间巨型废弃工厂。温斗的脑容量不足,从始至终都不知道为了什么而活的人生,本应毫无价值,但忽然有一天告诉他说他是那颗紫薇之星,顿时,他有点害怕。
“他们看中的是你的决绝,温斗,无关智慧、体能或是其他,你有那种不顾一切的意志,也许你从来都没发现,这是你的天分。”
说着,朝光扭过头,从怀中掏出绳索和胶布。郑重接过,温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变身恶狠狠歹徒。毫不留情地将3岁朝光缠死在轮椅上,嘴巴用胶布封住,确认任何姿势都无法动弹后,温斗在一旁的地面留下一行信息。
他飞快地从工厂逃走,心脏重重打鼓,一直跑出几公里都没有转回头看。
几天后,温斗收到一条短信,城东码头,有人将来接他走。继父失心疯,刚成年的儿子狠心抛弃他,这个家庭支离破碎,正是收拢这孩子的最佳时机。温斗按灭手机,走出家门,离开前,他看到那间可爱的卧室立在那里,好像从一开始就那么可爱了一样熟悉又友善。
远远地,温斗就看见了水面上的小艇,日光照射波光粼粼,他眯起了眼睛。多少年没有再见面了?从这个人抛弃我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不再需要爸爸。
离船只还差几步远,温斗站在那里不动了。眼前的男人伸出手,喊:“儿子,我是爸爸呀!”那张相似的面容上挤出油腻腻的笑脸。温斗看着他的父亲,露出动容的神色,也慢慢伸出了手。
刺眼的反光中,眼前的一切虚无缥缈,牵住任何人的手,自己都将被松开,沉沉落入水中。
哗地一下,水花四溅,一时间温斗天旋地转,看不清任何了。我有没有成功?警察们及时抓到坏人了吗?即使是策划好的陷阱,他也忍不住发抖,如果机会真的白费,就这样壮烈死去也不错。终于,连思考的力气也没有了,温斗回到了巨型摇篮中,嚼着泡泡糖,安静地睡了过去。
温斗从睡梦中惊醒,浑身泡过水一样被汗浸湿。他意识到这里是家里,自己的床上,但那间卧室呢?他混沌不已,爬起来,像是蹒跚学步的婴儿,丝毫没有注意身下穿着纸尿布。他奋力爬到卧室门前,里面会有谁在吗?
还没碰到门把手,门咔哒一声向内打开。一张天真的脸出现,似乎还是孩子,但温斗开心极了,趴在地上疯了一样大笑,他确信那是他的爸爸朝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