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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伯爵府的铁门在马车后缓缓合拢,铰链发出的吱呀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奥菲莉亚透过车窗望着那些整齐划一的灌木,它们被修剪得太过完美,每一片叶子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般对称。
四年前离开时,这些植物还带着些野性的生机。
"请下车吧,夫人。"
男仆的声音将奥菲莉亚拉回现实。
她提起深蓝色丝绸裙摆,手指在布料上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褶皱。
当她将手搭在男仆臂膀上时,能感觉到对方肌肉的僵硬——就像一具被丝线操控的木偶,连呼吸都刻意保持着均匀的频率。
石板路上的青苔不见了。
奥菲莉亚低头看着那些被刷洗得发亮的石块,记忆中诺拉曾在这里摔过一跤,膝盖擦破的伤口渗出的血珠落在青苔上,像红宝石镶在翡翠里。
如今连这点自然的痕迹都被抹去了。
"抱歉,我来晚了。"
声音从侧面传来,奥菲莉亚转头时,一缕发丝从耳后滑落。
诺拉穿着深棕色骑装站在三步之外,马鞭松松地绕在手腕上。阳光从她背后照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却让面部陷在阴影里。奥菲莉亚注意到她长高了至少五英寸,曾经圆润的脸颊线条变得锋利如刀刃。
就在奥菲莉亚准备礼节性微笑时,诺拉突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冰凉的唇贴上她手背的瞬间,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诺拉的犬齿在那里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印记。
这个不合礼数的举动本该引起骚动,但周围的仆人只是静默地站着,眼神空洞得像橱窗里的假人。
"别相信任何人。"诺拉的气息拂过她耳畔,轻得如同幻觉。当她直起身时,奥菲莉亚才看清她的眼睛——那对墨绿色的瞳孔比记忆中更加深邃,像两潭不见底的湖水。
管家终于像如梦初醒般用手杖隔开她们。
胖女仆玛莎揪着诺拉耳朵训斥的声音在空旷的前庭回荡,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机械感,仿佛是在执行某种既定程序。
诺拉挣脱束缚跑向主楼的身影让奥菲莉亚想起四年前那个任性的小女孩,只是现在她的背影里多了某种危险的优雅,像一匹收起了利爪的豹子。
"伯爵大人拜访女王去了,三个月后才能回来。"玛莎的道歉听起来像背诵台词。
奥菲莉亚用帕子按住手背上微微渗血的齿痕,丝绸很快被染出一小片暗红。四年前也是这条手帕,擦去了诺拉膝盖上的血迹。
穿过门厅时,奥菲莉亚的裙摆扫过那架黑檀木钢琴。
琴键上积了一层薄灰,这很不寻常——诺拉曾经每天都要弹奏。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琴盖,突然被某个凸起吸引。
在钢琴侧面不起眼的位置,刻着一个小小的字母"O",周围环绕着常春藤花纹。
这是她离开前夜和诺拉一起刻下的,当时诺拉坚持要在"O"旁边刻上"N",被她红着脸阻止了。
"您的房间在二楼东翼。"玛莎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奥菲莉亚收回手指,指腹沾着些许木屑。东翼是伯爵的居所,这个安排让她胃部一阵绞痛。
走廊墙壁上挂着的历代坎贝尔家族画像似乎在注视着她。
奥菲莉亚数到第七幅时停下脚步——这幅诺拉十二岁的肖像被替换了。
画中的女孩穿着浅绿色纱裙,怀里抱着一本烫金封面的书,正是她送给诺拉的那本《安徒生童话》。
而现在这里挂着一幅诺拉骑马的水彩画,色调阴郁得不像出自宫廷画师之手。
2
"您需要休息吗?"玛莎站在客房门前,钥匙串在腰间叮当作响。
奥菲莉亚摇头:"我想先去图书室看看。"没等回应,她已经转向西侧走廊。
图书室的门虚掩着,推开时铰链发出与记忆中分毫不差的声响。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地毯上投下斑斓色块,她恍惚看见两个依偎在窗边软榻上的身影——穿着学生制服的自己,和枕在她腿上的诺拉。
"为什么故事里的公主总是需要得到王子的爱或是一个吻,才能被拯救过上幸福的生活?"
