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那簇枝条就像是被霜冻住了。
放意大利奶冻的台子还张牙舞爪地倒在地上,白生生的布丁有一些沾上了砖红的桌布,更多的顺着盘子歪斜开来,被旁边的炉火烘得渐渐融化开来。皮皮鬼正在旁边上蹿下跳。张佳乐使劲儿地推了他一把,方士谦回过头去,对方指了指他头顶突然冒出来的柔软枝茎。
嫩绿色,小小的白花果实,像是积雪的冬青,花瓣和叶子正舒展开来,碰上了他的头顶——张佳乐无辜又歉意地朝他摊了摊手,脸上是古怪扭曲的神色,就像拼命克制着笑容似的——Damn,方士谦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我什么也没做,他试图读张佳乐的唇语,看着他终于憋不住笑,颤抖着肩膀迅速转身跑开了。
舞会正过半。
方士谦看着不远处那顶浅玫红色斗篷,衣角被布丁搞得黏糊糊,有一块深铁锈红色的污渍,好似一朵正在变蔫的、脏兮兮的玫瑰,扎眼极了。林敬言的眼镜上挂着两绺细长的彩带,而孙哲平的头发因为抹了太多发胶而像一只闪闪发亮的刺蒺藜。
但这都不重要。
现在这片壁炉边的空地只剩方士谦、被不小心碰翻的装布丁的架子。现在最扎眼的是他,站在一簇突然出现的槲寄生底下,脚像生了根,就像一只即将被驱赶或槌击的地精站在空旷的花园里。“不要跑!”张佳乐正挤眉弄眼、张牙舞爪地向他比划,他丝毫不怀疑一旦移动脚步就会被旁边的孙哲平施一个定身咒或者软脚咒什么的。孙哲平的确正坦荡地看着他。
他绝望地回过头去。迎接命运吧。
然而。
王杰希站在他对面,正微微仰着头看头顶那簇槲寄生,花已经开了,枝叶欹斜着,将要垂落到他头顶上。他往前走了一步,清鲜而密实的叶子轻轻落在柔软的黑发上,目光像是日暮时分的校湖,黑沉沉的,但波光粼粼,像是可以容纳所有被卷集而起的风暴。
方士谦僵硬地低下了头。
“我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生气,”为了追上他,张佳乐走得很快,厚重的斗篷拖在楼梯上,他看起来已经无暇在意这件饱蘸酱汁和灰尘的衣服了,“就好像你之前没在圣诞晚会上亲过别人似的,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很生气吗?”
“你骂脏话了,”孙哲平斩钉截铁地说。张佳乐接过他的话茬,语速飞快地指控道,“我听见了——就算没听见你肯定也骂了,别转移话题。亲一下怎么就跟要了你的命似的。”
他们急匆匆地并肩走过通往大厅底层的楼梯,舞会还没结束,门关得很紧,外面是冬日漆黑的冷风。
“那不一样。”方士谦烦躁地摇摇头,他几乎落荒而逃地走到了大厅的出口,门推开了一个小缝,他却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张佳乐被他暴风骤雨的刹车带得差点跌了一个跟头,疑惑地盯着他。
方士谦斩钉截铁地说:“我得回去一趟。”
他加重语气,又重复了一遍:“我必须,得,回去一趟。”
“方士谦。”那声音很轻,落叶似的坠在心间。
他悚然一惊,僵在原处。长楼梯的底下,不知隔着多少级,王杰希手肘上搭着深墨绿色的斗篷外套,正朝他走来,声音依然很平静,“你挂坠儿掉了。”
那簇柔软而纤长的枝条上萦绕不去的苦涩味道好像又回到了他身边。
“你们慢慢聊!”张佳乐拽着孙哲平趁机跑到了楼梯顶端,沉重的大门洞开又弹回去,仅仅几秒,冷风一瞬间席卷了玄关,也卷着张佳乐的声音远去。王杰希伸出右手,头顶的两排枝形吊灯下,手里的怀表光影波动。“你是要回去找这个吗?”
