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番茄部落和金鱼家族
几个月前我从学校里带回来一盆小番茄盆栽,是那种罐子装的,只要每天洒洒水等一会就能发芽的小植株。按照说明书上的指示把它放在了阳台上每天晒太阳,练习回来没事做,我就蹲在阳台观察它是否有破土而出的趋势。
我爸偶尔会加入我,两个人并排蹲在那里,引得我妈一脸震惊地问我俩在做什么。
我爸转过去用手指比了个嘘,“别说话啊,它在睡觉。”
“谁在睡觉?”我妈压低了声音。
“他的番茄。”
“什么玩意?”我妈凑过来,越过我们两个头顶四处张望,最后将视线锁定在了那个除了泥土还什么都没有的易拉罐上。
“番茄?你说这个?这是你们种的?”
“东东种的。”
我纠正我爸,它还在休眠,但是马上就会出来了。
“你看吧,所以还是让它赶紧醒过来开始发芽吧。你们俩也是,别蹲太久了,外面冷。”我妈最后看了一眼我俩,推开阳台的门回去了。
我爸还很坚持地陪着我蹲在原地,拿手指戳了戳土壤表面,检查我有没有浇水,时而问我几个不着边际的问题。“你给它取名字了吗”,“你打算让它结几个果啊”,“要不要我们给它吃点别的东西”,“你说对着植物唱歌会有作用吗,跳舞呢”诸如此类——他看起来对这盆番茄情有独钟。
“怎么有点干啊,它是不是渴了。”
“水浇多了就有可能把它淹死了。”
“噢,好吧。”
两天之后我爸从外面带回来一个新的大花盆,放在易拉罐的旁边,对我说这是送给你的番茄的,如果它长得到足够大,这个罐头已经装不下它了,就可以把它移植到这个花盆里。虽然现在还没有破土,提早准备着,它看到有新家等着它也许就会早点醒过来。
又一天过后,我爸带回来几根竹竿。他说番茄如果长得足够高就需要搭架子,这样才能结出更多的果子。
我问我爸你会搭架子吗,他挠挠后脑勺说他可以学。
它发芽的那天,我爸问我妈要不要把阳台清出一片位置,再砌一个小围墙,撒一片土当做苗圃。如果我的番茄发展为了大型番茄部落,一个花盆和一个架子可就不够它们所有番茄一起搬进来。反正阳台空着也是空着,还不如给我拿来种番茄。
一周后我爸已经帮我计算好了什么时候撒肥,什么时候准备换盆,什么时候加除害虫的农药。我妈笑我爸想得有点太超前,它现在还只有小小的一片芽呢。
我爸很认真地说,植物眨眼就会长大,再不早点计划就来不及了。
“不至于,还慢着呢。”我妈说。
我依旧给它每天浇水,把它放在阳台上晒太阳。偶尔蹲在那儿陪它一起光合作用。
我爸想用手指碰一碰叶子,被我阻止。他比我还好奇这盆番茄什么时候能长大。其实我也不抱什么太大的希望,这种罐装盆栽的寿命本来就不长,能发芽已经是万幸。
但被我爸搞得这么认真,我居然开始觉得它肯定能长到我和我爸所期望地那样,长出一盆的叶子,一地的藤蔓,一直延伸出阳台,成为这里最大的番茄部落。虽然只是小小的一颗苗,看起来却有着能马上撑破这个罐头的无限潜力。
等待的间隙,我妈在一天下班后带回来两条金鱼,用打了氧的塑料袋装着送给我。
“等番茄长大的时间里,你可以顺便一起照顾一下它们。”他说。
我从家里的储物柜翻出一个大玻璃缸,把那两条鱼养在里面。现在除了照顾番茄我又多了一个任务。我妈教我给它换水,投食,说金鱼这种生物有点笨笨的,不知道自己已经饱了,只会一直不停的进食。“你放鱼饲料的时候要记得自己放了多少,它们吃太多了会撑死的。”
一黄一黑两只鱼在缸里打转地游着。我有些好奇它们身上的鳞片是什么触觉,趁着妈不注意,偷偷将手伸进水里。还没等我主动去碰它们的身体就已经主动擦过我的指缝,冰凉凉的,鳞片滑过指尖的感觉让我不寒而栗。
它们用那双永远也不会闭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躲到了塑料假山后面。
妈突然出现在背后,“在做什么?”
