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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格莱德的天似乎比莫斯科黑得要晚些。
Ilya望着远方,黄昏如蜘蛛吐丝,一圈一圈,只剩最远的西边没被拖入大地染缸。窗台临街,车子经过,把棂上被北风吹到堆积成一团的冰晶点亮又熄灭,一阵一阵。
明天便是2026年第一次集训,他提早几天从俄罗斯到了塞尔维亚。这样的大小集训他已经数不过来参加了多少次,就算原本有着激动与期待,现在也成了毫无波澜和习以为常。
2022、2023、2024、2025、2026。少年掰着手指,两眼呆呆看着被握成拳的左手。这已经是他正式开始职业生涯的第五个年头,计算起来多么令人惊讶,他现在也才20岁。
敲门声。
应该不会有人来找自己。
少年继续陷进扶手椅,没有站起来开门的打算。
Ilya没有和其他人一样住在酒店,他现在待着的这间小公寓是Nikola名下的。当时只是开玩笑说不想一年到头都睡在酒店里,那个男人便把钥匙给了他。
除了队友,知道自己在这的人少之又少。
他只不过是开玩笑般把自己的定位发到navi junior的群里,说你们如果有空,欢迎来找我玩。
敲门声还在持续,Ilya把无人回复的群聊清出消息列表,只当是有人找错了,起身打算趴到床上去刷tiktok。
叮咚,叮咚,叮咚。
似在否定Ilya的猜测,门外的客人似乎找到了电铃,开门请求变为两份,叫得Ilya皱紧眉头。
“喂,你找错人了——”
身躯几乎挡尽了走廊上的灯光,随着一个重物的落地,Ilya只感觉自己被一只手搂腰抱起。
“Valera?!”
金发少年又惊又喜又慌地将拳锤向黑发青年的肩想要挣脱,却扭扭晃晃半天使不上力。双脚悬空,支撑点只剩胯下那只小臂。那个叫做Valera的青年手也没闲着,对着那块软肉慢慢抚摸……
“Valeriy,停下,你在干什么!”
在感觉到挣扎只会给这场意料之外的撩拨火上浇油后,少年停止了反抗,只用视线尖锐地盯着他。
那只壮硕手臂的动作戛然而止。
“道歉。”Valera答。
从怀里溜出,Ilya撅着嘴理了理自己的睡袍。面前的他似乎是刚从外面的风雪里走进来,面颊和鼻头都是红扑扑的,棉服外套上的雪点子也没融化多久,被筒灯一照还亮晶晶的。
“呵,”Ilya扯扯嘴,又强压着那抹忍不住的笑意,摆出一副怪异的表情挖苦他,“你说得都对啊,吵架的赢家还需要道歉吗?”
“嗯……我去乌克兰处理些事,从贝尔格莱德转机回西班牙。”
“求我收留你一晚上?”
“算吧……”
Ilya接过他脱下的外套和线帽挂上衣架,转身走进卧室。虽然看青梅竹马站在门口,十根手指十分不好意思地磕绊着彼此、畏惧思考下一步该迈出哪只脚的样子也很有乐趣,但再刁难下去,大个子就要不高兴了。
“家里没吃的,”Ilya丢了双一次性拖鞋给他,“我都是从酒店吃完回来。”
“你在群里还特意拍了拍厨房和灶台,”Valeriy指指身后,“我还以为你想试试做饭。”
“那你不是来了吗?我这又不是免费旅店。”
“好吧……可以倒杯水给我吗?等我休息一下,待会就出门。”
电梯里,身边的大个子正将他几十分钟前刚卸下的防寒护具一一武装归位,少年只是低着头,继续刷着手机。
“外面很冷的。”Valeriy说。言下之意是你什么保暖措施都没有吗?
“没事,走着走着就暖和了。”少年耸耸肩,只是把手揣进兜里。踏出自动门的那步,寒风径直让他打了个哆嗦。
大话已经说出口,他只好缩缩脖子试图减少与冷空气的接触面积,摇摇摆摆进入冷夜中。
“来。”雪仍下着。Ilya还没转头看身侧的人,他率先将一个黑白相间的东西递过来。
是Valera的手套。
青年没说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走到Ilya面前,帮他把手套穿上。里面还带着点潮热,是Valera的体温。
“可就算你这样……我也还是生气。”搓搓手,少年的身子确实是暖多了。他却立马转了转海蓝色的眼珠,变成比刚见面时还厌烦的样子,像只憋了一肚子气的猫。
明知他是装的,Valeriy却也被他嘟着嘴,一脸刁蛮的样子震慑住了:“我们不是约法三章,不聊和队伍有关的事吗?”