记忆中的声音与现实重叠。
奥菲莉亚走向那个靠窗的位置,指尖划过皮质沙发上的凹陷。
那天诺拉刚满十四岁,因为不肯参加父亲安排的茶会而被关禁闭。奥菲莉亚偷偷带来柠檬蛋糕和那本烫金童话书,却听到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当时的阳光也是这样斜斜地照在诺拉的发间,把黑色的卷发染成梧桐叶般的颜色。
奥菲莉亚记得自己如何结结巴巴地解释社会规训与性别角色,而诺拉是如何皱起鼻子表示不满。
"我给你讲个别的故事吧。"
最后她这么说,讲述了那个关于时间循环的小说构思。故事里的人们困在同一天,直到主角发现只有真诚面对自己的欲望才能打破循环。
诺拉听完后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眼睛亮得惊人:"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窗外的乌鸦叫声打断了回忆。
奥菲莉亚发现沙发扶手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诺拉当时用拆信刀不小心留下的。她触碰那道痕迹,突然注意到茶几下方露出纸张的一角。抽出来发现是一张乐谱,边缘已经泛黄,正是诺拉曾经为她创作的《绿色圆舞曲》。
走廊传来脚步声,奥菲莉亚迅速将乐谱塞回袖中。转身时,她看见门缝处有一片墨绿色的裙角一闪而过。
晚餐钟声响起时,奥菲莉亚才惊觉已是黄昏。
她换上一件领口绣着银线的金棕色长裙——这是诺拉去年寄给她的生日礼物,随包裹附上的卡片写着"这是你眼睛的颜色"。
餐厅里只摆了两套餐具,烛光在诺拉脸上跳动,将她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父亲来信说婚礼定在下周三。"诺拉切着盘中的鹿肉,刀尖与瓷盘碰撞的声音异常清脆,"正好是你学期结束的日子。"
银叉在奥菲莉亚手中微微颤抖。
四年前她收到音乐学院录取通知书那晚,诺拉溜进她房间,把冰凉的手指贴在她因哭泣而发烫的脸颊上。
"我会想办法的。"当时十六岁的女孩这样承诺,眼神坚定得不像个孩子。
"你变沉默了。"诺拉突然说,目光落在奥菲莉亚的手背上。那个齿痕已经结痂,在烛光下呈现出暗红色。"以前总是你在说话。”
奥菲莉亚注视着她熟练使用餐刀的动作,想起那个连豌豆都要用勺子碾碎的任性女孩。
"人都是会变的。"她轻声回答,同时注意到诺拉右手小指上的墨水痕迹——伯爵的公文都是用那种特殊墨水签署的。
晚餐后奥菲莉亚借口头痛提前告退。
3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时,发现抽屉里放着一本熟悉的笔记本——她离开时匆忙落下的创作手稿。
翻开第一页,空白处多了一行陌生而优雅的字迹:"O的故事应该由O来写完。——N"
窗外满月升起,给庄园披上一层银纱。
奥菲莉亚换上睡裙,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枕套上的刺绣——这是诺拉小时候的房间用品,上面还绣着歪歪扭扭的"N&O"。
她吹灭蜡烛躺下,却听见门把手轻轻转动的声音。
"是我。"诺拉的声音混着夜风飘进来。
她赤着脚走到床边,墨绿色的睡裙与黑暗融为一体。"我做了个梦...关于你的。"
奥菲莉亚往里挪了挪,床垫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诺拉躺下时带来一阵杜松子与墨水的气息,完全不同于记忆中薰衣草香囊的味道。
"我梦见一片绿色,"诺拉的声音很近,呼吸拂过奥菲莉亚的耳垂,"像你,又像我们刻在钢琴上的常春藤。"
午夜钟声响起时,奥菲莉亚从绿色的梦境中惊醒。
梦里诺拉的瞳孔化作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水面漂浮着她大学时代寄出的所有信件。
烛台的火苗突然窜高,照亮床头柜上反放的相框——那是她们分别前在玫瑰园的合影,现在照片边缘有被反复摩挲产生的毛边。
她拿起床头烛台,赤脚走向三楼书房——那里有伯爵的私人文件柜。
赤脚踏过冰凉的大理石走廊,她听见书房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推开门时,烛光却照出了坐在书桌前的诺拉,她面前摊开的正是本该由伯爵处理的账本。
"我就知道你会来。"诺拉抬起头,烛光在她眼中跳动,"和四年前一样。"
烛光在诺拉眼中跳动,将那双墨绿色的瞳孔映照得如同深潭。
奥菲莉亚站在书房门口,手中的烛台微微倾斜,一滴蜡泪落在她裸露的脚背上,灼热的疼痛却没能让她移开视线。
"你..."奥菲莉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书桌上摊开的账本密密麻麻写满了诺拉优雅的字迹,旁边搁着伯爵的印章——它本该随着主人出访女王才对。
诺拉合上账本,羊皮纸发出轻柔的摩擦声。
"四年前你也是这样,"她嘴角勾起一个不像微笑的弧度,"半夜溜进书房找父亲的行程表,想看看他何时去维也纳听歌剧,好安排我们偷偷骑马去北边的白桦林。"
奥菲莉亚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烛台底座。