我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了下来,我妈一把扶住我。
“没什么。”
然而我妈还是看见了我湿漉漉的手,他猜出了我在用手捞鱼。
“你摸了它们?”我妈瞟了一眼鱼缸,它们依旧若无其事地游着。
“嗯……对。”
我妈没有训斥我,反而学着我刚才的样子,也把手伸进鱼缸里去摸它们。有些奇怪的是,一见他的手碰了水,那两条鱼就疯了似四处冲撞,似乎在极力躲避我妈的触碰。尝试几次无果后,我妈只好尴尬地对我笑笑。
“看来它们只记得你,不记得我了——很难得啊,金鱼的记忆力只有七秒来着。一定是你经常出现在它们的面前,所以在它们生命的每一个七秒里,它们都能看见你并把你记住。”
我其实还有挺多想问他的——它们还能活多久,会不会生一堆小鱼,要是真的生了到时候是不是要多买很多个鱼缸来养它们。
我爸妈陪我一起畅想。这里真是很拥挤了,植物,动物和人类都凑齐了,小小的一个房子里将来会住着三个家庭:我爸妈和我,我的番茄部落以及我的金鱼家族。
想是想得很美好,现实却啪啪打我们三个人的脸。确实有点倒霉,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番茄在长出了第十五片叶子后悄悄地枯萎了。我爸试过用肥料把它从濒死的边缘救回来,最终还是无济于事。我怀疑是我爸没控制住剂量把番茄撑死了。
另一边,那两条金鱼在我换水的时候突然一前一后跃出水面,朝着下水道自由地去了,我没能接住它们,我妈也奇怪为什么会这么反常。
番茄和金鱼一起夭折后爸妈看起来很对不起我,小心翼翼地问我要不要再给我买一盆花和几只鱼。“可能是我们的方法有点错误,没关系,下次我们再小心一些。”
其实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从一开始都是我在照顾它们,按理来说也是我的问题。我爸买来的花盆和支架,以及我妈的鱼缸都暂时放进了柜子里,等待再次启封。我拒绝了我爸妈要带我去花鸟市场的提议,在一个地方跌倒过一次就不要再来一次。
我的番茄和金鱼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生活,但至少房子里还剩下了一个家庭。
2,亲生父母的电话号码
爸说遇见妈这件事已经是亿万个不可能里挑一的事情——碰巧中的碰巧,碰巧被碰巧。碰巧很多很多压根没希望的事情都给他让了路。
也许那天火星的雪融化了变成了水星,而水星燃起了一场大火变成火星;土星环像飞盘一样从太阳系飞了出去跟着哈雷彗星一起去环游宇宙。我爸在街角游荡,刷到社交媒体上九星连珠和双鱼座流星雨即将一起到来的新闻。诸如此类五十亿年碰不上一次的事情像是路灯一样在路边整整齐齐排成两列。
他一口气跑到路的尽头,发现是妈站在那里。
他说他第一次见到妈压根没想过这么多。当时他还小,那么一群人坐在一起你吵我嚷。因为自己小,不大爱也不太敢说话。
眼睁睁看着其他人争先恐后地和妈讲了很多话,他只好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着妈挨个过来打招呼轮到他。
“那爸,你跟妈说了点什么?”
爸朝我尴尬地笑笑,摸着后脑勺吐出一句:
“其实吧——我就跟你妈说了一句话。我说,你好我叫黄朔。”
“妈又是怎么回答你的?”
“你妈也只说了句你好。”
“就这样了吗?”
“但是!后来我有了机会在你妈面前展现了一下个人魅力,你妈都看呆了。估计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妈一直对我印象深刻——觉得你爸我这个人虽然有点腼腆,关键时刻又很可靠吧!”
怎么个展现个人魅力法?他只是朝我眨眨眼,极力狡辩说那不是重点。重点在于结果,结果是我妈,我妈才是重点。
爸做了什么才让妈对他一见钟情。这应该会成为我家的千古不解之谜。初步猜测应该不是表演才艺让我妈折服——总不可能是在地上做了个托马斯回旋彻底惊呆所有人。
想象不出那个画面。我爸突然俯下身在地面上打个滚倒了个立,又拍拍屁股上的灰手不沾地地站起来。我妈两眼放光,暗自春心涌动觉得那人太帅了,以后一定要嫁给他。
爸也让我别再纠结。反倒是他,在我思考的间隙一直沉默地看着我,准确来说是盯着我的眼睛。
他突然问我:“我发现……你的眼睛跟你妈怎么这么像啊。”
“啊……可是很多人都说,我跟你才更像一点。”
“你跟你妈更像。”他笑着说。
这句话我在妈那里听到过类似的。那时,妈突然停止在他的键盘上敲敲打打,把我从房间外叫进来,拉到身前眯着眼睛仔细打量我。
半晌,他发出一声爆笑,揪了揪我的耳朵,凑近了低声说,你跟你爸简直一模一样。
那我到底是跟谁更像一点?爸说不清楚,妈也说不清楚——他们好像一直都不清楚,就跟当初他没想到妈日后要成为我妈。而我妈也没想到爸要成为我爸一样。
我问过但身边绝大多数的人,都说他们的父母很早就认识了,小时候一起做过了那么多事情,长大就顺理成章地在一起。谁十二岁时不小心拆了天花板,谁十四岁时把景区的单车撞翻了。现在都还在调侃对方只有几岁时干过的糗事。
我爸妈也说,我爸说我妈小时候上课偷吃苹果被拍了发到网上。我妈反过来回怼说我爸也没好到哪去,他没见过谁在小时候会在地下室一边唱拼多多广告一边手舞足蹈。但那时他们甚至还不认识对方。
妈说,等我再长大点吧,说不定再长大点就能知道我到底像谁了。
当然,不像他们任何一个人也好。我就是我,先做我自己,再做爸妈的小孩也不错。
自己的孩子不像自己,应该没有哪个父母会这么想。我不是没设想过这种可能,万一我爸妈不是我爸妈。万一我是被捡来的呢?
他们极力找出我和对方如出一辙的地方,不管眼睛还是鼻子,眉毛还是手指,说出某句话时的语气,一瞬间的神态,甚至某一颗痣的位置重合了。这些都是证据,我爸妈比我还执着我是不是他们亲生的。两个人对着我研究半天,突然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指着我身上某个地方给对方看。
“你看吧,就说他是我俩的孩子。”
所以什么都是有可能的,毕竟我爸遇见我妈了。按他们的性格就不太可能是在孤儿院正式领养了一个小孩。可能是某天不经意捡到的吧,两个人无聊出来逛街,我爸在过马路时突然踢到了个重物,疼得他嗷嗷叫。低头一看谁在马路中间放这么大个箱子。
“怎么还有个小孩?”
