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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从来没这么痛过。
意识摇摇欲坠,晕船般昏糊,在海潮里沉沉浮浮,偶尔好不容易挣扎上来,能稍微休息一下,气体却还未在肺里过一遍,就被迫不及待的浪拍灭,灌了一口咸冷水。
小时候在孤儿院里被人孤立时没这样痛,熬好几个通宵打竞赛证明自己时没这样痛,看到善逸毫不费力地获得爷爷的关心时没这样痛,和那个善逸初次发生关系时没这样痛,与这个善逸算是战略性和解并被他陪着去小诊所流产时没这样痛。现在怎么会痛得她连把善逸当黄色拖把拖地板的力气都没有?又不是没有经历过生理期。
前些年专注运动和老师学了段时间的剑道,那会天天跑步挥剑,身体被锻炼的同时生理也被压榨,经期或长或短或早或晚,极其不稳定,也会痛,但疼痛是在顶点周围徘徊的潮汐,上不去下不来,紊乱地收缩躁动,与规律的本能僵持到酸,既不是难受得尖锐,也不是平静无波,让她皱皱眉,直揉肚子,贴上暖贴汲取一点能量,也就能勉强熬过去了。
当时的生理期已经是她葱青的生命里遇到的有痛感的生理期,如今她早已不愿在难以精进的剑道上多花费功夫,全身心投入到知识性学习,月经也渐渐到调理到正常状态,疼痛所剩无几,集中在前两天,像烦躁的闷鼓,敲在她子宫上,震落一层内膜,碎片带着热温,一路汩汩地流下,落在纯白的棉巾上。鼓声减弱后,痛感也不会沉沉地响了,她没从一两日的不适中反应过来,就短暂得到一个月的歇停,可以继续仗着身体健康年轻,挥霍精力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一切。
她自认为摆脱了生理多余的负担,不再把这点小痛放在眼里,原本为了调理经期严禁的冷饮与凉糕也渐渐放松,有时无视身体的提示,和同班的几个女性一起叼着冰棒,在放学路上听她们聊着乱七八糟的八卦,叽叽喳喳地歪论道胃受凉关月经什么事。
然而——一定是那滩该死的血的错!她从背着爷爷出门,辗转几个市,到了联系那家私人诊所,看到瘫在门口、痛得走不了路的女孩开始,就应该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不,应该从我妻善逸把东西留在她体内就该懂了,而她回来后一直恍恍惚惚,忘记及时清理,咽下避孕药,等到验孕棒上的两根杠出现,才恍然大悟如梦初醒。
她闭着眼躺在狭窄的手术台上,避开刺眼的灯光,凭借想象将我妻善逸抽筋剥皮缓解恐惧感,那个废物还在一旁哭哭啼啼地说算了吧姐姐,不要在这里,我们找一家大医院。太可怕了,他没有办法承受手术出现差错的后果,如果早知环境的糟糕,他宁愿帮姐姐留下孩子,哪怕要受到爷爷的追问,哪怕受到社会的问责,也好过徒劳地在这里看姐姐流血。可比起他,更不愿接受生育带来的休学问题与社会对于单身未婚母亲的压力的人是姐姐,她不想让自己的前途断送在一个受精卵上,她本就不喜欢弱小的婴儿,没有理由为它打乱人生计划。更遑论她要如何解释这个孩子的由来?即便能将帽子扣在她旁边的善逸头上,她难道要向所有人解释她和平日里最讨厌的义弟无套做了吗?太丢脸了。就算她把气撒在善逸身上,也没办法报复真正的罪魁祸首,这项举动只会让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毫无意义。
