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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遇见他是在夏天的一次出游活动时。
七月的海风挟着湿滑的黏腻感打在身上,几根发丝被吹起糊在嘴边。梅雨季收尾不久,沙滩被方才的阵雨完全浸透打湿,变得结实而平坦,她赤着脚在海边走出一截,身后也跟了一串清晰的脚印。
恋雪受策展商的邀约临时来海边度一个假,她望着余晖在海面拉出一条长长的金色大道,一直沿袭到脚边,仿佛通向落日的长廊。镀了金箔的细碎波浪时不时翻起一个稍大的浪花。她正巧想换换风景,每每瓶颈期总是让人苦恼不堪,适时出来游历一番,对于创作能带来很大的帮助。
闲来无事,她在海边无聊的踢起沙滩,湿软的沙粒裹进趾缝弄得有些痒,她便向前一步任由扑上来的余浪为自己冲刷,恋雪抬起头扫过眼前这片与平日里异色的风景,艺术家的本能让她放空思绪不由得贪恋起来。
可惜天空不久便暗淡下来,深蓝的夜色同几颗暗淡微弱的星星一起盖在上空,只有那轮银白色的月牙挂在黑幕,散出淡淡的光亮映在脸上。恋雪觉得应该回去了,转身迈步要走,耳边却在这时传来阵阵微弱的声音,海浪的拍击声让她听不太清,只好环顾四周寻找声音的来源。那声音似乎越来越清晰,直到轻柔的人声再次萦绕在耳,这次她可以确信了,真的是歌声。似是受到蛊惑,放弃回走的念头开始寻着声音的方向慢步找去,此刻偌大的海滩早已空无一人,身后只有附近几家营业的店面依旧亮着灯牌。面前,是仿佛能够吞噬黑暗和深渊、茫茫无边的大海。
恋雪停下了脚步,浪潮拍打在礁石上有力的冲击声让她在顷刻间回过神来。身下的异样感让她低下头,发觉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就来到了足以盖过小腿肚的海边处,她惊觉不妙,转身要往回走,却在侧身时定住身子,霎时间动弹不得——那礁石上俨然多了一个方才根本不存在的家伙。
上身分明是成年男性人类的模样,可身下竟长着一条快有两米长的鱼尾!对方直勾勾地盯着她,也不知是真受了蛊惑还是那张脸本身太具魅惑性,恋雪不受控地向他走去。那宽大的鱼尾优雅地盘踞在附着一层淋淋水色的黑岩上,轻轻拍打的尾鳍柔纱似的薄至透明,清亮的月光撒在细密覆盖其上的鳞片上,受到冷光照射的光滑鱼鳞透出淡淡的蓝紫光芒在月下熠熠生辉,一路蔓到腰腹,转化为人类的肢体,恋雪的视线上移,最终落在那张惊艳绝伦的面孔上。
皮肤亮白得不可思议,一头红艳的玫色短发像极了漂亮的珊瑚,和纤长的睫毛一样浓密,显得妖冶无比,异族般的耀金色眼瞳像金子似的发着亮,配上那对尖长异形的漂亮耳鳍向后拢去……他活像个珊瑚化作的妖精,漂亮得让人目瞪口呆。
“你见过我吗?”他竟开口说话了,在礁石上居高临下俯身凝视她。他嘴角挂着笑,眉梢便和着笑意打了弯路似的落下来。
“没有……”她怎么会见过呢,恋雪激动得手都在发抖,可她尽力制止住不让对方看出,强压下心中怦咚怦咚的剧烈声响,努力平下音色答道。如此令人哑然的事物,今生哪怕只远远的瞥过一眼都不可能忘记。人鱼的手指抚上她面颊,尖长的指甲在她吹弹可破的皮肤上刮过,“你叫什么名字?”她仰着头不敢动弹半分。
“……恋雪。”对方用冰凉的指尖抚上她眼皮,条件反射下习惯性的闭上了眼,想来是真不该。
“我记住了。”
只听见这么一句,随后感到手上的那双大手的触摸消失了,等到恋雪睁开眼时,面前宽大的礁石上已经空无一物,似乎先前亦如此,她忙张望四周,急切的寻找刚才人鱼存在的痕迹,然而只有腥咸的海风频频吹打在脸颊,错乱起伏的礁石,平静翻涌的大海,远处几家亮着的灯火,仿佛自己只是经历了一时的幻觉罢。
02.
当晚失魂落魄地回到屋里。她蹲坐在地,屈起双腿将自己抱起来,心脏咚咚地跳动和皮肤上残留的那股凉意都告诉自己不是幻觉,她无法平复被搅乱的呼吸,也无法忘记一切,但要如何证明?
她骤然从地上爬起来,跑到背包旁激动地翻找起来,掏出一些画具,握着笔杆在白纸上描绘什么,可颤抖不断的右手很快便让她在这不大的白纸上画不下去,于是干脆甩了纸张,跪在地上,干脆地掰开颜料盒涂起来,也不管什么破坏公物的行为了,彼时她只想借着最清晰的记忆记下那张鲜明的面孔。
往后几日更是如此,她不可抑制地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叫人送来了画板和大开纸,她挥着画笔,颜料撒在四处和衣物上,奋力而小心地落下一笔又一笔,似乎每多勾一笔,记忆也就越清晰。
房里早堆满了她的画作。直到第三日,恋雪终于决定停下。
“我记住了。”脑中蓦地浮出这句话来。
啊!是呀,他说他记住了,记住了我的名字,可我还没问过他的名字。这想法来的突如其来,但她很快便停下手中的一切,急急忙忙地踹下身上的衣物跑到浴室,时隔几天,第一次为自己进行彻头彻尾的清理。
她换上了一条蓝白色的碎花裙,将梳洗过的乌棕短发吹干打理好,又拿过镜子确认一番能够出门后,踩着双沙滩草编鞋跑了出去。此时恰是傍晚时分,西边的落阳已快要沉入地平线,整个天色处于一种冷暖参半的氛围里,同那天来到海滩边漫步的时候相差无几。恋雪激动地跑到这一片来,望着人烟已经寥寥无几的海滩愈发兴奋。肚子咕噜噜地向她发出抗议,于是决定先去一趟餐厅,靠着窗边位置静等夜色的完全降临。
浪花扑上黑棕的礁石,发出哗啦的声响。黑夜已是墨漆铺盖,大海也已再次陷入那种令人震颤的深沉样貌。
她在那日的位置站了许久,却始终没能等到人鱼的现身,也没有找到任何疑似的痕迹,她尝试过呼喊,但声音像是被浪击声完全吞没那般,只怕都化作徒劳。
她不甘心,又在沙滩上坐了许久,月光洒在身上和四周,沙粒都变得同月色一样银白,像铺了层霜,似是这霜真的浸了骨,恋雪觉得身上寒意愈发的重,耐不住的她最终只能作罢。
03.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知道第二日醒来时是被敲门声所吵醒,此时正躺在冰冷硬实的地板上,周围还散落着各种各样的画具,乱作一片。
恋雪坐起身来跑去开门,是酒店的工作人员,因为她房间预订到期了却迟迟没来退房于是上门询问,她只能不好意思地道歉并再续了一晚。
等关上门回望房间里的狼藉时,她觉得是时候清扫一下了。
没过多时日天色便再次暗下来,她望着,暗暗思索什么,忽然身后的房门又被敲响了,以为又是工作人员,于是想也没想便拉开门。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赤着双脚,一席素白的袍衣不像是现代人的打扮。
恋雪缓缓抬头,望起那张俊美的面庞——如今是少了几分妖冶,但是再如何变化她也绝不可能忘记,这张她日思夜想,为了彻底牢记而不知道描绘过多少张,是脑中再清晰、熟悉不过的脸!