他拍了拍我妈,我妈也看傻了。秉承着做新风尚好市民的理念两个人在原地等了半天,还是没等来谁来把这小孩捡走。
“咋办啊,张子墨。”我爸尴尬地看向我妈,“找个福利院,我们把这小孩送过去算了。”
“这附近有个头的福利院,你想多了吧。”
“这孩子的父母没留电话号码吗?”
“不是……”我妈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留电话号码……你认真的吗?那么他们把孩子放在这里的意义是——?”
我爸自顾自地在箱子里翻起来,“找找吧,说不定有呢。”
我妈冷笑道,你翻吧,你要是能翻出来,我当场把这个马路墩子吃掉。不只是马路墩子,信号灯人行横道还有交警叔叔的摩托我都吃掉。
我爸绷不住笑,“我们不是正在去吃饭的路上吗张子墨,这么快就饿了。”
“——那你翻到了吗?”
“没有。”
我妈就差把“我为什么真的和这个傻子结婚了”这句话写在脑门上了,没办法,如果可以他也想把我爸一拳打晕以后跑走。虽然此时没有任何人停下来看他俩拌嘴,我妈还是压下了丢下我爸迅速逃离现场的冲动。
我妈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唉……孩子你咋就被丢在路边了呢。”
“对啊,这孩子好可怜啊。”我爸嘀咕着,“张子墨,我们必须得给他找个好人家。”
谁家缺个孩子就给谁送过去。我爸妈真的蹲在路边把所有的朋友都排了一遍,但要不就是已经生了,要不就是丁克。
我妈突然一拍脑袋,说要不就我俩来养。
我俩吗?我爸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妈,花了三秒钟接受了这个决议。
“你做他爸,我做他妈。”我妈一把将我从纸箱里抱出来。
“你确定?”
“怎么了?你不是他爸吗?”
“走走走,去买母婴店买点东西去。”
——但我我爸这个人说啥都听我妈的,见我妈风风火火已经走远了,他立刻跟上去。
就这样,我爸妈就成为了我爸妈,我成为了我爸妈的小孩。有点好笑,我专门把这件事写成了作文,站在客厅中间念出来。他俩听到后大跌眼镜,问我为什么要幻想自己是从大街上捡来的。难道是他俩做错了什么。
我爸擦着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尴尬地对着我说,“如果是的话你尽管说,爸爸妈妈会反思自己的。”
而我意识到这即将引发一场恐慌——连忙解释那倒也不是。只是莫名这么觉得而已。
我妈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其实……也是时候告诉你了,东东,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其实在很久之前……”
“别闹了……”我爸迅速捂住我妈要发作的嘴,“你不要听你妈瞎扯——东东,我们真是你爸妈。”
3,跳水冠军需要学会游泳吗
妈说爸十五十六岁时脸还有点圆,性格也比现在腼腆稳重,话少很多,哪怕心里很多事情要告诉别人,都是用眼睛悄悄地看别人。
我搞不太懂“用眼睛”是什么意思。描述里的爸一看到他就是忍不住笑的,不是觉得好笑那般的笑,是眉眼之间夹点东西的笑。他觉得我现在还没法懂。连他自己意识到这点都是某个晚上突然从梦中惊醒,吓出一身冷汗,发现那人好像是喜欢自己。
“你以后就懂了。”他信誓旦旦地说。
我不懂,我直接说,让爸再过来表演一次呗,你说的——什么叫做用眼睛。
他听了这话乐得直不起腰,“好……好好,好,让你爸再表演一次。”
“难道他现在已经不喜欢你了吗?”
“这你得去问问你爸——你去问问吧,问问他现在还喜不喜欢我。”我妈彻底趴在沙发上笑得喘不过气。
而我也不负众望地在某个我妈出差的晚上记起了这件事。于是我溜到厨房,远远地朝正在做饭的爸喊,爸,你现在还喜欢我妈不。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打蛋的手没停。“我最近犯了什么错吗?”