冰冷的器械伸进甬道,她能感受到娇嫩脆弱的壁肉被现代不合理的医学设计冻得颤栗,每一丝肌肉都在抗拒扩阴器的进入,不过这不妨碍它继续深入,直到抵在宫口上——狯岳这一刻几乎想大叫——冷硬地打开紧闭的房门,展露出血红的组织与胎儿的温床。再然后有什么东西搅入,将未成形的胎儿搅碎,化成一滩血,与刮勺从子宫内壁剐出的残余碎片一起,像月经一样从她腿间流出。
善逸紧握着她的手,一直在啜泣,又不敢太大声影响到姐姐,压抑着声音,从喉咙深处压迫着泣音,好像他才是躺在台上受苦的人。来往的女孩与医生看了他好几眼,不知是在观探他过于年轻的外表,还是此刻坐在这里装模作样的身份。他没有理会,姐姐的指甲抠进他手心里也恍若无知,一心一意地陪在旁边,要将姐姐受难的全过程都刻进脑海里,未来好对簿公堂找那个人渣算账一般。
手术结束的很快,从扩宫到清刮,本来就只是短短几分钟的事,但是太可怕了,她好像在这几分钟中里做了一场很长的噩梦,梦里什么都没有,她一个人静静地站在一片洁白里,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声音,也不会有人回应,她低着头沉默了良久,任由耳畔里的雷鸣呼啸,直到我妻善逸的啜泣声吵醒了她,她才懵懵懂懂地睁开眼,第一眼看见了坐在床边哭得泣不成声的人,狯岳嘴角抽动了一下,哑着嗓子骂他,废物,哭什么,又不是你做手术。
那天以后,她调养了好一段时间。我妻善逸绞尽脑汁想让她多休息休息,多补点营养,不仅包揽了全部的家务活,还自告奋勇提出要学习做菜,买了一大堆红肉白肉回家,猪肉牛肉鲭鱼金枪鱼堆满了厨房。爷爷从一开始欣慰地感叹善逸真是长大了,到后来的一看见他在客厅厨房徘徊就急忙说善逸啊还是爷爷来吧,你就少捣乱了。好在多摔两个碗后善逸熟练多了,至少做的菜不至于毒死人了。
当时她还嗤笑,想流产不过那样,痛完就没什么感觉了,与其放任我妻善逸焦头烂额地进厨房搞破坏,还不如她自己上,顶多比平常晚上会儿菜。现在想来我妻善逸怎么连做饭都要学那么久,到底有什么用!肯定是我妻善逸没有照顾好她,才让她这会痛得直不起身。
狯岳越想,委屈劲越往上腾。她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不知是缺了吃食,还是少了一个原本安安稳稳落在里面等着长大的小细胞。痛得和寻常不太一样,往日里都是坠着痛,像有东西挂在宫口往下吊,把底部与上部分的肌肉分开来,到今天吊圆满了,剩下一个空腔,便心满意足地离去了,还了她一份孤零零。
她想哭,是疼痛使她变弱小了吗,变得手无缚鸡之力,像一个新生儿发出第一声啼哭,要面对繁杂的世界了吗?还是孤身一人呢?
善逸看姐姐难受成那样,早跑去翻箱倒柜地找止痛药,可是狯岳从前不需要靠药物对抗生理期,家里又少有伤痛,原先备的不知不觉都过期了。他和姐姐打了招呼,也管不了埋头闷在被子里的姐姐有没有听到,一股脑冲出去找药房了。
要跑快一点,再跑快一点,他是个没什么用的人,长相不好学习不好,运动神经也没姐姐发达,但起码可以做到早点买到药,起码可以让姐姐少痛一点吧。
一疼起来好像哪儿哪儿都疼,狯岳头昏得厉害,恍恍惚惚的,回到生长痛时的夜晚,总做些无厘头的梦般,有时是站在悬崖边,有时是站在楼梯上,反正最后都是突然一脚踏空,心跳有一声空白,半吓半酸胀地醒了,腿部抽筋到动弹不得。
一睁眼就是我妻善逸那张蠢脸,嘴角向下,耸拉着眉,没精神气,像是随时随地准备大哭一场。
狯岳自觉好笑,她刚想问我妻善逸最近怎么总哭,比小宝宝还缠人,下一秒便觉察到不对劲。长头发,佩刀,奇怪的队服,这不是她的我妻善逸,而是那个“我妻善逸”。
反应过来时,后背已经汗湿了,她喉咙发干,嗓子生痛,比恐惧先到的却是愤恨:她现在这么惨,可不就全败他所赐么?