那天诺拉摔下马背,她吓得魂飞魄散,而诺拉只是大笑着从草地上爬起来,头发里插着几根蒲公英。"你看,"当时的诺拉举起一枚蓝色的野花别针,"它一点都没坏!就像你送我的所有东西一样。"
"那些账本..."奥菲莉亚艰难地开口。
"父亲去年冬天就患上了震颤症。"诺拉站起身,墨绿色的睡裙在烛光下泛着水波般的光泽,"他签的字像蜘蛛爬,银行差点退回贷款申请。"她绕过书桌,小指上还沾着那种特殊的蓝色墨水,"你注意到了,不是吗?晚餐时你盯着我的手看了三次。"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吹动诺拉鬓角的碎发。
奥菲莉亚突然意识到,站在她面前的不是记忆中那个需要她读故事哄睡的女孩,而是一个能够完美伪造伯爵签名、打理整个家族产业的年轻女子。
这个认知让她的胃部古怪地绞紧。
"为什么要让我知道?"奥菲莉亚向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门框。
诺拉突然伸手握住她持烛台的手腕,烛光剧烈摇晃起来。
"因为下周不会有婚礼。"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却清晰得如同冰锥刺入耳膜,"我花了四年时间准备,就为了能对你说这句话。"
奥菲莉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诺拉的手心滚烫,热度透过皮肤一直烧到她的脸颊。
四年前那个雨夜,当她抽泣着展示音乐学院的录取信时,诺拉也是这样抓住她的手腕说"我会想办法的"。当时她只当是孩子的天真承诺,就像相信童话里会有不靠王子拯救的公主。
"你父亲不会——"
"他不是我的父亲。"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炸开在奥菲莉亚耳边。诺拉松开她的手腕,转身从书柜暗格中取出一份泛黄的文件。烛光下,奥菲莉亚辨认出那是一份收养证明,日期是诺拉五岁那年。
"我生父是坎贝尔伯爵的远亲,在印度洋海难中救了伯爵一命。"诺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临终托孤的故事很动人,不是吗?可惜被托付的是个不能继承爵位的女孩。"
奥菲莉亚想起伯爵书房里那幅巨大的海景油画,画框下方永远摆着新鲜的白玫瑰。她曾以为那是伯爵对亡妻的纪念。
"所以这些年来..."
"我必须在别处证明自己的价值。"诺拉的手指抚过账本烫金的边角,"从十二岁起,我就开始帮父亲——我是说坎贝尔伯爵——核对账目。到十六岁时,整个庄园的日常开支都由我经手。"她突然露出一个锐利的微笑,"你知道庄园去年盈利比前年多了百分之四十吗?"
窗外的云层散开,月光倾泻而入,为诺拉的侧脸镀上一层银边。奥菲莉亚恍惚看见两个重叠的身影——十四岁时嚷嚷着"我才不要学算术"的任性女孩,和眼前这个谈论利润率时眼睛发亮的年轻女子。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奥菲莉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诺拉突然向前一步,近得能数清她的睫毛。
"因为我需要你像四年前那样相信我。"她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杜松子酒香,"就像你相信那个困在时间循环里的角色最终能找到出路。"
奥菲莉亚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诺拉还记得她那个未完成的小说构思,那个关于打破循环的故事。
烛台在她手中摇晃得更厉害了,蜡泪接连滴落在地毯上,像一串小小的红色脚印。
"我该回去了。"奥菲莉亚向门口退去,"明天...明天再谈。"
诺拉没有阻拦,只是在她拉开门时说:"做个好梦,奥菲莉亚。"
5
回到卧室后,奥菲莉亚将烛台放在床头,发现枕头上放着一枝新鲜的常春藤。她拾起藤蔓,叶片的触感让她想起诺拉小时候最喜欢的那条绿色发带——那是她送给诺拉的十四岁生日礼物,诺拉整整戴了一个月不肯换下。
床单上还残留着诺拉躺过的凹陷。奥菲莉亚慢慢滑入被褥,将常春藤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时,她又一次看见诺拉墨绿色的瞳孔,在烛光中如同深不见底的湖水。
走廊尽头传来钟声,凌晨三点的报时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
奥菲莉亚任由诺拉牵着她穿过黑暗的走廊,就像多年前她牵着做噩梦的诺拉去厨房喝热牛奶。
角色什么时候对调了?她昏沉沉地想。
诺拉的卧室还保持着少女时期的模样,只是四柱床的帷帐换成了更深的墨绿色。
奥菲莉亚被安置在铺着鹅毛垫的扶手椅里,看着诺拉从雕花衣柜深处取出一个锡盒。
"认得这个吗?"诺拉打开盒子,里面整齐码放着二十多封信件——全是奥菲莉亚这四年从大学寄来的。
每封信的封口处都有个小小的"O"字火漆印。
奥菲莉亚的指尖碰触到最上面那封,她记得自己写这封信时刚听完一场勃拉姆斯音乐会,信纸上还沾了音乐厅飘落的金箔。
"你都留着..."
