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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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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26
Words:
12,0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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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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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1

【摇汞】气球

Summary:

破镜重圆,现背,一发完,无差。
关于一年后他们会是什么样子:相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们在一起。
本文bgm:“生活,生活,明天我们好好地过。”——《儿歌》-张悬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天宇,分手吧。”

收到蒋易的消息时孙天宇正在剧组里上妆。化妆间的空调开得很足,出风口发出类似昆虫振翅的单调嗡鸣。眼睛瞄到亮起的屏幕时愣了很久,久到化妆老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才突然回过神,乱七八糟地抓过手机拨了电话过去。

接通得很快,那头的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到。孙天宇不说话,执拗地想等蒋易给出解释。或者说,亲口做出判决。

化妆台的镜子映出窗外灰紫色的天,云层堆叠得极低,像吸饱了污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电话那边安静得过了头,空气不再流动,狠狠地压在他的身上。他像被苹果砸中的猩猩,突然读懂了的沉默不语里隐含的疲惫,逼他说又能说出什么呢。

“易,你真这么想?”最终还是难耐这样无止境的沉默,孙天宇赌着气开口,赌他也舍不得。虽然他对自己的胜算清楚不过,蒋易从来都是那种不为自己的决定后悔的人。

“嗯。”蒋易甚至不愿意跟他多说一句话了吗。好像被那双总是干燥又微凉的手一把攥住了心脏,痛感从胸口蔓延至全身,孙天宇觉得甚至连呼吸都在刺痛,胃里连带着泛起一股酸楚。

妆造老师看他表情不对,问他要不要先停一下。孙天宇才回过神似的,摆摆手示意不用,又听到电话那边轻轻一声叹息,轻声说,一切顺利,天宇。然后就是无休止的挂断音。

晦暗不明的天光里传来滚滚的雷声,酝酿许久的大雨终于轰然砸落,密集的雨点像无数细碎的石子鞭打着窗玻璃,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瞬间淹没了那个夏天最后的一点燥热。

-

他们在一起是在上一个夏天。

没有浪漫的大场面,没有华丽的告白诗,只是痛苦的创排把朝夕相处的夏天拉得无比漫长,蝉鸣在798的红砖和钢架结构里无止境地响着,生活被和蒋易相关的一切填满的时候自然而然发生的。

创排的某天下班时,孙天宇声称要回父母家,跟蒋易顺路,要他捎上一程,然后赖上了蒋易打的专车。

他们并排坐在出租车后座,孙天宇越过蒋易的肩头往窗外看,大半是高楼,漫漫灯火像流水一样划过,从城市的坚硬外壳缝隙间滴漏出来,像世间丛生的妄念,映照在蒋易脸上。

这是孙天宇出生长大的城市,也是蒋易生活了迄今为止一半人生的地方。北京太大了,大到近乎蛮横,人散落在这里仿佛稍不留神就要被冲散。孙天宇看了很久身边那人映在车窗上沉静的倒影,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落地的安稳感。

蒋易把车窗开了一条小缝,温热的北京夏夜的风裹挟着蒋易身上轻盈清新的味道轻轻吹进来,孙天宇盯着他看了很久,心下一动,觉得自己像第一次敞开的峡谷被风穿过,干脆鼓起勇气握住了蒋易放在他们之间的车座上的手指。

怎么大夏天的手还这么冰?这算表白了吗?孙天宇脑内画面只剩空白,只剩一些乱七八糟的弹幕像故障的电流一样乱窜。

蒋易没动,和往常一样挑起眉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孙天宇拿不准这眼神的含义。他一向拿不准,拿不准蒋易比他长出那些年岁、多演的那些角色掩盖下的情绪。

沉默久了又是心虚,孙天宇想着如何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又如何解释这秩序之外的举动,却在手掌离开蒋易的手指的0.01秒内被清瘦的手指反过来握住。

后来蒋易说你哪儿来这些数据,1.5秒,0.01秒的。孙天宇只是笑,说我就是知道。

但当时的孙天宇愣得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蒋易的侧脸。蒋易不看他,朝车窗的方向抿着唇,嘴角分明是向上的。

孙天宇好不容易寻回自己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生怕声音大一点就惊动了人就要把手缩回去。“易…你这是…什么意思?”

蒋易终于没忍住轻笑出声,另一只手掩住嘴,眉梢眼角都化开了,说你不知道什么意思吗,不知道就算了。作势就要松手。

“别啊!”孙天宇忙不迭两手抱住他手臂,恨不能整个人扑上去压着人不要逃,回过神发现年长者又在逗他,含着笑意的漂亮眼睛里是一片坦荡的温柔。

孙天宇脸红了个彻底,但也没忘记把手指挤进对方的指缝,得寸进尺地换成十指相扣的姿势。

那天孙天宇到底没回家,当然也没回父母家,而是在蒋易家的玄关拆封了一双专属于他的拖鞋,就这样搬进了蒋易的房子,把那里叫做他们的“家”。在这个太大太硬的北京城,两个最最微茫的存在拥有了一个琥珀色的安乐窝。