“对啊,但是我问的可不是navi的事,我问的是你啊。”
这是两人在Ilya第一次参加线下大赛——2022年2月科隆时定下的,为了职业道德以及选手生涯。时至今日,Ilya已经能灵活地钻过条款的空子,用最终解释权耍得Valeriy团团转了。
“但你也不能问我‘Valerchik,我们今年能不能一起打比赛’这种话啊。”
“可你是怎么回答的呢?‘哦不行Ilyusha,我的合同还没到期’!”
前半句,Ilya模仿着Valeriy那听起来有点含糊的口音念出自己的名字,可越到后来情绪越加激动,乃至到了“到期”二字要快把牙齿咬碎。街灯下雪花片片,合着霜风似乎还有变大的趋势,他加快脚步。
于是之后的几天Ilya再没邀请Valera游戏,而是与HeavyGod一起上分。这个笨蛋也就默默去找了YEKINDAR双排,没人有空就独自一人天梯。
下场显而易见,和自己好不容易上的分跌下去一大段。
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了十来步,以为Valera会立马追上来,搓揉着他的脸蛋把自己的考量都告诉他,看重他,疼他。
在过往的日子里,他一使小性子,往往都会得到满意的回应。
咦?怎么耳边没有另一个脚步踩雪的声音?Ilya转过身去。
这个人……
噗,少年忍不住笑出一声。
Valeriy现在正和雪地亲密接触着:身子好不容易起来些,又突然跌下,总之,在离他20米左右远的Ilya看来,就像一只黑色的毛虫在遍地雪白上蛄蛹起身。
扪心自问,Valera耿直不会绕弯的性格确实惹过Ilya不快许多次。但时间久了,少年也不会真因他的性格而生气。如果每一次摩擦都被铭记在心,那两人的关系不可能依旧如胶似漆。
想到这,望着坐在地上的Valera,Ilya似乎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几个来回后摁下息屏,带着一面的难以言表走回去。
Valerchik……
既然都选择来了,为什么不选择多说几句话呢?
另一边的Valeriy则略显狼狈。
本来想迈大步子追上Ilya的,但不小心踩到了新雪下的陈冰。果然是不该着急的,人一急躁,所有节奏都会被打乱。此时积雪已经没过鞋面,尝试了好几次站起来却依然没有效果,青年坐在雪地上喘气,打算休息一会再试试。
侧身揉揉自己的屁股,一张得意洋洋的脑袋便出现在他视线中。
眼睛都笑成三角形了。
“不小心滑了一跤。”Valeriy耷拉着眉毛,恳求那金发小子施予援手。
笑归笑,Ilya依然对自己施予了援手,当他刚好站定,右肩便被一颗雪球击中。
“嘿,Valera。时间还早,我们来打雪仗吗?”少年捞起一团柔雪在手间压实,和话语几乎同时到达Valeriy身边。
雪仗可以说是每个东欧孩子的必修课,一场大雪降落,世界便成了他们免费的游乐场。雪停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沿着公寓楼一路向下,呼朋引伴,最后集结到花坛边。各家孩子在火柴盒里憋了半个冬天的精力终于找到了出气口。
你以为这只是一场小打小闹吗?
那就大错特错了——与其说是一场游戏,他们每个人都清楚,这就是一场战役。
要把雪球压到最硬,然后用最大的力气丢向对面……最好是脖颈处那段裸露的皮肤。雪水会顺着体温融化进里衣。小时候大家都觉得这堪比“生化武器”。身体不好的孩子玩了一两次就高烧了,要么就是跑得太紧脚打滑摔了个狗吃屎捂着鼻子回家去,要么就是气喘吁吁体力不支最后被人当着靶子砌成“雪雕”……
Valeriy在社区里可是战无不胜的常胜将军,但后来找到了电脑这个更好的越冬伴侣后便玩得少了。
可……他刚刚抱着Ilya时依稀能感觉到皮肤下肋骨的弯曲。要是使出真本事,他绝不是自己的对手。
竹马的脸也被北风吹得红彤彤,细软的金发间隙里也夹了好几簇白花。这模样,Valera每次见了都会莫名心焦。
“你又在拿我出气。”他弯下腰想去挖雪,可忘了自己没带手套。手在碰上那些细雪的骤然它们就化了,留那些冰水附在皮肤上尽情地刺骨。
“本来就是你惹我的,惩罚你不算冤枉。”
又是雪球,Ilya扬起两边嘴角,下颌一抬。一米七的个子,气势却一点没输。
“好吧,”Valera也掷出一记,但却像是力道不够,还没到Ilya眼前便被北风吹回土中,软绵绵的。
“可我还是得说,Ilya,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就挺好,就挺好的。”
一团白色正儿八经击中额头,Ilya大吼一句:
“Valera,所以说我还是有点恨你的啊!”
