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八年前玛露希尔在回母校探望老师的时候，遇到了一位特别的孩子。
彼时玛露希尔正从办公室里出来，见到一个孩子搬着高如小山的作业本转过拐角，被路过追逐的同学撞了一下，脚步踉跄，虽被玛露希尔及时扶稳，但依然有小半部分的作业本从她臂间滑落。
那孩子磕磕绊绊地道谢，圆乎乎的脸颊泛起薄红。玛露希尔蹲下来与她一同捡作业本，其中有一本面朝下落在地上，后面几页被风拂开，露出了一张装饰品的设计草图，笔触稚嫩，但带着天然的灵性，立刻就吸引了玛露希尔的目光。她端详了片刻，脑中不自觉地将其与这些天困扰自己的某个企划方案联系起来，直到收拾好其他作业本的小女孩站在她面前，打断了她的思绪。小女孩的脸更红了，似乎是为自己的爱好被发现而感到不好意思，只能断断续续地说姐姐，这是我的作业本。
我帮你一起搬到老师那里。
玛露希尔将作业本摞在一处，望了眼封面，然后伸手拉住了小女孩的手，大拇指与食指轻轻捏着肉感的手掌，像在握某种小动物的爪子。她晃悠了几下牵着的手，蛊惑似的，语气是尽可能的温柔。
“法琳，你想学设计吗？”
法琳与玛露希尔就此结识，她们一拍即合，谈论种种：生活与学习，专业与爱好……两人的关系迅速升温，相处越来越熟稔。后来，法琳如愿以偿地升入了玛露希尔所在的大学，平时规规矩矩地与其他同学一同喊她助教，或者学姐，只在私底下会亲昵地喊她玛露希尔，玛露希尔，你想吃绵绵冰吗？
玛露希尔从回忆里回神，见到法琳正站在她的办公桌前，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弯着腰，满脸期待地等着她的答复。
“好啊，”玛露希尔一边收拾包一边问，“远吗？”
“就在隔壁街，我可以载你过去。”法琳直起腰，脸颊红扑扑的，很高兴，唇又微微一抿，不大好意思地笑了。
“我买了一辆自行车。”
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玛露希尔把包挎在肩上，跟法琳走出去的同时捏住了她温暖的手掌，轻轻晃了晃，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好厉害，什么时候学的？”
“有一段时间啦，哥哥说我骑得很好，载人也没有问题。”
有些莫名地，玛露希尔问：“那有载过别人吗？”
“还没有，不、不过玛露希尔可以放心，我会很小心的！”
倒也不是因为这个。法琳虽然有些方面会很笨拙，但在玛露希尔的事情上总是很谨慎。有一回班上组织团建，还邀请了玛露希尔，当时玛露希尔不巧有点小感冒，思来想去还是应邀参加了。聚会上人手一杯冰镇饮料，递到玛露希尔手里的却是一杯温暖的白开水。派发饮料的法琳背对着同学，悄悄握住玛露希尔冰凉的手，担忧地问她要不要先回去。又比如有次学校内大面积的停电，办公楼里只有时不时会待到很晚的玛露希尔，手机忘记充电，关机了，她只能摸黑下楼，在小心翼翼地走到楼底后见到一束光远远地照过来，那是没打通电话的法琳来接她。
而此时玛露希尔又一次等在楼底，看法琳从远处骑着一辆自行车过来，忽然就觉得很安心。但踏实的土壤下面还有什么在蠢蠢欲动，玛露希尔抬手遮住刺目的日光，将其归因于夏天的燥热。
自行车“吱”一声停在她面前，法琳说：“可以上来了。”
准备坐上后座的时候，玛露希尔才感受到这辆自行车有多大。是普通的成人自行车款式，大概有26寸，玛露希尔如果要骑的话脚尖都够不到地面，但对法琳来说刚刚好。玛露希尔坐上去后低下头，见到法琳的脚稳稳当当地踩着地面，支撑住了自行车的平衡。
……什么时候长这么高的。
法琳微侧着脸说：“玛露希尔坐好的话，我们就出发了？”
玛露希尔迟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揪住了法琳腰后的一小片衣角。
“好。”
今天的课不多，所以玛露希尔提早下班了，正值午后，是夏日最炎热的时分，街上的行人和车辆都很少，连拂过脸颊的热风都懒洋洋的。在转弯向隔壁街区的时候，玛露希尔的心提了一小下，不过自行车依然骑得很稳当。她舒出一口气，往前望了眼，见到拐角后有一个上坡，不算陡，但很长。