-

孙天宇在情感上细腻,在生活上反而过分大条。蒋易作为精致潮男实在看不下去,扯着他进了衣帽间,饶有兴致地玩起奇迹天宇,嘴里叽里咕噜地念叨,也不为了要孙天宇真的听讲。孙天宇被他煞有介事的样子可爱得不行,靠着衣柜一个劲儿地乐。

蒋易被他笑得有些羞恼,眼睛也不看他,把挑好的衣服往孙天宇怀里一塞,下命令说你换上给我看看,说罢就要溜出衣帽间。又被人大笑着捉进怀里,脊骨与胸膛相贴,胸腔的震动让两个人都发痒。

两个人打闹了好一阵才换好衣服,末了蒋易帮孙天宇拉高毛衣的拉链,整好领子,拍拍他脑袋,说这才像样,不要丑丑地生活。

又说以后跟着领导好好生活。

孙天宇吃得饱睡得香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哪里有不好好生活。可是蒋易说了,我来照顾你,我们一起好好生活。孙天宇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凑上去像小狗一样对他又亲又蹭。

不过就像那句家喻户晓的电影台词一样,秋刀鱼罐头会过期,一切都有期限。随着节目录制结束,他们朝夕相处的日子也告罄。两个人都趁着热度接到了不少新工作,大多数时间蒋易的小男友变成了手机里的电子宠物,叽叽喳喳地讲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偶尔也会一起上工,分头去汇合,连被窝都没躺热乎就又要分道扬镳,常常是朝两个方向飞去,但还好正值热恋期,一句“小别胜新婚”就能抵抗很远的距离。

偶尔碰到一起的休息日就一起宅在家里,看到公路片时蒋易轻踹一脚靠在他肩上看得泪眼朦胧的人,问我们的自驾游呢,一起旅行呢?嗯?你不安排吗?

孙天宇从善如流地把人的脑袋挪到自己腿上,手指绕进他发丝里轻轻梳着,满脸憧憬地发愿:“安排,现在就安排。我想和你去内蒙、去新疆看大草原,你要是喜欢海的话我们就去海边。你喜欢哪种海?松树礁石海还是椰子树沙滩海?”

蒋易失笑,说都好,和天宇一起的话都可以。还说胆子放大啊,我们也可以出国玩呀,去日本给你买手办,去意大利晒太阳。

孙天宇深以为然,摸了手机来搜小汽车的型号,煞有介事地计划不知道何时才能开启的旅行。蒋易还是句句有回应,从汽车的性能到意面的种类。

夜已经很深,屋里只有手机屏幕在发亮。阿勒泰、东京、罗马……世界如此庞大,大得让人迷失。却又如此微小,小得在这张沙发上齐聚一堂。

蒋易坐起来够孙天宇的唇,孙天宇回了北京嘴巴就有点干,他温柔地吮了一下,像一只鹿舔湿了一片树叶。

孙天宇学他的样子,如法炮制吻他的嘴唇。

蒋易最后被他亲得脸庞泛红,有点喘不上气,还不忘打趣孙天宇吻技有所长进。

孙天宇一副得意小狗样,说那当然了,我们都认识多久了,我学习能力很不错的好吧。

他们在这里接吻,在无数个小小的时空里亲吻,光影变幻,绿的叶蓝的海黄的沙,从西北的大漠到遥远的海,潮起潮落日升日落,孙天宇想,原来那么长的路在屏幕里也只是白驹过隙。自驾游这件事他们说了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从孙天宇初入社会青涩不安到逐渐游刃有余,他的人生篇章一页页翻过去,蒋易的痕迹历历可数。

自驾游这次当然也没定下来,成熟的大人有很多优先级更高的事要做。为了和对方出去玩而抛下工作的事在这样的年纪说出来都觉得荒唐。于是第二天孙天宇又要去南方,蒋易推推赖在他身上不肯走的一大坨,说不要赖啦,去挣钱啦。

孙天宇不情不愿地瘪嘴,扒着他不肯动。明明是自己要走,还指责蒋易怎么一点都没有不舍得他。

蒋易无奈,“我不舍得也没有用呀,你能不去工作吗?”

孙天宇磨磨蹭蹭到了玄关还黏糊地扣着他的手,下垂的狗狗眼里满是不舍。

蒋易对他这个样子毫无招架之力,叹了口气就换了鞋揣上车钥匙送人去机场。

车钥匙又被孙天宇抢了去,这人得逞了还要耍贱,暧昧地眨眨眼说,“易,你昨晚辛苦了,我开吧。”

两个人窝在蒋易开了很多年的小汽车里,空调口吹出的热气把两个人的脸烘得都有点热,窗外的寒气碰到车窗自觉凝结成雾气,裹着两个人风尘仆仆地往机场去。

北京的早高峰堵得人心烦意乱,除了他俩。孙天宇甚至觉得堵得好,堵到误了机更是好。这想法说出口的时候车又卡得一动不动,蒋易闻言恨铁不成钢地朝他后脑勺糊了轻轻一掌,两个人又莫名其妙笑成一团。

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但两个人凑在一起就是这样忍不住嘴角上扬,北京灰蒙蒙的天空下此起彼伏的车喇叭声奏起巴赫的加沃特舞曲,心像轻巧的小猫跃过红色的车尾灯向前奔。

