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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ways to leave your lover

Summary:

“你为什么要用斧子劈你老公?”
“因为我试过用剑,但他没死。”

Notes:

与此前使用的设定不同,这个故事中二位在被安排联姻前就是恋人。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EJK9000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抬头看了看表情阴沉的OutlyingCrow,问:“你为什么要用斧子劈你老公?”
   “因为我试过用剑,但他没死。”Crow平静地回答,仍紧紧将斧柄攥在手中。没有头颅的尸体抽搐几下,缓缓从血泊中起身,拎着变形的王冠沉默地站在Crow的身侧。Crow甚至懒得转头看它一眼,继续同EJK交谈:“你看,就像这样。因此我想寻求你的建议。”
   EJK无言以对。他虽对治国、窃听和如何处理婚礼上的凶杀案颇有见地,但对调解离婚纠纷可谓是一窍不通。Elanuelo尚在人世的时候,他就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劝阻他们在铁火炬上公然吵架。如今Elanuelo变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行尸,他就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本就不多的耐心飞快地消耗殆尽,每个细胞都在劝他尽快远离这对诡异的怨侣。但出于对朋友的责任,他还是沉痛地拍拍Crow的肩膀,搜肠刮肚地找出一句劝告:“你试试温柔点。别学RAMun8。”

   纵使百般不情愿,Crow还是采纳了EJK的建议。鉴于没有头的死者很可能听不见他在说什么,Crow并没有多费口舌,直接牵着Elanuelo走入屋内。在经历两场大战后,他已经不再会因触碰尸体而感到恶心,但Elanuelo的婚戒的触感还是让他瑟缩了一下。他将Elanuelo安置在沙发上,拎着斧子前去洗净身上的血迹,稍后又拎着斧子回到床上睡觉。Elaneulo显然对睡沙发有所不满,但Crow宁可彻夜握着武器威胁也不愿分享床榻,导致他无计可施。不得不说,Crow十分擅长在不与Elanuelo交谈的情况下达成他的目的,毕竟他们仍在对方身边的最后几年几乎都是在沉默中度过的,他对此非常有经验。
   次日清晨,Elanuelo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静默。他已经取回了完整的躯体,身上的伤口大多也已愈合,只有不断自额角渗出的鲜血还在昭示他早已死去的事实。他重新戴上光耀如新的皇冠,阴冷地质问:“你怎么敢这样对我?”
   “在你自己做了那些事之后,你怎么敢这样问我?”Crow以同样冰冷的语气回敬。他原本有许多想与Elanuelo说的话,例如:你为什么和昨天不一样,你为什么在死去多年后回到我身边,我一直很想念你。但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选择了那句最为糟糕的回应。这倒也是真心话,所以他并未将它收回,只是冷漠地看着Elanuelo的表情骤然变得僵硬。Elanuelo移开目光,径直向门外走去。Crow刻意不去看他,在昏暗的光线中摸索着换衣服,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别想着回Aculon。从前忠于你的部下不是死了就是被流放了,现在Ender把共和国治理得很好,没人会想反叛。Fluixon和你的女儿也都死了。外面不会有谁接纳你的。”
   脚步声停了一秒,随即继续远离他。Elanuelo在门前停下,尝试开门。简易的木门纹丝不动,他的手却在碰到门把手的瞬间开始燃烧。他皱眉后退,注视着火焰从身上消退:“看来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Elanuelo端坐在Crow的面前,面无表情地看他吃早餐。和Elanuelo一起吃饭从来都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那通常包含着因等待试毒而凉透的菜肴和比菜肴更加冰冷的气氛,但如今不再是这样了。Elanuelo已经死了,没有什么再能威胁他的生命。他的国家也已湮于风雪,没有什么再需要去猜忌和忧虑。他少见地不再皱眉,显露出近乎茫然的无聊。在忙碌一生后,他已经不记得要怎样度过毫无意义的时光了。他本想找些书读,但Crow嫌Elanuelo身上的血会弄脏他的藏书,不准他碰。他只能等着Crow处理完日常事务后来为他念书。
   Elanuelo的血把家里弄得很脏,一直到黄昏才处理干净。终于有空后,Crow正对着壁炉坐下,而Elanuelo坐在另一把为客人准备的椅子上。Crow记得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Elaneulo的沙漠语已经生疏了不少,因此他念得很慢。就像孩子们都还小的时候,他曾为他们做的一样。彼时寒冷的雪原还能容得下一个温暖的夜晚。孩子们挤在他的羽翼下,仰着头听他读书。Elanuelo则坐在另一侧的扶手椅上处理公文。虽然他未曾言明,但Crow知道他坐在那是因为只有那里才能看见他们的正脸。Elanuelo从未参与他们的读书会,但每次讲到最精彩之处时,羽毛笔书写的声音都会悄悄停下来。皇帝对那些幼稚的故事没有多少兴趣,但他绝不会错过帝国的珍宝快乐的样子。
   如今那些炉火旁的亲昵的夜晚已经远去,他的丈夫留给他长久的怨恨,而他长大成人的孩子亲手毁灭了他们的国家。Crow有数不胜数的理由去憎恨从前的一切,但他痛苦地发觉,当他回忆起朦胧的往事,他竟仍为之感到幸福。
   他浑身发冷,抬起头才发现壁炉早已熄灭。他拿起床边的斧子,去柴房新劈些柴火。取走柴薪时,他把斧子留在了柴房,再也没有拿回来。