“法琳，这段路我下来自己走吧？”
法琳的声音自前头传过来，也是慢悠悠的，很平稳。
“嗯？玛露希尔坐得不舒服吗？”
“不是啦，”捏着衣角的手往前，碰了碰法琳的后腰，“上坡会骑得很辛苦吧。”
“啊好、好的，我这就停下来。”
法琳的声音好像没那么平稳了，果然骑在这种路上还是会很费劲吧。
在等玛露希尔下去后，法琳也下来了，推着自行车走上长长的坡道。玛露希尔走在法琳身边，听着自行车的链条“滋滋滋”地转动。又走了一小会儿，脚底被热气腾腾的地面烤得发烫，后背的衣料被汗浸湿了一点，黏糊糊的。玛露希尔以手作扇在脸旁扇了扇，热风浮动，毫无效用。她偏头看向法琳，那张脸上热汗涔涔，有几滴汗珠从下巴淌到脖颈，没入了衣领里，在脖子上留下了好多道水痕。法琳的发遮在脖子旁边，好像成了一道热气的屏障，闷得法琳止不住地发汗。
“法琳，头发要不要我给你扎起来？”
“诶，现在吗？”
“很快啦。”
玛露希尔从挎包的夹层里摸出一根发绳，上面缀着朵五瓣的小黄花。
法琳把车停在路边，放下脚撑，双手不知道怎么放，还是无措地握着车把手，低着头等玛露希尔给她扎头发。玛露希尔的声音从后面低低地传过来。
“这么看真的长了好高喔……蹲下。”
得到玛露希尔的指令，法琳立刻听话地蹲下，但好像听见玛露希尔又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没听清楚。
玛露希尔的手从法琳的脸颊两边伸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后拢，手指从耳边顺到脑后。法琳紧张地屏住呼吸，感觉耳朵的温度在急速上升。好在玛露希尔似乎没发现她的异样，动作依然有条不紊地在进行，但尽管动作已经很轻柔，法琳的头皮还是感到了轻微的拉扯感，酥酥麻麻的，和地面不断蒸腾上来的热气一样，几乎要把她烤熟了。
玛露希尔开始绑发绳了，拢在一处的发尾左右晃荡，蹭过法琳的后脖颈。发丝中是没有神经的，也自然感觉不到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柔柔扫过后脖颈的时候，效果不亚于玛露希尔的触碰，直接让法琳的皮肤上起了一层小栗子。
法琳紧抿住唇，衣角被捏得发皱。不知等了多久，时间漫长如同酷刑，玛露希尔终于给她扎完头发了，脑后的拉扯感消失，但还没等法琳松口气，肩膀处忽地被人一拍，玛露希尔的气息从脸旁掠过。
“扎好了，起来吧。”
好吧，那还是玛露希尔本体的杀伤力更胜一筹。
法琳撑住膝盖想要站起，动作突然停滞，嘶了一声。玛露希尔听到动静绕到她的身前，看她皱眉的表情连忙蹲下来，帮她锤小腿。
“腿麻了？这样好点吗？”
“嗯……”
法琳的脸上还在淌着汗，玛露希尔看她一眼，十分自然地伸手擦了擦她的脸。法琳愣住，梗在心头的话就这样说出了口。
“玛露希尔在我蹲下来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玛露希尔脸上淡淡的笑意凝固了片刻，眼神慌张地往侧一撇，咬了咬唇，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
法琳立刻补充上：“如、如果玛露希尔为难的话，不说也可以的！”
“我倒是没关系啦……说了的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只是一个联想而已……”
玛露希尔松开了唇，为法琳擦汗的手掌迟疑不决地悬在她脸侧。
“就是刚刚法琳听我的话蹲下的时候，我觉得法琳特别像……”
“特别像？”一句小声的疑问，法琳困惑地歪了歪头。
玛露希尔游移的目光定回来，看见她的模样，手掌下意识又贴上去。
“就是特别像……小狗……没有别的意思啦，就是觉得你好可爱，真的。”
好可爱。
法琳默默看着玛露希尔泛红的脸颊，在心里悄悄说。印象中的玛露希尔总是会展现出可靠又帅气的一面，像此刻这样的表情实在是罕见，简直可爱得……叫人心动。
法琳握住了玛露希尔放在她脸侧的手，带动玛露希尔也一同站起来，那截细瘦的腕骨很轻易地被她圈在手心。法琳浅浅地呼吸，没松开手，脸甚至往手那边侧了过去。脸颊的皮肤在炎热的天气中沁了汗，好烫，心脏也在止不住地鼓噪。玛露希尔的温度近在咫尺，几乎要贴上她的唇。她蹙起眉忍了忍，克制下那股冲动，而是微微低下头，用湿润的鼻尖蹭了蹭玛露希尔的掌心。