-

分手后孙天宇的生活仍然保持高速运转,试镜、开会、录制,没有回家和再见面作为节点,日子就像水一样流过去,而蒋易,这个最像水的人也像水一样消失在水里。想他想得最厉害的时候,也是淡淡的,偶尔从朋友们口中得知他的消息心里还是刺刺地痛,像饿了很久的人闻到了烟炊,但清楚不是自家的。*

这种埋头工作屏蔽情感的真空状态,直到收到吕严的聚餐邀约才裂开点破绽。八仙子聚餐,吕严挑饭馆很有一手,约在东四几条深处的一家铜锅涮肉。

孙天宇结束通告急忙赶来,穿过两排冒着热气的紫铜锅推开包厢门,撞进满屋子的喧闹里。这群人还是一如既往地闹腾,也一如既往地留下蒋易旁边的位置给他。

这不怪他们。两人默契地对这段感情密不发丧,又各自有工作生活掩护,自然没人察觉。

孙天宇坐下时,大衣的下摆不小心扫到蒋易的小腿。他明显感觉到蒋易的脊背僵了一下,随即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这动作太生分,自从认识以来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这样的距离。孙天宇压下苦笑,尽力神色如常地参与桌上的热火朝天,又忍不住在意蒋易的动向。

蒋易看着也笑,也闹,但孙天宇总觉得哪里不一样,大概是因为见过他全无芥蒂开怀的样子吧。现在看他就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雾蒙蒙的,看不太真切。

偶尔话题转到他俩身上,蒋易也能游刃有余模棱两可地带过。孙天宇注意到他会下意识地捻捻手指,但他手上不再戴着那个会咔哒咔哒响的戒环,孙天宇熟悉的饰品消失了,但有些小动作身体还记得。

胡同太窄车子不好挤进来,怕又落得司机喋喋不休的抱怨,众人掏出手机叫车时,蒋易小声提醒大家定位选在胡同口,一如既往地面面俱到。

大家热络地在饭店门口拥抱道别,两个人都不动声色地绕开了和对方拥抱,演技太好以至于没人发觉。月光和灯光穿过黄叶一概滤成暖光,影影绰绰地落在两边。此处的热闹宣告落幕,又有新的地方刚刚开场,就这样循环往复永无止息,像座巨大的游乐场,维系着彻夜的灯火通明。

吕严和蒋易张罗着把一个个不省心的小的塞进回家的出租车,扭头只剩一个孙天宇还站在路灯下面抽烟,沉默地盯着黏在地上一块黑色的丑陋的口香糖出神。

吕严让西伯利亚的冷风一吹,终于咂摸出一点不对劲来。

“蒋易,你叫车了吗?”吕严问完又忍不住叮嘱,“你喝了酒,又降温,可别一转身就骑你那共享单车去啊。”说完觉得不对劲,这话怎么轮得到他来叮嘱。

蒋易笑着摆摆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别操心了,车这不就来了。”末了还补了句,“天宇,严仔,你们也快回吧。”

网约车算好时机似的停在路边,蒋易拉开车门钻进去,颇有些逃跑的意味。

孙天宇则把烟头按灭,径直扫了辆路边的共享单车。

“你要骑车追蒋易去啊?这能追上?”吕严脑一抽脱口而出,查收到孙天宇无语的表情之后悻悻闭了嘴,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告别了愁容满面的吕严,孙天宇慢悠悠骑着共享单车,看着载着蒋易的那辆车的红色尾灯决绝地汇入车流,像一滴血汇入黑色的海。

他学着蒋易的样子骑车打量这个城市。像是第一次发现身边有如此多林立的楼宇,如此密集的街道,无数横线竖线在夜风中延展,整个城市割裂成巨大的棋盘,明暗灯火陷落其中,仿佛一秤费解的残局。

而坐在网约车后座的蒋易,在后视镜里看着那个骑车的身影,直到看不见为止。

其实节目录制那年秋天他俩骑车去过一次中戏。

一个赛段刚刚结束,勉强算是有了一点喘息的空间。吕严大手一挥说放个小假,大家都回家休整一下。

蒋易趁着这个间隙罕见地抛弃了他规律健康的作息,深夜拉着孙天宇出门,像两个逃课的高中生一样,扫了两辆共享单车,一头扎进北京的夜风里,从亮马河的水波骑到什刹海边。南锣鼓巷在深夜终于没有熙熙攘攘的游客和嘈杂的叫卖,胡同深处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落叶的脆响,偶尔从两侧紧闭的院门里传出几声模糊的电视机响或日常对话。

蒋易在母校斑驳的牌匾下指导孙天宇给他拍照,看着镜头后那个为了找角度上蹿下跳的年轻人,忽然想起那个关于他们十五年前相遇的假设,两个人就这个没有实际意义的假设天马行空地聊,在黑暗里心照不宣地牵起手,隐秘的快乐从相对的掌心向上蒸腾。

