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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里一阵翻腾,苏醒从半梦半醒中睁眼。
车内一片昏暗,路灯的光一道道划过,让他看清自己反射在车窗玻璃上的脸,没什么血色。
早知道那孙子不安好心,就不应该让亮哥去。
他咬牙,觉察胃里又炮仗似得炸了起来,但再难受,也没有他撞进饭店包房看得的那幕让人心惊——王铮亮正被按在椅子上,倒满的酒杯再次举到唇边,他后仰着身子,手臂抵在桌面,卷起袖子露出小一截皮肤,因为酒精过敏而满布红疹。
苏醒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他只记得,自己强硬地横插于几乎贴近的两人之间,伸手端起剩下的半壶酒,迎着王铮亮警告的目光,仰头一饮而尽。
“亮哥不太能喝,我代劳。”
酒很辣,顺着喉咙一股脑儿滑进去,他眼前黑了半秒,再睁眼,王铮亮站在他身边,紧紧托着他的手肘,手里的酒壶被接过,重新放回桌上。
苏醒扭头,半阖着眼瞧,王铮亮不笑的时候,显得很冷。
“心意到了。”王铮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天就这样,改天我做东,咱们再聚。”
*
车里很静,苏醒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让他稍微清醒。
他记起下午在录音棚。
苏醒戴着耳机站在麦前,一遍一遍过副歌,直到录音师隔着玻璃比了个OK的手势,他却只是看向调音台后的王铮亮。
等待王铮亮托着腮,听完最后一遍回放点头,才摘下耳机,推门出来,精疲力尽地往沙发上一陷,与身边人肩膀挨着肩膀。
“晚上的局,收到了。”王铮亮偏头看他。
“忘了,”苏醒盯着天花板,“谁要记得无关紧要的事。”
如果说话的人没有无意识地蹙紧眉,王铮亮大概会相信。
约局的制片人,多年前找过苏醒做节目,一边蹭着他比赛积攒的人气,一边把他当没有话语权的新人任意摆布。
苏醒想聊音乐,对方只问情感八卦;认真准备的内容被剪得七零八落,还用虚假宣传欺骗粉丝。
那时的苏醒血气方刚,直接拒绝配合,最后那期节目胎死腹中。
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安心录歌,”王铮亮起身,顺手揉了揉苏醒被耳机压乱的发,“我去就好。”
苏醒张嘴想说什么,对上王铮亮带笑的目光,又咽了回去。
亮哥久经江湖,难道还会被这小小饭局拿捏?
苏醒自嘲实属多虑了。
但没想到——
“今天这局,说起来也是为了解决当年的那点事儿,可惜醒哥没来…”制片人转着手中的酒杯,勾起嘴角,“不过王老师替他来也行,喝了这杯,咱们也算翻篇了。”
王铮亮不再言语,垂眼看着面前被斟满的酒杯。
不喝就是不给面子。
他可以不给自己面子,但不能让苏醒以后还要跟这个人打交道,被人拿捏住话头。
所以他端起了酒杯。
*
不知道是车里暖气足,还是酒劲儿上头,苏醒额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他抬起袖子想擦,几张抽纸被塞进他手里。
苏醒愣了两秒,扭头去看驾驶座上的王铮亮。
一切仿佛是幻觉。
自打把他从饭店拎出来,王铮亮就没说过一句话,一会儿敲着手机,一会儿又只是握着方向盘,将脸沉入晦明难辨的光影之中。
什么意思?
苏醒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刚刚确实冲动了,但话说回来,对方使绊子在先,他也是为了给亮哥解围。
怎么现在反倒像是他错了?
猫有自己的脾气,眼不见心不烦,一头把脸埋进深色羽绒服里。
*
打开家门,王铮亮快步进了厨房。
苏醒落在后面,负气似的甩开鞋子,小跑几步,滚进自家的软沙发。
胃痛变本加厉,但王铮亮不问,他偏不说,只是眯起眼睛,吸了吸鼻子,慢慢蜷成一团。
就在被胃痛与疲惫折磨得快要掉入梦乡时,门铃响动。
苏醒迷迷糊糊,只觉周身一暖,接着一团热乎乎的东西拱进他怀里。
苏醒眯着眼低头,是一个暖水袋,同时一张厚实的毛毯也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面前的桌上,不知何时放了杯冒着热气的水。
王铮亮坐在一旁,从刚送来的快递袋中拿出药盒,根据剂量一一剥出药片,最后才扭头看沙发上的人。
四目相接,王铮亮挑眉,苏醒抿了抿唇,还是乖乖摊手接过。
药片就着温暖的液体滑入胃里。
苏醒一边揣着毛茸茸的暖水袋,一边自顾自啜着水,眼睛却不自觉偷瞄。
王铮亮正在低头仔细阅读药物说明书,以便确认注意事项。客厅只开了一盏射灯,微亮的光落在王铮亮的侧脸,把眼角细碎的纹路照得分明。
苏醒想起,很多年前,王铮亮也是如此,在他喝多的时候,给他倒水、找药、一遍遍确认他安好。那时候的王铮亮,也像今天一样,担心、自责又无能为力吗?
