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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是如何发生的?一个青年,他的金发在台灯下朦胧着,他在说话。他的句子浅淡而遥远,毫无涟漪,让对面的人开始思考。那个男孩不知道。这是一个太抽象的问题。你可以知道何时,何地,哪个人,但你不知道它如何发生。所以他给他倒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卡。”约布斯特在后方拍掌。“我们拍下一条。”
列支敦士登端起杯子,里面装的是真酒,他小小地抿了一口,起身给场务腾地方。他们的剧组很小,可以说,完全是约布斯特的私人剧组,因此列支敦士登格外受照顾。下一个场景是沙漠的室外,夜晚,列支敦士登披上裘皮——道具,但也是真的裘皮——朝约布斯特挪过去。据说他们的导演正在欠款,但剧组的吃穿用度照旧,甚至道具都由导演个人提供,所以这种说法很快就散去了。约布斯特拍电影单纯是出于兴趣,就如他凭兴趣在瓦茨拉夫和西格斯蒙德中间翻覆,因此剧本等等一切都是他自己操刀;他的两位男主角,列支敦士登和亨利,也都不是专业演员。列支敦士登是他的秘书,而亨利——根据卢森堡家的弯弯绕绕,姑且也算他的下属。给上司做事,总是要谨慎一些的。但列支敦士登毫无顾忌似的,翘腿坐在导演身旁的箱子上,从导演的口袋里拿出烟盒,为导演点烟,然后自己抽出一根点燃。
“不要让道具拖到地上。”约布斯特头也不回,对他说。列支敦士登将裘皮裹到小腿上。
约布斯特作的剧本向来都叫人读不懂,也许这才是他拍电影的真谛;但作为演员,作为最得力的秘书,列支敦士登需要完全理解他导演的意思。“下一条,”他的声音在烟中十分清晰,“我该怎么演?”
一个战争故事,一个爱情故事,或二者皆有。约布斯特看着他的秘书,缓缓地吸烟。他们的剧本总是随约布斯特的心意随意变动,整个剧组也就服务于这位反复无常的大人物。下场戏是一处经典:沙漠中的篝火旁,主角为另一个主角讲述一段古老的故事。约布斯特说:“不变,但是你要装作看不到爱情。”也就是说,爱情可能发生了,但被置之不理。约布斯特接着说:“像你自己一样无情。”
这也是电影的一部分吗?约布斯特在暗示他什么呢。列支敦士登笑了,去亲吻他导演那张森严的脸。“不要嫉妒,侯爵。”他说。
他们的台词,很自然地,只靠背诵。列支敦士登敏锐的头脑在这里也发挥着作用,长长的一篇故事,他只消一会儿就背了下来。亨利的台词不算多,显然是约布斯特的意思,他只需要演出情感即可。但没受过演员训练的人很难演出他们没有经历过的事物。亨利请列支敦士登在他身旁坐下,露出一点踌躇,问他:“你背好了吗?”
“好了,他选了一个很合适的故事。”
“在这一场里,我爱上你了吗?”
列支敦士登拿出剧本。上面没写。所以他说:“你看着办吧。”
亨利目送列支敦士登裹着约布斯特的裘皮,向篝火旁走去。他为这个问题困住似的,皱着眉,陷入千万的苦恼。
青年的身影在寒冷的沙漠里,在篝火的光里,像一尊朦胧的雕塑。他披着羊毛的披肩,在人群中逡巡,祝酒。在助兴的小节目里,青年把手背在背后,为他们讲了一个故事。一位国王,他有一位美丽的王后。她像一件稀世的珍宝,在国王的卧室中,占据了国王的全部心神。他为拥有这样一个女人而感到无上地虚荣,甚至渴望别人来嫉妒他。
列支敦士登向摄像机背出这些台词,一字一句,就像在告诫着众人。约布斯特站在镜头后面,看着那双眼睛,抱起手臂。
于是他想到要让他人爱上王后。王后的美在他眼中是绝对的,也是属于他的。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她所俘获。国王对巨吉斯说:不亲眼所见,你不能知道王后的美貌。今晚,你进入我的卧室,然后一睹她的面容。巨吉斯惊慌地推辞。国王,此时,显露出他的残忍,对巨吉斯和王后的残忍:这不是试探你的忠诚,也无需担心你女主人的报复。巨吉斯被逼无奈,只好答应。
当晚,巨吉斯潜入卧室,等待她的到来。王后走进门,将衣物一件一件地脱在椅子上,最终赤身裸体。巨吉斯看到他不该看的东西,心中绝望;同时也被她的美攫住,动弹不得。
青年在此停顿,抿了一口酒。他向男孩轻轻眨眼。男孩在想他的心事。看到青年正在看他,他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王后最终还是发现了巨吉斯。巨吉斯落荒而逃,但她没有喊叫,而是静静地让他离开。第二天,她召唤巨吉斯到她跟前。
王后为巨吉斯带来两个人的死亡:国王的,或是他的。巨吉斯要么死,要么杀死国王,取而代之。于是巨吉斯杀死了他,迎娶王后,并在接下来的28年里统治他的王国。
“卡。”约布斯特面无表情,结束了拍摄。列支敦士登走向导演,而亨利立刻跟上列支敦士登。“你们做的很好。”约布斯特说。“尤其是你,亨利。”
列支敦士登仿佛知道自己很好,含着笑不发一言。亨利原本已经准备好道歉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表演,于是就只能那么愣愣地看着列支敦士登。他原以为自己要被叫停,然后好好教学一通,但约布斯特却让这一条完完整整地通过了。“你表演得很好。”列支敦士登拍拍他的肩膀。“被攫住的巨吉斯?”