最后一站是左拐右拐抵达的胡同深处的面馆,深夜里依然亮着暖洋洋的光。老板娘嗓门很大,热情地招待两人,在深夜也不厌其烦地给他们下两碗热腾腾的面,雾气氤氲。

蒋易吃东西总是很累人的样子,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面汤,脸颊随着慢条斯理的咀嚼微微鼓起一点弧度。

孙天宇吃完了也不催,筷子停在手里,就那么直勾勾地撑着下巴盯着他看。直到蒋易终于放下筷子,那碗面看着还剩了小半。

他神态无辜,瘪着嘴,眼神看向对面的人,小声嘟囔:“天宇,我吃不下了。”语气软得像一块就要化掉的年糕。

孙天宇笑着叹了口气,自然而然地把他的碗端过来:“行吧。”

那个朝夕相处的秋天即将落幕,降温预警提醒要多穿衣,两个人挤在小小的面馆里,膝盖碰着膝盖,只觉得连心里都是烫的。

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的?蒋易也说不上来。

小汽车自驾计划被无限期地搁置,很偶尔蒋易想起来也会问他什么时候买小汽车呀。孙天宇愧疚,但也说不上一个确切可行的档期。如此几次,怕给他造成压力,蒋易也不再提起。

他们两个一直把恋爱谈得很敏感,默契好像是天生的,话不必说完对方就能意会,更是从不会用强硬的矛刺对方。但还是有哪里不对劲,好像从某一次短暂的异地之后就这样了。孙天宇开始不和他讲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话变得少,笑容短暂,回复也越来越慢,让人感到隔阂。

他一开始以为是孙天宇遇到了什么事不愿跟他讲,于是他想尽办法试探、隐晦地询问,也找亲密的朋友不经意打听,然而始终不得要领。孙天宇表现得过分开朗也过分完美,表演的成分在,他不放松,也令蒋易苦恼。

直到有一天孙天宇发了和朋友的合照,合照里年轻的男孩们笑得特别开心。他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见过孙天宇这样笑了。这时候蒋易才有点恍然大悟,原来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也不是因为别的人,只是因为这段关系不对了,孙天宇自然也不快乐。

蒋易是见过孙天宇张扬又开朗的样子的,二十岁出头刚刚站上舞台时愣愣的,会局促不安,但依然流光异彩;年轻、生动,会和同龄的男孩们肆意地追逐打闹,大笑时会扬起头,嘴巴张得很开,笑声是所有人听到都会跟着开心起来那一种。他像一颗被太阳晒过的鹅卵石,温暖又干燥。

那是他最清楚的孙天宇的底色,优绩教育下最蓬勃的小树,他有多喜欢他生长的姿态,就有多抗拒爱情给他带来的塑造和束缚,他想让这份感情轻一点,不想让占有欲和不对等压在他身上。孙天宇不快乐,那他自然也没有强留他的理由,更舍不得让孙天宇来做那个先说再见的人,干脆咬咬牙发出了那条消息。

意料之中的,孙天宇没有挽留。

蒋易靠在汽车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车窗外的北京依然巨大、灯火通明,冷眼旁观着所有聚散离合。

快到家时忽然下起了雨,信号灯变幻的色泽被雨刮器反复打破和缝合。北京这一季的雨水实在太多了,多得反常,多得令人伤心,多到每一页纸都泛起沉涩的、难以抚平的褶皱。

孙天宇最终真的犯傻骑车回了家,没在意落在脸上那点雨水,也不知道这一出自我折磨的惨剧演给谁看。

他打开公寓门,在黑暗里熟练绕过摆设与家具,上楼进卧室,拉开窗帘。他没换衣服,裤脚和袖口都潮,沉甸甸地往下坠,在地板上留下逶迤的水痕。窗外很黑,玻璃窗变成镜子,他久久注视着自己模糊的倒影。分手两个月的再见像给他的回忆开了闸,很多他尽力想掩盖的东西在深夜赤裸裸地重现。

蒋易无疑是很好的恋人,他会不厌其烦地陪他玩金铲铲,尽管笨拙的样子早就被同事吐槽蒋易你要么去报个老年手机课吧;也会在没通告的晚上陪他看动漫。

孙天宇抱着抱枕在沙发上哇哇叫,“易你快来看,这段巨帅!”

蒋易端来两杯热好的牛奶坐在他旁边,努力理解屏幕上五颜六色头发的人的激烈打斗场面,由于不知前情,实在没看出个所以然。

孙天宇看着看着觉得肩头一沉,扭头才发现蒋易靠在他肩上睡着了,没做发型的头发乖顺地趴在额前,一米八几的人蜷在沙发上好小一团。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客厅暖光灯的照射下在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他关了电视,轻手轻脚抱着人回卧室,蒋易迷迷糊糊地环住他的脖子,下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他侧颈,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道歉,说动漫很好看,对不起啊,不小心睡着了。