“没有啊,反正妈没跟我说。”
“那就是……我忘掉什么纪念日了吗。”
他将蛋液倒进平底锅,不停翻炒着。今天倒是没做他那道永远会煎破的煎蛋。我猜应该是妈要求的,不许再给我吃加了太多酱油的煎蛋。
“我妈让我来问问你,你现在还喜不喜欢他。”
爸试着颠了下锅。没成功,蛋液差点撒了出来。他哎呀一声,用锅铲将挂在锅壁上的鸡蛋推了一下。半熟的蛋液重新融在一起,滑倒锅底。
“喜欢啊,怎么不喜欢。”
“噢……”
爸拿着锅铲在锅的边缘上敲了敲。他把锅端起来,倒进旁边准备好的碟子里。
“我喜欢你妈妈。”
我刚看见他好像没放盐——也有可能是放成了糖。
“噢……我知道了。”
“我非常喜欢他,非常非常喜欢。”
“噢噢……爸,家里还有没有淀粉肠。”
“要几个啊。”
“有几个啊。”
他拉开冰箱看了一眼,“还有两三根,给你煎完算了。”
我其实早就看见了蛋饼煎糊的那面。他好像不是很擅长下厨房,但每次总是自告奋勇来分担这点家务事。
妈不理解但是尊重,每次都说不错不错下次可以更好——然后用眼神告诉我,千万别在他面前说他把蛋壳打进去了。
他私底下对我爸厨艺的评价跟面上不一样。只有我俩的时候,他评价,减肥的时候还费尽心思去荤素搭配做什么减脂餐啊,吃我爸做的饭就行了——光靠吃就能瘦十斤。
他喋喋不休。我说,那妈,你就别让他做饭了。
我妈突然不说话了。半天才小声嘀咕,其实也没有那么不好,我只是说说。他就是这样,开了一万次例外再第一万零一次后悔,一万零二次给爸机会再一万零三次打脸。
习惯了。但我觉得我爸有点惨,妈是不是已经不喜欢他了。
他把装着蛋饼和香肠的碟子都推到我的面前,用手指点我的脑门。
“那怎么办啊。”他撑着下巴看着我,“你妈已经不爱我了。赶紧吃吧,说不定我们俩明天就被你妈一起赶出去了。”
他像是大难临头时突然觉得什么都无所谓的那种人,反正死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敢不敢趁着马上要死了来做点之前没做过的事情——反正我妈会在某天把我们俩一起丢出去,他非常认真地问我,如果他们俩某天必须要分开,你跟谁。
非得选一个吗。可能不止我一个觉得这种问题很蠢,两个人同时掉下水里先救谁,两个人分开你要跟谁走。我是真的很认真地想了,也许有个办法能证明被选择的两个人在我心里不分先后,而我希望能第一个用在他们的身上。
“我不想选,你们俩就不能不分开吗。”
我爸张着嘴,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我补了一句,非得要选的话我就离家出走吧。
“没问题。”
“你同意我离家出走了?”
“不是,我同意你的想法——我跟你妈可以不分开。”
他的意思是,这种问题以后没有出现在我们家的必要了。我爸也很不理解问这种问题的意义在哪。每个人在心里有先后顺序很正常,但是掉下水先救谁什么意思,难道他就不能先扑向最近的那个人,把ta救上来后再下去一趟吗?
万一有一个人会游泳不需要人救呢,万一这两个人都会呢,万一他自己不会呢。
说到这里我爸又很认真地告诉我,东东,你记住,看到别人溺水了第一时间要去喊人来帮忙,要报警,要赶紧确认周围的环境安不安全,千万不要脑子一热就跳下去救人。
与此同时我突然意识到我爸妈好像确实不会突然同时掉下水——除非某天他俩相互绊对方,一个掉下去后把另一个也一起拉了下去。
而我站在岸边思考着要不要跳下去,正犹豫要把衣服脱掉时,只见他俩边骂边笑地爬了上来,顺便甩了我一身的水。
三个浑身湿淋淋的人吵吵闹闹地回家去了。只留下其他人原地思考先救谁的问题。
反正在我家我爸妈不需要我救,也不需要回答“爸爸和妈妈你更喜欢谁”。他说,你更喜欢我们俩谁都没问题,我俩要是分开后想跟谁都没问题,爸爸妈妈还是你的爸爸妈妈。
“那你俩怎么办呢?这样一来,你们不就是彻底不喜欢对方了。”
“所以我都跟你说了嘛,你爸和你妈是不会分开的。我遇见他都费了好大劲,还舍得就这么分开啊。”
他拉开易拉罐的拉环,将果汁递给我,“吃吧吃吧,别问这么多啦,我都有点想你妈了。”
4,上山容易下山难
大多数人小时候没少听过自己爸妈吹嘘他们从前有多不容易,说他们那个时候要是有这么好的条件说不定早就考上清北,再不济也能比你有出息不少。
可若干年后又会听见他们亲口承认现在的小孩都不容易——真的,把这话说给哪个亲戚都没用,迟来的关心道歉弥补不了什么,他们的小孩早就不在意了。
我爸妈没怎么说过这种话,要不是朋友跟我哭诉父母不理解自己我甚至都不会意识到这点——他们从没在我面前说过当年谁谁翻山越岭去上学争取未来,谁谁谁被逼着做不擅长的事情还要强颜欢笑,也从没说过“你现在比我们幸福多了知道吗”这种像是责怪的话。
更像是一种另当别论,他们认为我的人生就是我的人生不是他们的。有人会早早结婚生子,有人会花一辈子弄懂一个问题,有人可能一直碌碌无为,没人有资格对你的生活一直指手画脚,连父母也不应该。
他们对于我是否能够子承父业似乎没有抱太大的期望。毕竟三个人都各有各的事情要忙,我妈没日没夜地写歌编曲,我爸没日没夜地练歌跳舞,我不仅要唱要跳还要学表演。
他俩经常问我觉得累不累,到底喜不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要是我说有点累,他们很快就问,想不想休息一天,如果想我们就给你请假。
听到这种话从爸妈这个角色的嘴里蹦出来我居然有些震惊。其实也没有多累,可能我说我想,妈就立刻给老师打电话说请一个下午的假;可能我说不需要,他们还再三确认我没有在撒谎,说你确定啊,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他跟爸不强求我一定要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但我还担心自己有没有这个可能。妈盯着我看了半天说,成为不了也没关系的,大不了还可以回去做他们的宝贝——可我总要长大的吧,我知道这只是玩笑话。
“那我要是不想做你们的宝贝呢,你们会怎么想。”我问他。
妈虽然有点犯难,但还是充分尊重地表示,那也可以,你愿意就行。
爸随口插了句,做我们的宝贝有什么不好的,我就很乐意做你妈的宝贝。我妈立刻让我爸自己滚一边凉快去,不要在他关心孩子的时候来捣乱。
爸有点不满地嚷嚷,他都说了不做你的宝贝了,那就我来不可以吗。
我妈还是让我爸滚。
“反正……你现在还是个孩子,真的不用那么快长大。”
语重心长父母谈话这种情境很少在我家上演,他们好像确实不怎么给我灌鸡汤。可能是本来就不太懂怎么给我熬鸡汤,偶尔说出一两句惊为天人的话都是当玩笑顺口而出。别人还沉浸在震惊之中,他俩已经把话题转移到天涯海角,继续讨论到底是家门口的那家干锅肥肠还是公司楼下的重庆火锅更好吃。
我真想知道他俩没有我之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不会还是和现在这样吧,一点没有大人的样子。
爸很吃惊地转向我,“怎么了,你知道这个干啥。”
“不能知道吗。”
“也没啥啊,就……正常呗,认识以后就开始谈恋爱,继续上班工作什么的。”
我不信,按照他俩的不靠谱程度应该不会这么简单,“不可能吧。”
妈捂着嘴笑,“——还要觉得不够刺激是吗?那我跟你讲啊,你爸当年还是个愣头青的时候,为了追我闹出过不少笑话。还有,你想不想知道你是怎么来……”
爸迅速打断妈的话,“你爸妈认识后马上就谈恋爱了,就这么简单。”
“你怕了?”