苏醒看得入神,却猝不及防地撞上王铮亮抬头,赶紧不好意思地扭脸,却忽而感觉额头微凉,是王铮亮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探了探自己的前额。
“是有些烫,但没发烧。”王铮亮收回手,“还很难受吗?”
苏醒摇了摇头,沉默半晌,却从裹紧的毛毯缝隙里伸出手,捏住王铮亮的衣角,轻轻扯了扯。
“亮哥…”苏醒的声音有点闷,“我刚才,确实冲动了…”
王铮亮不语,只是看着苏醒。
病弱的人缩在沙发角落,搂着暖水袋将自己用毛毯裹成粽子,却倔强地伸手捏住他的衣角。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亮,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王铮亮忽然笑了。
苏醒愣住,有点尴尬又有点恼:“你笑什么?”
“我想起以前。”王铮亮说。
*
有一段时间,王铮亮沉迷打网球。
沉迷,是因为只有在球场挥汗如雨,打到手臂发酸、腿发软,打到脑子里只剩“跑动、挥拍、击球”这三个念头。
才能让脑子里那个周而复始的声音停下——没有人喜欢听你的音乐。
结束训练,王铮亮脱力地坐在场边长椅上,突然感觉脸颊一凉,一瓶水递到他眼前。
他抬头,是苏醒。
印有梅西logo的T恤被穿得松垮,裤子还是十年如一日的西海岸,他看着王铮亮,酒窝深深,笑得灿烂。
那时候的苏醒还很年轻,年轻得像是刚从比赛里走出来,眼里的光还没被任何东西磨掉。
“你怎么来了?”王铮亮有些意外。
“你不是有事要问我吗?”苏醒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
王铮亮刚想说话却被苏醒抬手打断:“万事往后靠,让我先说。”
他神秘兮兮地拉开背包摸索半天,最后郑重地捧出一个盒子献宝似的奉上。
王铮亮愣住。
那是一张专辑,是苏醒的第一张独立专辑。
苏醒出道之后就没拿过家里的钱,但做音乐是个无底洞。他从公司脱身出来,没有了阻力,也没有了支持。所以他创作上跟自己为敌,彻夜未眠地只为精细歌曲和专辑设计;制作上跟预算较劲儿,节衣缩食想把钱砸在听得见的地方。
王铮亮曾抠着他那件穿了几年都舍不得换的破洞羽绒服,心疼地打趣:“怎么苏公子当了明星,过得比素人时期还苦?”
苏醒抬起埋在乐谱里的脑袋,理所当然地说:“没办法啊,得靠王老师养我啦!”
虽然这么说,可他没有落下任何努力。
歌不红,继续写;专辑没人听,继续做。
他倾尽所有,只为做出这张对得起自己的作品。
王铮亮低头,翻开专辑的封面。
一行字映入眼帘:
TO:王铮亮老师
我音乐道路上永远的引领者
AllenSu
洋洋洒洒的字迹,透着笔者的不羁。
王铮亮伸手,因为运动还沸腾着热血的指尖,轻轻触碰那行字。油墨还未完全干透,在他指腹留下一道细痕,像一团火,灼得他眼眶发热。
苏醒凑过来,眼睛里亮晶晶的:“你在录音棚听了这么久,要不要试一下Hi-Fi的效果?”
被热烈感染,王铮亮不自觉地点头。
“我们回家!”苏醒立马从椅子上跳起,蹦了两步,忽然又回头,“对了,你之前说有事要问我,是什么?”
站在面前的年轻音乐人,鲜活、雀跃,像那种就算被打倒、第二天也会照常升起的太阳,被梦想包裹得闪闪发光。
王铮亮笑着,“我已经找到答案了。”
他不会告诉苏醒,在他来之前,自己已经决定要放弃没什么起色的音乐事业,改行去打网球了。不会再有人叫他王老师,不会再有录不完的歌,也不会再有无数的夜,把自己按在键盘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磨。
那些挣扎、那些自我怀疑、那些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刻,在这一刻,忽然不那么重要了。
“快点啊亮哥,你走太慢了!”
苏醒等不及,又折返回来牵他的手,拉着他往前走。
夕阳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在温暖相融的一刹那,王铮亮决定不再松开。
*
“所以你刚才那样,我不意外。”王铮亮看着苏醒,目光柔和,“做自己觉得对的事,不管别人怎么看。以前是,现在还是,以后也依旧会是。”
曾经王铮亮也担心过,苏醒这样会受伤。
可后来他明白了,有些人就是这样的,你让他收着、藏着、不去做他觉得对的事,比让他受伤更难受。
而且——
明珠不会永远蒙尘。
时代终于追上了他的脚步。
怀中的暖水袋还在源源不断发热。
苏醒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王铮亮,看着这个陪他走过十几年的人,看着他嘴角的微笑,看着他温和的目光。
胃,已经不疼了。却有什么沉甸甸的、热乎乎的东西,填满了整个胸腔。
此刻他觉得,自己必须立即马上,抱住王铮亮。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王铮亮被飞扑过来的人撞得往后仰了仰,又紧实地被搂在怀中。
“干什么?”他笑着问。
“做自己觉得对的事。”苏醒动了动被热烘烘气息吹得发痒的耳朵,埋头在对方的颈窝。
王铮亮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嗡鸣声。
窗外的夜色很深,万家灯火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直亮着。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