狯岳缓口气,提起劲来就要骂,可善逸先一步扑到她怀里,无声无息地抽动鼻子,眼泪滚落,钻进她的衣领里,晕湿了一大片。
他语无伦次地说,对不起大哥,我总是搞糟一切,明明有机会好好交流的,我却因为胆怯主动放弃了。每次看着大哥的背影,我都想上前告诉你,你在我和爷爷心里都是特别的,我真的真的仰慕于你,我们真的爱你,所以不要总是皱着眉头了,不要再发出不满的声音了,你在吃到好吃的桃子、静静地躺在太阳下午睡时是有在笑的啊,虽然只有不明显的一点,但还是有的呀,我喜欢大哥笑起来的样子,我希望你多笑笑,我想看到你幸福。可是为什么?幸福如履薄冰。
是我的错吗?是我的错吧。没能及时阻止大哥,是我的错。如果我再勇敢一点,再强大一点,像大哥喜欢的那样,你是不是可以早点接受我,你是不是可以没那么讨厌我,你也就不会成为鬼的一员,而是会成为人人尊敬的鸣柱,会结识很多的朋友,会在结束任务后和同僚约着去哪家饭馆品尝新菜式,会放松地露出笑容。但是我把这些都毁了,要是“我妻善逸”一开始就不存在就好了。
这家伙在颠三倒四地说是什么?
“你到底在说什么?”
狯岳皱眉,忽然听见一道男音与她的想法重叠,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开口了,一惊,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说下去:“所有事情都是我亲自选择的,事到如今除了不甘心被你这样的废物斩落外,我无怨无悔。真可笑,你以为你是谁,能随意左右我的想法?我妻善逸我告诉你,我就是如此,卑鄙无耻下流随意他人怎么说都无所谓,变鬼也好,吃人也好,只要能活下去,不管成为什么样我都不在乎!”
我妻善逸抬起那张哭得皱巴巴的脸,面目可憎,眼睛是湿润的、明亮的,像尾湿滑的鱼,在月夜下莹莹,甩尾而过,晃着了她的眼,让她一瞬间没读懂其中晦涩的情绪。
没关系,大哥怎么说都没关系,我会陪你一起赎罪,在地狱待上一百年,一百年不够就一千年,一千年不够就一万年,直到洗清所有的恶名,放下这一世的缘孽,干干净净地投胎转世,重回人间。
狯岳听得头昏脑胀,从两人乱七八糟的对话中,她大概知道了另一个世界的经历,无非是叛逃组织成为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不,鬼,然后,这个是他的师弟?和他反目成仇把他杀了。就这么些老套的故事而已。不过没人比她更了解自己,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谁会抛弃好不容易得来的生活,赤条条投入到一段高风险低收入坏名声的工作里,她又不傻。
他说了这么多,实则也没多懂自己的遭遇嘛。
狯岳一边无趣地想,她可不打算帮忙质问我妻善逸,她受的苦都没找他算账,凭什么要帮这两个都不是好货色的东西谈心,一边不可遏制地感到了一股悲哀,深沉得她喘不过气。是这具身体的情绪吗,颤抖着、咬着牙不肯承认的悲哀,打算一人独吞下去,像一场千年难遇的洪水,浩浩荡荡,因为身后没有退路,找不到低处泄流,所以永远徘徊在一堆,只能淹死本来就居于此地的人。
忍不了了。
我说,狯岳显然不适应低哑的嗓音,顿了顿才接着管控着身体道:说什么要陪我赎罪,我犯下罪过难道是我期望的吗?本来可以安稳下去,却被迫成为你们眼中不堪的存在,难道我愿意吗?要赎罪也是别人先给我赎罪吧。别说那些蠢话了,我才不需要你陪我,我的事情,我自会承担。