"不止。"
诺拉解开睡袍领口,在左侧锁骨下方露出一片纹身——缠绕的常春藤组成一个花体"O"字,新鲜的墨色显示这是近期才刺的。
"你的故事里不是说吗?打破循环需要直面真实的欲望。"
奥菲莉亚的耳膜突突作响。
她确实在最近寄出的那篇小说里写过这样的隐喻,但诺拉怎么会...除非她一直在破解大学图书馆的借阅记录。
这个认知让一股战栗顺着她的脊椎爬上来。
诺拉突然单膝跪地,这个姿势让她们视线齐平。
月光下她的眼睛呈现出一种非人的翡翠色,像是猫科动物在夜间反光的瞳孔。
"现在告诉我,O小姐。"
她用的是她们年少时玩角色扮演的称呼,
"你真实的欲望是什么?"
奥菲莉亚的答案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
玛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夫人,您该起床了。"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刺入眼帘时,奥菲莉亚发现自己手中仍紧握着那枝常春藤。
叶片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茎秆上渗出些许汁液,在她掌心留下淡绿色的痕迹。
侍女送来的早餐托盘上放着一封烫金请柬——伯爵今晚将返回庄园,明日在礼拜堂为婚礼做预备祷告。
奥菲莉亚盯着请柬上华丽的花体字,喉咙发紧。
她原以为诺拉昨夜的话意味着婚约会被取消,现在看来不过是少女的一厢情愿。
"诺拉小姐一早就骑马出去了。"侍女边整理床铺边说,"她吩咐说如果您问起,她晚餐前会回来。"
奥菲莉亚点点头,目光落在侍女腰间——那里挂着一把黄铜钥匙,正是伯爵书房的。
四年前她曾见过这把钥匙永远别在老管家腰间。
"新来的管家适应得如何?"奥菲莉亚状似随意地问道。
侍女的手停顿了一瞬:"老管家上个月退休回乡下养老了。现在的威尔逊先生话很少,但办事很利落。"她将奥菲莉亚的睡裙折好,"小姐吩咐把您的午餐送到音乐室,说您喜欢那里的采光。"
音乐室的三角钢琴依然光可鉴人,与图书室那架积灰的钢琴形成鲜明对比。
奥菲莉亚抚过琴键,弹了几个音符——这是诺拉十六岁生日时,她远程挑选的生日礼物。当时诺拉在回信中画了个夸张的笑脸,说"等O回来要弹《绿色圆舞曲》给我听"。
午餐托盘旁放着一本乐谱手稿。
奥菲莉亚翻开第一页,呼吸为之一窒——这是她四年前未完成的《雾中夜莺》,最后一页却多了段陌生而精妙的变奏。
在谱纸边缘,有人用铅笔写着:"夜莺终将飞出迷雾,只要它记得自己的歌声。——N"
午后雷雨来得突然。
奥菲莉亚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雨帘将花园洗刷成模糊的水彩画。
一道闪电劈过,瞬间照亮了站在马厩旁的身影——诺拉没有穿雨衣,就那么站在暴雨中,仰头望着主楼窗口。又一闪电亮起时,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仿佛只是奥菲莉亚的幻觉。
晚餐时分,一身正装的坎贝尔伯爵终于出现在餐厅。
他比四年前苍老了许多,右手在举杯时微微颤抖,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依然锐利。
"女王很关心我们的婚事。"伯爵切开盘中的鹌鹑,肉汁渗入洁白的餐巾。
奥菲莉亚的餐刀在瓷盘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对面的诺拉安静地吃着沙拉,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明天仪式后,你就不再需要这些了。"伯爵突然伸手触碰奥菲莉亚的脸,而后扯下她头上别着的发饰“你会有更好的首饰,只有最华贵的珠宝才能配得上你的脸蛋。”
诺拉的叉子当啷一声掉在盘子上。
奥菲莉亚在桌下攥紧了餐巾,布料在她手中皱成一团。
"我吃饱了。"诺拉推开餐椅起身,动作优雅得像个真正的淑女,只有奥菲莉亚注意到她左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6
黎明前的黑暗中,奥菲莉亚数着心跳等待时机。
伯爵卧室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
她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拆信刀——那是诺拉十四岁时送她的生日礼物,刀柄上刻着缠绕的常春藤。
走廊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诺拉轻盈如猫的步伐,而是沉重踉跄的踏步。
奥菲莉亚的房门被猛地推开,坎贝尔伯爵高大的身影填满门框,他面色惨白,右手紧捂左胸。
"你..."伯爵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你和那个贱人...”