我妈给我爸翻了个白眼,“你就说承不承认呗。”
“什么叫我怕了,你难道就没有吗,你当时……”
两个人开始拌嘴,我知道我爸哄不好我妈。
转身就从小余叔叔那里打听。一谈到这些他整个人就来劲,“你问对人了,你爸妈那些事情我全都知道。但是啊,你得答应我个事。”
他故作神秘地让我凑过来,小声地跟我咬耳朵,要我保证不告诉我爸妈是他说的。
我没那么不讲义气。
“我叫你一声东哥你叫我一声余叔算是扯平了,勉为其难地把你爸妈的风流往事分享给你吧。”小余叔叔笑得很不怀好意,摊手道。
小余叔叔说,你爸妈真正开始相互喜欢的时间,距离他们第一次见面得有半年。那时候他,我爸妈,还有很多人一起去完成了一件事,具体是什么也没必要解释了。就理解成关在一个地方集体训练后验收成果。
那个结果对所有人都很重要。唯独我妈——本来只是被拉过来和大家混个眼熟,借这个机会再和大家认识一下。
我爸从没忘记见我妈的第一眼。他不知道我妈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这里。思考了大半天他也懒得继续纠结缘由,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反正这么一个大活人就是站在他眼前了。
两人都很开心,也都心有不甘。我爸妈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对方,也没想到居然是在这里见到对方的。
一群人被关在一起整天练习唱歌跳舞。有人日复一日地这么做了快十年,是超人都遭不住。小余叔叔说,反正那时每个人都处在疯癫和理智的边缘,怀疑着自己永远要困在那个笼子里关上一辈子,踉踉跄跄地走着一条没有尽头的黑暗隧道。想找个楼跳了吧,但要跳不跳,不跳要跳,要跳不能跳,能跳不想跳。
而我爸妈更是昏头昏脑,就在这么糟糕的地方,居然决定要和对方一直走下去了。
小余叔叔说很多事不能怪我妈,做不好一件事就是做不好,不是光靠努努力就能完成的。做个比喻就是跑马拉松,才开始跑几分钟怎么可能马上追上那些靠近终点的人,更何况有的人的目标就不是完成这42公里。
我爸大概是唯一一个会坚定相信我妈的人。连我妈自己都有些自暴自弃。我爸还在说,你去试一试吧,就算需要解释一下为什么不如别人你也是有权利去试的。去吧去吧,要是觉得没人相信你的话,你得记着我相信你。
我妈学不会,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哭。我爸找到我妈,不给他灌心灵鸡汤说你志在高远不要被眼前的小困难打败这种空话——他就坐在一边陪着我妈哭。我妈想抱着他哭他就不会撒手,我妈不想挨人他就直直地坐着。我妈把眼泪擦在他衣服上,他说没关系,还有好几件,他可以再去换一件接着让我妈擦。
我妈累得躺在我爸膝盖上睡着了,我爸居然只敢趁着我妈睡着偷偷看我妈的脸,连手都不敢牵。为了不吵醒我妈,只好傻愣愣地坐在原地。
某次我妈哭着哭着居然笑出来,本来已经在床上躺下了,又爬起来把我爸拉到宿舍外。
“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怕耽误你。”
反正我肯定又要把事情搞砸了——真的,别再管我了。我妈说。
我爸很认真地问我妈,你确定吗,我以后真的不管你了。
能这么问也不是没有原因,他知道我妈肯定会反悔。我爸不会逼我妈,只会给他一个可以进退的机会。
但我妈真的点头了。
我说难道我爸不伤心吗。小余叔叔干咳了两声,笑我确实是个小朋友。
他摸了摸下巴。不知道这么解释我能不能懂,他说这个世界上有人就是拧巴的,喜欢说反话,怕别人听不懂又怕别人一下子听懂了。不想被拆穿又怕没人能接住他。
这种人很奇怪,时时刻刻都在给自己的心打结,别人解不开,自己也不想解。我妈就是那样的人。
——几秒后我妈恍然大悟般地用力摇头,忍不住又哭起来,继续把眼泪都擦在我爸睡衣上。还好我爸这次记得拿了纸巾,他是真的没有多一件睡衣换了。
我爸一直在尝试打开我妈系上的那些死结。不一定成功,但是没放弃过。我妈打一个我爸解一个,打一个解一个,打一个解一个。
我妈从没见过谁会这么坚持这么傻。可我爸的坚持不懈真的成为了一个能撬动我妈全世界的支点。无论何时,只要回头就能看到我爸那张脸——我妈居然被这种简单的事情打败很多次。重复着,站起来,被打败,完完全全心甘情愿。
他俩就是这样的,从这个时候就一直是这样的相处模式。“你不是知道吗,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哦对对对,你爸妈得说是张子墨打黄朔。我不是提倡用暴力解决问题,打人是不对的,而且你妈也没有真的打你爸……只是类比,类比而已。能明白吗,东哥?”