她一时没接上气,差点就昏了过去。人鱼伸手环住她的腰,恋雪也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她深深吸了口气,“……真的是你!”恋雪激动地喊着,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脸,生怕再一个闭眼又会消失不见。“你来找我了!”
他温和地笑着,头发和眉宇化成了乌黑的颜色,变得不那么惹眼了,然而那碧波荡漾,与天空交融的海色一般的眼瞳,倒更加像是真正的海之子了。“我也想知道你的名字!”没等恋雪完全说完这句,他便在她面前堪堪倒下。
恋雪守着人鱼直到半夜,脑袋早撑不住垂落下去,她实在困得不行。腕间传来的一阵冰凉触感让她骤然惊醒,猛的一抬头,发现是人鱼终于醒了,重新幻化回金色瞳孔的眼珠正直盯着她看。
“啊!你醒了,还好吗?”
人鱼粗略地扫了一眼周围,他倒后被恋雪拖来这里,泡在稍显狭小的池子里,他尝试摆了下尾鳍,似乎恢复得还不错。“……谢谢你。”此时他还是第一次见面时的那般模样,脸上那几分诱惑人心的魅惑感又回来了,直叫人看得出神。“我叫猗窝座。”
他突兀的道出名字,恋雪瞬间有些错愕,随即又意识到是对方竟还记得倒下前的问话,她又惊又喜。恋雪重新握上猗窝座的手腕,她眼里闪着兴奋而好奇的光芒,“呐,你真的是人鱼吗?告诉我不是在做梦。”她的目光忍不住流连在对方的身上,“居然是真实存在的生物……不可思议,这太完美了……”像是匠人精心镶嵌,整齐叠压在一起、闪烁的桃色鳞片透出斑驳陆离的光色来,耀得有些压人眼。“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一时间有好多的问题。
人鱼盯着她,媚逸地笑了,“是真的哦。”他说着轻轻用宽大的掌蹼回握住恋雪,那薄如蝉翼,边缘几至透明的皮肤冰凉而柔软,恋雪真切地感受到了。“我是寻着你的气味找来的。”那金色的瞳仁实在摄人心魂。
恋雪再次投去不可思议的目光,这番话说得有些没由来,他仿佛是专程来寻她的,“为什么会来找我……啊、为什么选我呢?”
“因为我在那时看见你了。”他说。恋雪不是很明白,这之间似乎没什么联系,但她仍感到兴奋不已,这就如同被神明选中了一般,无端便是理由本身。她对这份幸运恃宠而骄,顾不得那么多礼仪,一连向人鱼抛出她的疑惑。
恋雪于是得知四日前是他第一次上岸,因为人鱼一族已经很久没有上到陆地了,如今也是他第一次化形,几乎不怎么熟练,才会在不久前突然倒下。她又小心翼翼的问了关于人鱼一族的古老故事,生怕会引起对方反感,诸如人鱼什么时候就已经存在了?为什么能运用人类的语言?眼泪真的会化成珍珠吗?像个初生的孩子对世界感到无比好奇,她对眼前这个生物的迷恋和渴望都到达了极点,眼中无限的热情就快要迸出火光一般。
人鱼被她活泼的样子逗笑了,他悄悄收起利爪,轻柔地抚摸她因急切说话而显得红润的脸颊,他似乎完全不反感,这另恋雪由衷松了口气,专心致志地跪趴在浴缸边静静地听他讲述。
“啊、抱歉,我是不是自顾自地问了太多?”她似从梦中惊醒,“你累了吗?需不需要休息?”
“没关系,我很乐意。”他体贴地回答。至少在恋雪看来是这样的,光线透过窗幔撒进屋内,她缠着对方滔滔不绝地问了这么多,当真是将天讲亮了。恋雪决心克制一点,让他先好好休息才是。
她正欲起身,“啊,对了。”猗窝座突然抓住她的手臂,欲将话说完,“那倒是真的呢。”他用那弯弯的笑眼上瞻,说罢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
恋雪凝视着那双含笑的双目,低垂的睫毛羽翼般地扇动。“……能一瞥这样的光景,也足矣了吧。”
04.
等到正午时分,恋雪再次蹲坐在浴缸前,“我订了些生鲜送来,想着你应该会喜欢……”她说着有些踌躇,“就是这之后,你要去哪儿呢?要回去了吗?”
猗窝座静静地望着她却半天没有开口,她自觉是不是自己面上挽留的情绪太过强烈,显得太自私,便赶忙补充,“如果这样的话,以后还能见——”
“我想和你一起。”
咦?
和我一起?恋雪还没能及时反应过来,她眨眨眼,但思索之余欣喜已经先一步占据了大脑,她的脸霎时间唰地红到耳根,大概是心脏供氧不足吧,恋雪觉得有些呼吸困难。
“……要和我一起走?”
