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孙宇强又梦见那条路了。
他骑着摩托车往终点线赶。天很亮,太阳悬在头顶,晒得柏油路泛着白光。他拧紧油门,风从耳边劈开去,发动机震得手发麻。
得快点。张驰在终点线等他。
他拧到底。
摩托车在抖,前轮轻得像要离地。视线边缘的一切被速度拉成一条线,但他能从盘山路的弯道上方望到终点——就在下面,不远了,再快一点就到了。
然后他摔了。不知道撞上什么,不知道怎么回事,身体忽然失重,世界翻过去,地面扑上来。摩托车滑出去,金属刮地的声音刺进耳朵里。他趴在坡上起不来,脸贴着土闻到一股草腥味。腿动不了,手动不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他拼命挣,挣到浑身发抖,挣到指甲抠进土里,挣到喉咙里发出声音。
然后他醒了。黑暗里只有呼吸声。
他伸手往右边摸。先碰到胳膊,热的。往上滑,到肩膀,到后颈,到脸,皮肤的温度贴在掌心。
张驰动了一下,翻个身,呼吸没乱。
孙宇强没抽回手,盯着天花板,慢慢把气吐出来。
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想不清。
也许是出院那天。也许是更早。也许是刚出事后的某一天,他坐在ICU门口,盯着那扇门,想,要是能再摸一下就好了。热的,活的。
后来真能摸了。
他就一直摸。
一开始只是偷偷的。趁张驰睡着,伸手过去碰一下,确定是热的就缩回来。后来张驰发现了,没说破。再后来就不偷偷的了,想摸就摸,反正张驰也知道。
张驰从来不问。
有时候孙宇强半夜摸过来,他就装睡。有时候孙宇强摸得用力了点,他就翻个身,含糊地嘟囔一句“别闹”,然后由着他摸。
他知道为什么。
那三百二十七天,孙宇强每天去医院,坐在他床边,看着他闭着眼睛的样子。有时候握他的手,凉的。有时候摸他的脸,还是凉的。
后来他终于睁开眼了。
但孙宇强那三百二十七天里落下的毛病,没跟着醒过来。
“你说他是不是有点……”记星有回偷偷问,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摸呗。”张驰说,“也不掉块肉。”
夜里,孙宇强的手还搭在他肩上。
张驰睁着眼,看着黑暗里模糊的天花板。过了一会儿,轻轻往那只手靠了靠。
有时在梦中他从摩托上摔下来又爬起来赶,想万一呢。万一他到了,张驰没事。万一他到了能帮上什么。有时梦会快进到终点线前,但张驰已经不在那了。赛道很空,只有一地的碎金属碎玻璃。梦境续上现实,在医院走廊,手术室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记星蹲在墙角抽烟被护士讲了八回。孙宇强站在窗户边上,看着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发现自己三十七岁了,一事无成,唯一会干的事是坐在副驾驶上给一个疯子报路书。那个疯子现在躺在里面生死未卜让所有人替他担惊受怕。
医生出来说了一堆话,手臂开放性骨折,腿粉碎性骨折,再加上无数挫伤。片子上那些碎成渣的骨头,他一个都认不出来。
要是那天我在你旁边就好了。这个念头像一颗钉子。
后来某一天他们有机会说起那天,孙宇强说:“看见你破了纪录,我想,真牛。后来看见你飞出去了,我想,为什么我不在车上。”
张驰问:“你在车上又能怎么样?”
孙宇强转头看他,眼睛很亮。
“陪你一起飞。”
“傻子。”他说,“那玩意儿有什么好陪的。”
“你是车手,我是领航员。你在哪儿我应该在哪儿。你飞出去的时候,我就应该在副驾驶上陪你一起飞。你往下掉的时候我就和你一起掉。你躺在里面醒不过来的时候,我就躺你旁边那张床上。”
孙宇强低着头,看张驰从手腕一直爬到袖子里那道泛白的疤。昏迷的人不知道清醒的人有多害怕。陪你一起飞出去能怎样呢,就不用在半夜心惊肉跳地接电话,那边说着抢救室,你来一趟。就不用几次欢喜得以为要醒了, 却还是叫不答应的失望。就不用翻来覆去在脑海中把那天的错事儿数一遍——
要是没在半路翻车就好了。要是出发前多看一眼轮胎就好了。要是一路小心不得意忘形就好了。要是安安稳稳完完整整把三人的心血赛车送到了就好了。
想一万次要是,没有一次能回去。陪你一起飞出去能怎样呢,就不用再想了。
张驰没说话。
他看着孙宇强。看着他的头顶,他的眉毛,他垂下去的眼睛。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 张驰开口。
在他心里那天孙宇强没有做错任何一个决定。他只为他同样跌入黑暗的五年后没能重新做回领航员感到遗憾。张驰太明白了,这辈子能抓住的机会,就那么一两次,何况他们三个押上一切才有的重头再来的机会。你得用尽全力,你得把命豁出去,你得在别人都觉得你不行的时候,还得相信自己行。
飞出去那一刻他心里没有太多想法。没有什么壮烈,就是想跑,不想输。把那台车开到冒烟,开到散架,开到彻底动不了为止。没想过后面的事,谁在等,谁在怕,谁一遍遍地后悔,凌晨三点醒了要伸手摸一下才睡得着。
直到那年刚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知觉是感到孙宇强把自己攥得死紧像怕他会消失一样,然后看到记星发红的眼眶溢出兴奋的泪。三个清醒的脑袋再次凑在一起。赛道和领奖台,失意和笑话,共同走过的历史顺着记忆爬上来。他看到他们眼睛里压着快要溢出来的光——是庆幸,明白那些不甘冲动和倔强都忽然有了代价。
他把孙宇强脑袋按过来。
“我没想过。”他说,“但有一件事。”
他看着孙宇强的眼睛,离得很近,什么都藏不住。
“你在车上,”他说,“我他妈就不敢飞出去。”
“有人等着,就不敢死。”
孙宇强的眼眶发烫,把头埋进张驰的肩膀里。一如两人一无所有地窝在训练基地旁月租三百块的地下室里,穷得只剩野心看墙上那些用红笔描了无数遍的赛道图蜿蜒如血管。一如巅峰时期人声鼎沸的领奖台上给彼此最炽热的拥抱,世界在脚下发亮。时光对他们不算仁慈,曾把他们掀翻在地蹉跎或煎熬,足以明白失去的重量,但放在更长的来路与去路之间他们确信以上时刻都不是终点。他们因赛场相遇,但感情比赛道更早,比赛道更久,注定是要做牵绊一生的伴侣。身旁这个人听过海浪拍岸般热烈的欢呼,也挨过最汹涌的骂丢过最大的人,此刻给出了他最郑重的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