奥菲莉亚后退时撞翻了梳妆台,瓶瓶罐罐滚落一地,玫瑰香水的气味瞬间充满房间。
伯爵扑过来时,她本能地举起拆信刀——就像四年前诺拉在图书室举起它对抗一个试图非礼她的男仆那样。
刀尖刺入肉体的触感让她胃部痉挛。
伯爵的瞳孔骤然放大,他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银制刀柄,表情近乎困惑。
鲜血从他嘴角溢出,滴在奥菲莉亚的白色睡裙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伯爵沉重的身躯倒下时,奥菲莉亚看见诺拉站在门口,手中提着一盏摇晃的铜灯。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奥菲莉亚脚边。
"我...我不是故意的..."奥菲莉亚的声音支离破碎。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诺拉放下提灯,动作异常缓慢,仿佛在给奥菲莉亚适应的时间。
然后她跨过伯爵的尸体——是的,那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奥菲莉亚麻木地想。
诺拉将她拉入怀中。
"嘘..."诺拉的手掌贴在她后脑勺,力道刚好能让她听见心跳,"没事的,奥菲莉亚。就像我十二岁那年摔坏父亲最爱的钢笔,记得吗?你也是这样抱着我。"
奥菲莉亚的颤抖渐渐平息。
诺拉的心跳平稳有力,没有一丝慌乱。
这个认知让奥菲莉亚突然清醒——诺拉早料到这一切会发生。
镇静剂、逃跑计划、甚至这把拆信刀...都是棋局上安排好的棋子。
"你早就知道。"奥菲莉亚抬起头,看见诺拉墨绿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成细线,"知道他会..."
诺拉用拇指擦去她脸颊上溅到的血点:"我知道他活不过今晚。"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
窗外传来三声乌鸦叫,间隔规律得像钟表报时。
诺拉松开怀抱,从衣橱里取出一件墨绿色旅行装——正是奥菲莉亚梦中见到的那件。
"换上这个。"她将衣服塞进奥菲莉亚手中,"玛莎在厨房准备了热水,你需要洗掉..."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血迹,"一切痕迹。"
奥菲莉亚麻木地点头,却在诺拉转身时抓住她的手腕:"尸体怎么办?仆人们..."