去年,转会和变阵,奥斯汀止步stage2,布达佩斯倒在八强,大小比赛加起来斩获五个亚军,Ilya觉得自己的2025甚至可以用“可怜”来形容。2026新年之际,他询问Valera,想给自己的新年讨点慰藉。
不,不行Ilya。
这家伙却把玩笑话当做了一个正式问题来回答。
他要去成全他的队友和队伍。那为什么不肯成全我,来骗骗我呢?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只会用一句“得了吧,你不来我照样能拿冠军”一笑了之呢?
Ilya刚刚那个雪球里是真的带着怒气的。他气,气的是Valera给自己的“态度”——
回答“挺好”时的表情是沾沾自喜的,毫无任何机心,带着满足与骄傲,好像自己的付出已然足够,尽职尽责。
“你觉得挺好。但Valera,现在又到了转会期。”
你有没有看见他们催促我们的消息?
冰晶再次化成水,一大片,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渗进皮肤。
无论是最初的navi,23年的C9疑云,G2变阵,再到现在的falcons问题频出。这类话题就像是无法根治的季节性感冒,再次缠上Valeriy和Ilya二人。
过去,Valera总能在ins上看见Ilya偷偷给这类分析条点赞的消息。同队一直都是一个心结。Valera每次见到这样的评论,他总会让手指划慢些。迟迟无法团聚、却又渴望合二为一的心就像根扎进肉里的刺,虽然不致命,但总会在不知何时痛你一两下子。
“可那又怎么样,Ilya,不行。”
手指尖被冻到几乎失去知觉,红的白的像沾了草莓果酱的手指饼干,Valeriy将一个雪球掷了出去。
Ilya讨厌这样这样的温和,他用一个简单的否决封住了一切可能。
但Valera。
少年觉得自己已经做出过努力了,正如banks都在博客里说的:navi收到过两次有关b1t的报价,一个来自G2,另一个来自falcons。
这两个俱乐部都和自己有关系。瞥见消息的看客不免把它们与Ilya联系在一起,把这一切想做是少年在一厢情愿,是他一味用过去和一些未经发生的美好去预设一个满是不确定性的未来。
Ilya不会去争辩,他习惯外人将这段关系理解成单方面的穷追不舍。很久以前,Valeriy曾亲口说过他不会离开自己,但这个“很久”确实过了很久,久到Ilya想要再确认一遍。
2026年不行,那2027年呢?2028年呢?2029年呢?
他要时不时为对方敲响警钟,也提醒自己——不要让“习惯”在若干年后变为认命,不要让自己本该得到的东西被岁月蹉跎成一句轻飘飘的“可惜”。
Valera投出的雪球被自己那颗在中段截住,摩擦,最后一起坠地。
Ilya此时真是面红耳赤,本就白皙的皮肤此时让他愈加红润。Valera看得出他眼里燃着这一团火,而且很大可能是因为他而烧的,青年只把手缩回袖子里,勉勉强强弯腰做起雪球。
Valera无法顺着Ilya要的方向给少年一些无法实现的许诺。
Ilya的心绪就如同Ilya枪法一样,是最锐利的矛,即使受伤残缺依旧高歌猛进:他压抑着,期望越过过去他们撕裂的那座山,发展,并且突破现在这样囚禁着自己的现状。一面渴望新生,一面又不想舍去过去,矛盾拉扯着他,他不知所措,便会问起Valera要个所以然来。
所以即使是Ilya说出“我恨你”时,他面色也没有什么大变化,只是默默注视着少年。
一不小心,好不容易成形的雪团滑落到地上,刚刚的工作前功尽弃。
他何尝不期待相遇,他早就告诉过Ilya,自己绝对会不离不弃。
此时却不宜透漏心声。
如果他回答Ilya,给他一个他所想要的答案。Valera敢肯定Ilya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无论是与队友还是与管理层,他将立马行动起来,将这个玩笑的回答变为现实。
那一切都会乱套了。这点Ilya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行动力超越自己的想象。