“学姐……是这样吗？”
她轻声说，很虔诚地念着敬语，把评价的权利都恭敬地献上，声音和高大的阴影却是截然相反地、自上而下地笼住玛露希尔。
主人会给她一块肉骨头吗？
握着的手腕轻微挣了一下，法琳便顺从地松开手，随后发顶被人轻轻按住，安抚似的。
“很像很像——我们赶紧去吃绵绵冰吧，我好热噢。”
没有得到预期中的反应，甚至有些过于冷淡敷衍。法琳愣了一下神后才发觉玛露希尔已经走到前面了，于是连忙踢起脚撑，推动自行车跟上玛露希尔。
在看到玛露希尔那样的表情之后，好像有点太得意忘形了。法琳落后了两三步，悄悄地瞥玛露希尔的背影。对方的步子迈得很急，盘起的发尾松散了一点，在轻轻地晃。自己的后脖颈少了黏腻的头发，也的确清爽了许多，但胸腔里却压抑沉闷得快要喘不过气。
被发觉……了吗？自己喜欢上玛露希尔这件事。
不是亲情或者友情，而是爱情。
如果亲情是坚实的土地，无论如何都知道它会存在，是可以任性依靠的基石。如果友情是或和煦或清爽的微风，平日里环绕身遭，在需要时会递来温暖与清凉。那么爱情……她对玛露希尔的感情，就是一颗树的种子，每一次心动都是要顶破地面发苗的趋势，在一点一滴的相处中日渐茁壮，会需要更多养分，拥有更多欲望——譬如不仅仅是用鼻尖碰上玛露希尔的掌心，不仅仅是被捏住一小片衣角，不仅仅是，简单地牵住手掌。
可爱上年长者是危险的，你不知晓她见过什么样的人，有过什么样的经历，不敢肯定自己在她广阔的世界里占有几分重量，贪求更亲密关系的试探在她眼里是否又只是孩童撒娇般的玩闹。她们像师生像同伴也像姐妹，各种词汇混杂在她们的关系中，在玛露希尔心里又更接近哪一种呢？法琳只能迫切地希望快一点、更快一点长大，小树苗快快长成能为喜欢的人遮风避雨、难以被忽视的苍天大树，然后就能够对她说，请与我并肩，请平视我。
在上坡过后是一小段平坦的路，但玛露希尔依然在前面走着，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法琳望向玛露希尔的背影，脚步沉重，扶着的自行车也摇摇欲坠。她想说点什么，喉头却好像被堵住，发不了声。
……有些后悔了。
真的，有些后悔了。
玛露希尔在内心无声地大喊。
啊啊，自己那是什么转移话题的方式啊，也太差劲了！
自行车骨碌碌的声音在身后缀着，投到背后的目光也很有存在感，刚才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法琳的头发被扎起后，先前的柔软温和就变成了清爽的帅气，还直勾勾盯着人瞧，用鼻尖蹭掌心也是……简直就像要与主人亲昵的小狗嘛，完全没办法抵抗住啊，如果再留下几秒钟，就好像要被某种强烈的情绪吞噬掉了。
玛露希尔又用手给自己扇了扇风，依然毫无效用。不过她已经能望见不远处摆在路边的一个木牌，上面写着“5.20”、“新店开业”、“限时活动”等词汇。应该就是这里。玛露希尔没有细看，先迫不及待地踏入了凉爽的店内。
啊……活过来了。
“要点些什么吗？”
柜台前的女人笑着问。她说的当地语言有些蹩脚。玛露希尔辨认着她的东方面孔，推测她是远渡重洋过来的。
“玛露希尔……要不要先去坐着？我来点单就好。”
法琳刚把自行车在店门口锁好，进来了。她的声音低低的，大概也是又热又累吧。玛露希尔有点担心地偏过头看她，却见到法琳脸上一如往常的温和笑容，对方歪着脑袋等她的答复，一副不急不躁的模样。
莫非是错觉？
“好吧，”玛露希尔指了稍远点的一个位置，“我在那里等你喔。”
法琳点了点头，然后立刻转过身去。玛露希尔看了她扎着发的后脑勺一眼，也转过身，拎着挎包走到位置边坐下，等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往柜台那边看一眼。
法琳的侧脸很沉静，正在与店主低声交谈。不知店主询问了什么，她停下来，刚恢复正常颜色的脸颊又慢慢浮起潮红，然后点了点头。
玛露希尔蓦地移开目光，视线转向了店门口。但这边的位置有点偏，看不见门口立着的那块木牌。
“玛露希尔在看什么？”
法琳的身影忽然挡住她的视线，在玛露希尔面前坐下来。