他又看了我很久,摆摆手道,“算了,不懂也没问题。你毕竟还是个小朋友。”
5,天空下起毛毛雨
小余叔叔反问,那你觉得目前你听到的和你看到的他俩像不像,有没有觉得很不真实。
——想了想还是有的。我觉得我妈应该没有脆弱,我爸也没有那么正经。
你说的很对,他朝我眨眨眼。
那我爸那边呢?他说,我爸一度不想让我妈走,又希望我妈能回到真正属于他的地方。在他眼里这个人和自己其实没多少可能,像是某天停在他窗前的一只鸟,羽毛很漂亮,张开双翼随时可以乘飞起。
他看了很久也听了很久。但终究不会伸手去抓它,将它关进笼子里,只会永远开着窗户。
我爸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张子墨你快走吧不要留在这里”,另一个说“张子墨我不想要你走”。一个声音更比另一个高,我爸在中间两两为难。
我爸不知道怎么在不掐痛我妈的同时紧紧抓住他,他怕那不是我妈所期望的,又怕我妈一松手就彻底走了。
他此前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我爸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妈最后还是走了。小余叔叔也记不得后来他们是否有过联系。应该是有的,都是私底下偷偷趁放风时间发几条信息。
“是不是很像探监?我还挺羡慕他的。”小余叔叔说,“要不是那地方是全封闭的,我怀疑你爸妈估计会真的翻墙跑去幽会吧……哦不孩子,别学这个,我开个玩笑而已。你爸妈没有真的翻墙逃课去谈恋爱。”
他的意思是我爸妈只是太年轻了。只能走一步想一步。这个世界不会给年轻人太多次是错的机会,更何况是爱情这种一旦错了就会荒废上十年乃至一生的东西。他们怕自己选错了更怕自己因为没选而后悔莫及,所以只好小心再小心。
“就是因为年轻,这些事情讲出来才有趣。”他说。
“不仅仅是我,你爸妈现在回忆起来估计也觉得自己那时候真好玩吧,哈哈。”
“——对了,你知道你爸妈那时候多大吗。”他掰着手指假装数了数,“你猜猜。”
他伸出两只手,左手比了一个十,右手比了一个五。“一个十五一个十六,好小,对吧?”
十五十六对于现在的我和我爸妈来讲都有点遥远。他说,你爸比你妈还小半年呢,可是每次总是表现出来和年龄不符的成熟。哪怕是我们那群人里最小的,也不停告诉我们,不要因为年纪得处处照顾他。
“你妈也想照顾他,但最后总是变成了他照顾你妈。当然啦,他完全理解你妈想这样做的心情,无非是觉得亏欠——你知道吧,他对其他人可能只是不甘示弱,对你妈就不是那样。”
“为什么?”
因为喜欢啊——很简单的一件事,你都知道了。小余叔叔又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
十五岁的我爸总是笨拙地问我妈各种好像跟他俩挨不着边的问题。例如十年后你会在哪里,二十年后呢,五十年?一百年?等他俩都变成灰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妈提醒我爸再过十年他俩也才二十五,你就这么急着长大吗。
我爸两眼一黑,想着难道他们还没长大吗。从青春期开始的那一刻他就开始希望它能马上结束。不用腿疼腰疼忍受关节因为身体发育而不停地抽筋,不用理会嘶哑的声带和唱不上调的嗓子,也不用处理脸上的青春痘,没有均衡过的激素。就像是蝉一样,睡上长长的一觉后醒来便脱胎换骨,撕开太不合身的皮肤,从里面爬出来活生生一个已经完全成熟的人。
与此同时他又开始感到喉咙里那种闷得发慌的痛。他居然还没走出变声期。
但他很快意识到,还好,十年后他肯定变完了声,也彻底不会再长高。我妈说的对,再过十年他们真的是二字头里最好的那批人。那个时候会期待什么,会担忧什么,因为年轻,做什么都是最好的时候,“十年后你会在哪”也可以变成“十年后你想在哪”。
他俩有这种时候才像平常的小孩,大家都是。稍作休息就继续上路。还好在这路上你爸遇到你妈了,有个伴也不错,还可以为彼此遮风挡雨,他俩头上那片天空下过那么久的雨也得要放晴了吧。
两个总是在淋雨的人也总结出一系列的经验:每个人头顶上飘着的云不同,所以下下来的雨也不同,甚至不下都有可能。
淋大雨小雨还是毛毛雨本质上都是淋,撑伞没问题,不撑在雨里光脚跑也没问题,在雨中来个三百六十度后空翻接一套地板动作后倒立,都没问题。
我爸妈后来又分在一个部门,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谈办公室恋爱。很多人早预料到这两个人会在一起,好不容易遇见又分开,兜兜转转绕了几圈才走回对方身边。