其实他也不确定。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儿隐秘的笑意,看起来心情很好,方士谦想,长舒一口气,伸手去接过那只陈旧的金色怀表。
王杰希比他矮一些,他习惯性地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然而舞会上的事情就像一道夺魂咒,方士谦痛苦万分地想,他的目光总是往王杰希的嘴唇上瞟去——不受控制地。他注意到王杰希的嘴唇湿润,在摇曳的枝形吊灯下有淡淡的亮光。那也许是什么唇膏,或者是因为王杰希喝了过多杏子酒留下的痕迹,他记得站在壁炉边时,王杰希的身后放着一只高脚杯,琥珀似的液体在里面摇晃……怪不得那时他尝到了一点儿熟透了的杏子的甜味——不,那或许可能因为他自己也喝了一些,他记得那辆小餐车是怎么推过来的,杯子透明而温暖。
Stop.他无声地对自己发号施令,就好像这真的能克服前一道夺魂咒似的。不就是一个吻吗?他心虚地看向王杰希,努力地把目光聚焦在对方大小不一的眼睛上。怀表的重量温暖地落进他手里,宛如一只永不合拢的金色圆眼,平静地打量着他。
坚强的意志力失败了,即使他曾经在黑魔法防御术的课堂上,一鸣惊人地抵御了那个代表强大幻觉的魔咒。他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个吻,潮湿、温暖而粘稠,酒精的味道、杏子甜腻的果香、槲寄生开花时清苦的芬芳、宴会时大厅里特有的幽深的植物的气息,接吻时拂过脸颊的发丝柔软的触觉,炉火安然地燃烧着、从而使周遭空气微微波动起来的感觉,抬起手臂时衣料摩擦的感觉,麻酥酥的,像一道梦呓般的夺魂咒,又击中了他的头脑。
无论如何他也无法说出那是让人厌恶的,以至于连生气的理由都显得莫名其妙。
他认栽地低下头去。
王杰希往上走了两节台阶,借着楼梯,因利乘便,恰与他等高。他再自然不过地开口:“一起回去?”
当然也没有拒绝的理由,王杰希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呼啸的风如约而至,扑到脸上却清凉极了,夜空不再是平日里清澈而透黑的样子。不知何时,外面竟飘起了稀疏的雪籽。
今冬的第一场大雪一直下到中夜才有收住的趋势,透过窗子,遥远的中庭积雪深不见底,簌簌的落雪声融化在月光里,映照出冬日罕见的白夜。苍白沉重的雪雾中,月光逐渐明亮起来。不同于他所熟悉的英格兰的湿润,和那些在楼宇霓虹间去如流星的雪花,霍格沃茨的大雪沉重而磅礴,在沉默的古堡与黑暗间,恍然只留下大雪的脚步。塔楼想必也覆盖了厚厚的一层雪,方士谦悄悄靠近窗子时,一阵夹着雪片的风从窗缝溜进来,老旧的窗棂吱呀一声,扑簌的沉重的雪从窗框跌下,高高地落在中庭更多的积雪中,声响沉闷。或许吵醒了一只正在闭目养神的猫头鹰吧,他听见猫头鹰棚子里传来两声扑打翅膀的声音,很快又恢复了唯有雪幕垂落的安静。万物都在沉睡,他蹑手蹑脚地沿着走廊墙壁走。
这是他在霍格沃茨的第二个冬天了。位于北部的这片古堡带着苏格兰特有的粗粝严寒,然而即使在这样霜风凛冽的雪天里,较之远在南方汉普郡、气候宜人的F庄园,霍格沃茨也温暖许多。
白天时他接到了来自父母的礼物包裹,一切都是老样子。一只金色笔尖的羽毛笔——“象征着他们希望你好好学习,但是钱更重要”,张佳乐翻着占卜学教材说——签着父亲的名字,一套新的礼服长袍,镶着金边,胸口印着族徽——“让你学社交。”孙哲平只瞅了那摞衣服一眼,就言简意赅地下了判词——那复杂的图案他至今也没记住,只依稀辨别出缠绕着字母“F”的一圈藤花。还有一本银绿交映的相册,他抖了抖,里面掉出母亲写的信。他把信封揣进口袋,剩下的则看都不看地丢回了衣柜深处。晚上他和林敬言、张佳乐溜进了厨房,闪闪送了他们三大块儿裱花的奶油蛋糕,他们窝在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温暖的扶手椅里,偎在炉火旁慢悠悠地喝着热红酒,拆开克莱尔单独寄来的那盒西班牙馅饼。
但只是如此,就像在那次猝不及防的离别后的每一个生日一般。在那只颜色明丽的梨膨胀成一只门把手之前,而他们正小心地挠着漆绘的门板时,他突然觉得意趣全无。而当大雪与黑夜一起来临时,他久违地感受到一丝空荡荡的寂寞。