现在Ilyusha有自己的队伍,引人瞩目前途坦荡,只不过是还没有探索出最好的游戏方式。自己是安德烈整个战术体系里的基石,队伍也在和队友们也在反复训练中稳步前进。
挺好的,其实一切都挺好的。只不过有时候一些思绪会推着他们变为落在铁锅上的水滴,接触后迸溅,沸腾,然后干脆躺在一起做个生不如死的美梦。
只不过…只不过……未说出的话都不自主在脑子里拐个弯,凭空多出来一套说辞。有些事就是可以像想,但做不得。
于是为了维持现有的秩序与平衡,他要拖慢脚步。装聋作哑,做那个油盐不进的恶人。
吃了一记重击,Ilya仰起头。雪依旧在下,那些细小的白点从无穷高的高处坠落,轻盈飘舞,然后覆盖上他们走来的两串脚印。
人们总说雪是最纯粹、最清透、最美丽的。
但一切的一切,都从凝结核开始——那或许只是一粒矿物尘埃,或是一颗生物颗粒,因为与冰晶有着相似的表面结构才偶然成为构建这银白世界的基础。
那时候的它还微不足道。
雪晶、冰晶因为重力坠落,在云层里和其他的相似物相互接触。历经凝华、碰并、聚合,最后才化为世界的精灵,安然飘落。
所以那些争吵、沉默、克制、试探,年复一年的“不行”和“挺好”,那些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期待,或许都是他们在云层里的碰撞与粘连。
每一次摩擦都留下痕迹,每一次分离都凇附后再冻结,再套上新的一层外壳。
旁人看不见的高处,他们早已纠缠、磨损、撕扯、融合,直至成为现在的模样。
直至打到都没了力气,这场雪仗才算是落下帷幕。像刚从水里拎出来,两人已经全身湿透,面色看起来却比见面时都快活了不少,刚刚的不满与矛盾似乎随着头发顶上那尖尖的一溜——水蒸气拉出来的白线——一块儿爬升,飘散,消融在夜色里。
“玩够了吗?”Valera的手实在是冷得厉害,不顾阻拦直接塞进Ilya的衣服里,冻得少年一声大叫。
“你这招真阴!”吞下一大口寒气的Ilya咳了好几声,踮起脚咬着Valeriy嘴唇,从他嘴里吸了好大一热气,“玩够了、玩够了,走吧,再晚超市可就关门了!”
少年看起来很快活,刚刚的不满与矛盾随着头发最顶上那尖尖的一溜、水蒸气拉出来的白线一块爬升,飘散,消失在夜色里。
“你说谁赢了?”Ilya问。
“这场比赛不公平。”Valera把手揣进口袋里回温,“我的手套可在你那儿。”
“但它后来也已经湿了,你要不试试?”少年一脸嫌弃的样子想要把手套摘下来,可思来想去,还是继续穿在手上,“明天你会做什么给我?”
“鱼子酱三明治吧。”
“鱼子酱,哪不是你喜欢吃的吗?我还以为你会考虑我呢。”他撒娇。
“也对……那你想吃什么?”
“Valera,你有没有听说过,‘厨子锅里烧,客人口里消’这句话?”
“没听过,哪来的,是什么英文谚语吗?”
“哈哈,不是,是我自己编的!”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两个极端中间还生存着很多其他的颜色,1与0之间也相差一大段距离。Valera恨不得把心里的话都掏出来,一一的告诉了Ilya,从来没那么渴望过,可他必须得忍住。
青年默默在心里发誓:等到达了他们预想的那个未来,他将会这些都坦白,说个痛快。
Ilya拽过Valeriy的手,将这只有点烧灼,又带点冰凉的掌心塞进口袋,随即扯下手套同他紧扣,还顺道勾起一只小拇指,顽皮地一扯。用力地,让刚刚剧烈运动完的青年一阵疼。
时下,高个子又觉得Ilya都明白,他其实什么都明白。
“Fine.”——这是navi转国际纵队后,Valera用英语接受采访时使用最多的单词。
他们的错过确实可惜,但谈不上可怜。毕竟这里还有一个人能时不时讲几句、听几句、抬杠几句,不遮不掩。而且或真心的,利落的,开玩笑的,会怨会喜。
无论怎么样,他们都在一起不是吗?
所以……只是想打打雪仗,想拌拌嘴罢了。
一月,雪夜,贝尔格莱德的街道几乎空无一人。
现在他们又并排走着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