只是中间也并不总是一帆风顺的,他们还是孩子,刚开始确实不懂得如何具体地去爱一个人。我爸妈花了一段时间相互磨合,吵过几场阵仗有点大的架,几度差点分手。很正常的,哪对情侣不吵架,重要的是能不能和好。
这就是他俩跟别人不太一样的地方,不将争吵留到第二天。大多数时候是我爸先给我妈道歉,他知道我妈心思太缜密,一不留神就想到太远的地方去。
他觉得先服软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妈就是吃软不吃硬,尤其是在我爸身上。谁来跟我妈对着干都没问题,我妈会直接打回去——唯独我爸不行,我妈比其他人更需要偏爱和例外。
遇到我妈之前我爸一直都是淡淡的,与世无争,不轻易认命但也不那么争强好胜,像是一副线条还留着,色彩却已经泛黄了的画。确实也算好看,但总让人觉得有些遗憾——如果能再鲜明一些就好了,再清晰一些,让人再仔细看看。
后来我妈大张旗鼓地来了,说着“让我来好好看看你到底怎样吧”就撞进他蒙着一层薄雾的世界。是我妈把被封存了那一部分的他找回来了,豁然开朗,他们才发现我爸原来是那么美丽的一个人。
“你妈意识到这点了吗?我感觉这么久了他还是那个样,你爸在家里是不是特别听你妈的话。”
我说是的。
“嗯,那估计你妈还没意识到。你爸不可能让他发现的。”
小余叔叔朝我撇嘴,说东东啊,我估计你可能不是你爸妈爱情的第一个结晶——你爸妈爱情的第一个结晶还留在他俩在马来西亚淋的那场雨里。你爸妈爱对方是一种爱,爱你又是另一种爱。这两种爱在他们的心里拥有等质的价值。
我不好意思地笑,“噢……也许吧。”
“后面的你就都知道了,继续工作谈恋爱然后有了你。如何,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嗯……好多我都是我想不到的。”
“说真的,当初他俩在一起时我只觉得意外又不意外——也没有谁会比他俩更适合对方了。这是缘分,你妈和你爸也许会更早认识对方,也许会更晚,但这绝对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像是在说“哪怕是去相亲他俩也会相到一块去”,他最后问了我一个问题:那你呢,你想不想成为你爸妈那样的人呢?
我说我想——为什么不呢?
小余叔叔给我鼓掌,“好!我们都等你哦。”
6,也许我爸妈不是我爸妈
小余叔叔看了一眼手机,“哦,你妈过来接你了。好啦,回家去吧,要是他们问你在这边干了些什么……知道的吧。”
一出门就看见了我妈站在楼下等我。
他在我跑过去的一瞬间搂过我的肩膀,搓着我后脑勺的头发问,今天跟你余叔玩了点啥。我说他带我打游戏,还吃了炸鸡和可乐。
“又是打游戏吃外卖……行吧。今天晚上回去想吃什么?”
“不知道诶,你们俩决定吧。”
我妈思考了一会,说你爸好像今天是在家的,估计已经做好了饭等我们回去。
“你给他打过电话了吗?”
“没有。但你爸今天下午五点后就没给我发过信息了,一般这种时候就是在家里鼓捣吃的——回去看看吧,他肯定在家。”
坐我妈的车就能获得坐在副驾驶的豁免权,一开始还是妈把我爸赶到后座,又怂恿我来试试坐在这个大人的位置。
系上安全带,我妈把手机甩给我,让我来决定车载音乐的歌单。
“我以前还住在这里的时候,这个拐角处原本开着一家咖啡店。”我妈指着面前的十字路口,“我上班前就从这经过,顺便带几杯咖啡给他们。”
“你以前还住在这里?”
“对呀,你余叔没跟你说吗?我们以前是室友。”
“我还以为你跟爸一直住在一起。”
“你爸吗……他确实经常过来找我。也是在那家咖啡馆,他每次都说喝杯咖啡再走。我们就坐在那里聊会天,有时候还顺便一起把晚饭解决了。”
眼前浮现出这样的画面,比现在还要更年轻的我爸乖乖地跟在我妈身后,两个人走进了那家已经不存在的咖啡馆。我妈抿了一口没有加糖的意式浓缩,抱怨自己控制体重到都快不记得甜食是什么味道了。
我爸惊讶地说,那怎么办,我给你点的蛋糕该怎么办。
“那就你吃掉呗。”
“我点的是芝士蛋糕。”
我妈撇了撇嘴,“那就你吃掉。”
我爸说起最近的事情,说在公司里见到了不少新面孔。时间过得真快,又有一批孩子跟他们当初一样上这里追梦来了。
“那他们岂不是要开始物色新的办公地点。这里的人一年比一年多,迟早会塞不下。”
“可能吧。”我爸耸了耸肩。
我妈反问,“你最近应该挺好的吧。”
“挺好?我就那样啊——和平时一样。”
“噢,行。”
“怎么了?”