   当晚Crow久违地做了梦。他终于忘记的人们又出现在他的梦里,笑着,朝他招手,向远方跑去。他自梦中惊醒,撞见Elanuelo正站在床边看着他。他已经不流血了,外表比之前更加年轻,几乎是刚建起Aculon时的样子。Crow叹息一声,往里挪了挪,掀开被子的一角:“既然你已经不会弄脏我的被子了,那就来床上睡吧。”
   Elanuelo爬上床,Crow轻轻地揽着他。他不该这么做的,奈何积习难改。Elanuelo的肢体冰冷而僵硬。虽然他现在看起来和活人别无二致,但他已经确凿无疑地死了。
   Elanuelo面对着他,伸手拨开他垂落的白发:“你变老了。”
   Crow低头与他对视:“毕竟,已经过了很多年了。”
   Elanuelo混浊的眼珠中倒映出他的模样。他比他以为的更加悲伤和苍老。Crow恍然惊觉,他永远不会知道Elanuelo在他这个年纪时会是怎样了。他不自觉地把怀中之人抱得更紧,好似这样就能让热量回到他的躯体中去。
   Crow说道:“你已经死了。”
   Elanuelo无言地贴近他。他们相抵的胸膛里只有一个人的心跳声传来。Crow没有说话,也没有流泪。他只是闭上双眼,等待太阳再度升起。

   次日他们相处时几乎称得上温柔。在多年的争吵与漠视后,他们终于再度平静地交流。积年累月的痛楚无法轻易消失,他们仍然不能彻底原谅对方,但在失去了如此之多后,他们只想珍惜他们尚还拥有的一切。
   他们没有谈论儿女或政治,只是普通地点评饭菜的味道,就像任何寻常百姓家的夫妻会做的那样。Crow隐居的住处不大,只够一个人生活,与Elanuelo一起便显得狭小,但那是一种令人宽慰的充实。他们再度一同读书,不过这次是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他们将书本摊开放在膝上,各自执着一边的书页,手臂贴在一起。柴火的噼啪声和书页的沙沙声构筑出一个柔和的夜晚。Elanuelo瞥了一眼Crow的脸色,小心地把头靠在丈夫的肩膀上。
   在他们读完那本书的瞬间,Elanuelo的身体开始消失。
   Crow下意识伸手去抓,但谁又能留住一个死者?Elanuelo的躯体逐渐虚化,流水般自他指缝间流走。Crow苦涩地收回手,捡起落在地上的书本:“你还真是不肯让我好过。”
   Elanuelo习惯性地想为自己辩解,但Crow的神色刺痛了他。在漫长的沉默后,他艰难地说道:“对不起。”
   Crow仰起头。他等这句话实在等得太久,久到连原谅都已经太迟了。好在有些事仍然为时未晚。待呼吸平复后,他站起身,向Elanuelo的鬼魂伸出一只手:
   “最后让我和你跳一支舞吧。就像我第一次遇见你时那样。”