咦，自己盯了门口那么久吗？
玛露希尔看向法琳，她的脸颊还是泛着薄红，让人没来由地有点不爽。
“……我在想这个店在举办什么活动，刚刚没仔细看那块牌子，法琳知道吗？”
法琳愣了一下，再开口时竟然有些结巴：“应该是、今天是店主家乡那边一个特殊的日子……”
这种事情都知道了啊。
“所以说，如果达成一、一个条件的话，可以获得免费赠送的小蛋糕。”
玛露希尔“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用食指点着桌面，问：“那是什么条件？”
“……不知道。”
玛露希尔看她一眼：“我还以为法琳会问清楚呢。”
“那个是，不、不太重要的……”
法琳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像是犯了错等处罚的小孩子，她的双手在桌面上不安地交叉，在感受到震动的时候抖了一下。
“两位点的餐饮已上齐，请慢用。”
连送餐也这么快，简直要让人觉得是不是故意的了。
玛露希尔看向店主，但那个女人只是朝她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之后就继续去接待下一桌客人了。
法琳松了一大口气，在为劫后余生而感到庆幸，旋即立刻将小碟子推到玛露希尔面前。
“玛露希尔，你尝尝这……呃……”
法琳的动作在看清碟中事物后僵住了，与绵绵冰一同端上来的还有两碟心形的小蛋糕，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活动赠品吗？”
“呃……是吧……但我也不知道是这个样子……”法琳的脸涨得通红，简直快要哭出来似的。
受欢迎是这么羞耻的事情吗？
玛露希尔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糕放入嘴里，慢慢咀嚼。
“玛露希尔……”法琳还在不安地看着她。
“味道还不错，怎么，你要辜负这份赠品吗？”
“啊、不是的，那么我、我也开动了！”
法琳终于也开始吃起来，期间还会时不时偷看玛露希尔一眼。虽然两人间的气氛很微妙安静，但这家店的食物的确做得不错，绵绵冰清爽可口，恰好解了小蛋糕的甜腻。
在见到法琳也吃完后，玛露希尔用湿巾擦了擦嘴，然后拎包站起来：“走吧。”
法琳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出了店门。
“玛露希尔在生气吗？”
“没有。”
玛露希尔停下脚步，看向法琳急匆匆推过来的自行车，在思考了一会儿后，露出了一个笑容。
“回去的路是下坡，法琳可以载我一路吗？”
“当、当然可以！”
法琳连忙骑上车，邀请玛露希尔：“可以了，请上来！”
甚至用了敬语，简直慌张得可爱。
玛露希尔掩下多了几分真实的笑意，从容地坐上自行车后座，再次捏住了法琳后腰的衣角。
自行车在起步的时候微晃，随后很快稳定了下来。玛露希尔抬起脸，一眼就见到了法琳光滑的后脖颈。法琳的头发总是披散着，这样的景象就尤为可贵，汗涔涔的后脖颈上能看到细小的绒毛与碎发，有种毛茸茸的湿漉感，好可爱。
“法琳，这个发绳送给你吧。”
法琳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才小心翼翼地顺着前进的气流滑过来。
“可我和哥哥都不会打理头发……”
听这个语气，玛露希尔都能想象到法琳蔫头耷脑的模样了。她忍不住收紧了一点手里攥着的衣角，脑中话语脱口而出。
“那法琳的头发以后就包在我身上吧。”
法琳诧异地要回过头，自行车晃了一下后她又立马转正脑袋保持平衡，声音莫名地比之前高了一些。
“我还以为玛露希尔会说要教我呢。”
这回愣住的轮到玛露希尔。是啊，一般朋友不会直接把这种日常事务直接包揽吧，“我不会”的下一句应该接的是“我教你”。话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法琳也觉得不太妥当吗？
玛露希尔近乎是惊慌地压下某个要飘出来的念头，不经思考地要接上法琳的话。
“如果法琳想学……”