对方冲她笑了笑。
她远住郊区的家可不太近,虽然猗窝座一路上都以各种好奇、惊讶的熠熠神色张望着这片与他故乡大相径庭的土地,不时闪烁着想要触碰尝试什么的留恋神情,但却异常乖巧,并不生事惹出麻烦。猗窝座的状态在路上时便已不佳,恋雪将车开得飞快,希望能快些到家。尽管既没人阻拦,本也是两情两悦,但她一路却觉得像是在私奔似的,于是总算到达终点后胸中总有股强烈的畅快感,忍不住肆意的大笑起来。
“不不,没什么,我只是感觉很高兴。”恋雪抹了抹眼角的泪珠,像猗窝座困惑的目光解释道。
“对了,猗窝座先生好像很喜欢那些东西。”
“只是有些好奇。”
恋雪于是承诺在他化形稳定些后便带他出去,猗窝座也高兴的笑起来,漂亮的鱼尾在浴缸里甩了甩表示开心。
于是奇妙的同居生活就这么开始了,往后的日子里他便多以那幅黑发蓝眼的人类身形在家中走动,他总是好奇的观望着家里各种各样的东西,因为房子足够大,也够他在这好生游历一番。猗窝座对藏书阁尤为感兴趣,虽然是人类的文字完全看不懂,但人鱼的学习能力快得吓人,又或者说他本人天赋异禀,总之恋雪还没教他几日便已能自行研读简单的基础书类。她总是喜欢在他独自坐在一角品读时透过门缝偷偷看他,那般专注而平静的神色莫名吸引着人驻足观赏,她觉得对方是有所察觉的,只是从不戳穿她,任她默默盯着自己,这样的默契便一直进行着。
因为人鱼不吃熟食,而为了新鲜度,恋雪只好每日订购一批新的海鲜运来。然而除此之外,她发现猗窝座似乎对奶油、糖果一类的甜食很感兴趣。
恋雪坐在木质的地板靠在人鱼身边,歪头偏在他肩膀上,时不时替他对书上的陌生词汇进行解读,说着说着发现对方的心思已经不在自己的话里了,没等讲解完便低头朝她手中的草莓奶油蛋糕舔上一口,卷走一小块儿奶油。
“这个是什么?”
“诶,是蛋糕,猗窝座先生居然喜欢吗?”
“嗯……好奇特的味道。”
恋雪伸手抹了一下残留在他嘴角的东西,“很甜对吧?这个就是奶油哦。”
猗窝座伸出细长的舌头再一次卷走她手指上的白色奶油,但他下嘴没轻没重,几乎将整根手指都从上到下舔了一遍,冰凉湿滑的触感在皮肤上扫过,恋雪激得全身都打了个颤,睁着眼呆呆地任他动作,看他回转在嘴里细细品味。“确实,甜甜的。”
自猗窝座来到家里没几日后,恋雪就花大价钱买下一座巨型鱼缸,为此她终于通过了策展商多次向她投递来的长期合作邀约,不止是为了钱,她确实有个狂热的想法在脑中盘踞,这家大型画廊商会还算是合她的意。缸身足有五米多长,两米高,玻璃材质选得是上好的超白,虽然装修费了好一番功夫,但真正完工后确实让人满意。白日里保持人类形态累了,晚间便会在这里面休息,望着他脸上流露出的欣喜神色,颇为自在的在里面活动,强有力的摆尾激起一阵水流,恋雪将手抚在玻璃上静静地注视着这幅惊人的美景,实际上她已经私下里创作了好多幅这样的画了,可是无论如何,用尽自己多年来积累的知识也好,审美也罢,再如何去用力描绘都始终不如眼前亲身所见的光景半分。
05.
“猗窝座先生……!猗窝座先生!”
“怎么了?”
猗窝座回过头紧紧回握住恋雪抓着他衣袖的手。
“要好好抓紧我才是,不可以随便松开!”
恋雪有些后悔在今天带猗窝座出来了,她没想到会如此拥挤,夏日祭前夕已经挤满了过往的来人,她身材瘦小,很容易就被挤进人群,若是猗窝座先生再不小心松开了自己的手,那简直不敢设想,真应该教会他使用手机,恋雪暗忖。
“好,我不会松开的。”他回以一个淡淡的微笑。
实际上恋雪从好几年前起便没怎么参加过这些活动了,她远住郊区,平日里喜欢更清净,不为人打扰的环境,那样更加原始,充满自然的环境更有利于她的创作,如今和猗窝座一同出来,反倒是她这个人类显得不太自在。
恋雪为人鱼选了一套浅蓝色的和服,反正平日里他也不太适应裤装,如今换上和服,对他来说反倒更为方便了。猗窝座冰蓝的瞳孔里总是充斥着新奇的神色,目光不断地穿梭在各种店铺摊位和人群之间,恋雪也依他的愿,想试什么便试一番。
“想要哪个?”恋雪问,猗窝座对着面前的几种颜色犯起了难。
“那麻烦混在一起吧。”恋雪转头对店家老板说道,实际上这些都不过是色素糖水罢了,尝起来的味道更差不了多少。猗窝座接过被淋得五颜六色的刨冰,想也没想就往嘴里送了一大勺,“唔——好痛!”于是被冰得大叫起来,张开嘴半伸着舌头不断呼气。
“啊、忘记提醒了。”恋雪忍不住嗤笑一声,看着对方被冰到后大睁着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似是误以为舌头被咬了。“这个要一点一点的吃啦,一口气闷太多就会变成这样哦。”猗窝座闻言不敢再乱来,便规规矩矩地小口往嘴里送,注意力也很快从刚到手的刨冰上转移到别处。
“诶?猗窝座先生要玩这个吗?”猗窝座拉着恋雪转到另一边,那方小小的水池被几盏白炽灯泡照得透亮,映在缸底晃着粼粼的光纹,里面无数的红黑色小鱼往来交错。她对此表示些许诧异。
“不可以吗?”
“那倒不是,你喜欢就好。”
恋雪任他弯腰、俯身蹲在水缸边,专心致志地捞起池中金鱼,但很明显猗窝座对店家供给的小捞网很不满意,比起这个他更想直接用手抓,见他跃跃欲试,恋雪提醒他要好好遵守规矩。于是作罢,转而学着一旁小女孩的动作细心地捕捞起来。恋雪也直起腰身,晃眼间侧目扫过旁铺。
“小姑娘需要面具吗!”摊贩老板见她注目到这边,便也吆喝起来。
总觉得他还是太惹人注意了,戴个面具融入一下会不会好些?恋雪望着上面挂着的琳琅满目的款式思索起来,光线从各式面具的眼洞和獠牙缝隙间穿过,倒是弄得几分滑稽。她手指抚过坚硬外壳,在几个夸张怪异的造型里游走,最后还是挑了一款黑白相间的化猫和经典红狐面具结账。既然都来了,那夏日祭总归还是得戴面具的。等到她将视线转回来,发现猗窝座已经满载而归的兜好了满满一袋。
“呜哇,大丰收啊。”恋雪不禁展露几分惊讶,默默盯着那一袋金鱼:这是要做什么,准备一起养在他那座大鱼缸里吗,会不会太小了点?正想着,下一秒便见他抓起一条随手往嘴里塞——
“啊!!”