困成这样了还在担心扫了他的兴吗?蒋易简直好得让人鼻酸。

孙天宇坐在床边的地板上,看着蒋易安静的睡颜,忽然明白了当时那个采访问题的答案。

彼时他和蒋易并肩坐在巨大的补光灯前,被问到对于年龄差的感受,有没有代沟。

他下意识地回答没有啊。蒋易会为了他的小破梗大笑,也会和他一起嬉笑打闹,就像每个同龄的男孩一样。除了处事方式更加游刃有余之外,他真的不觉得他们有什么代沟。

蒋易怎么说来着?他说其实是有的,他不懂他喜欢的二次元,他不懂很多他着迷的新游戏。

蒋易实在太周全也太温和了,总是笑着陪他幼稚,于是他几乎要忘记了有多少人期盼成为蒋易那样的大人,温柔、沉稳、坦然,不动声色又内核稳定。

很多时候都是他尽力想要忽视掉那些年龄差,更成熟的那个大人也一直在默不作声地配合他弥合。

两个人忙起来也是脚不沾地,录制拍摄一旦开始,结束时间就没个准数,明明都生活在东八区,却硬生生过出了时差,每天视频电话的约定早已被抛之脑后。偶尔视频,看到蒋易瘦了,眼下乌青,但能演到喜欢的戏还是神采奕奕,孙天宇再担心也没法开口劝他什么。他们在骄傲这件事上也有天生的默契。

微信聊天记录里的对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蒋易说睡醒弄点东西吃,早上空腹就别喝冰咖啡了。

偏偏前一天孙天宇拍大夜戏,下了戏摔进酒店的床就是昏睡,第二天下午两点才幽幽转醒,摸到枕头下只剩一丝电量的手机,通知栏的消息铺天盖地:剧组下一周的通告排出来了,经纪人找他确认某个商务,朋友发消息说我来你拍戏这个城市旅游,大明星有没有空一起吃饭。

他插上充电线,边翻边一个个回复,手指点到蒋易的消息时微微顿住,心里像被小虫咬了一口,细细密密地痒和痛。

消息发送时间是早上八点半,那是蒋易的标准起床时间。

孙天宇捏着手机看了那条消息半天,突然笑了,笑得眼眶都变红。

蒋易总是这样,温和又操心,表达爱意的方式如同大家长。晚上别熬夜,早上早点起,少吃生冷和油炸。他不会讲肉麻腻歪的话,只是有点笨拙地掏出人生三十多年来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年轻的爱人是非对错,想帮他少走这世上哪怕一米的弯路。

他们之间横亘的年岁比想象中还要漫长,远远不止那不长不短的七个年岁。那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阶段,是两种无法兼容的生物钟。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把城市浇得湿透。孙天宇按灭了手机屏幕,黑暗重新笼罩了房间。

-

孙天宇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在北京的秋天淋过雨后倒头就睡,还是让他在半夜发起烧来。他烧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地觉得这样要完,后面还有通告。强撑着意志力掏出手机求救,瞳孔都难以聚焦,手机贴在脸前看了半天才拨出去。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通,接起来迟疑地问了一句:“怎么了,天宇?”

孙天宇烧得神智不清,冰凉的手机屏贴在脸上降温,口齿含混:“广啊,救命啊。”

直到电话那头的人急急忙忙推开他家门,紧皱着眉头打开他房间的灯的时候,孙天宇都没发现他叫来的并不是王广,而是一个更瘦削的帅哥,他堂堂正正的前男友。

前男友帅哥俨然是被从睡梦里叫醒就赶来的,头发被汗打湿垂下来,眼神像淬了火,用了点力拿被子把病号裹起来,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度。

蒋易熟练地在床头柜里翻找到体温计,有条不紊地给病号测了体温,水银柱眼看即将突破40度,想到这人一向成谜的健康状况,当机立断拍了拍他烧得红扑扑的脸,“天宇,起来,我们去医院了。”

孙天宇眼睛只睁开一点点,哼唧着说不去。

小小的反抗信号被蒋易拒绝接收,他迅速闪身在孙天宇的衣柜掏了件长羽绒服,捞起床上浑身无力的大家伙,半搂半抱地带人下楼。一路上好言相劝加上武力压制,还催了几次司机,好不容易才把人弄到了急诊。

直到急诊医生下了诊断——过度疲劳导致蜂窝组织炎再度袭来,飘忽不定的抵抗力水平被风寒击破。等医生给孙天宇挂好水上好药,蒋易又给孙天宇掖了一次被角,才在病床边坐下,一捋头发才发觉自己急得出了一头汗,没忍住歪了下嘴角,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孙天宇醒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医院里闹哄哄的,苍白的天花板看得他有点懵,打量了一圈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他身形修长的前男友抱着手臂站在窗前。孙天宇感觉脑子里像堆满了干土块,大概捋出来昨晚迷迷糊糊做了什么蠢事,拿不准蒋易半夜被前男友吵醒的心情,偏偏又逆着光看不清他神色,只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醒了?感觉怎么样?”蒋易清清淡淡地开口。

孙天宇听他四平八稳的语气却莫名委屈又有点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生气。

“还好。”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问出口,“不是说不会因为半夜一个电话就出门找我吗?”