   与幽灵共舞是一种奇妙的体验。Elanuelo的手虚放在Crow的手掌上,而Crow摸索着扶住他的腰。由于Elanuelo已经失去了实体,无法准确地感知距离,他们的位置实际上有所重叠,仿佛是要将对方的存在压入自己的身体。他们没有放歌,但乐曲自记忆中流泻而出,在空荡的房间内久久回响。
   Crow跟随着Elanuelo的舞步旋转。缀在他身后的死亡与战火在舞蹈中被甩落,他的身体逐渐变得轻盈,仿若回到了久远的从前。在回忆之中,年轻的王子站在月光洒落的丛林边缘,安静地等着他。他用翅膀挡住旁人的视线,飞快地亲吻他的侧脸,然后将他的手珍惜地握在手中。尽管地理的距离与祖国的仇恨横亘在他们之间,他们始终没有放开对方的手。
   他们的国家明天就要开战。雪原的陷落让Elanuelo心事重重,他的心上人长久地凝视着他,郑重地说:“如果我死了,你绝对不能忘记我。”
   Crow斥责他:“别说这种话。倘若你死了,我也会活不下去的。”
   他们都知道这是一句谎话。Crow是Sultanate的王子,他有他的责任,不能不活下去。Elanuelo一向讨厌谎言,但在那个夜晚,他容忍了它。因为彼时他们尚且年轻,还未被世界的重担追上,一句证明真心的话就足以保卫他们的生活。Elanuelo踮起脚,轻轻地吻他。洁净寒冷的繁星在他们身后闪烁。他们又十指相扣地在海滩上走了一会,直到月亮开始下降,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Elanuelo没有死于木栅栏之战,战死的人是他。幸好彼时世界对他们尚且仁慈。神慈悲地将亡者带回世间,Crow得以再次牵起恋人的手,同他交换永远的誓约。Elanuelo少有表情,也很少向人袒露心迹,所以他一直不清楚Elanuelo那段时间究竟在想什么。在Elanuelo去世后,他时常情不自禁地想,当年Elanuelo听到他的死讯的时候,是否和他之后为Elanuelo装殓时同样悲伤呢?
   他现在就可以知道,但他永远不会问。Elanuelo的鬼魂就在这里,还像那个夜晚一样年轻,还像那个夜晚一样在他怀中。可他们已经不是当时的自己了。往事于事无补,Elanuelo死了,而他照旧活了下去。
   Crow常常问自己,命运让他活得如此长久,究竟是为了什么?除了那些悲伤的记忆和破碎的誓言,他还剩下什么呢?他数十年来都没能找到的答案,今夜模糊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正如Elanuelo时隔多年后说出了他等待已久的道歉,Crow觉得他也应该给记忆中请他永远记住自己的Elanuelo一句交代。
   于是,他轻声地说道:“我一直很想念你。”
   炉火寂静地熄灭了。夜风将窗户吹开,满盈如镜的明月倾泻下洁白的月光,将屋内映照得远胜凡尘。霎时间万籁俱寂。Crow闭上双眼,他知道Elanuelo已经不在了,但他还是跳完了这支舞。在黄沙与白雪的尽头,他终于放下了他的悔恨。

Notes:

结尾部分致敬的是蒲宁的《寒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