恋雪当即大叫起来,想也没想便抄起面具一把扣在他脸上,连忙张望四周,尴尬地发现大家反而是在盯着自己看。“不好意思……刚才有个虫子。”
她随即拉起猗窝座跑开。
“这个不可以吃!”恋雪轻声嗔怪起来,她当是要拿来做什么呢,弄了半天原来是在买小零食,“要是被人看见了绝对会被当成怪人的!”
“这不是鱼吗?为什么不可以吃”他皱着眉困惑地问道,还细细品味了一下口中那条小鱼,“感觉味道还不错。”
“唔……”确实都是鱼,“总之不行,至少不能在外面吃吧……”
“那好吧。”猗窝座倒是很爽快地答应了。
恋雪这才发现方才情急之下将面具给戴错了,原本戴在他脸上的化猫面具是买给自己的——单纯是因为喜欢猫罢了,不过戴在对方的脸上倒也意外合适。
游行砰咚砰咚的击鼓声渐渐传了过来,人群开始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聚集,街边红色的灯笼透出光来,在暗下来的夜色里像是熟透的果实,整个庙会都浸没在节日的氛围里了,猗窝座仍拉着她穿梭在各种小吃的摊位前,凡是祭日上招牌的食物都被他试了个遍,并作了一番好吃与不好吃的评价,秉承着不浪费的原则,凡是人鱼觉得不好吃的东西都被恋雪进行妥善的善后,以至于几圈下来反倒是她先饱了腹。
望着如此充满孩子气的家伙,恋雪却不可抑制地想到那天晚上——实不相瞒,她当真以为自己要死在他手上了。
“咦,受伤了吗?”
恋雪趴在玻璃前聚精会神地盯着某处,突然发问道。人鱼闻言睁开眼,不解地冲她歪了歪头。
“这里,是不是黑了一块。”
猗窝座短暂地朝恋雪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将长长的尾巴甩到身后,身子俯上前来贴近玻璃,隔着厚厚的一层同人类四目相对。
他并拢四指朝恋雪勾了勾,示意她上前来。
恋雪颦眉,不大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迟疑地跨上右侧的短梯,“是要我上来的意思吗?”她俯身靠近顶端,拉开了玻璃隔层。
“怎么了……”
“!!”
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冰冷的水流就猛的灌进嘴巴,把惊叫硬生生堵回喉腔,眼睛不受控制地瞬间闭合,只见得黑漆漆的一片,身体被透凉所包裹,既看不见也呼吸不上来。猗窝座将身凑了上来,人类坠进水里爆出的一阵气泡略过他绮丽的面庞。
恋雪不知道猗窝座为什么突然把她拉下水,但她可算不上什么通水性的人,于是本能反应地往上游,但人鱼却不知是恶作剧过头还是有意要做些什么,用结实的臂膀轻轻扯住衣角,再度将她拉了下来。
恋雪有些慌了,现在她的耳朵也灌了水,极为难受,像被层棉花蒙住了耳膜,周围的一切声音都雾蒙蒙的,她想要拉开猗窝座的手,但力气太小,又转而去掰他的手指,仍旧纹丝不动,猗窝座反用双臂将她小小的身体搂住。
她开始胡乱地划动四肢,却什么也够不着,柔软的水流轻风似的拂过小臂,从指缝间无情地溜走,人鱼的臂膀越收越紧,同这由水织成的布料一般将她紧紧裹挟着。她的肺腔就快到达极限,像被过度吹胀的气球即将爆开,将肋骨都炸个粉碎。本能对死亡的恐惧好似寂夜里的惊雷在她体内爆裂地轰鸣作响——
偏偏在这关头想起了传说:人鱼用天籁的歌声蛊惑渔民寻声找去,祂半坐在礁石边,露出美丽的上身和面庞,将鱼尾浸在水中,引诱使其靠近——
‘那倒是真的呢。’
彼时她说,那也足矣了。
她知道自己是个为艺术而生的人。曾在无尽的荒漠公路巡猎龙卷风,炸响的雷电火光被巨大的漏斗云所吞噬,席卷了天地的风柱染上夕阳的颜色,狂乱地呼啸着;去往南极探索冰洞,那极致的幽蓝将人都映化,滴答的水声敲响在心脏作着倒计时,冰川移动、挤压传来的轰鸣仿佛是大地的呻吟震动人心;也曾在火山湖徒步,近距离记录大自然盛大的爆烈宴会,红光笼罩着整个天空与大地,为世界献上一场触目惊心的洗礼。
至臻的美色与致命的危险便是美学本身,注目、感知、描绘,只有追寻到这样的美才能够创作出心中的艺术品。她秉持这这样的理念,为此没什么是不能够付出的,就连生命也不过是这路途中的其中一部分罢了。
而在她看来,或许自从见到他的那晚起,世间便再没什么能够超越这等绝伦的美丽了。大概此处就是终点吧,她想。
原本剧烈挣扎的身体骤然止住了,她的四肢浮在水中,渐渐像灌了水银似的往下沉去。睫毛也松了手,原本桃红的眼仁渐渐灰暗下去,不管是意识还是身体都变得温暖起来,灰暗就快要被窒息的白色所取代。
但她没有等来尖利的牙齿撕开皮肤。
濒死的肺部在那时悄然运转起来。缓缓输送的氧气让全身的细胞都从寒冰中苏醒过来,她的手指抽动了两下,随后模模糊糊的感觉到唇上那抹柔软的触感。
“嘭!!”