那是一种彼时他并不能确指的情绪,却并不妨碍它像酒和雪一样缓慢、深入地渗入了他的心脏。赫奇帕奇学生宿舍有一条通向城堡深处的小路,方士顶开那扇活板门,小心地翻上石砖地面,就着一面黯淡而古老的窗子,他又一次看到了浮动的月光映在冰凉的石板上,那静止而同样缓缓回旋着的光影令他紧紧地攥住了怀表,直到一阵坚硬的疼痛又将他唤醒。
这条路对他而言再熟悉不过,即使他甚至不知,自己究竟设身城堡的哪一层。“向前走”和“思念他”,像两道平行的路标。在旧日图像的叠涌中,眼泪即将落下的时刻,他终于看见那面熟悉的镜子,高耸在楼梯间的角落里,鎏金安静地、幽幽地反射着夜色,繁复精致,如同一个梦境最终的谜题。
不同的是,那旁边不再是一片空地。
他眯起眼睛。那个身影瘦小极了,裹着一件毛茸茸的灰色毛衣,像一只幼年的、未曾换毛的北极兔,抱着膝盖蜷坐,侧对着走廊。是新生,方士谦松了一口气。风吹上了走廊尽头的一扇窗子,很响的一声,那个新生回过头来。
他是记得这张脸的,不是因为比常人更大的那只眼睛或霍格沃茨少见的亚裔面容,而是那种神情,即使在一声突然的惊动里,也平静得过分。孙哲平和他说过这个中国学弟的名字,他想起两个月前那个庄严而喧沸的时刻,眼前的人如何一脸平静地摘下分院帽走向海蓝色的垂幔底下那条长桌,而那种成功找寻记忆的喜悦使他鬼使神差地开口——
“王杰希。”
王杰希站起来,方士谦这才发现他比自己想象的要高出一些,也更消瘦,毛衣衣摆像是能装两个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一些。 “嗯,学长好。”他稍微仰起头,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
方士谦不知为何突然有了底气:“不遵守校规,大晚上跑出来干嘛?晚上很容易被费尔奇……”
“您不是也在外面吗?而且您,”王杰希打断他,他恢复了平视的姿势,扫了一圈方士谦的胸口和袖章,语气很诚恳,“也不是级长吧?”
方士谦顿觉开口时的底气像一块儿过期的吹宝超级泡泡糖一样,吹出的泡泡迅速地瘪了,他闷闷地把后半句说完:“……对年轻的巫师来说,厄里斯魔镜是很危险的。”
王杰希稍微挑起眉毛,显得他稍大的那只眼睛更大了——在他们随后若干年的相处中,方士谦终于明白,这只是王杰希表达好奇最简单的神情,不带恶意,甚至心情不错。然而此时——方士谦顿觉眼前这位学弟很有些欠打。就像一只突然站起来的雪兔,毛茸茸的身子底下四条桌脚一样支楞着的腿,突兀极了。
王杰希诚恳而平静地点点头,问道:“谢谢学长,您是哪位?”
“……方士谦。”方士谦说,“赫奇帕奇的。”
“幸会。”
钻校规漏洞夜游的小男孩找到话题总是容易的。方士谦熟门熟路地站在厄里斯魔镜面前,指着顶部那行符篆“Erised”,板出科普的语气倒着念:“‘It shows us nothing more or less than the deepest, most desperate desire of our hearts’,它是内心欲望的投影……”
“我知道,”王杰希站在他身边, “我在书上看到过。”
“读到和见到可不一样,”方士谦嘟哝着——全然没有发现王杰希因为这句话微妙的语气而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他们并肩站在镜子前,因而黯淡的镜面只掠过两道深色的阴影,疑惑道,“按说这镜子应该在大战里被摧毁了才对……”
“灵魂的欲望就是命运的先知*。相比揣测人心灵深处的欲望的那种欲望来说,再造一面也不难。”
“我中文不好,禁止哲学套娃啊,”方士谦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圈镜边的花纹,稍微低下头去看着他,“——不过你说得对。你呢?”
王杰希摇摇头:“我在档案室的走廊迷路了。”他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印相片,扬起下巴,带着一点儿几乎是倔强的神色,“你知道他吗?”