"没有仆人了。"诺拉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过去三个月,我以父亲的名义陆续遣散了所有人。现在整座庄园除了玛莎和车夫杰克,只剩下我们两个活人。"
奥菲莉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突然明白为何庄园如此安静,为何那些仆人像木偶般机械——他们本就是诺拉精心挑选的临时演员。
真正的仆人们早已带着丰厚的遣散费离开,或许还感激着"伯爵大人"突如其来的慷慨。
"那...他呢?"奥菲莉亚看向地上的尸体。
诺拉从口袋里取出一块绣着坎贝尔家纹的手帕,轻轻盖在伯爵脸上:"杰克会处理。明天清晨,有人会发现坎贝尔伯爵的马车在回府路上遭遇劫匪。"她顿了顿,"一个悲痛的意外,女王也会接受的。"
热水洗去了血迹,却洗不掉奥菲莉亚指尖的记忆——刀锋刺入血肉的触感像烙印般挥之不去。
当她换上那件墨绿色衣裙时,发现内衬口袋里缝着一张车票:柏林,单程,今晨5:15发车。
玛莎沉默地为她梳头,将棕发编成简单的辫子,最后塞给她一个小包裹:"干粮和换洗衣物,小姐。"老女仆的眼睛通红,但手很稳,"诺拉小姐在马厩等您。"
7
晨雾笼罩着庭院,奥菲莉亚踩着露水打湿的草地走向马厩。诺拉已经套好马车,她穿着男式衬衫和马裤,黑发随意扎在脑后,看起来像个英俊的少年车夫。
"上车。"诺拉伸出手,"我们得赶在邮差之前到达车站。"
马车颠簸着穿过庄园侧门时,奥菲莉亚回头望了一眼。
晨雾中的坎贝尔庄园像一座灰色的幽灵城堡,塔尖刺破黎明的天空,窗户黑洞洞的,没有一丝光亮。
四年前她第一次来到这里时,那些窗户都点着灯,像在举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车站人群熙攘,没人注意两个戴宽檐帽的女性。
诺拉买了一份报纸,头版赫然印着《坎贝尔伯爵今日觐见女王》的标题。奥菲莉亚盯着那行字,胃部再次绞紧——诺拉连这个都安排好了,有"目击者"看到伯爵今早离开庄园。
列车汽笛响起时,诺拉紧握了一下她的手:"别回头。"
车厢里充斥着烟草和皮革的气味。
诺拉选了最角落的位置,用报纸挡住两人的脸。
当列车终于启动,月台开始向后移动时,奥菲莉亚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四年了,她第一次离开坎贝尔庄园的势力范围。
"睡一会吧。"诺拉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到柏林要八个小时。"
奥菲莉亚在摇晃的车厢中坠入梦境。
她梦见一片绿色的草原,诺拉穿着初见时的骑装向她奔来,黑发在风中飘扬如旗帜。当她伸手去够时,画面突然切换成诺拉墨绿色的瞳孔,在烛光下像两泓深不见底的湖水...
"柏林到了。"
诺拉的声音将她唤醒。
窗外已是黄昏,车站的拱顶玻璃将夕阳过滤成蜂蜜般的金色。
奥菲莉亚跟着诺拉穿过嘈杂的人群,每一步都轻飘飘的,像在梦中行走。
诺拉在车站外拦下一辆出租马车,用流利的德语报出一个地址。
奥菲莉亚惊讶地看着她——四年前诺拉还抱怨德语动词变位太难,现在却说得很地道。
"你什么时候学的?"马车启动后,奥菲莉亚小声问。
诺拉从衣领里拉出一条细细的金链,上面挂着一把小钥匙:"过去四年,我每周三次与柏林来的语言教师'学习刺绣'。"她嘴角勾起,"父亲很欣慰我终于有了淑女爱好。"
马车停在一栋爬满常春藤的砖红色公寓前。
诺拉付完车费,拉着奥菲莉亚走上三楼。
她用那把金钥匙打开房门,里面是一间阳光充沛的小客厅,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奥菲莉亚认出那是诺拉的笔触。
"欢迎回家。"诺拉脱下帽子,棕发如瀑布般散落肩头,"这里登记在玛莎远房侄女名下,没人会找到我们。"
奥菲莉亚站在窗前,看着柏林街头的煤气灯一盏盏亮起。
四年来她第一次感到肩膀上的重量消失了,仿佛卸下了一直穿着的隐形铠甲。
"饿了吗?"诺拉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我存了一瓶法国香槟,就为了今天。"
晚餐是冷盘、面包和那瓶冒着气泡的香槟。
奥菲莉亚喝得有点多,脸颊泛起红晕。
诺拉说起她如何通过书信往来建立柏林的人脉,如何将伯爵的部分资产秘密转移到瑞士银行。
每个词都让奥菲莉亚既惊讶又骄傲——她的小诺拉长大了,而且如此出色。
"那么,"奥菲莉亚转动着香槟杯,"我们现在是谁?"
诺拉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两份文件:"汉娜·格林和莉莎·怀特,来自慕尼黑的音乐教师和她的表妹。"她眨眨眼,"我听说汉娜小姐弹得一手好钢琴。"
文件上的照片显然是合成的,但做工精良得足以骗过边境检查。
奥菲莉亚抚摸着那张陌生的身份证,突然笑出声来——诺拉连这个都想到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