天空訇然作响的爆炸声和人群的惊呼将她拉回来。
“……这是什么?”猗窝座朝着天空望去,几道流光尖啸地划过夜幕,在高处炸成一轴缤纷的卷画,迸发出绚丽的光彩。
“这就是烟花,是节日最必不可少的环节。”恋雪笑了笑,瞻仰起高空又忍不住侧目端详猗窝座的瞠目,光亮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地跌宕,烟花骤然聚起又消散,光芒爬进他眼底在里面流窜,冰蓝的眼珠变得熠耀生辉,冰沙早化了水溢出纸盒,堪堪沾在他指尖。“……每年我最喜欢的就是烟花了。”
“嗯……很漂亮。”
“果然,还是得到这里来才最完美。”恋雪说着轻声笑了起来,猗窝座偏过脑袋瞧她。“大概不光是场地视线的问题吧,人声也很重要。”恋雪抢先解答。烟火大会即将迎来最壮丽的高潮,整个天空都被光芒包裹,变得流光溢彩。
“今年的烟火格外绚烂啊……”她捏了捏手中宽大而冰凉的手掌。
06.
恋雪素来不喜欢商务上的事情,对她来说这是工作中最麻烦的一点,眼下刚议完有关展览的合同细节,才终于得以抽身赶回家。
刚打开门便瞧见猗窝座独自蹲坐在客厅墙角,手里既没捧着书也没拿什么食物,恋雪心中预感不妙。
“怎么了?又不舒服了吗?”她急忙跑过去,蹲下来查看猗窝座的状况。“脸怎么……”他雪白的肌肤上带了发烧似的不自然红晕,显得格外突兀。恋雪不安地蹙起眉,猗窝座这几日不知怎的,状态格外的差,平日总要消解掉一箱的鱼类生鲜也不怎么动了,动不动就会陷入沉睡。恋雪问他到底怎么了,是否生病了,他只是摇头表示不知道,劝他去水箱里更适应的环境休息他也不去,就以人形的模样在书房或者客厅憩睡,偶尔状态好的时候便又会寻书来看。但随着时间推移,睡眠的时间占比也愈来愈重。
此刻他显然又陷入了昏沉的虚弱状态。恋雪伸手扶起他朝浴室走去,既然不爱去水箱那去浴室沾点水总是要好些的吧。
猗窝座被扰动后模模糊糊的醒了,恋雪将她塞进浴缸里,调到合适的温度打开水龙头放水。
“欢迎回来,恋雪。”他喘着不太稳定的气息。
“猗窝座先生……对自己的身体真的没有半点头绪吗?”
触水后他的身体已重新幻化回鱼尾的形态,尾鳍依旧宽阔儿舒展,细密的鳞片灼烁,在灯下流光溢溢的散着光——除了那处污墨似的斑迹。
“这是怎么回事!”恋雪失措地喊道,她将半个身子探进浴缸里,绝不会有错,她认出来了,这既像是肉质烧焦后的炭黑脆壳又像是生物腐烂后自然的黑菌,就是不久前她注意到的那个黑色斑点,只是如今已经扩大成一片,无法再用点来形容了。
“不……”猗窝座虚弱地喘着气。
“这就是你死活不肯回缸里的原因吗?”
恋雪几乎带了点儿愠怒,可以的话她并不想发火,但从猗窝座的行为看来摆明了是刻意隐瞒。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是因为留在陆地才导致的那他大可以离开也应该离开,自己说什么也不能因为不舍就将他留下,可他竟什么也不肯说,也不和自己商量。恋雪觉得一定是他不肯回水里待着才加速了恶化。
“我有事情……想求你帮忙……”
“……什么?”
恋雪瞬间不解地盯着他,这才发觉原本光滑平坦的小腹竟然微微隆起,因为平常化为人形后裹着宽松的衣服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过。只见人鱼将那带着蹼的双手缓缓伸向腰际往下,大约肚脐下方三寸处的位置,轻轻拨开那块儿鳞片——恋雪这才注意到那似乎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与四周的鳞片相比要大上一些,也更厚实,泛着柔润的光泽覆盖在那处——啊!恋雪倏然意识到了什么,双颊不由得被迅速染红,肚脐往下的位置,换算成人类的身体,那不就是生殖器官嘛!她不明白猗窝座为什么在这时候将那片逆鳞掰开,她几乎可以看到里面的……
“咦!等等,为什么……!”
“听我说……”猗窝座开口。
“人鱼的排卵期就要到了,照理应该是要置在固定的地方…但现在已经没时间了,我的身体不太好,仅凭自己恐怕不行,所以、帮帮我,恋雪……”他尽可能用着平缓的语调请求道,但还未等对方同意就已拉着她的手探向自己那正呼吸蠕动的洞口。恋雪蓦地感觉到那隐秘处的娇嫩,手指刚一附上去就被吸住了,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涌上心头,身为女性,虽对这器官并不陌生,可两者到底还是不一样的,更何况去触碰别人,这种事她还是第一次。
“要先扩张…才方便后续……”
恋雪试着将手指探进穴内一点,里面潮湿而温暖的穴肉便受惊似的紧缩起来,她只好摆动指尖温柔地安抚,同时用大拇指打圈样的搓揉着外部那偏厚实的软肉。猗窝座原本就不平稳的喘息立刻变了调,腔内很快便泌出了湿滑的液体,绞住手指的穴肉也渐渐放松下来,恋雪于是在里面小幅度的抽插起来,“哈…啊……”直到越来越多的分泌液涌出,将整个腔道都变得黏腻湿滑,随着插弄发出咕叽咕叽的水渍声,她便尝试更近一步,却突然触碰到某个外表光滑的球型状物。
“嗯…弄,弄出来。”
猗窝座隆起的小腹愈发向上鼓,下身的甬道也扩得更开了些,他在用力地将泄殖腔内的鱼卵向外排出,恋雪加了根手指,配合着将短小的甬道撑得更大,然后慢慢伸向里面,去够那略带硬度但富有弹性的珠卵,“这样可以吗?”她小心问道,猗窝座点头示意,她几根指头够住那球体,试探性的推动。
“……猗窝座先生原来,呃、是女性吗?”她还是没忍住在这紧要时刻问出了口。“我们、嗯……是特殊的一族,生来便能…自育。”他耐心地对恋雪的疑问解答,的确,鱼类里诸如此的例子也不是没有,她没再多问,和猗窝座同时用力地将其向外推,好不容易才开始在布满粘液的内腔里移动。
“噫!不、啊!”恋雪立刻停下捣鼓的手指,关切地望向猗窝座,对方拧着细眉,面色潮红一片,他大张着嘴艰难地叫出声,一副动弹不得的模样。“唔!卡住……点了!”他一时间似乎不能完好的表达意思,“不要!”这下恋雪倒是明白是让她别动。
