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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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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26
Words:
3,92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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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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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死生讴

Summary:

这年初春,宫人们在王庭间交颈相告:

皇后陷入了深深的梦魇。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这年初春,宫人们在王庭间交颈相告:

皇后陷入了深深的梦魇。

 

它是从旧年隆冬开始的,仿佛一切的灾祸都始于一场大雪。司更漏的宫侍说,卫皇后的第一次夜游就在冬雪消融的后夜,她遥遥地看到皇后擎灯而来,脸上带着忧愁而迷惘的神情,对除歌声以外的所有声音置若罔闻。她的脚步像山鬼一样缥缈,她的眼睛比魂魄还要居无定所——子夫轻轻地抚着自己的心,转头看向茜纱窗下,只见青森森的芭蕉丛掩映着月辉,在庭间拓出一个绰绰摇曳的影子。她看到这样一位女人亸鬟乌浓,以一种分外温馨的神情面以她。抛却侍女在她身后诚惶诚恐的呼唤,她径直地走向歌声之源,看到了这个女人,而女人同样以朦胧模糊的形貌对她抿唇一笑。

你是谁,卫子夫将灯照在她脸上,轻轻问,王庭里死去的女人太多,我看不清你的面容,无法替你申冤呢。

湿冷的触感黏在手上,她低头一看,那真是一只白花花、细条条的女人手臂,上头攀满了金玉钏钗,杏仁样的丹蔻变成碧莹莹火在幽微地闪烁着。子夫心里的石头在水面上砸出好大的窟窿,那不是寻常的臂钏,而是公主生辰时她送去的礼物。

女人轻轻地笑起来,说,你瘦了。

皇后的乌发不再柔滑如缎,子夫抚摸着自己的眼睑,似乎从这里流经东逝的只是一川渭水。在怅然之际,她惊疑于公主的芳魂从未跟随白幡远去,也惊异于公主变成芳魂已然太久,衣裾却依旧沾染着幽秘的香气,尸身就是供奉香气的神龛。这股幽香逶迤而来,裙摆微动,停伫在庭下。在滢亮的月光里,她先看到一双藏在芭蕉丛后的脚,继而往上,露出霞帔,堕垂乌发,巍巍高叠的宝鬟上还保留着公主薨逝时所穿戴的金银首饰,云飘来了,于是那陡峭的脸和眉都变得雾蒙蒙。除非侍女夜游,除非神妃仙子,否则只有自伤心地狱游弋而来的寂寞芳魂,能够张开这样一双眼睛,伫在甘泉宫前唱起某支歌谣。啊,你是何处的佳人?子夫擎灯走近,举起灯笼照在人面,却怔怔地不动了。

你是、你是——

子夫的泪水忽盈于眶。她的唇颤动,眉颤动,微蹙两下,变成秋水淋淋地从上向下滴坠,好似两条细潺潺泪溪。她迟迟地抚上了这个芳魂的脸,感触到一瞬的冷,仿佛这并不是抚摸一张面皮的触觉,而是一种要摘花的,小心翼翼而怜惜的举动。

公主,她小声地说,你来得实在太晚了。

斯水已远,裹挟着女人的芳华匆匆离去。她许多年不再粉饰,那些价值连城的宝匣也渐渐地生了珠尘,蒙上一层惨淡的光辉。在公主逝去的那些日子里,她芳华渐老、乌发渐白,然而比这些更寂寞的是宫廷生活,因为儿子和伴侣都并不需要一个能歌善舞的讴者,或者说,令这位讴者佩戴一张贤良淑德、仁义礼让的人皮面具,那么人皮就成了皇后,她端坐在宝座上,将脸溶成一张掌印的样子。

你来了,却来得太晚,她蹙起眉尖,很轻地哀叹了一下,一群鸦鸟从远处的松柏树林低低掠过,也跟着发出窸窣的响声。金玉坟墓,俱如前尘。然而她记得公主的脸,那样的青春、善睐、笑脸盈盈,多年前阳信就这样与她的手紧紧相执,两个人对视一眼,彼此会心地一笑。那时候,阳信和她都还没有什么苦痛。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悬殊的女人,却将乌发和宝篦轻轻地依偎到一块儿,任由鬅发拂过,钗塑微乱,美丽的汉花并开两朵,于是不辨尊卑。

皇后,

皇后……

等到子夫睁开眼来,只看到侍女担忧地端详着她,一柄长灯幽幽悬在脸前,一阵冷风吹过,将她的惺忪拂醒。在冷月夜下幽微的回廊里,侍女已对皇后的夜游司空见惯。她们常常看到皇后手里擎提一柄雕花灯笼,烛火是青的,纸皮也是青的,绿滢滢的光辉像蠕动的河水,湿黏地攀附在皇后的曳地衣裾上,走一步,就落满庭池。后庭的宫人们将这当作饭后新谈,他们一致认为这是一场梦魇,因为皇后夜游的样子仿佛一只魂鬼,她时而会在半夜询问当差的宫侍,是否有歌声从墙外传来。面对皇后惊异的诘问,他们只是将头颅放进自己的衣襟,颤抖着缄默不言,毕竟谁也没有真的听到过飘荡在庭下的歌声,已经很久没有人唱歌了,王宫就是一座活的坟茔,没有人愿意对着坟墓起舞。