在她开口的刹那，自行车进入了下坡，猛然往前一斜，玛露希尔随之身子前倾，条件反射地抱住法琳的腰。下坡路虽缓，但车速还是比先前要高上许多，甚至还在加速度的加成下不断变快。刚才没说完的那句话被突发情况搅乱了，很快散在了身后的风里。玛露希尔惊魂未定，还未重新说些什么，就听见了法琳的话。
“那么，”法琳的声音变得欢快起来，“玛露希尔以后的出行就交给我吧！”
“诶？”
“玛露希尔想去哪里都可以哦，我会考驾照的！”
耳边的风声呼呼而过，重心持续下落，微弱的失重感给人以一种即将脱离地面的错觉。
“想去天上飞也可以吗？”
极速前进的自行车碾过一颗石子，颠了一小下。
“啊、那个应该是，直升机？我也会努力的……”
玛露希尔笑了起来，她闭上眼感受闷热的空气被自己的皮肤挤散——脸颊、手背、小腿……好像真的被法琳带着飞起来了，夏日的燥热也被劲风暂时刮走。
夏日、夏日，躁动的夏日啊。为什么说到青春，说到少年人，总会让人联想到夏天呢？
正值青春的少年人法琳，载着她在这炎炎夏日中一路疾驰，就好像是一部浪漫爱情剧的完满结局。
可是，汗水、荷尔蒙、加速的心跳，也会像“吊桥效应”那样，给人营造“我爱上对方了”的错觉吧。
玛露希尔止不住地想起方才的那位店主，想起班上会对法琳露出羞涩笑容的男生，想起隔壁系的一名东方人有时会来旁听，据说是为了追求法琳。对方高大俊朗又专一，其实也是名不错的伴侣。法琳拥有着难得的才能，会去往越来越高的地方，见到更多更优秀的人，不只是对自己所讲的世界而眼睛亮晶晶地充满向往。她迟早会长大，然后飞离自己的身边。
那么，内心的空洞就暂时忍耐一下吧……父母总是要看着孩子远去的，这份身为年长者的心情也是如此……吧？
下坡已经骑过去了，接下来要进入有些车辆人流的街道，自行车的速度也被放慢。玛露希尔低头将脸靠上法琳的后背，环住腰的双手又收拢了一些，柔软的腰腹紧贴手臂，好踏实温暖。
“法琳长大了呢。”她喃喃自语。
哧喇——
自行车被狠捏住刹车，刺耳地停下。
玛露希尔惊讶地从法琳的后背抬起脸，对方的脊背正在剧烈地起伏不停，好像在做深呼吸。
“玛露希尔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法琳的声音在颤抖，忍耐着什么情绪，亦或者是冲动。
玛露希尔一边从后座上下来，一边绞尽脑汁地解释：“你在我心中还是和以前一样可爱的！只是……有的时候又会让我觉得，就这样依赖一下也不错。”
玛露希尔走到法琳的身边想要去查看她的表情，最好是再用手捧起她的脸坦荡地对上目光，告诉她自己并没有在说谎。
但在看到法琳侧脸的前一秒，玛露希尔停了下来。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到了不自然的地步，没办法再解释成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如果再进一步的话，恐怕就再也无法忽视掉那份空洞的来源。
于是她只是站在原地，慢慢地、落寞地笑了：“法琳长大了啊。”
熟悉的阴影盖上脸颊，玛露希尔的眼睫颤了颤，意识到法琳也从车上下来了。
“我有话要对玛露希尔说。”
很温柔严肃的语气，令玛露希尔下意识抬头，见到了那双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里面盈满了使人心里发胀酸软的情绪。
“这里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玛露希尔错开目光。
“请跟我来。”法琳说得好郑重，她根本没法拒绝。
法琳领着玛露希尔走到路边，转过弯后有个浅浅的小巷子，尽头是一堆木箱。这里人迹罕至，离外面的街道隔了点距离，不会有人听到她们在说什么。
法琳在前面走得很坚定，玛露希尔后知后觉地感到无法言说的紧张。
“自行车就放在那里，没关系吗？”
法琳转过身来，牢牢盯住玛露希尔的目光，她的脸颊又渐渐泛起情绪波动的粉红，但表情和语气都很沉笃，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有比那个更重要的事情。”