“这怎么行,不动的话就只能一直卡在这里了,马上就快出来了,稍微忍一下,如果很痛的话就咬我吧。”恋雪以为他是痛得受不了,说着将手腕塞进猗窝座大张的嘴里,长痛不如短痛,她弯曲手指,辅助珠卵重新滑动,人鱼全身都僵住了,只能含着恋雪的手腕咿咿呜呜地叫,恋雪直接无视他的抗议,继续专注地推动。谁知下一秒,穴内立刻喷出大量的透明液体,将根本没意识到也没来得及闪避的恋雪喷了一脸,就这么突兀地潮吹了。
恋雪呆愣地僵在原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撇向人鱼,他满面潮红,那被塞着自己手腕的嘴角涎下口液,眼珠涣散,不自然地向后翻,似乎因为过载而发不出任何声音来。没能理解他的意思,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抱歉……”
猗窝座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恢复神智,意识迷糊地喃喃道:“……出来了…出来了吗?”恋雪盯着那颗珍珠般润泽的通圆卵体,泛着幽幽冷光,犹如夜明珠一般置在那处的鳞片之上,“第一个已经出来了。”她连忙答道。
猗窝座猛得惊醒。什么,这才第一个?他动弹起来,开始抗拒继续进行下去,“不行了……先到此为止吧,结束了。”
“结束?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猗窝座先生。”恋雪表情严肃,“得尽快才行,这样下去你和宝宝都会有危险。”猗窝座刚还想说些什么,恋雪就已重新动手,连脸上挂满的液水也没顾,再度朝腔内深处伸去,“不要…!呃、别这样,我受不了!”他呼喊挣扎着,奈何身子太过虚弱,刚刚高潮过的身体更是敏感不已,在恋雪对穴肉持续的“安抚”中,诡异的酥麻感再次流向四肢,让他的身体被迫瘫软下来。
“我会尽可能小心的。”恋雪向他承诺。虽如此,这也并非是小心就可以避免的。她的手指够到了第二颗,但要从泄殖腔内移出去光靠她可不行。“乖,听话,用力推。”她用着极其温柔的语气,感受到腔内壁肉的蠕动后她也一并用力,送那玉珠挤出腔口,滑进穴道。
“啊!呃、哈啊……”这第二颗似乎比前一颗要大上些许,猗窝座的阴穴被撑得更开了,那种肿胀的难耐感让他再次叫出声,恋雪更是用上三根手指一起,无法控制地在里面来回摩擦,穴内爱液横流,那卵又正正碾过那处凸起的肉块,猗窝座再次咿咿呀呀地挣扎起来,尾鳍剧烈地拍打瓷缸,恋雪加速动作并鼓励他用力,直至濒临高潮的边缘,听见“啵”的一声,又一颗终于落出。
猗窝座似乎越来越难受,恋雪也不知究竟该怎么办,排卵是必须继续的,她只能想办法语言安慰他的精神,动作上安抚他的肉体。恋雪用空出的那只手去抚摸猗窝座略显鼓胀的胸乳,大概是乳水上涨的缘故。她一手在腔内抚动珠卵,一手托住胸肉圈揉,那对略显淫荡的乳头颤动的挺出,她又用食指和拇指去捏,淡淡的青白色液体从乳尖溢出,像稀释过后的牛奶质地清透,再一施力按压,就淅淅沥沥地流出来。穴道又经反反复复地碾弄扩张,双重刺激下,人鱼便眼珠上翻又一次到达顶点。恋雪了解他的身体情况,此时已是半昏迷的状态了,她只能轻柔地在他耳边唤着,猗窝座翻出泪来,眼前模糊让他一时看不清,含糊地念叨着恋雪的名字,哭喊着好难受,好痛,救救我之类的。恋雪的心脏都被这模样紧紧揪在一起,她太无力了,找不出别的方法能分担他的痛苦,她吻上人鱼冰凉的肌肤,从胸口吻上脖间,泪珠也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在人鱼身上。
“我在,我在。”她舔舐猗窝座下颚的泪,亲啄他鼓动的喉结,她无法停下埋在腔内的动作,念着呼气用力,就快好了的安慰词,猗窝座依旧虚弱地唤些呓语,恋雪也神志不清地吻上他的双唇,那真的是非常柔软、温热、熟悉的感觉,她被他拖入水中快要溺毙之时他也是这般递来救命的呼吸,尖利的牙齿就搁在唇瓣,她却根本顾不上,一个劲的激烈索取,如今也不知究竟是谁更需要对方,又在索取什么,只是热烈而急促地亲吻,撕咬,舔舐,交缠。
她至今不知道自己为何在那时吻他,那并非携着欲望或者饥渴的什么情愫。只当是一时鬼迷心窍、大脑发昏,才稀里糊涂的撞了上去。
猗窝座后来又不知高潮了多少次,身体到达崩溃的边缘,嗓子喊哑了也叫不出声,气若游丝的呜咽着。好在最终是平安的将所有珠卵诞下。恋雪望着一枚枚泛着粉白柔晕的珍宝,细心地将其全部安放在他身边,又亲了下额头,此刻人鱼正静静地仰躺在注了半层水的浴缸里。
那是一种别样美丽而破碎的艳景。
这触动了恋雪心中的异样感。她大睁着双眼,身体像第一次在海边遇见他时颤动,本能迫使她缓缓起身,简单拿来几样东西,小心翼翼地在人鱼身边坐下,开始用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动作。她勾勒他纤长的身形,过长的尾鳍搭在浴缸边缘乖巧地垂下,薄纱一般飘逸。又描绘他美艳的脸庞,呼吸虽渐渐平稳下来,但方才激烈纠缠过的唇瓣依旧红润泛着光渍,挺翘的鼻尖,羽翼似的长睫紧阖,盖下一片阴影。她半张着唇,有些急促地呼吸着,越是描摹就越为之颤动,脑中有什么东西像是决堤的银河,奔腾着呼啸而下,眼前便是她漫长人生里梦寐以求的维纳斯。
07.
自那日过后人鱼的身体也没有好转起来。
她不得不再次询问,可猗窝座却坚称是产后还需要恢复期,会慢慢自愈。恋雪原也以为身体出现的那些症状都是孕期所致,可这之后不但没有好转,身体竟开始日渐消瘦,原本流光溢彩的鳞片光泽也黯淡许多,反倒是那黑斑居然进一步扩大,产伤怎么可能会演变到这个地步,更何况人鱼明明拥有极强的自愈能力,又怎么会拖的如此慢。她根本就不信,和猗窝座争吵着送他回去,结果他非但强硬拒绝了还反咬一口是恋雪烦他了。被弄得没了脾气更无能为力的恋雪除了暂撇下所有工作,日日陪在他身边祈祷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克罗林最终还是选择离开,林中满是回忆与声音,可她一步也没有回头,直朝那光洞走去,将身后的一切与她的半个灵魂一同葬进这里。”
恋雪念完最后一句,将将合上书页。
“如果……”猗窝座将头搁在她腿上,“是恋雪的话,也会这么做吗?”