侍女双手交叠在膝前,抬起头来,颤抖着声音哀求道:皇后,请让奴婢来为您分忧解难吧——

子夫垂眉看着这位衷心的侍从,倏然很轻地笑了一下。这样的笑并不带有任何的轻蔑色彩,她已经没有了皇后的威仪,素发素妆,娉娉婷婷地仿立一朵水仙,慈悲而包容地感念着侍从的泪水。她紧紧地攥着侍女的手,继而柳眉双蹙,露出一个迷惘、婉恻的神情。

你看得到一个女人,日日夜夜盘悬梁间吗?

你看到她哀婉,悲愁,两只眼睛一径逝如流水,从我身前奔腾而过,又留下河水干涸的痕迹吗?

你听得到她的声音吗?你知道她在哪儿歌唱吗?

或许她在荷花渚边,白鹭洲上。再近一些,公主潜邸的一重重朱门也在女人的歌里深深掩闭——真奇怪,明明她的眼神依旧那么幽秘地闪烁着,那如似月宫银水的,荧荧森森的嘴唇对你一翕一张,你怎能涉过庭廊的漫漫积水、寂寞宫墙,抛下皇后的掌印和凤冕,去挽留她翩翩欲振的裾袂呢?

于是皇后很轻地哀叹了一声,移开了两只手,露出里头一张凡心蠢蠢的脸,她说,不必为我解忧,你听不到公主的歌声。

换句话来说,子夫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忧从何处而来。看到阳信,她是幸福的,恍若那不是月光而是一阵温馨的光辉。在光辉里她感到温暖,想起从寝宫夜游到花庭的距离,其实就是甘泉宫的马车到公主府邸的距离。成为皇后的道路太陡峭、太寂寞了,每在失眠的夜晚,她就穿着一件蝉衣薄薄地飘到公主府邸去,推开门来,看到公主晚妆半褪的脸。阳信的衣服穿得很轻,衣袂是轻的,云鬟是轻的,乌发轻轻堆在木钗上,洒下来的全是烛火幽微的光点。她笑盈盈地执起子夫的手,二人共坐烛下,听子夫偶尔好心情地唱起歌来,相伴到天蒙蒙亮。她还记得那时候一只手拂开宝车的缎帘,露出上半张脸,下半张脸藏在狐裘里,只一顾地弯狭起眉眼笑,阳信手搭着婢女伫在阶前远送她,总该想说些什么,每次都是张一张唇,话就落在风里,没了响声。

在子夫游回府邸的梦里,世道和皇后的职责依旧不忘规驯她:你应该在寂寞的夜里卧听宫灯前的声漏,应该卸发褪妆,合衣于榻等待君王的临幸。她抚摸着手臂上那只金玉镶嵌的宝钏,突然很想摘下来,连带着朱红的霞帔、缛重的腰绦,都像投掷绣球一样抛得更远一点。她感受到这样的嗟磨,也许再不流泪就要变成一尊泥塑。于是她落下泪来,泣涕沾襟,愁脸哀眉。这时她开始夜游,因为听到歌声,等到真的看到了女人她又胆颤心惊,怕转过身来其实是自己的脸,脸上两条铅灰色泪痕,跟她说多年循规蹈矩的寂寞和苦痛。她和女人,在夜游时默契地一前一后慢慢前行,她想说这多像十月怀胎的煎熬,等待一个瘦伶伶的影子渐渐有血有肉,有了四肢和头颅,然而容颜还似掩映在荷花水面下,影影绰绰地飘摇浮沉。

直到王庭罕见地升起了夏日最大、最亮的明月,皇后夜游的新谈传遍宫闱,她从伏拜劝谏的侍从们的身边从容走过,来到后庭,看到公主的容貌愈发清晰,日渐光彩夺目。子夫终于看清了那样一双眼睛,涉过水了,于是蒸腾着湿濛濛雾气,上下两层睫丛一狭,瞳珠便不见了。公主芳华依旧,她说,如似许多年前。

 

朦胧的月色打在芭蕉叶上,她记起在公主府作讴的第一年春天,阳信诏她上前。子夫跪伏于地,身形简饰,等到抬起头来时,只看到一双锦缎玉靴。阳信的手掌真真切切地落到了她手上,她仰眼看着公主的脸,只觉得烛火好烫,摇摇晃晃,烧了半张珠帘。