“关心你啊,关心你都不行?”我妈摇头,“怕你太辛苦了又憋着不说。”
我爸握住我妈的手,“谢谢啊张子墨,这么关心我——我没做错什么事吧。”
我妈差点跳起来打他,我爸一边假装认栽一边把脸埋在手臂里偷笑。被瞪一眼后我妈把手从他那里抽走,继续若无其事地喝着咖啡。
“接下来两周都要出差。”
“知道。”
我爸真正的意思是,今天陪你,下次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他想悄悄观察我妈有什么反应,一抬头撞上我妈的眼睛,没有不满没有沮丧,只是单纯地看着。
“大忙人。”
我妈嘀咕道,叹了口气,“唉。你就继续丢下我一个人。”
明明说这话的人也才从外地回来。他们都是大忙人,为了接连不断的工作安排忙得不可开交。我爸将装着蛋糕的盘子朝着我妈的方向推了推。
我妈继续幽怨地念叨,你就去吧,以后再也不会理你再也不会约你出来,我讨厌你,赶紧喝完回家去,不送不送。
“嗯嗯,对的对的,讨厌我。”我爸说。——讨厌死了。即便是到了现在,我妈还是会对我爸说讨厌。非常讨厌,特别讨厌,讨厌他莫名其妙凑过来又跑走。
“还有别的坏消息要跟我报告的吗?”
我爸用手指摩挲着杯沿,“确实有。”
“那还不赶紧说。”
他敲了敲蛋糕碟。“你先把这个吃了。”
“你说不说。”
“你不吃我就不说。”
事实证明我妈馋那块蛋糕很久了,只用了几口就全部下肚。也可能是想听我爸还能耍什么花招,他差点把自己噎死,迅速喝了一大口咖啡顺气。
我爸咧着嘴,“好吃不?”
我妈瞪我爸一眼,“你快说。”
——好。我爸非常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可能能赶得上当初和我妈跟他表白的那个瞬间。他非常认真且严肃地向我妈提议:
“等出完这个差我们就搬到一起,可以吗?”
他不确定这会不会成为又一个改变他们俩人生的决定,很多人做出重大抉择也不过是在无比平常的一天。就像是很普通的一天,晚饭后下楼遛个弯,看到路灯下自己的影子,突然开始幻想另一个人的影子也被投射在这里会是怎样的光景。
我妈终于等到我爸开口说这句话了。对面那张脸上的表情让人感动又忍不住笑,像是回到了十六岁那个叽叽喳喳吵吵嚷嚷的夏天。所有人满头大汗地在走廊上追逐,扔掉湿漉漉的外套和不舒服的领带,如同马上要破开茧的蝴蝶。
喧嚣散去,只剩下两个人躲在楼梯间的拐角处。我爸和我妈红着脸面对彼此,都在等对方先主动开口说话。
沉默着的氛围最终是以我爸说了一句“多多保重”收场。我妈又忍不住哭了。
十六岁的我爸对我妈的泪水还有些茫然无措,并不是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人,而是先前很少有人会为他而哭。一大群人聚在一起时告别就很难只对一个人说,直到前一秒我爸都还以为我妈对他和对其他人其实差不多。
他开始喜欢我妈是这一点,觉得和我妈若即若离也是这一点。那个时候已经成为过去,而两人之间一直需要有人来打破现状。
——现在,我爸一边笑一边伸手抹掉我妈脸上断了线一样的泪水,“怎么了呀张子墨,别哭别哭,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你说十六岁的我妈能想到今天吗。
我在脑子里给他们构建的形象和十六岁无异。我还是想让十六岁的我爸妈来看一眼,让那两个躲在角落的小孩好受一些吧,来看一眼吧,你们能够——也马上要走出来了。
“想什么呢,一直盯着外面发呆?”
我妈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车已经开进了地库。
我连忙解释,“没什么。”
“饿了吧?很快就到了。”
到家一看,我爸果然在厨房继续搞他的生化实验。我妈趁着他去上厕所的间隙偷偷掀开锅看了一眼。表情很精彩,四分之一的脸在说“好消息是你爸成功地把饺子煮熟了”,另外四分之三的脸在说“更好的消息是我们今天的晚饭是饺子皮加饺子馅乱炖”,东东记得把表情管理好,管那一锅玩意叫啥都没问题但首先排除饺子。
我爸对着我比了个嘘的手势,蹑手蹑脚地出现在他身后。
两个人又开始大呼小叫。我妈说你不要跟个鬼一样走路不出声,我刚刚差点要拿锅泼你。
我还有点期待,如果我妈真的泼了今天晚上就可以点外卖。显然我爸不是很在意那点小插曲,一心急着把头埋到我妈脖颈里去乱蹭。我妈一边挠他的后颈一边扒他的手,看起来也不是真在挣扎。
我还是没搞懂他俩到底是什么相处方式。毕竟他俩还有太多事情是我不知道的。谁能通过他们现在的样子,幻想出他俩是怎么给对方求婚的。
其实这不难,毕竟他俩什么样我都见过。也许是风把我爸的衣服吹到我妈的头上,看样子挺像头纱。我妈就这么嫁给我爸了。
当然也可能从来没有这事,和我幻想自己是从街上捡来的如出一辙,如果不直接去问小余叔叔那起码还要等上好几十年,等他俩什么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吧。
反正我爸说过他俩不会分开,我有无数的机会慢慢拼起他俩故事的碎片。
说不定若干年后我会出一本书,讲他俩这么神奇的两个人是怎么遇见的,怎么吵架又怎么和好的,怎么一直吵吵闹闹地走到了现在。书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就叫《也许我爸妈不是我爸妈》,我还是怀疑我是他俩抱来的。
开篇词我要这么写,虽然我一直没能弄懂他们,但还是以此书致敬他俩的青春岁月,尽管他们现在还年轻着,也会一直年轻下去——好了,我是李煜东。我爸是黄朔,我妈是张子墨,可能不是很靠谱,但一定是这世界上最好的,最乐观坚强的……最爱我也最爱彼此的爸妈。
【END】
初稿2026年2月9日
二编2026年2月19日-2月20日
发布 2026年2月2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