“嗯?你指什么,离开这里吗?”
“差不多吧。”
“嗯……我想想啊……”
猗窝座仰着瞧她,一动不动地等着恋雪的答复。
如今他身体虚弱,已不再使用人形,这些日子不是回水缸里安歇就是像现在一样,待在注水的浴缸里方便恋雪为他读书。
“说不准呢,我既不舍得这里也能理解她的离开,她毕竟还有自己的人生,总不能一辈子困在森林和死亡里面。”恋雪望着光亮的天花板,一边深思一边缓缓道出。猗窝座听完只是偏下头,用玫红的发顶对着她。
“怎么了,不满意我的答案?”恋雪察觉他的动作,“还是说不喜欢克罗林的选择?”见他不出声,她又问,“那猗窝座先生呢,会怎么做?”
他默着不语,“……我不想恋雪、和克罗林忘记。”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开口。
恋雪被逗笑了,“是因为这个不高兴吗?”她耐心地解释起来,“不、不,怎么会呢,谁说会忘记的?一辈子也不可能。那里的全部都已经刻进了克罗林的生命里,就像种子埋进土里,记忆也栽植在她的脑海里,早就生根发芽了,只会越扩越大,不断影响着她的一生。”
猗窝座似有些触动,又慢慢把脸转过来,“是这样吗?”他再次向她确认道。
“是哦,她永远是个带着回忆活下去的人。”恋雪笑着向他保证。
猗窝座随后突然的跳转话题,说自己突然想吃甜点,恋雪露出惊喜的神色,“今天胃口很好吗?”
“还可以。”
恋雪闻言便立刻去准备,难得一见他主动想要吃些什么,这大概是身体恢复好转的迹象吧,她想。
往后几日倒是没什么变化,猗窝座还是照例实行他的作息,恋雪也依旧配合,更是怕他有什么问题,直接睡在了客厅。
“今天也没什么活力呢。”恋雪用手轻轻抚他坚硬的鳞片,“感觉累了吗?”
猗窝座摇摇头。她有时会让他当模特现场写生,但自从生病以来便没再有过,今天则是猗窝座心血来潮突然提议,还特意化成人形,恋雪本担心他的身体,但想到或许是正在好转,便又答应了。
“好吧,要是累了就告诉我。”她说,“话说为什么这次特意化成人身?”
“因为你还没画过我的这幅模样。”
“猗窝座先生怎么知道我没有。”
“那现在这一幅就是最好的。恋雪不是说过用肉眼亲身观察的和照片、仅凭记忆想象的是完全不一样的吗?”猗窝座自如答到。
“噗……确实是这样。”见他这般恋雪也笑了,“说起来那家店出了新的点心哦,一会儿要尝尝吗?”她提议。
“好。”
一股淡淡的喜悦像古井里莫名泛起的小水泡,在恋雪心中咕咚咕咚地泛起。
08.
他是在那天早上死去的。
家里没了食材,我就去了附近的一家小铺,顺便带了一盒草莓蛋糕。回到家放好东西走进浴室时,只见书本掉在地上,他的手也垂在浴缸边。我以为他又睡着了,便过去抚他显的有些消瘦的背脊,凑到耳边轻轻唤着,“又睡着了?我买了蛋糕哦。”见他丝毫没有反应,我又念了一遍,但身体仍旧纹丝不动,我觉得有些奇怪,就摇了摇肩膀。
再后来不知道试了多少遍,也不知自己是真的没猜到还是不想猜,我就一直用各种方法尝试唤醒。
身体的消瘦没有带走那张脸丝毫的美丽,还是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洁白的肌肤,淡粉的双唇,浓密的长睫,短俏的红发,我顺着脸庞一点点摸上去,他躺在那里,真的就只像是睡着了一般。
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甚至尝试闭上眼睡一觉,说不定醒来就会发现只是梦一场,总之唤人鱼,哄自己的方法试了千百种。我想去搜资料,就像生病了自动去搜谷歌那样,但随即反应过来便开始嘲笑自己在做什么蠢事。不过却也因此兀地想起了不知多久前和猗窝座先生的对话。
他说,他们那一族近百年来都深居这片海域,很久没有迁过。啊啊!对了,既然问不了人那就直接去问人鱼!我猛地想到,什么也没带,拿着手机和车钥匙就冲了出去。
等一路折腾到目的地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左右了,这倒是遂了我的愿,因为人鱼是不会在白天出现的。我冲到沙滩边喊叫,又爬上骇人的礁石,稍有不慎便会打滑。
我不断朝着漆色茫茫的大海呼喊人鱼,但只有腥咸的海风和翻涌的海波回应我,我尝试想起任何一点关于吸引人鱼的对话内容,却只想起了他说自几百年前起人鱼便和人类划清了界限,除非有特殊情况,人鱼是不会擅自上岸的。
我一时间苦笑起来,心中默念到总会有办法的,不然猗窝座先生怎么会找到我呢?