法琳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两道都不平稳的呼吸声在两人间来来回回，街上的车水马龙之声有些遥远，作了此刻沉静空气里的背景音。玛露希尔有种预感。
她耳边的全世界即将为法琳静音的预感。
而下一刻。
——“我喜欢你，玛露希尔。”
风停滞了几秒？好热，再不来点风的话就要被烤熟了吧。
明明以往她们也互相说过不知多少次“喜欢”，而这次如此郑重其事，法琳的眼里简直写满了“是‘想要和玛露希尔交往’的那种喜欢”。
心脏好像又回到了那条下坡路上，越快越快地跳动，甚至刹不住车。
那些“法琳还小”、“我们是好朋友”、“夏天躁动的错觉”的自欺欺人的想法，再也无法掩盖心动。其实早就意识到了不是么？在法琳递来温水的时候；打开手电筒接她回家的时候；用鼻尖蹭蹭她手掌心的时候；骑车载她许下诺言的时候……那份怦然即使被“对方还是个小孩子”所迅速掩饰下去也依然存在。
“啊……”玛露希尔捂住脸，从指缝中漏出含糊的声音。
“怎么突然……”
“因为我刚刚，很想要亲吻玛露希尔，”法琳的脸颊已经变得通红，但依然坚持在说，“也不只是刚刚，在玛露希尔把脸靠在我的背上时、小口吃冰沙时、说我像小狗时、给我扎头发时……我都很想。但、但是，那也只是我的想法，如果就这样直接亲了也会被玛露希尔当作小孩子的亲昵糊弄过去吧，还会因此而疏离我也说不定……直到玛露希尔说我长大了。”
爱不仅仅是由欲望构成，大树长得枝繁叶茂，会投落只为玛露希尔遮阳的树荫——譬如因玛露希尔而存在的自行车后座；见到新的甜品店会想要带玛露希尔一起吃；即使害羞也会学着小狗的样子与玛露希尔亲昵，仅仅是想要看到她惊喜的模样。
可玛露希尔许久没有再说话了，刚刚得到的勇气好像被扎了个破洞，在迅速流失。
“我想着，一定要趁现在说出口才行……”
法琳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低下去，手指又无措地在揪衣角。
没有听见回应。
是啊，她不是玛露希尔的乖小狗，她并不满足于此，而是拥有着许多难以言齿的欲望。她从第一次直呼玛露希尔的姓名时，就开始妄想这也是一份对等关系的佐证；带玛露希尔去参加甜品店的“520恋人活动”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小小私心；在回答“她是你的恋人吗”选择了点头而可耻地感到微妙的高兴。这样的，卑劣又幼稚的自己，怎么可能会得到回应。
“还是太突然了吗……？如果玛露希尔为难的话……”
声音要被喉头哽住的情绪扭曲了。
“那就把这当做小孩子的玩笑……”
断断续续地、很艰难地说出来。
“也、也可……”
不要哭，不要哭，那样不就真的像小孩子了吗？
“也……不行啊，”法琳抬起脸，眼眶被眼泪浸得发热胀软，“我果然还是好喜欢……”
她迎面看到的却不是玛露希尔失望的表情。因为此刻，熟悉的气息与温暖抱住了她。
“……玛露希尔？”她抽抽搭搭地喊玛露希尔的名字，仍然感到不可思议。
而这次的坦白局轮到了玛露希尔。
“我刚刚在想，法琳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我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逃避心动的呢？”
她叹了口气，有些自嘲般地继续说：“总觉得你长得好快啊，马上就要飞离我的视野了……如果没有这份心情，会不会更容易接受离别呢？”
“我、我不会离开的，我想要一直在玛露希尔身边。”
即使被惊喜冲昏了头脑，法琳仍然在下意识地做着保证，安抚玛露希尔的情绪。
玛露希尔终于又笑了，这次是十分轻柔的笑。
所以果然，还是想一直给你扎头发啊。
“那么，现在也很想要……亲吻我吗？”
“一直。”
“想要作为恋人的吻？”
“非常。”
玛露希尔用着与初见时相似却不同的温柔语气，纤细的手指从法琳的耳朵摸到后脑。
“你太紧张啦，要弯下一点腰，再下来一点……”
玛露希尔的手按在法琳的脑后，扎起的发尾茸茸地扫过手背，再次施力的时候，手指微微移动，碰到了发绳上的黄色小花——明媚、温暖，灿烂地盛放着，一如这个躁动的夏日，与永不止于此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