啊,果然。蒋易想起当时回答记者问题时孙天宇明显是不满的表情。

蒋易一言不发地盯着孙天宇,心绪太复杂自己也说不明白。可能是有些恶狠狠吧,因为眼看有人瑟缩了一下。不明白你明明知道我会接住你的,为什么还要这样逼我。

在沉默又漫长的对视中,还是孙天宇率先败下阵来,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饿了。”

蒋易无语,叹口气,认命般地去给人买饭。

孙天宇就乖乖躺在病床上,看着蒋易给他架好病人小桌,摆好食物和碗筷,用开玩笑的语气问他,是不是还要我喂你吃。

孙天宇摇摇头,乱糟糟的头发跟着一晃一晃。还是一幅小狗样儿。不敢看他,埋下头专心对付塑料碗里的小馄饨。

蒋易没再说话,靠在病房的窗边自顾自地戳手机,心烦意乱的也看不进什么。孙天宇吃到一半的时候又不小心牵扯到扎着针头的手背,嘶一声倒是听得分明。

蒋易听到这动静下意识抬眼瞄他,孙天宇余光也在看他,看他捏白了自己的指节,但终于还是一动没动。

再抬头孙天宇已经不知道悄无声息地哭了多久,眼泪拌饭塞得两颊鼓鼓。蒋易看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胸臆间像填满微热的潮湿的沙子,又沉又涨,烫得他发痛。

察觉到他的目光,孙天宇抽抽嗒嗒地问,“蒋易,你都不心疼我的吗?”说完这话还是不敢抬头,怕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他不想要的答案。

我怎么可能会不心疼。蒋易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他了。

沉默良久,蒋易叹了口气,走到床边把乱糟糟的小狗头搂到怀里。叹气。他今天好像总在叹气,孙天宇真烦人。想着又叹了口气。

孙天宇的脸埋在他肚子上,忍了太久的眼泪决堤,湿热的呼吸和和滚烫的泪水浸透蒋易难得皱皱巴巴的衬衫。

“易…蒋易…”孙天宇小声地哭,攥着他衣角小声地叫他,声音暗哑。“你还是心疼我的,你不是不在乎我的…”

蒋易只是捋着他脑后的头发,轻柔地说不哭了,不想吃就不吃了,累了就睡吧。

孙天宇缓缓松开他衣角,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大概是他们刚刚开始创排,还没有在一起那么以前。有次创排间只剩他们两个,蒋易突然问他为什么不愿意讲真心话,能不能至少对他不要演。

那时候他们还没变得亲密无间,孙天宇心思敏感,很多事讲不明白,也怕他觉得幼稚。

他本来试图装傻充愣掀过这个问题,触到蒋易认真的目光时像被烫到了一样,囫囵咽下了滚到舌尖的话。最后还是慢吞吞地问,“即使我说出来你也不能理解呢?即使在你的角度看,我很幼稚呢?”

他有点忘了后来蒋易是怎么答的,好像是说我们俩哪有谁比谁幼稚呢,又好像是说你不说我也能猜到的。想不起来了,似乎都是蒋易会说出的话。又似乎都是他想象中蒋易回答。

似乎又像是现在这样,对话停在了不上不下的地方。

孙天宇咬了咬牙,这样不对。不能这样。两个人即使再有默契,有些事也要说清楚,再心照不宣的事情也需要对方亲口确认。

“易。我能问问…为什么要分手吗?”孙天宇哑着嗓子,心口发紧,艰涩地问出口。“因为不爱了吗?”

孙天宇很少这样直白地问话,他很早就研习了成年人世界的规则,很懂在人群里讨人欢心那一套。后来认识蒋易,在认识到人是不必处处时时要讨别人高兴的,蒋易不做交浅言深的事,也不说冠冕堂皇的话,也绝不口无遮拦,从不把人逼到墙角,泾渭分明清清白白地活成分辨率很高的样子。他心生向往也笨拙地模仿,却时常不得要领。

蒋易少见的没有很快接话,想了一会儿,说:“你确定我们要在你这个状态下聊这些吗?”

孙天宇触碰到久违的他的体温,生出了多一些的勇气:“嗯,就现在。”

“好。”蒋易好像也有点不知道从何说起,答应了之后也没说话,慢吞吞地拖了把椅子坐在他病床边,还往他手里塞了几张纸示意他擦擦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天宇,有时候我觉得有点没劲。”他说的很慢,很慎重,但采取了不轻松的说法。

孙天宇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有时候我能感觉到你不开心,本来想着总有一天你会愿意让我分担…”蒋易的声音有点哽住,这些话说出口对他来说也不是易事,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后来有次你进组,算着时间跟我视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我忽然觉得,这些对你来说好像也是负担。让你说不想说的话,让你为了我做本来不必做的事。”

孙天宇像他握在手里的气球,一根堪称喜欢的细线连着两端,线松了紧了,气球就远了近了,好像他怎么样都无所谓,他也不过问。蒋易当然会不安,想线是不是要断掉了,气球是不是要飞远了。蒋易本来不是这种人,却也为这段关系辗转反侧。

孙天宇捏着被角的手指泛白,心脏发烫。他错估了蒋易的敏感和包容。他几乎是咬牙切齿:“蒋易,你怎么就不愿意信任我?”