我在那里折腾了一夜,想要开船出去,可随即想到开出去又能怎样呢,难道要将这无边的大海全找遍吗?我一边感到绝望一边蜷起膝盖缩在礁石上。这边已经入秋,海风打在脸上的确有够刺人,吹得心脏也一并越发的冰冷,海浪卷起的水珠扑到脸上,湿凉的让人难受。
旭日将将快要升了上来,在天边晕出一抹红光,海洋表面开始跃动着一层红色的火焰,换作平日我定再次沉浸在这当中了。
“哎呀……”我正将脸埋在袖子里,霎时间以为是有人来了。“我当是谁,还以为是猗窝座殿下回来了,特意来迎接呢。”
我抬起头,又寻着音俯下身。我深知人鱼一族相貌惊为天人,但除猗窝座先生以外却也再没见过第二人,所以当视线滑落,还是不由得瞬间失了声。那是一张仙姿佚貌的容颜,高挺的鼻梁和隆起的眉骨让五官显得立体而深邃,薄唇欢快地勾起来,笑意却漫不进眼底,反而显得那双彩虹般绚烂的瞳仁通透起来,配上慵懒搭散在肩颈后背的一头橡白卷翘长发,当真是如梦似幻。我一时语塞,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就是猗窝座殿下找到的那个人类吗?啊……”他拉长音,装作思考的模样,“你还在这里的话,就是说他已经死了吧。”
“不!不对!人鱼怎么会死……我是说不会这么简单的死掉!肯定有办法!求求你告诉我,只要能让他醒过来怎么都可以!”我被他过于直白的话语戳得醒了神,当即激烈地反驳起来。
“没有那种办法哦~人鱼的确不会轻易的死掉,他本来也不用死的,毕竟那又不是什么无解的诅咒。”他撇下眉毛笑了起来。
“诅咒……?”我想起了那块日渐扩增的黑斑。
“明明做了那么多,只剩最后一步——只需要将第一眼见到的人类完整的吞吃掉就可以了,他脑袋大概不太灵光呢,居然就这么放弃了。”他打趣似的念叨着,随后又突然调转话题,“这么说来,啊,其实也相当于是因你而死吧?”白发人鱼道出的话语简直寒冰一般降至极点,尖刺扎进我的骨头,将里面捣了个粉碎。“呵呵,他死的很痛苦吧,和慢性毒药没差。”他似是看出正戳我的痛点,于是话里话外都忙着添柴补刀,“你亲手杀了他啊,这可是很深的罪孽呢……你想要忏悔弥补吗?”
他用那张俊朗貌美,极具蛊惑力的脸说道,他伸出手来抚摸我的脸颊,手蹼冰凉薄软,尖长的指甲从下巴滑到脖颈,顺着不明显的青筋脉络一点点勾勒,动作轻柔而挑逗,
“我有办法帮你哦。”
我咽了咽喉结,他的声音像一层薄雾将我包裹,一阵奇异的酥麻攀爬着血管,渐渐麻痹了四肢,那对流光溢溢虹瞳越发的迷幻,令人眩晕,大脑在那一瞬间几乎放空了,我半张着嘴,忍不住朝他靠近。
他嘴角勾着灿烂的笑容,锋利的尖牙贴在唇角泛出一丝寒光——
我“啪”的将他的手扇开,猛的起身,随后逃也似的酿跄地往回跑,黎明已经彻底降临了,泛白的天色笼罩了整个海洋和陆地,远处人家的灯又明了,我在沙滩上疯狂地逃窜,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去:
那里什么也没有,浪花翻涌着拍打礁石,海浪一波又一波地冲上浅黄的沙岸,海风呼啸,一切平静的仿佛本来如此。
我不记得后来是怎么回到家里的,劫后余生的心跳砰咚的冗长而剧烈。他还是像我离开时那样安静的躺在那,我失神的走过去,缓缓俯下身子将脸趴在他的胸口,那里早就没了任何声音,也不可能发出任何鼓动,我恍又想起那人鱼的话,是你害死了他。我当然知道那是迷惑的手段,但却是真真刺进了我的胸口,我无言以对,好想告诉自己那都是假的,不是我害死了他,他也没有死,他只是睡着了……我真的想那么告诉自己,但我知道那是真的,
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消散了。
我叫得哭天喊地,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拦泪水涌下,将我的视线模糊得几近盲视,我拼了命地挥舞手臂,想要抓住什么,看着那褪至透明,一点点消散,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至少给我留下些……
神啊,求你不要让他离开。
我不信神明,可在那时却由衷地祈求道,什么都好,什么也好,只要谁能救救他,也救救我。
09.
“请问您准备妥善了吗?”咚咚两声扣在门板,门外西装笔挺的男人毕恭毕敬地朝里面询问。
“嗯,是的,那一会儿见。”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从屋内传来,那人将电话挂断,对着全身镜整理,扣上西装牛角扣,拍了拍衣角,又将凌乱的发丝拨正,确认整理完毕后才适时的走向门口。
安放在厅柜间,一枚鹅蛋大小、似是珍珠又不完全相似的珠玉让人顿下脚步,她凝着那物许久,直到门外再次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好了。”女人拉开手柄跨门而出。
2053年,当今首屈一指的日本艺术家三十年来首次重返故乡,于6月下旬在日本新宿,携又一新作举办大型会展——「泰西斯之子」。
场馆内原本只有些许的交谈杂音,却在一时间嘈杂起来,人群骤然聚向大门的方向,那位大名鼎鼎的艺术家竟亲临画展,为此次的作品展览和艺术理念进行讲解。
如今早已年过五十,面颊生了不少细纹,而举手投足间的从容优雅却叫人的视线都直往那明媚的笑容瞧去,她一一回应着不断涌上前来的握手,那双别致的花瞳绽着熠熠神采,她淡然地走上台,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很快便将话题转回展览主题,“这也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展览,恐怕是集我半成人生的心血本身。”
人群又聚散在各处作品之前:癫狂的色彩,凌乱的线条,柔和的氛围,华丽的场景,各式各样风格的画作大相径庭,奇异的不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仿佛每一笔都诉说着完全不同的心境与想法,人们不停做着解读与猜测,细细分析后又被另一种声音顶下去,素山恋雪流连往返在杂乱的人群间,同各界人士或浅显或深刻的交谈,晃一眼她的余光撇向角落,人群散去只剩一人驻足。她简单应付两下,“抱歉,失陪一下。”说完便朝着那边走去。
“很喜欢这幅吗?”她缓缓朝那人开口,目光也在画上打量起来。
眼前这幅的确不同于其他多为人鱼像、海洋浮绘之类,总归是契合展览主题的画,而是看起来略显普通的,人类肖像画。要说有什么特别的,那便是画中男子那俊美的相貌了吧。
“嗯。”那人闷闷地回了一声,这对于身后这位名声大噪的艺术家本人的回应可谓是有些奇怪。
“我觉得有些熟悉感。”他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恋雪不由得一顿,手指不自觉僵了下,她竟一时有些茫然,只机械地回问道,“这样,是哪里很熟悉呢?”
那人闻言,于是缓缓的、迈转脚步,拧过腰胯,半侧着身子转过头来:
乌黑的发色与眉宇,樱花淡粉的温柔长睫,眼珠碧蓝剔透——恰似挪威峡湾荡漾的碧波,那是一张几乎同画中人相貌无异,是她日思夜想无法忘怀,梦寐以求也想再次见到的脸。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