难以置信的目光投射过来,钉住了她眼睫垂下的阴影,测谎仪般反复勘探着她的话,我妻善逸的神情从茫然到震惊、不可思议,他想要笑的,眼泪却流了下来,他用力地抱了下狯岳,泪涕糊满了他的胸口。
所以,你不是自愿的……他断断续续地说,声调里的哭腔越来越明显。你没有的,没有为了强大主动追求成为鬼。他抬手抹了把泪水,却怎么都擦不干净,眼泪失去了轨迹,杂乱无章地流下,灼烧着满脸,脸颊擦得通红,最后他终于控制不住放声大哭。你不是自愿的!你才不是糟糕的人!!!你是我的家人啊。
狯岳最后的记忆是一双微微眯起的青色眼睛,仿若属于密林里狡狡的猫科动物,隐在枝枝叶叶下,美丽,又亮得瘆人,凝着审视、探究,和不爽。
她知道这双眼睛是谁的。
你和他说那么多干嘛。
呵呵这不都是你想说的么。她反问道,语气里下意识带上了冲撞。
谁想说这些了。他切了一声,微微咬着右下唇的唇肉,眼神抛过去又流转回来:我和他之间,啧,反正不会再见了。
那真是让你失望了。狯岳冷笑,你和他下辈子可是还缠着呢。
好恶心的说辞。
狯岳大怒道:你什么态度!事情可是我帮你应付过去的,你就用这幅样子对待我,好歹说点感激的话啊。
再说了,我还没找你们那边的人算账呢!我……
狯岳说一半停嘴了,鼓着气,不肯再继续。
【狯岳】看了她几眼,见她眼尾缀着红,苦意都结在一块,试探性地问:他惹你了?
没得到回应,他默认了,接着说:不早提,你早提刚才我就帮你揍他一顿了。算了,回头再替你教训他。
啊,我该走了。一道漆黑的门在他们身侧敞开,像巨人缓缓张开了嘴巴,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无声地催促人自投罗网。【狯岳】顾及不了她的反应了,简短地作了别,转身向门内走去。
你去哪?她忍不住喊。
去地狱赎罪啊,不然你怎么转世,哪儿有机会揍他。记住,就当是为了“稻玉狯岳“,揍我妻善逸时一定要下手狠点。
日子是春天,暖烘烘的,窗外的一只迎春探进来,生气十足,翘在她面上,投下的影子都带着点黄。
狯岳睁眼,迎春遮去了点阳光,刚好不至于晃眼。她怔了怔,看见了熟悉的天花板,又闭上眼,仰头,长长呼了口气,脑袋歪在一边,看上去还不太清醒,累得又要睡过去。
额发被轻轻拢了拢,露出她被照成细金色的稳宁的面容,手上拿捏着力道,像是不敢过多打扰她。姐姐,先把药吃了再睡吧,善逸小声说,铝塑板在他手中不可避免地吱呀吱呀。
狯岳被扶着半坐起来,接过善逸递递的止痛药,看他松了气,嘴一张一合,絮絮叨叨说姐姐要注意身体,这段时间少剧烈运动了,不要喝冰水,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可以太任性啦……
善逸的话戛然而止,狯岳悄然斜过身子,扣住他的后脑,措不及防,在善逸的肮脏高音出口前吻了下去,两人的唇磕在一起,青涩又莽撞。随后她得到了一个熟透的番茄脑袋。
她伸了个懒腰,直直躺回被窝里,一个侧滚,卷走被子,背着我妻善逸,不管他在外面吱哇乱叫成什么样子。
她暂时不打算打善逸。既然那个自己说要帮她揍我妻善逸,那他就去揍吧,把我妻善逸拉下地狱去揍,下手狠点,她这个最近挺听话的,凭什么打她的,凭什么要劳累她动手。随便那两个混蛋怎么纠缠吧,她忙着想今晚要支使善逸做什么菜,才——没——空——搭——理——
自那天起,稻玉狯岳再也没痛经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