蒋易从来不会和他呛声,这次也是,过了好半天才低声说:“你不是也没有挽留吗?”顿了顿,声音轻得仿佛风一吹就走,“我不找你的时候你也没找我。天宇,猜来猜去我也不好受。”

孙天宇从没想过这些话会从蒋易口中说出,听得心整个碎掉了。他一直活在别人的期待里,循规蹈矩地选择那些爸妈给他定好的路走,直到十八岁那年开始反抗让他愈发认识到期待是很沉甸甸的东西,所以他也不愿意用期待压住蒋易。哪怕是期待的,想真的一通电话你就会不管不顾出现在我面前,想你也和我一样被占有欲和想念折磨。

他只好回避了。用装傻充愣、撒娇打滚盖住他不堪的这些矫情,小心翼翼地摸索蒋易的边界,一退再退,并且为这样的远离痛苦。他以为总是在猜的人是自己,没想过蒋易也会不好受。他不应该这样的,他应该半夜敲响他的门,日后再被骂也没事,但要冲进他家门掐住他的脖子问他你到底爱不爱我。

孙天宇终于抓住了头绪,嗓子哑的更厉害了:“蒋易。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喜欢到不知道拿你怎么办才好了,喜欢到危机感是不敢有的,吃醋是忍着瞒着的,思念是隐而不发的。

蒋易似乎被震撼到了,怔了片刻之后他继续说:“天宇,我已经三十六岁了…”运气不错的话人生也已过了小半,但你才是二十多岁的年纪。

孙天宇很怕听他讲这样的话,又无法改变他的想法,急得不行,连忙要扯他手臂,“蒋易。蒋易,相信我好不好?我不怕。我什么都跟你说,你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我都原原本本告诉你。你别再说这种话。”抛弃掉所有矫饰,把真心急吼吼地剖开来给他看。“相信我的爱,行吗?”

孙天宇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和情感烫到了他,蒋易伸出手盖住那双眼睛,能感到他的睫毛扫过他掌心,清了清嗓子,“天宇,你知道我想的。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都再想想,好吗?”

蒋易也闭上眼睛不看他。他不想因为一时的心疼就重蹈覆辙,怕两个人再过上不开心的生活,他实在招架不住孙天宇更多的眼泪了。

过了好一会儿,蒋易说,“我今晚出差,下周回北京,到时候再说好吗。”

孙天宇闷闷地“嗯”了一声,在他掌心里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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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孤注一掷地把一切决定权交到蒋易手上,对于决定本身却是“不敢细想”四个大字,近乡情怯也可以这样作解。他没再逼问蒋易,借口是两个人都有工作要忙,几天梦到蒋易,有时候站在米未二楼冲他笑,有时候站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他与他之间总隔着几米远,四下弥漫着浓厚的雾气。

孙天宇即使在梦里也拿不准,总想要抬头去找那双温和的眼睛,却总在目光相接之前惊醒。哎,怎么在梦里也不肯好好地给我看一眼。醒来后还会有点委屈地想。

蒋易这次进组时间只有不长不短一个周,饰演女主好友团的一员,戏份不算重,但好在人物丰满,导演又是旧相识,他自然乐于挣这份钱。

回北京前的最后一场戏是在一间清吧开解爱情受挫的女主角,交谈中意外解开男女主的误会,目送女主奔向幸福之后功成身退。影视剧里常见的俗套桥段,表演上也没有很大难度,蒋易因此在候场时得以分神想到杀青后回北京要面对的问题,拖下去不是负责任的做法。

孙天宇一如既往地听话,那天之后没再追问过他,只偶尔在群聊里接他的话、在朋友圈里留下些互动,极有分寸地彰显存在感,蒋易很轻易识破他的小聪明,但并未点破,可能是逃避,也可能是贪恋许久未见这样灵动的孙天宇。

他的戏份要开拍,摄影机即将亮起,化妆师小跑上来给他补妆,叮嘱说补口红可能有点痛。蒋老师有空涂涂润唇膏,最近天气干燥,你嘴唇上都有小裂口了。

蒋易这才意识到刚刚坐在场边啃破了自己的嘴皮,顺带撕掉了手指上一点倒刺,细小又无法忽视的痛。和想起孙天宇时的心情如出一辙。

-薇薇,重要的事要当面说清楚呀。

-我见到他还怎么可能说出口?

-既然你这么喜欢他,为什么要分手?

蒋易调出合适的表演状态和表情,在摄像机前说出早已锤炼得滚瓜烂熟的台词,却在女主演的泪眼里看到了另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要小一点,眼角是向下垂的,看起来没有攻击性,望向他的眼神总是雀跃的。陨石砸向心头,巨大的轰鸣声震得他脑袋也嗡嗡的。

片场只有机器的轰鸣声和他们的对话声。导演没喊卡,表演自然不能停,蒋易凭肌肉记忆继续一句句说着台本上荧光笔划出来的台词,从旁观者的角度苦口婆心地劝说女主角正视这份感情。

“好!卡!这场戏过了!”导演在监视器后喊,声音听起来很满意,“两位老师情绪很到位,咱们再补几个镜头就好了!”