公主悠悠张开了玉牙金口:你就是子夫。

公主的笑很滑媚,像鱼一样在她手臂上游弋着,留下小小的寒噤。她点了点头,眼睛轻轻地一闪,游到眼前人的睫丛里。原来是要她唱首歌。子夫正襟危坐,张口便唱。那是公主头一回在宫殿里看到那么多的鸟儿,各色的,各样的,统统扑闪着翅膀掠棱棱而来,伫在茜纱窗外的梨花树上、憩在卷起的珠帘前,一只通身雪白的鸟倏地飞进殿内,翎羽匆匆拍打着编钟,急与子夫作和。

当然,这都是多年后白头宫女追忆似水年华时说出的故事,是真是假,亦真亦幻,我们并不知晓。而在那个子夫还未步入皇后生涯的自由的春天,她依旧静静地跪坐于地,对座上之人报以一个曜若春晖的笑容。

公主拍手笑道:生也讴,死也讴,子夫,我真喜欢你的歌声啊。

阳信评价这位讴者,是“连士大夫都没有她的神气”。她多喜欢看子夫唱歌时的样子,雪白的脖颈高高地昂起来,哪怕旁人只把她当作一个可供利用、消遣的女人,她也梗着脖子在唱。天真,野性,这是其他的奴仆所不具有的神采飞扬。在往后的日子里阳信常常叫来子夫,公主府的烛火不熄,子夫便张着那双眼睛看着阳信,入鬓的眉,斜挑的眼,在烛火的映照下剪成两只燕子,亭亭地飞在公主的身边。有一天,阳信倏然叫子夫上前,她伸手摸了摸子夫脸上燕子样的睫,又让她唱了一支歌,这才说,你愿意将这只燕子献给王看吗?子夫嗫嚅着嘴唇,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她应该说话,但只是扶正了钗子向下一叩头,额头贴在公主衣裾的牡丹图案上。

 

女人的手从眉毛抚摸到嘴唇,停驻在卫子夫冰凉的脖颈上,将那一溜儿柳发拂到胸前。她说,你这里也生了细细的纹络。像花瓣子皱起来了。像柳叶,像树轮。狂风骤雨倏地吞吃着窗外的世界,子夫只是用牙齿咬了咬舌尖,感受到一阵从舌头漫到喉咙的苦楚。

这一晚,皇后终于不再夜游。她重新披上蝉衣,升起烛火,用银簪子挑弄着烛台,直到发出一阵劈里啪啦的响声。屏风后面,映着女人瘦伶伶的影子,任凭风吹蜡烛几番抖动,这影子却从一个变成一双,一前一后地摇曳着,慢慢地有了轮廓。一个女人说,你来得晚了。另一个女人很轻地笑了一下,迟迟道,这次等候却不是苦痛的。宫人们侍立在丹墀之下,惊异地看到一只白鸟凭空出现在寝殿的房梁之中,它皮毛滑亮、眼核乌青,从皇后的垂鬟上低低掠过,衔走了一缕白发。

它停伫在屏风前,皇后说无妨。

它开始在半夜高亢歌唱,皇后也说无妨。

椒房殿的宫人惊觉她的脸上迸发出奇幻而明亮的色彩,汉宫的岁月倏然消逝一空。皇后子夫摘下了凤冠,讴者子夫奏响了编钟。于是她可以跪坐于陛前,簪着简单款式的花朵和发髻,捧着心口,闭上眼睛,唱一唱自己的歌。她满怀温馨,两眼迷蒙,不太端庄的笑貌隐在屏风之后,露出两行贝牙,即停即走地为鸟儿伴奏着,时不时张开嘴唇轻哼两下。鸟说,您的歌喉依旧。讴者子夫扬起眉来,洋洋自得地笑道:你这只鸟儿,你懂什么呢?如若要我歌喉依旧,请你日日夜夜在此为我再添曲赋吧。

后来皇后夜游的传闻已渐渐消逝而去,取而代之的是皇后爱上了一只鸟——一只聪颖美丽的、爱好歌唱的祥瑞之鸟,她允许它停伫在长公主的屏风上随处走动,允许它在椒房殿的梁间肆意穿横,而这只白鸟的名字竟然和公主的名字一样,皇后高兴时,便亲昵地将额头抵在它的翎羽上,静娴地听着鸟儿的歌唱。它知道她的寂寞,泪水,华丽裙裾下绵延的苦痛;它知晓她的来路,艰辛,野心从蠢蠢蛰动到潺潺流水,直至海枯石烂。汉宫巍耸,金色的太阳淹没森森深宫的一切芳华伤魂,其中是否真有这样一个传说、是否真有一只这样受皇后依恋至深的神鸟,早已无从考证。总之,它衔走了皇后那缕轻飘的白发,令汉宫的皇后再一次迸发出了年轻而梦幻的光辉,直到山薨水倒,卫子夫依旧听着鸟儿的歌谣放声歌唱。

Notes:

文是约稿,感谢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