他想起那个问题,它们相似的处境,模糊了电影与现实:爱情是如何发生的?
列支敦士登为约布斯特提起包,跟在他后面离开了。亨利好像抓住了什么,在虚实之间,但很快就被冲散了。他端起列支敦士登的酒杯,品尝了一小口影片中他的酒。然后他也离开了。
“我很怀疑你是否真的有心。”约布斯特说。
列支敦士登就住在约布斯特隔壁。睡前,他总要在约布斯特房里待一会儿,替他处理一些不重要的文件,为他倒酒,或是提供一次按摩。约布斯特说这话时,他正在阅读明天的剧本。列支敦士登隔着一张沙发,无辜地看向他的上司,他的侯爵。男人的话语冰冷,却让列支敦士登笑了起来。“我可是严格遵守着您的命令,阁下。”他说。“像您要求的那样无情。”
他的坎道列斯王绝不会对他露出一点痛苦,或一点迷恋。他们的关系事实上比国王与王后还要紧密,还要坚固。他们都知道这一点。
但约布斯特还是站起身,十分疲惫地,向他的秘书走过去。列支敦士登了解他的所有喜好,此刻也知道他需要什么。他把侯爵的手放到他胸前。那里温热地鼓动着,年轻又鲜活。
“这毫无意义。”几秒后,约布斯特推开了他。他仿佛衰老了十岁,轻易地放列支敦士登回去,让他随便去做任何事。放飞一只鸟,再为它系一根绳。坎道列斯王认为王后属于他,就像一件艺术品,一件死物,因此要向世人炫耀;约布斯特从不拉那根绳,他等鸟自己飞回他的手心。就像一件无情的死物。
男孩在酒店的大厅中焦急地等待着。青年从旋转楼梯上踱步而来,看到远处的男孩,他招了招手。他们沿河散步。男孩听了巨吉斯的故事,心中布上阴霾——在青年的邀请中,他像巨吉斯一样惊慌,然后来到青年身边。青年属于他人。这是一段婚外情。他们坐在河边的长椅上。
男孩几乎是愁然地看着青年的脸庞。青年轻轻地挑着眉,没有一丝喜悦或迷乱,抚摸上他的脸。他说:现在你知道了吗?
约布斯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爱怜。他是一个太好的演员,以至于让他分不清他是否在表演。但这个场景是完美的,就如约布斯特导演所想。这无情的爱让他满意地战栗。
知道什么?男孩露出一些痛苦的神色。他不愿意提到那个字眼。巨吉斯在千年前也是这样痛苦的。青年的眉眼近在眼前,静静地美丽着。男孩——
亨利不可抑制地看向约布斯特,好在没有影响拍摄。他的心跳在不停加速,他看见过列支敦士登走进约布斯特的房间,而每当他出来,他的脸上总有一点难以言明的情绪。饕足,怅然,或者别的更多。他从别人那儿听说过一点摩拉维亚的事情,也知道他们的关系并不一般。列支敦士登从中得到过什么吗?在昨晚,酒店的走廊里,他遇到了他。列支敦士登从约布斯特的套间里出来,眼神里有一丝无望的寂寞。
巨吉斯被王后所召唤......
巨吉斯被王后所召唤的时候,他第二次面见她美丽的面容。在王宫中,昨夜赤裸的女人摆出无情的面孔。男孩想起那则古老的故事,绝望地接受自己的命运:巨吉斯爱上了这个世上最美的女人。他意识到他必须要将青年的国王取而代之,否则他们都会被毁灭。青年没有说话,亲吻了他。
“卡。”约布斯特抽出一根烟,把他们叫停。亨利与他分开时,几乎要感到不舍。
“现在我知道了。”他说。他一点都不想知道。
列支敦士登依然捧着他的脸颊,温暖的气息交缠着。那一丝寂寞不是错觉,它在列支敦士登眼中浓郁起来。他的无情终于露出破绽。
“卡。”约布斯特吸着烟,再次说。