不必凑近,方士谦就能看清那张照片。
像是从合影里匆匆剪下来的,林杰正和气地微笑着,戴一副普通的框架眼镜。彩色,色调鲜明,静止在原处,他没见过的。他没见过远在异国、身为老师的林杰,即使这位表哥自他记事起就总带着一种坚固而温和的师长气质。他更没有见过静止在那里的林杰,无论是人,还是影像。
那是他在厄里斯魔镜里看到的那张脸,宛如沉睡在阿瓦隆湖底的灵魂,随着伟大巫师的召唤便会复生,脸上带着鹅卵石的纹路。过去一年中的若干个夜晚,甚至连群星都合拢双眼时,透过朦胧的视线,林杰从不曾离开他,却也从不曾脱离这面镜子,走到他身边。
一片清凉的雪花落在他掌心。
从礼堂到离宿舍最近的楼梯群有一小段露天的路,因为下雪的缘故,窄长的石阶被脚印浸湿。城堡的中庭已经薄薄地覆了一层雪,更多的雪花卷进他们的围巾、领子和头发,凉浸浸的。他们沉默着并肩走了一会儿,直到一个楼梯拐弯,向下是赫奇帕奇的圆桶门,向上则是直通拉文克劳的楼梯所在的平台。
方士谦迟疑了一秒,他没有走下去。
“送你回去。”他模糊地说,像含着雨水。
好啊。王杰希把双手插回衣兜里,笑道。方士谦敏锐地觉察到他走路时步子幅度比往常大了一些,脚步轻快。他们相对无话地走到了六楼,王杰希拐到了另一条小路上。
“去一趟棚屋,”他简明地说,“圣诞礼物。舞会前没见到,就没来得及取。”
“……给我的?”
“对,”王杰希回答的同时,他们正穿过温暖的城堡抵达塔楼顶处的猫头鹰棚屋,不知是否因为贸然闯入了风雪,即使一个音节,方士谦也从中听出了不同往日的柔软,“给你的。”
王杰希的猫头鹰正盘踞了最里面的位置吃着谷子,霜风中和雪一般蓬松洁白,脚上挂着一个信栓,身下则是一个扁平的盒子。王杰希拍了拍他的头,解下羊皮纸卷,把那只红绿交错的圣诞礼盒取下,递过来。
不怎么沉,方士谦接过,他总觉得今晚的王杰希有点儿古怪,因而一直低头细细地端详着纸盒包装上打得精致的蝴蝶结。
“你一直想要的植物学图鉴,我妈帮忙寄过来的,还有一本蝴蝶装的本子,你可以画点草图。”王杰希松开托着盒子的手,笑道,“现在说是不是太早了,不过,圣诞快乐——”
尾音尚未落地,方士谦便一连串儿地迅速接道:“不早不早,谢谢,太珍贵了。我今年要回家过平安夜,所以正及时。”
“你明天走吗?”王杰希又重新把手插回衣兜里,有点儿冷,也许因为雪逐渐大起来,他远远地看到突然滂沱的雪覆盖了他们走来时的脚印,而天空堆起了更深的雾气。
“明天下午。”方士谦如释重负地说——他的行李当然还没有收拾,甚至本来就没有收拾的打算——说出这句话,却仿佛心上又堆满了巨石。太痛苦了,他想起那个亲密的吻,和他鬼使神差搂住王杰希的手,体验并不差,甚至堪称美妙浪漫。那时的大厅寂静得像此时的棚屋,他松开王杰希时,听到了张佳乐为首的一群朋友在身后善意的起哄声和掌声,宛如海浪——那可能因为他们确实吻得很缠绵——他又想起了自己那只着了魔般不受控制的手,以一种极其夸张的温柔的力度,给王杰希拨了拨眼前垂落的刘海,随后顺着扣住他的后颈。此刻的沉默就像一粒刚刚落下的雪籽或是一簇刚长出一片叶子的槲寄生,方士谦不想打断它,然而却被一种名为坦诚的训诫敦促着开口。
“今天……”他艰难地说,“今天晚上……”
“哦,”王杰希笑了笑,“没事儿,圣诞快乐。”
他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没有不开心吧……你?”
王杰希摇摇头,他被大雪濡湿的黑发黏在脸颊上,摇头时有细小的雪星融化成水花溅起来,看起来有些疲倦。“没有。我很开心。”他还是笑着,但那种突然出现的柔软,一瞬便去如流星,“走吧,外面挺冷的。”
他率先转过身去,戴上了兜帽。
对了。下到石阶拐角时,王杰希突然顿住脚步转过身来,他半个身子被霜雪卷袭着,整个人像覆着一层冰,睫毛上挂着一些细小的冰晶,声音也被呼啸的风雪卷走,但他看起来却开心极了。我前几天又看到厄里斯魔镜了。他说。
“画面变了。”
留下这句话,王杰希便毫不留恋地转身走了。在他身后,方士谦的心脏仿佛也被无数细小的冰晶拥塞着填满了。他手里攥着那个被寒风吹得变形、又被低温冻得僵硬的纸盒子,试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种冰冷而细密的刺痛便又翻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