情绪到位吗?蒋易脱线般的有点想笑。在戏里走神实在不是一个专业演员该做的事,只是意外地与角色感同身受,也算是情绪到位了吧。

热热闹闹庆祝完杀青,蒋易找了个远离人群的地方点了根烟,回想起那场戏里他的错音,尼古丁和秋风一起入肺,像冷厉刀锋把过往时光一一剖析解构,在白色里氤氲出一个少年身形。他仿佛置身一年前北京的夏夜,男孩汗津津的手握住他的,在车水马龙的高架桥上倔强地要留在他身边。

困扰他几个月的问题迎刃而解,人到三十六岁还是会有这么拎不清的时候,什么成熟温柔都是狗屁。问题的根结从来不是距离或信任,只有爱与不爱才配成为分手的理由,所有其他的因素不过是借口。终于掏出手机给孙天宇发了航班号和落地时间。

接机那天孙天宇开了新买的小汽车。身形修长的大潮男在人群中很出挑,他就这么撞进熟悉的眼里,眼角细长又尖锐,他梦里的常客。他也曾这样淹没在混乱里,望向他亮的眼睛。孙天宇忽然便松了口气,一声不吭地接过他的手里的行李箱,埋头就带着他往停车场走。

又降温了,冬天要来了。

孙天宇提前热好了车,车窗上凝结了雾气。是他们以前看过的型号的小汽车。蒋易新鲜地拍了拍车头说小汽车不错。孙天宇还是不吭声。

直到两人在车里坐定,蒋易却似乎被他神情中的某样东西取悦了,眼角渗出一点笑意。于是孙天宇彻底静音了,只是很安静地看着他的眼睛。原来有这么久都没有好好看他了,这想法甫一出现,那些自以为藏得好好的思念和欲望一同潮涌出来,叫他周身骨骼血管寸寸生疼。

触及他的眼神,蒋易再也不想用躲闪折磨彼此了,用一只手扣住男孩的后脑勺,拉向自己,把孙天宇揽进怀里。

孙天宇其实早想抱他了,慌忙地圈住蒋易的背脊,嗅到他脖颈间干净温暖的气味,蒋易的气味。在798的夏夜牵住他手的蒋易,给他搭衣服和他接吻的蒋易,叮嘱他健康生活的操心的蒋易。这样好的蒋易,镜头外每一个不完美但是鲜活的蒋易,他无一不想悉心珍藏。

“天宇,对不起。”蒋易的声音低沉又认真,在他耳边说道。

孙天宇的眼前模糊成一片,脸埋在他肩上摇头,“蒋易,不要道歉,没关系,不管是什么都没关系。”

蒋易也摇头,退开了一点距离,好看的眉目认真盯着他的,额头碰着额头,蹭蹭他的鼻尖,呼吸交缠的距离他怀疑自己可能有点对眼。“要说的,对不起。之前那样提分手是我不负责任。我只是想让你开心,天宇。”

孙天宇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表情,看起来分外喜悦又十足哀伤,他更用力地抱住他,“哥,我才应该说对不起。”

蒋易轻轻应了,问:“为什么?”

“为我该说的话不说,想问的事情不问。”

蒋易忽然明白了很多事,很多时候孙天宇咽下的话、犹豫又收回的手。他用他以为蒋易喜欢的方式来爱他,拙劣地模仿一个成熟克制的恋人,压抑着年轻的炽热。他的爱满溢又滚烫,他怕蒋易不想要惊涛骇浪。于是搂紧了怀里热乎乎的一大只,又捏捏他的后颈,“不哭了啊,一会儿脸皴了。”

蒋易又说,该说的话你都说了,不说的我也能懂。想问的事情你随时都可以问。

“即使你懂,我也想说。”

蒋易的心被烤成一颗平静的热腾腾的蜜薯,无法言说的安定感。“好,那就都说给我听。”所有的嘈杂声音被隔绝在外,蒋易由着他抱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他后背。直到孙天宇终于哭完,用手背草草抹过脸上的泪痕,又把湿乎乎的手塞进他手心。

蒋易觉得自己大概真是滑动变阻洁癖,紧紧握住了他的眼泪,心脏软软涨涨,“天宇,我们以后大概还是会聚少离多,也还会出现很多问题,你准备好和我一起面对了吗?”

孙天宇忙不迭地点头,终于露出笑模样,语气坚定,“当然!”

带座椅加热的小汽车开出地下停车场时,亮堂的天光照进两人的眼底。

“易,下雪了。”一片又一片,又一个冬天的初雪纷纷扬扬,如约而至。洁白而轻盈的雪,洋洋洒洒,千片万片,像是神念念有词散布人间的祝福语。他们还会一起看很多场初雪。

Notes:

*部分有引用。

写得无比艰难、旷日持久的一篇,也是我第一次尝试写万字以上的现背,好难!从跨年拖到了蒋易的生日也没发出来,在今天这个很普通的日子写完了,硬要说的话是我这边升温啦,春天要来了,也算是值得纪念的好日子吧。很努力想要把我在摇汞这里体会到的美好都表达出来,但还是觉得词不达意。总之很感谢两位在这个难捱的冬天给我带来的所有快乐,希望所有人都幸福、充满创造力!
短期内不愿想写走心的东西了呃啊!最惦记的这篇写完了,我要无脑搞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